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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文-普通话 國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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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ublished:
2026-04-13
Words:
11,927
Chapters:
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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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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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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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

【DV】莫尼点

Summary:

我在这里。你呢?
你在这里。

sum:战斗含量稀少的环太平洋au,但你可能介意的:角色死亡要素

Notes:

(See the end of the work for notes.)

Work Text:

0.
有两件事,但丁深信不疑。

第一件:地球是人类的地盘,如果有怪兽从海底裂缝爬出来,那就得有人开着机甲把它们踹回去。

第二件:如果这个人是他,那维吉尔和他一起。

八岁的维吉尔从地板上抬起头,反驳说:“没这规定。”

仔细想想这件事。石器时代也有双胞胎人类吗?大型猫科动物找上门来,或许就有错认猎物的风险。如果情况属实,机甲时代和石器时代就没什么不同。阶级不是按照社会资产来划分,而是按你的兄弟。双胞胎?去吧,开机甲去。独生子?往后站站。谁能拒绝拯救世界的提议呢?

“很麻烦。”

维吉尔摇摇头,食指和中指间夹一支铅笔,“我和你既不默契,也没有非在一起不可的理由,你是个累赘。”

“哦,我是怪兽?”

“不,不是怪兽。”维吉尔低下头,不看他,“也不是游侠。你就是个但丁。”

“就是个但丁”长到十九岁才明白这句话的含义,那时候联盟已经放弃打捞他们的机甲,以及“就是个但丁”的哥哥。那头东西爬得太远,双胞胎也把他们的机甲开得太远,双胞胎中的弟弟没想过能回去。他是个累赘,那他就得扯一把哥哥的后腿,从小到大都这样。他哥说的。

维吉尔说的。海平面以下四公里,舱体开始渗液。但丁打算想点什么,却发觉没什么好追忆,也没什么舍不得。维吉尔在操作面板上滴滴答答地捣鼓。他们的链接没松,但丁就知道维吉尔在准备逃生舱,他问:“好了吗?”

“快了。”维吉尔说。

所以,他以为那是双人份的。维吉尔做事总有道理,无需报备,理所当然。直到倒计时结束,他被弹出去,单人。就像八岁那年一样,维吉尔甩手上的鼻涕似的把他甩开。

累赘。

机甲“斯巴达”用链剑招待两只扑上来的怪兽,就算是单人驾驶,他也能把机甲开得虎虎生风。八岁那年,他也是嘴上拒绝,身体诚实,但丁进了训练营,第二天维吉尔也跟着去。阳光暖得像某个泅水的午后,维吉尔背着手,对但丁说:“我来看看你。”然后一直看到两人成年。

现在维吉尔不要他了。

为什么呢?但丁想。在上升的视野中,他看着机甲被渐远的海水压缩,越来越小,越来越小,变成地图上一枚不痛不痒的图钉。

发生了什么?

八岁的但丁捧着自己的脸,鼻孔里插着堵鼻血的纸团:“如果做了游侠,咱们可以拯救世界!”

“世界没那么弱,”维吉尔推开他,“你先想想怎么救你自己吧。”

 

1.
他上浮出水面,拼命抽噎着,饮入冰凉的空气。

 

2.
电话刚响他就醒了。他感到头痛,膀胱也胀,意识到自己没在做梦,手就往桌子上伸。摸索,摸索,接电话。来电显示是送快递的。

“您好,有您的包裹。”

“就放门口。”他嘟哝,“我不投诉。”

又过十分钟,但丁从沙发上滚落,脸砸进毯子。啤酒罐被他叮铃哐啷地牵连,倒了一片,像是犯罪现场勾勒尸体的白粉笔。尸体呻吟着起身,去开门。

快递员只拿走签收单,但丁把那只盒子抱起来,用脚带上门。收件人写着他的大名,标注的是日用品。

哦。但丁挑眉。他知道这是什么。

维吉尔的东西一直往他这儿寄,生前死后都一样。他们住一块儿,整整十九年。裂缝堵上后,所有和机甲有关的东西都被拆个干净,包括那堵可笑的半成品墙。作为死者唯一的在世亲人,时不时就有从基地整理出来的遗物往他这儿送。陆陆续续,他签收过维吉尔的制服,书本,一些他都不知道的小玩意儿,甚至有钞票。某次宿醉后他把电话打给哪位哪位负责人,吼着说再找到那些东西就烧了,别他妈再往我这里寄。

