Work Text:
纷繁的壁画有如太阳那般辉煌,
蜜酒自雕花的银杯中满溢。
狼群于此痛饮荣光,
猎物而今已陈列在餐桌之上。
芬里斯最好的猎手与战士,
明日就将扬帆起航。
牠曾经——或许如今同样——喜欢观看那些在人类中显得强壮的战士聚集在一起。他们整日在舰船的长桌前痛饮狂歌,用撕扯完巨大肉块的手拨动鲁特琴的琴弦,唱起那些来自芬里斯、也宛如母星风雪一般狂暴而沙哑的旋律。
有时牠感到他们像是自己的同类——至少是同伴,尽管战士们从不愿光明正大地承认这一点。
起初,他们在无休止的战吼中将爆矢枪的子弹与链锯剑和动力斧一起砸在牠的身上。他们好像不知疲倦与疼痛,也不畏惧死亡。他们只想要牠永远消失,但牠依然会出现在他们面前,一次又一次。直到那些战士中的持杖者起身走向他,来听取他们起初不愿停下等牠说完的、来自牠的问候。
牠喜欢看他们聚集在一起进食。进食。吞咽。消化。吃与喝是物质生命的特权,牠同样喜欢在物质宇宙用餐。那些战士喜欢从整块的猎物上撕扯下带血的肉,再佐以母星出产的、最烈的蜜酒。牠和他们一样喜欢吃肉。战士们吃动物的尸体,牠吃更多的尸体:动物的、异形的、被子弹击中的、被灵能炙烤的、被斩首的、被剖开肚腹的、被斩断脊椎的、被刺中心脏的。
还有战士们的尸体。
牠喜欢狼群。牠喜欢他们用皮毛装饰的动力甲,也喜欢他们大口吃肉喝酒时豪爽的笑声,还有随着鲁特琴的琴弦流泻而出的、那些诗歌的旋律。牠也喜欢他们尸体的滋味。牠在战场上吞食过许多种类的尸体,来自种种不同的军团。他们有着不同颜色的盔甲、徽记、坚持与信念……当然还有不同的风味。但他依旧喜欢牠那群毛茸茸的同伴们。芬里斯之子活着时如此,到他们死去成为尸体时亦然。牠并不挑食,凡是有机物都可以成为食粮的一部分。然而牠亦有偏好:名为太空野狼的军团正在其中。
牠帮助他们战斗,帮助他们击败敌人,成为帝国最锋利的行刑矛尖。作为回报,他们默许他存在,默许牠用一些不符合帝国常规的方法清理战场上的敌人,默许牠带走在战争中扭曲破碎以至于无法回收的、战友的遗体。
如今牠依旧在帮助他们。帮助他们焚烧一个星球、决定一个世界的命运,在一片星云内与一个同样作为杀戮机器的军团战斗,帮助他们的头狼做一次最锐利的、刺穿命运的长矛。
然后,直到现在。
牠终于踏上了他们所献上忠诚的那颗行星。
牠曾经疑惑于狼群与头狼为何向这高踞泰拉王座上的灵能者献上忠诚与誓言。祂固然是强大的,但黎曼·鲁斯并不弱小。他能够带领芬里斯之子越过严冬、猛兽与海啸,同样能带着他们在宇宙中远航。然而牠同样站在他们身旁,与他们一起为祂战斗——因为那是他们的选择。
牠穿过枪炮奏鸣的战场。比牠更为巨大的泰坦从地平线的两边出现。坚固巨大的城墙下黄色涂装的无畏机甲与战士鱼贯而出,另一边则聚集着牠更为熟悉的亚空间存在。那些无生者正为能够吞噬新鲜的血肉、赢得至高的欢愉而欢欣鼓舞。
进食。吞咽。消化。这是唯有生者才能做出的行为。这是牠在现实宇宙航行数百年间的习惯。这是在亚空间无意义的时间之外牠所取得的、像是人类呼吸喝水吃饭一样的、生者的特权。
蓝灰色动力甲所覆盖的身躯应当是庞大的。然而在这铅灰色的天空之下,在宛如芬里斯神话讲述的诸神黄昏一般的战斗之中,在无数的载具、坦克、运输车与炮艇的包围之间——他们显得如此渺小,就像棋盘上一枚小小的、无法决定战局的棋子。
牠也一样。在这样的、亚空间的帷幕都为之撕裂的战争之中,牠与他们又有什么分别呢?
即便是黎曼·鲁斯、被刺杀的荷鲁斯·卢佩卡尔,或是黄金王座之上的那一位被称为“帝皇”的存在——
他们在这场短暂而漫长的绝望战争之中,又有什么分别呢?
