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像每一个烂俗故事的开头，命运女神打了一个响指，回过神时我已经结束了十几小时的国际飞行，站在微草基地门口。门禁从保安的肉眼识别变成了人脸识别，手机另一端的王杰希说：我给你录了人脸，你直接进来就行。
我一边问：什么时候的事？用了哪张照片？一边打量四周。离开微草的这三年，建筑变化不大，建筑外立面难免有些折旧，但最大的变化还是围绕着大楼的那一圈青檀，往上又长了不少，在微草大楼上照出一圈叶片连在一起的轮廓。
黑猫头像旁跳出一个新的气泡：第七赛季夺冠之后微草拍的集体照。
我走到门边，闸机滴一声打开。国家队集训给微草留下的痕迹还真不少，进门处就贴了一条欢迎集训的红色横幅，我一边打量一边往训练室走，王杰希还在给我发消息，消息一条一条震着手机。其实整件事很诡异，我正在欧陆旅游，突然喜提新身份之国家队治疗陪练，负责和我对接的人是王杰希，毕竟显而易见，国家队就他一个微草人，但商量出这件事的是喻文州和叶修。而王杰希和我对接的方法十分简单粗暴，在叶修联系上我、说“四千啊你来国家队当陪练吧”的十分钟后，他直接甩了一个PDF版的行程单过来，机票信息、对接人员的联系方式等等一应俱全，甚至还是头等舱。我腹诽：荣耀的第一次国际赛事，预算竟然如此充足。
走到训练室门口，门关着，我一时不知道该进还是敲敲门。王杰希在我背后突然出声，四个字，也能听出由远及近的感觉，最后一个字落在我们脚跟：“好久不见。”
确实好久不见。他嘴角含着一丝笑意，我忍不住问：“什么时候知道的我会来？你们对接的效率还挺高。”
“叶修说他请你来，”他转头看着我，我看出来他是真的很开心，那种愉悦自然地散发出来，几乎令人嫉妒，“我就知道你会来。”
“先说好，我只是来陪练的，别给我上压力。”我摆摆手，莫名心烦起来：王杰希这么高兴做什么？我实在是忍不住——退役之后和黄少天保持联系导致的——再次开口：“怎么这么开心？”
可能是青训那段时间遗留的影响，王杰希又是个情绪波动相对不明显的人，他一露出比较外放的积极情绪，我就想给他怼回去。结果王杰希来了句：“很久没见到你，很开心，不可以吗？”
可以可以当然可以。我敷衍他，一转头门被敲响一声，一个我万万没想到的人走进来，叶修说，“哟，打扰你们叙旧啦？”
我终于知道那阵心烦的名字了。罪魁祸首还站在那笑，说我提前来集训基地看看，不欢迎我吗？
我想质问王杰希，微草门卫怎么把这个人放进来了，邪恶的大boss怎么能随便进微草，看到机密怎么办？结果我一转头，王杰希在旁边，又是那种明显到晃眼的微笑。到底是见到谁才开心啊，我用手肘怼他，明知这样很幼稚，可是忍不住！
王杰希若无其事，踩了我一脚，同时说，“欢迎，我们带你看看设施？”
叶修看看王杰希，看看我，又看看王杰希，冲我微微一抬下巴：“四千这什么表情？”
“我又没把他嘴堵上，”王杰希也指我，“你自己问他。”
世界上两个最能让我吃瘪的人。我忍无可忍，转身去推训练室的门：“要打去竞技场打！”
那两个人从善如流地跟上来。从叶修手中接过训练用的账号卡登陆时，一个念头闪过我脑海：这两个诡计多端的人不会是想看看我现在打得怎么样吧？
下一秒这个念头就成真了，叶修也坐下来，一挥手：“老王你去把袁柏清叫过来，我和四千一队，你们一队，打二二。”
我愤怒起来，而叶修说：“你不想试试和君莫笑一队打王不留行吗？”
我只好不情不愿地坐回去。
打了两三个小时，倒时差的困意泛上来，我说两位大人先放过我吧，我真的要回去补觉了，至少让我睡个午觉晚上再来吧。
叶修探头：“你是住酒店还是怎样？”