现在大概是换了负责人,电话白打。但丁泄气地想。天啊,他不想被讨厌的家伙在梦里查岗。

但丁用牙把包裹划开,烦躁地掏出里头的内容物。一沓……纸。

纸。有些发黄,但还算得上纸,有文字和线条的纸。一两册薄本。一捆干涸的水笔。笔。纸。笔。纸。但丁开始烦躁。

他不看书,更不做笔记。这些东西会让老哥有机可乘,而代价是他的睡眠质量。记忆里,他上一次读纸质书,或者说,印着文字的纸张,大概是那帮人给他哥写的悼词,还没死人的小学作文写得好。

垃圾啊!可他这儿又不是回收站。但丁笑了一声。

作为紧跟时代的退役游侠,他坚信木制品的最终归宿都是燃料堆,当然包括纸,别管是写着字的还是没写字的。但他决定看看。万一呢?就像维吉尔死了这么多年,基地还是坚持隔三差五送他个惊喜。

但丁掀开这堆易燃物的第一面。

“哦!”他恍然地喃喃,搓了搓鼻子,“哦。”

手绘地图大概有两张A3纸张摊开那么大,边缘已经卷曲。这是一幅美洲地图——确切来说,只是美洲的西海岸部分,太平洋一侧。海岸线被描得很重。左下角附有潦草的比例尺,被划掉,又尴尬地重新画上一个。绘图者显然还在学习中。但丁辨认出代表洋流的虚线,象征港口的图形,不同颜色的彩铅在陆上画出等高线。维吉尔对他讲过这个。

“海拔相等的点连成闭合曲线。”小维吉尔匍匐在地板上。

“机灵鬼*?”小但丁说。

“不,不是机灵鬼,”小维吉尔恼火地划掉画错的地方,“你能不能别光想着玩?”

但丁从泛黄的手绘地图上收回视线,呆愣地盯着虚空中的某一处。

“……哇哦。”他咂咂嘴,像某个忘了自己生日的人,可周围是给他的派对。他记起来了,全部。

这些是维吉尔画的地图。

没错。这些。全部。

 

*Slinky。也叫彩虹圈,一种能拾级而下的物理玩具。

 

3.
但丁可以轻松地说出一些时间点,怪兽首次出现是在二〇一三年,忧蓝罗密欧投入使用是在二〇一五年,他的哥哥维吉尔在二〇一四年开始绘制地图。

他们家里有一整幅世界地图,挂在电视对面的墙上。斯巴达是位合格的舰长,在休假日,他会告诉两个儿子许多事,意大利人曾把地中海的暗礁群称作祭坛,漂流瓶被用作研究洋流走向。两个男孩都想做海员,他带着双胞胎去附近的树林漂流、练习皮划艇。

那一年的休假日,伊娃对兄弟俩说:爸爸要过一段时间才会回来。于是他们多等了一周。皮划艇开始积灰。

某天早晨,谁也没有把电视调到儿童频道,但怪兽出现在荧幕中。那头丑东西从海里冒出头,身侧是一艘橡皮玩具似的军舰。维吉尔发现左上角熟悉的数字。这则新闻是重播。

“能看卡通吗?”

