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里昂叔叔是这个夏天搬到我们小区里来的。
他买下了我们左边的那套小别墅，自带一个院子和一座游泳池，后边还可以种花。他来之前我和哥哥经常偷溜去那儿编花环，来了之后我们就溜不进去了，里昂叔叔总能发现我们。
他住过来不到一个礼拜，前院的杂草就被除得干干净净，脏污的游泳池也变得漂亮又清澈。别墅内外被整个翻新，从他家门前路过时，可以看见他坐在梯子上，用锤子在墙上敲来打去。他扬起锤头时，小臂会显示出优美又极具力量感的线条。他做事利索，又很有条理，每件活儿都干得很出色，像一场赏心悦目的演出。我喜欢从篱笆外爬进去，爬上他院子里那颗老橡树，蹲在树枝上观察他。里昂叔叔会自己做家具，他自己买来木材，坐在院子里用磨刀石磨斧头，然后对着木头劈下去，靴子踩在木桩上。被爸妈剥夺电视使用权的时候，我可以在橡树上呆上一下午，只为了看里昂叔叔。但里昂叔叔总能在第一时间发现我，他会走到像树底下，朝我看一眼，然后回屋里搬出一把小一点的板凳放在他的板凳旁，再走回来，对我张开双臂。
这时候我只需要往下跳就行了，里昂叔叔会用他有力的双臂接住我，把我放在地上，拍掉我衣服上的灰，让我跟着他坐在板凳上。斧头被他磨得叮当响，我抱着膝盖看他。
“下回走门就行。”里昂叔叔说。
第二天他还是从树上把我接下来，帮我搬板凳。
他让我帮他干活，从仓库里找出一副小一点的手套，让我坐他的大腿上，他帮我戴上，然后叫我拿着木头站在他左边，等要用了就从我手上接过去。
每次和里昂叔叔聊天，他都会很认真地听，并给出回复。我喜欢和他说话，因为里昂叔叔从不打断我，正因如此，我在不知不觉间把家里的事一字不落地告诉了他。
他也不是每次都做手工活儿，偶尔也只是在院子里晒太阳，或者打理花草。他晒太阳的时候，我就接过他给我的墨镜，有模有样地躺在他旁边的椅子上，让巨大的镜片盖住我整张脸；他做园艺活的时候，我就拎着从家里偷出来的铲子，他指哪就往哪挖坑。后来他自己做了一台烧烤架，我一来就升起火，把我带来的任何东西放上去。
我们还会一起编花环。这个活动最开始是由我提出来的，我带他绕到后头，摘下后院的野花，随手编了一个花环想要送给他。但是我编得很小，只能套在里昂叔叔的手腕上。里昂叔叔对我说谢谢，然后把手腕抬起来，缓慢转动着端详我做的花环。他若有所思地看了一会，低头，对我说了一句大人从不会对小孩说的话：“可以教教我吗？”
这简直是对我最高的褒奖。如果我把这个花环送给爸爸，他只会说“这是给女孩子的东西”，然后把它随手放在桌子上，再也不管它。但里昂叔叔竟然说“谢谢”，还想让我教会他怎么编。里昂叔叔买了很多花，我们坐在太阳底下，我教了他好几个下午。他喜欢用红色的花，编的花环越来越漂亮。
我说：“里昂叔叔，你为什么要学编花环呢？”
他没回答我。
里昂叔叔偶尔会打电话，那个时候他的话最多。
“新添了烧烤架。——你没说你想要烧烤架？”
“家里什么都有。”
“你为什么不自己过来看看？”
里昂叔叔说着说着，嘴角就会微妙地上扬，在院子里来回踱步，留我一个人照看烤架。
后面他不打电话了，开始长时间地坐在院子里，朝家门的方向发呆。
我说：“里昂叔叔，你在干什么？”
里昂叔叔头也不回地揉了下我的脑袋：“等人。”
王阿姨就是在那个时候过来的。一个平常的午后，我兴致勃勃地爬到树上，大声喊了一句“里昂叔叔”，还没等到他过来，就踩空了，从树上掉了下去。
完了，这回该骨折了，我想。
但预料中的疼痛没有到来。我闻到很干净舒适的味道，随后坠入一个柔软的怀抱里。我看见黑色的发丝，还有卡其色的风衣，接着听见头顶传来一个声音：