王杰希的声音从电脑后面飘出来：“你的行李我已经让人放到你之前那间宿舍了，就睡那吧。”
“那四千还亏了，”叶修笑：“国家队统一住的酒店还挺豪华的。”
我一时不知道说什么，是应该先说“王杰希你是有意把我之前住的宿舍收出来了吗好诡异”，还是应该说“赶紧把国家队房补折现金转我”，脑子转两下，十秒钟又过去了，空气中一段沉默干在那里，我只好含糊说了句帮我把号下了，转身就走。
回到宿舍，一觉睡到不知今夕何夕，醒来时外面炽热的白色阳光已经变成了暖黄的夕照。我翻了翻手机，没有新消息，心想他们不会还在对练吧？走出门，正准备出宿舍楼往基地那边去，走廊另一头铺了一地金色，尽头是一段可以爬上天台的楼梯。一种直觉驱使我半眯起眼睛，走过去，一级，两级，视野内尽是一片模糊的金色，直到一片黑色的背影像船只划过夕阳下的金色水面，出现在我面前。
叶修转过身，手指间还夹着一根烟。
“怎么在这里？”我没话找话。
叶修弹弹手指：“训练室那栋楼都禁烟。”他忽然说：“其实一开始是王杰希提出让你来陪练的。”
“啊？”
我张大嘴，感觉自己像一只吐泡泡的鱼一样愚蠢。
“我当时说，”叶修看着我，好像被娱乐到了一样一笑：“不知道你退役这么久，还有没有竞技手感。如果没有的话，也不用麻烦你跑这一趟了。”
“不麻烦，”我小声嘟囔，“本来暑假就是闲着的。”而且…而且，对于一个已经退役的人来说，谁能拒绝回到赛场的诱惑呢？哪怕只是作为陪练，站在赛场旁边、那种被点燃的感觉也让人无比怀念。
“欢迎回到这个世界。”叶修一笑。
我低下头。“没退役之前，从来没想过我会这么想念这里。你能明白这种感受吗…”
“当然了，”叶修理所应当地说：“我又不是没退役过。”
我又被他干沉默了：此人关于荣耀的经验实在太过丰富，拿过三连冠也打过挑战赛，这谁能和他比？但过山车一样的人生经历好像也不能磨灭他身上的特质与光彩，只是让他成为了他。那么你能感受到关于属于荣耀的世界，我想念的不仅仅是这个赛场吗？我看着他的侧脸，突然什么都说不出来了。
他看着我，扬了扬手里的烟：“你要来一根吗？”
“我不抽，”我听见自己勉强地说：“张佳乐那种水果口味的电子烟还差不多…在国外吸二手麻都要吸饱了。”
他意味不明地一笑：“其实你抽过。”
我一愣，才想起来确实，但那真的是很久、很久之前的事了。第二赛季时，我和他在体育场外拌嘴，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我看着他抽烟，鬼使神差：“你抽的烟是什么味道？”
他一愣：“你还会这个？”
“不会。”我硬着头皮说。本以为叶修会笑，结果他只是说：“那你要试一根吗？”
我嘴一快：“你的给我吸一口就行了，反正只是想试一下。”话说出来又想，是不是太暧昧了？结果他把烟递过来，一点火光照亮了他的眉眼，像一泓沉静的黑色湖水。我小心地捏住，试探着咬上烟嘴，这时身后体育馆的门响了一声，我含着烟转头，就看到王杰希跟着林杰走出来。一口烟差点呛死我，我剧烈地咳嗽起来，叶修立刻伸手过来把烟抢过去掐了，在场三个成年人默契地什么也没说，带着还没出道的未成年一起去吃了夜宵。
一切恍如隔世，直到王杰希的声音在我们背后响起：“方士谦？叶修？”
我们齐齐回头。就在这时天际最后一缕橘色的光线被吞没，蓝色的夜像忽然一甩展开的丝绒幕布，平等地降临在我们身上。好像王杰希出现，时间才开始重新流动，于是一瞬之间坠入夜色。王杰希站在天台那头，没什么表情，和八年之前那个夜晚一模一样：“走吧。”
“走。”我率先直起身，跟上去，听到身后叶修的脚步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