但丁在他不远处嚷,他讨厌新闻播报员的声音,也就讨厌所有的新闻播报员。“维吉,我想看卡通。”弟弟大喊。

维吉尔飞快地调了台。

不可能让但丁做小队的第二个成员。维吉尔把水壶装进包里。但丁太没用,太爱哭,什么也不懂,纯粹是个累赘,妈妈说什么,他就会信什么。而且,他才是哥哥。

弟弟靠不住,妈妈不会信他,所以,爸爸只有他了。

维吉尔把旅行包甩到背上,回头看一眼客厅。

巨幅的世界地图挂在墙上,一年前,父亲面朝着地图,左手抱着他,右腿上趴着但丁。男人的手指比他们的要大很多,点在地图上,无端让人安心。

我们在这儿。他对维吉尔说,我们的家在……你看,在这儿。

你呢?维吉尔问他。

我吗?我在……

斯巴达笑了笑,手指在地图上画个圈。太平洋。

我就在这儿。斯巴达轻声说。一整年。

想到这里,维吉尔就折返,带走一份很小的地图,重新出发。他把门合上,家就在很窄一条缝里合上。维吉尔对着门缝,有点悲伤,又觉得这是必须经历的悲伤。他咽下去,迈开步子,去找他爸爸。

太平洋要怎么去,他不太清楚,但如果是海,那就得去坐船,他是知道的。维吉尔的目标是找到一艘船。他在地图上找到他们家,又找到最近的港口。

他往港口跑,跑到一半就被警察拦下来,维吉尔解释说:我要去找斯巴达。他爸爸在电视机里是个名人。可这一次,他的名头不管用。

一小时后,维吉尔见到伊娃和但丁,他被母亲抱住了,颈窝有冰凉的、水的触感。越过母亲颤抖的肩头,弟弟冷冷地看着他。维吉尔意识到自己该说点什么。

“我出来找爸爸。”他在伊娃的怀里挣扎一下,“你说他过一段时间就会回来的。”

他们回到家,维吉尔发觉自己连一截比例尺都没走出去,差点把地图捏成麦当劳纸袋。伊娃让他们待在一块儿,她要去处理点事情。

房间门合上后,但丁扑上来,给了他一拳。

维吉尔被揍翻在地上,恼怒地瞪着弟弟:“你干什么?”

“你让妈妈伤心了,”但丁捏着拳头,“你害妈妈哭了,你这个坏家伙!”

维吉尔试图反驳,可他刚张开嘴,弟弟就再一次扑上来。维吉尔做好还手的准备,拳头捏紧,牙也咬紧。但丁朝他张开双臂——紧紧地抱住他。

和妈妈拥抱他的姿势一样。弟弟用两只细弱的手臂锁住他,脑袋埋在他的颈窝。维吉尔木讷地站着,听见但丁在他耳畔哭。

“你为什么不带我一起?”但丁抽噎。

这一晚,他们全家一起看电视,在世界地图的前面。伊娃告诉他们什么是怪兽,在第一只怪兽登陆的时候,斯巴达的军舰做了什么。这一晚的睡前故事很长,长到双胞胎忘了自己该去睡觉。伊娃的故事结束后,但丁抬起头:“所以爸爸去哪了?”

维吉尔一言不发地从伊娃怀里起身,可走出母亲的怀抱,他又不知道该做什么。

“明天我带你去玩皮划艇,”他就对但丁说,“我已经会玩了。”

四个月后,在斯巴达留下的世界地图上,维吉尔用彩色马克笔做一处标记。太平洋。伊娃身着黑色丝裙,领他们去坐船。

真实的海滨风景和旅游杂志上的不太一样,怪兽从这里登陆,闯进城镇,一路上布满砾石和莹蓝色的物质。本地的渔民说,沙滩看上去变得更窄了。

海岸线每一年都在变化,父亲告诉他们的。伊娃在海风里放下一束花,就在沙滩上。站起身的同时,她眺望太阳升起的方向,把吹散的头发撩过耳后。

他们回到家。维吉尔在笔盒里掏出黄色的马克笔,趴在地图上,重新勾勒金色的海岸线,将它往里收。他改得很快。但丁站在他身边,背着手。笔盖合上时发出清脆的声响。但丁问:“我们现在在哪儿?”