“这棵树结果了？”
这声音显然不是里昂叔叔发出来的。我抬头，对上一双黑色的眼睛。那双眼睛里含着若有若无的笑意，她柔和地抬手，帮我摘掉头顶的树叶，将我放回地面上。里昂叔叔从里屋冲出来，先迅速地瞟了她一眼，确认她没事后才看向我。
“下次走门就行。”
王阿姨有一副东方面孔，她长得非常漂亮，身材高挑，留着利索的短发，说话有条不紊。她来之后，里昂叔叔就不怎么打电话了，连活儿也不常做，在院子里添置了一张精致的木桌，还有几张配套的椅子。日头好的时候，王阿姨会坐在椅子上看书，里昂叔叔为她端上刚泡好的中国茶。他习惯坐他做木工时用的板凳，这样坐下来时就会比王阿姨矮，脑袋刚好到她的小腹。他会趁我不注意的时候将头枕在王阿姨的腿上，闭着眼睛享受太阳。
我想学他的动作，但里昂叔叔不让我这样干。我也只能在王阿姨点过头后才能坐上椅子，趴在木桌上玩王阿姨送我的小熊玩偶。
王阿姨爱干净，雨天过后我们三个出门散步，她会对地面特别留心。里昂叔叔也很注意她的脚下，提醒她注意水坑，口袋里时常备着湿纸巾。每次散步回来，我和里昂叔叔的靴子上满是泥巴，只有王阿姨的靴子还和新买的一样。偶尔溅上泥水，里昂叔叔会立刻停下步伐，蹲下来掏出湿纸巾，仔细地帮她擦干净鞋子上的污渍。等她的鞋子焕然一新，里昂叔叔才会顺便瞟我一眼，提醒我注意道路。所以第一回给她编花环的时候，我总担心她会嫌弃它脏。那是我编得最认真的花环，递到王阿姨面前时，她毫不犹豫地蹲下身子，让我把它放在她的头上，然后牵起我有些脏的手，带我去里昂叔叔的厨房里拿她刚买的冰淇淋。
“但我们得先洗手。”王阿姨抱起我，我把手凑到水龙头底下，她仔细地帮我清洗掉污渍。
里昂叔叔回家，瞧见王阿姨头顶的花环和正在费力挖冰淇淋的我，脸上流露出不满的情绪，他提着从唐人街买回来的调味品走过来，边走边嘟哝：
“我也会做。”
他放下手里的东西，接过我手里的勺子，轻松地帮我挖了两个冰淇淋球放进碗里，提醒我不能吃太快。他们今晚要做中国菜，邀请我在他们家吃晚饭。里昂叔叔在厨房里忙活，王阿姨就靠在门槛上看他洗菜、切菜。里昂叔叔做中国菜非常拿手，而且做得很地道。他用整只鸡炖了汤，舀出一小碗，品了品味道，回头喊王阿姨的名字：
“艾达？”
王阿姨直起身走过去，就着他用过的勺子抿一口，咂咂嘴：“再加点盐。”
里昂叔叔喝掉她剩下的汤，仔细尝了，最后点头赞同她的建议，又加了一点盐。
王阿姨虽然有洁癖，但却不嫌弃里昂叔叔。我将这个结论告诉里昂叔叔的时候，里昂叔叔表现得很奇怪。他拼命克制住自己，冷淡地回了声“我知道了”，但说完就扬起了嘴角。
餐桌上，王阿姨会给我夹菜，劝我多吃点。
吃完饭，我们又去散步，等走到天黑，路过烘焙店的时候，王阿姨会问我想不想吃蛋挞。我如果说想吃，里昂叔叔就会走进去买上一盒，热气腾腾的蛋挞整齐地码在纸盒里，我们一人拿一个，坐在路灯下的长椅上吃，里昂叔叔凑到王阿姨身边，吃掉她手上的蛋挞碎屑，然后拿出纸巾把我们的手都擦干净。有些时候我会故意去抢里昂叔叔的蛋挞，越过王阿姨朝他扑过去，他总是会躲得很快，好像有什么条件反射，但看清我的意图后就会叫我悠着点儿，然后再去店里给我买一个。
“别压着艾达。”他有力的手从我手臂下穿过，轻而易举地把我捞起来。
王阿姨不在这人常住，她有时来待上几个月，有时只待几天。她是名神秘的女人，来时了悄无声息，去时也是如此。她一走，里昂叔叔就又恢复以前的状态，在院子里忙来忙去，或者帮邻居干点活儿。里昂叔叔什么都会修，我们家的电视机和冰箱就是他修好的。他还会接电线，开锁，拧保险丝。