这是最后一次了。在战斗结束之后,牠就离开。这个物质宇宙足够广阔,牠并不担心感到饥饿——牠甚至不会真的存在人类意义上的“饥饿”。牠已经参与了太多,远远超过在亚空间内漫无目的的游荡。一颗星球,一个星系。曾经牠不知道那只是开始,直到他们——牠的旅伴,与他们的敌人——点燃了整个银河。
这段旅程会结束——总会结束的,而牠有足够漫长的时间来找回自己曾经的习惯。
一颗炮弹向着蓝灰色动力甲的方向飞去,在空中划过算得上优美的弧线。虚空扭曲了一瞬,炮弹朝着另一个方向偏折,撞击地面,炸开破碎的弹片与烟尘。
身披斗篷的阴影落入烟尘之中,光线在其间扭曲了一瞬,没有任何人发现。
城墙下的战斗结束了。牠再一次大摇大摆、光明正大、毫无遮掩地出现在战场上。在忠诚与混沌互相厮杀的时间里,没有人会有空管一个异形。没有人会管一个异形。字面意义地。
这里的所有人都死去了。
他们和牠是不同的。只要至高天之中的本质不被毁灭,牠便可以一次又一次地回到物质宇宙之中。生与死的界限是模糊的,正如头巾下雾气所扭曲的不存在的面容。然而无论是他熟悉的那些毛茸茸的战士,或是他们口中的那些“叛徒”,他们死去就意味着真的“死去”。不再有机会回到他们的兄弟、战友、父亲或是敌人身边。他们的尸体在残酷的、无法回收基因种子的战场中腐烂,或是化为牠的食粮。
牠沿着战场中用尸体堆叠的战壕向前走去。凡人的枪械被零散地丢弃在一边。
“啊,是你。”
这位算不上年长的灰猎成员认出了牠。他带着一点安详的语气开口,血液从被击穿的马克Ⅱ型动力甲里和他被斩断的残肢末端不断流淌到地上,汇成一片鲜红的、像是一块深红色冰块融化所形成那样的小小湖泊。
他的周围是那些变得臃肿的死亡守卫战士——如今也是尸体了,群蝇依旧在浓绿腐化的动力甲上盘旋飞舞,以享受这鲜活尸体的盛宴;以及这一小队的狼群。牠从被轰碎的半个头盔中辨认出半张破碎的脸,剩下的半个头颅连接着的尸体保持着握持链锯剑的姿势,那把链锯剑没入死亡守卫的胸腔,显然搅碎了体内的一切东西,无论是他们破碎纠结的内脏,还是赘生物与那些扭曲蠕动的蛆虫。
芬里斯之子若有所思地看着牠。
“好吧,既然这里也没别的什么东西活着……最终见到的是你,或许也不算什么坏事……”
说话时他断断续续地喘着气。伤口至少让他的两个肺失去了功能,即便是超越凡人的躯体也难以长久支撑生命在这样的伤口下持续。如果此处还有一位狼牧师能够及时前来救治他,或许这名战士还来得及在他们的文化中算作光荣地进入无畏机甲,再继续他的服役。
但是没有了。城墙下的狼牧师已经被那些属于叛乱方的泰坦轰击成比起完整人形更像一滩肉泥的东西。牠用自己的消化道收纳了这些珍贵的、混杂着陶钢和精金粉末的血肉,它们依旧柔软温暖,如同这些战士母星狂暴的冬夜里,在他们聚集着唱起歌谣与史诗的大厅中跃动的篝火,或是狼牧师为战士们涂上的药膏和软剂。
“打扫战场吧。”灰猎说,“然后活下去。你或许真是个好异形……鲁斯的眉毛啊,我真希望我没说过这句话。”
虚无的、雾一般的什么东西转向了濒死的野狼。他大笑起来,笑声中夹杂着带有血沫的呛咳。
然后笑声戛然而止了。
牠俯下身,靠近那近似于芬里斯狼的、毛茸茸而尚且温暖的肉体。
在牠吞下最后的肉块时,脚步声从战场的另一端传来。那是一名野狼卫队的老兵,常常在舰船的长桌前为他的兄弟们弹唱。牠同样喜欢他浑厚的音调与唱出的诗句。即便在芬里斯,也并非每个人都有这样的天赋。这位舰上的吟游诗人以骨头、战刀与狼爪徽记装饰的、昔日被精心维护着的灰蓝色马克Ⅲ型动力甲如今已有大半被染成暗红的颜色,一枚被雕刻上装甲的精工徽章也被子弹削去了半边。
对方显然也注意到牠。戴着头盔的战士走过来时取下他的头盔,以吃肉喝酒一般的随意姿态将头盔夹在手肘之间。他打量了一下牠,就像是为了确认牠的安全。
“如果我们都活下去,说不定我会给你写一段诗,等到我们再在长桌前、灌下一壶又一壶的蜜酒时,唱给那些小狼崽子们听……”老兵自言自语般地说,“你看这样如何?”
浩渺洋流中的无名者,
也沐浴全父的赐赏。
牠撕裂叛徒的铠甲,
再吞噬变节之人那邪恶的力量。
直到明星消失、地沉入海,
群狼怒吼着带来死亡——
“听起来怎么样?”
老狼边擦拭他被鲜血糊住目镜的头盔和刻下许多新鲜划痕的爆弹枪,边自顾自地为那他自己十分满意的即兴创作大笑了一会。
他并不等待牠的回复,转身向仍有零星枪声传来的遥远方向奔去。而牠目送着他的背影,一直到吞噬的血肉在消化道中失去最后一点余味。
那是夹杂着咸涩的、暴风雪与酒的味道,像冰,又像是流淌的火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