“这里。”

维吉尔很快地指出地点,斯巴达对他做过很多次。怪兽登陆只改变海岸的地形。但丁凑近了些,看看他哥哥的手指,又看看太平洋。

“真远。”但丁说。

“是的。”维吉尔说。

 

4.
等到他再度睁开眼,窗外已经黑得彻底,这个午觉有够长的。但丁呼地吹一口气,脸上盖着的手绘地图飘向地毯。

他看地图看得睡着,电视机没关,现在放的是晚间新闻。采访画面中,那堵墙最后的拆迁工作也临近竣工,戴黄色安全帽的工人对着镜头勉强地笑。

但丁枕着手臂,等了一会儿,没在主持人机械的播报口音里听见自己的名字,更没有等到维吉尔的。

他勾了勾嘴角,脚趾拨过遥控器。关闭。

客厅比街上还黑。但丁重新卧进,很安静,他的双眼睁着,看天花板。小时候睡不着,维吉尔教他这样做,看着天花板,别眨眼,直到眼眶发酸。

在但丁眼中,一点点地,天花板开始融化。一幅海做的天花板,中央漂浮一艘船。船只在黑色的海水中颠簸,起伏。但丁听见水浪翻腾,他屏住呼吸。

在休假日,斯巴达带双胞胎玩皮划艇。伊娃不支持这件事,觉得太危险,可但丁喜欢。斯巴达说的事,他都喜欢。皮划艇是一种单人驾驶的船,和父亲那种成百上千人才能启动的船不一样,可以单枪匹马地入水。

一旦在水中,维吉尔就变得格外老实,像是刚会浮水的雏鸭。他哥哥总是被他的桨打翻,被他的艇撞翻,头朝下,栽进水里。但丁笑得岔气,手臂捂着肚子。

怎么这么不小心?他对维吉尔龇牙,而后者熟练地翻过艇身,抹一把脸。

你怎么这么不小心?他贴过去,被维吉尔搡开。

有一天,依旧是下午,没有斯巴达,没有伊娃,维吉尔问他:敢吗?但丁就抓起他的桨。在静得耳鸣的河畔,双胞胎先后趟进水里。没有大人在场的河面看上去格外热切。但丁在小艇上安顿好自己,下意识看向他的哥哥。

也就是在这时,但丁耳鸣的瞬间,维吉尔的桨率先打过来,但丁张着嘴,被他哥捣进水里,一百八十度调转。声音消失了。泡沫从他口中咕噜噜往外冒,他看见阳光照射进河床,嫩绿的水草柔顺地互相扰动,布满摇晃的光斑。水下很安静,他的船很重,压着他的腿。

但丁发一会儿呆,开始呛水。

但丁大声清嗓子,抿了抿眼睑,驱散幼年的影像。好,要睡觉。他对自己说。维吉尔现在弄不死他,因为维吉尔自己先死了。都怪快递。

他把自己裹进被子。

大概五分钟,但丁坐起来。他翻身下去,摸索到自己的手机,屏幕照亮他的脸。他拨动界面,给“负责人”致电。退役游侠也是游侠,那边接得很快。

“您好。”陌生的声音。

“你们都吃屎去吧。”但丁说。

然后他挂电话,摸黑去走廊开灯,其间踩瘪数只空啤酒罐,脚跟也沾了酒液,黏黏答答。他翻出来一只登山包,往里塞衣服,袜子,内裤,等等等等。最后卷起那沓粗制滥造的手绘地图,塞在包侧。

“晚上好。”一小时后,但丁给广告上的旅行团打电话,“嗯。对。对…你们近期有去太平洋的行程吗?”

 

5.
《尼莫点:猎手们的最终航程》

尼莫点工程顺利启动。日前,所有服役结束的、疑似携带怪兽组织及体液残留的机甲将被集中掩埋至南太平洋尼莫点。该处距所有陆地超过两千六百公里,此前已作为航天器坟场,接收过两百余退役航天器的解体碎片。

机甲预计需数百年至上千年完成自然降解。

 

6.
维吉尔勾着小腿,趴在客厅的瓷砖上,身旁有彩铅盒、橡皮、卷笔刀和多功能尺。他在白纸上画出大陆的轮廓,美洲大陆西海岸。但丁趴在他身边,海狮似的,朝前抻着脖子,他的鼻孔里塞着纸巾。

“现在画这个有什么用。”但丁翁着声音。

维吉尔没回答,在海岸线的某处打个叉,做上标记。第一只怪兽登陆的地方。但丁斜着眼,盯着那个小叉看一会儿,又问:“下面那个小格子是什么?”