我去院子里找他，其实总盼望着王阿姨能出现，但很多时候都不能如愿。傍晚我们坐在院子里喝果汁，我忍不住问他：“王阿姨干什么去了？”
“拯救世界或者毁灭世界，”里昂叔叔一口气把果汁喝下去半杯，面无表情地说，“看你喜欢哪种说法。”
里昂叔叔看起来很落寞。他院子里的东西更多了，泳池边多了几把躺椅，墙边多了一座长沙发，烧烤架旁边多了餐桌。花坛里种上蔷薇和玫瑰，开花的时候蝴蝶在花丛间翩翩起舞，里昂叔叔盯着它们看，过两天学会了做首饰，买了昂贵的钻石，手搓了一对蝴蝶形状的耳环。
耳环做好，他不让任何人动，小心地收纳在家里的某个地方，我至今都不知道是哪儿。
终于有一天，我难得走正门去里昂叔叔家闹腾，推开那扇门，从缝隙里看见一抹红色的身影。
王阿姨坐在里昂叔叔新添置的沙发上，而里昂叔叔坐在她脚边，粗壮的手臂抱住她的腰，脸深深埋进她的大腿。王阿姨低头注视他，眼里流露处我从没见过的神色，她将手指插进里昂叔叔漂亮的金发里，缓慢地捋顺它们，一下，一下。
“好了帅哥，”王阿姨摸摸他的脊背，“我们有客人了。”
里昂叔叔这才不情不愿地抬起头。
那个下午，里昂叔叔教我做了饺子。他在餐桌上和面，袖口卷上去露出小臂，后背的线条随着和面的动作呈现出来。他在转着面团的盆子上盖了块布，转身又来准备馅料。急促的刀响在餐厅里响起，带着不太均匀的节奏。王阿姨坐在餐桌上看，伸手挠里昂叔叔的下巴。她一挠，剁馅的声音就更响一点。
等真正要包饺子的时候，王阿姨才会出手。我们坐在餐桌前，里昂叔叔手把手教我怎么摆放馅料，又怎么将饺子皮捏出褶皱。我学得快，但做得太急，很多饺子都歪歪扭扭。相比之下，里昂叔叔包得就很好看，又大又圆，王阿姨包得也很好，但动作比里昂叔叔慢。她刚包了十个，里昂叔叔就喊她的名字：
“艾达，去旁边休息会儿。”
“这才开始三分钟，里昂。”王阿姨用很无奈的语气说，但脸上带着笑。里昂叔叔嘟囔了什么，没再说话。等我包得鼻子上沾满面粉，馅料和面团终于被消耗干净，里昂叔叔让我站在水池前的小板凳上，仔细地帮我擦干净脸。
他在厨房里烧了一大锅水下饺子。热气腾腾的水饺被盛出来，我包的饺子虽然奇形怪状，但是里昂叔叔和王阿姨都吃掉了，并夸我做得好。
王阿姨说，一起吃过饺子的人，不论走到天涯海角，最后都会相聚的。所以每次她回到这儿来，里昂叔叔都会张罗着包饺子吃。
其实里昂叔叔也会外出。自从这间房子被翻新后，他就会时不时地往外跑，有时好几天不回来，有时是一个月。爸妈猜测他是自由职业者，需要出差。他出门的时候，我和哥哥会帮忙打理他的院子，里昂叔叔回来后会奖励我一杯至尊草莓巴菲，上面洒满糖霜的那种，并且告诉我别和家里人说。
出差的时间要是够久，就换王阿姨等他了。她带我出去玩，偶尔发会呆，抬头注视天空。我们这里天气一直很好，时常能见到湛蓝的天。她牵着我的手，她的手掌没有想象中光滑——那是粗糙的，会有茧，还有几道疤。妈说这些疤痕可以做消掉，但她说她喜欢这些伤疤。
里昂叔叔回归的前几天，王阿姨会摸摸我的头：“快回来了。”
“谁？里昂叔叔吗？”
我一头雾水。
等几天后，我从树上爬下来，里昂叔叔已经穿着衬衫躺在王阿姨腿上了。他把一本书摊开放在自己脸上挡太阳，握住王阿姨的手，整个人呈现出放松却又很疲惫的状态。
“终于可以好好睡上一觉了。”他喃喃自语，翻了个身，书从他的脸上掉下去，王阿姨捡起来收好。他把王阿姨的手放到嘴边，很轻地碰了一下，王阿姨揉了下他的脸颊，他就将脑袋埋进她的肚子里。
我思忖半晌，还是觉得不要打扰他们比较好，于是又顺着树爬了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