“比例尺。”维吉尔说,“妈妈要你别低头。”

但丁只好把脑袋仰起来,喉咙里有铁锈味。

维吉尔在太平洋海域标点。红色,绿色。蓝色的笔不太点得上去,他换一支。

但丁含糊地说:“你知道吧,妈妈那些话是安慰你的。爸爸不会回来了。”

维吉尔不理睬。铅笔在纸上划出粗粝的声响。刺啦、刺啦。

“维吉。”但丁喊。维吉尔不看他。

“维吉尔。”

铅笔停一下,继续画。

“维吉尔,”但丁枕在他的胳膊上,看他哥哥安静地掉眼泪,摸了摸鼻孔里的纸巾团,堵得慌。“我们不做海员了吧。”

 

7.
一份社区地图。

但丁挑眉毛,伸出一根食指,点一点自己的舌尖,再按到线条上,用力擦。线条被抹去一部分,这也是份手绘地图。

是哦。但丁想。维吉尔是还画过这个。

现代导航比地图好用得多,何况这份地图上的是他们搬家后的社区。瞧瞧维吉尔做的无用功。

但丁打开软件,跟着跳跃的蓝色箭头走,给原始地图看看现代人的威力。他的两只眼睛都放在箭头上,没注意自己的脚。忽然,但丁闪个趔趄,摔进坑里。

嘴里有灰尘,上方有青少年的笑声。他们喊:“抓到怪兽了!”

但丁撇嘴,导航软件没告诉他这儿有个坑,科技也不是时时刻刻都有用。维吉尔得半分。

他给小鬼们的屁股一人来上一脚,接着去坐巴士。发车时间是下午两点,但丁把包放在邻近的座椅上,这才发现地图破了。地图只是纸,而纸很脆弱。巴士喘着粗气启动,但丁跟着摇晃。

啊!烂摊子。他咬嘴皮,把纸筒抽出来,铺在座椅上,那张西海岸地图倒没有破,破的是最外那张社区地图,左上方被扯去一大块。维吉尔的半分的半分。

但丁挠了挠头。

他带了白纸、铅笔盒、橡皮、卷笔刀、胶带和多功能尺。现在他掏出一把文具,就像赶作业的小学生。但丁在座位上翘起腿,把自己挤压得挺委屈。用上嘴唇和鼻子夹着一支笔,在多余的白纸上画画。

太久没出门。但丁拧眉头,那条路上到底有多少座房子?人口太多了。维吉尔怎么记得住?

复制粘贴,他还是会的。但丁哼两声,照着剩下的部分,画出个差不多的构图,再用胶带把两部分贴在一起。他发现自己意外地擅长这个,地图手工。或许是维吉尔传染的。

地图修好了,他把它摊在腿上欣赏。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但丁掏出来。来电显示是狗屎,他接通。

却是不认识的声音:“您好先生。”

“直接说。”

但丁盯着腿上的地图。少了点什么,他眯起眼。

“我们注意到您最近签收过一份包裹,维吉尔先生的。是这样,因为仓库里还有一些维吉尔先生的旧物……”

喔。所以他们又骗他。维吉尔的遗物根本没烧干净。但丁点了点头。

“你们跟踪我呢?”他指出。

维吉尔在每一幅地图上标点,他们家在哪,怪兽在哪登陆,他们认识的所有地方。维吉尔标出来。他修好的地图上没有标记。但丁摸着下巴。

“严格说来,应该是新职员的疏忽,但您签收了,所以我们想……所以我们想问,关于令兄遗物的处置……”

“你们想干嘛?”但丁打断他,“他的东西又不是我的。”

电话那头小声讨论。

“还有别的事吗?”但丁掏出红色的铅笔,一点点数过去,他们家在107号。

“好吧。很抱歉打扰您。”

找到了。但丁跟着车身前后摇晃。他家在这儿呢。但丁勾勾唇角,在图上标点,又在小点旁边批注:但丁。

他用的是红色。维吉尔的标点习惯,红色表示弟弟,蓝色表示自己。

“先别挂。”

但丁长舒一口气,缩在座位上,肩膀夹住电话。“我给你个新地址吧?”

维吉尔把地图贴在墙上,盖住斯巴达那张巨幅世界地图上的非洲。伊娃让但丁挑一样爸爸留下的东西带走,但丁挑了它。

“我们的家在这里,你以后别走错了。”维吉尔说。

维吉尔画的地图太大了,他们这间房子只有小小一点,就像地球在宇宙中的位置。但丁眯着眼,鼻尖抵到那张纸上。

“画得太烂了,”他指出,“这要我怎么找路?”

“本来就找得到路的人,根本不需要看着地图找。”

“那你画它干嘛的?”

“以防万一。”

“哦。”但丁说,“你是想说我在这里。”

“我们在这里。以后都在这里。”维吉尔努力适应新数字的口型,“107号。”

“嗯……”

但丁把脑袋垂下去,头一遭,他觉得自己玩累了。“那我们什么时候能回家?”

 

8.
但丁打个哈欠,小心地跟在向导身后上船,让自己不去看那些翻起来的浪头。去南太平洋的旅客挺少,直白点说,就他一个。这活本来没人接,他给了四倍的价格。向导是矮个子,棕色鬈发,脸被海上的太阳晒得黑红。他和但丁握手:“欢迎!”

“船要开多久?”

“十五天就足够。”

整整半个月。但丁咬后槽牙。他开始想家,还有他的小麦果汁和玛格丽特披萨。更重要的是,他没带够十五天的食物。虽然这事儿无所谓,还能吃鱼呢。

能吃吧?

“行。”但丁迈开步子,“走吧!”

“放心啦。”向导拍拍自己,“你这种人我见得多了。”

“见过和我长得一样的吗?”

“说不定有,说不定没有。你们这种人都爱找点刺激,是吧。”向导说,“我在这一带跑了六年的船。”

“那很长吗?”

帆船比巴士晃悠得多,好在开过机甲后,他对所有交通工具都有免疫效果。但丁窝在船舱内,嘴里叼一块饼干。腿上架着速写本。向导从渔业收成讲到出海天气,从前妻的故事讲到暴风雨夜的濒死体验,唯一的听众根本没理他。

向导往前伸脖子,发现他的乘客在画……美洲地图。倒不奇怪。要去尼莫点的能是什么正常人?

“但丁先生开过船吗?”他开始找话头。

“就一艘。”但丁说,“早就开烂了,别提。”

“是什么船?”

“嗯……斯巴达。听过吗?”

向导沉思着,慢悠悠地点着头。“斯巴达号…斯巴达……咦?”

 

9.
斯巴达是维吉尔提议的代号,纪念在第一次怪兽登陆拦截中丧生的海军上校斯巴达。机甲斯巴达的双臂搭载有史以来最快的瞬发炮台,也被媒体称作“双枪手”。有双胞胎坐镇的拦截行动进步飞速,能在发现怪兽的前五分钟完成机甲部署,彻底阻断上岸可能。水下行动呼声正盛,斯巴达成了入水作战的常驻机甲。

电视栏目上,粉丝叫他们波塞冬,有人称呼他们为塞壬,信徒用方舟的名讳指称他们,也有人将他们形容为海洋本身。英雄总有层出不穷的外号,维吉尔就管机甲叫斯巴达。

“操作舱固定中,准备进行投放。”

“进行脱扣。”

“斯巴达投放准备就绪。”

打哈欠的下一秒,舱体开始急速下降,然而没能改变但丁张成O型的嘴。斯巴达的头部与身体成功组合,神经连接倒计时。但丁珍惜地伸个懒腰,维吉尔瞥他一眼。

“专心。”老哥提醒。

“收到。”但丁缩回手臂,隔着面罩,冲他哥笑一下,“专心进入你的脑子。”他故意咬重某个词汇。

维吉尔冷笑一声,摇摇头。

“你不会在脑子里报复我吧?”

“如果我想揍你,我会直接揍。”维吉尔说,“准备校准。”

连接稳定程度百分之九十九,机甲史上近乎奇迹般的程度。驾驶舱嗡嗡作响,他和维吉尔同时迈出左脚。机甲斯巴达走入水中。海域雷达在双胞胎眼前展开,维吉尔扫一眼屏幕,指了指那个闪烁的红点:“往东北方向走。”

“东北边是哪边?”

“你就在我脑子里。”

“是啊,这次我也死得挺惨。”但丁哼哼,“海里挺难捞的,咱们死得离陆地近点儿才行。”

维吉尔没搭理他。“行动开始。”他说。

斯巴达——或者叫双枪手,无往不利,摧枯拉朽。两小时前他们才落进驾驶舱,两小时后他们就出现在采访窗口。聚光灯晃得但丁眯眼。维吉尔三两语交代完战况,把元帅推出去应付场面,拖着但丁往医疗室走。

神经作战不会留下任何外伤,可对大脑的维修依旧必要。两颗脑袋被一堆白大褂摸来摸去,好一会儿才放他们走。没有异常。医生是这么说的。

维吉尔钻回休息室,坐在地上玩板块拼图。但丁趴在他边上,手臂揽着老哥的腰。灌满传感凝胶的作战服束缚肌肉,私人时间,维吉尔穿宽松的POLO衫。但丁把手往里伸。

“别乱动。”维吉尔警告。

“我就看看。”但丁小声说,“是这儿吧?”

四级怪兽在水里踹了斯巴达一脚,就在侧腰。但丁出舱后,那种诡异的疼痛感消褪得差不多。维吉尔在诊疗中一直捂着腰。

他按了按老哥的腰,维吉尔挪挪身子。

但丁用力捏他一把,维吉尔飞快地抓住他的手腕:“滚开。”

“疼?”

“过一会就好。”

神经的事情实在很难说清,基地有好几个坚持认为自己失去手臂的游侠。控制住自己伤害老哥的念头也实在很困难。但丁牙痒痒。他把POLO衫往上撩,忍了又忍,最后噘着嘴,吻一下维吉尔的侧腰。维吉尔抵住他的脑袋,没推开。

游侠的休息室和学生宿舍大差不差,上下铺,维吉尔睡上面,但丁睡下面。这晚他往上爬,强行挤进维吉尔的被窝,老哥全身紧绷,像条没抓对位置的蛇。他把胳膊肘支起来,但丁赶紧说:“嘘,嘘。”

“又做什么?”

“我来看看你嘛。”

趁其不备,他裹住维吉尔,热乎的。上午在机甲内,维吉尔那颗性感的脑子给他编撰的死法是被怪兽扯成两半。爆米花指数八颗星。

“如果这一带突然地震,我就不用怕了。”但丁说,“你掉下来会砸死我的。”

“挺好。”维吉尔僵硬地评价,“现在我们一起死。”

“还在疼?”

他摸摸老哥的肚子。位置错了,问题不大。

维吉尔说:“死不了。”

但丁没被他逗笑,他的掌心捂着那一带的肉,慢慢揉。维吉尔放松下来。但丁耐心地揉一会儿,突然问他:“我死了你会哭吗?”

“你先死了再说。”

在你脑子里死了那么多次。但丁眯起眼,去摸自己的侧腰。

明明刚刚还挺好。他心想。

 

10.
“真的不出来看看吗?”

向导靠着舱门问。他的乘客裹着被子缩在床上,很大一坨。这已经是第七天。但丁抬头看他,又摇摇头。他脸色发白。

向导盯着他看上一会儿,眯起眼:“先生,有件事我没有问过,因为我先前默认你们这种人——尤其是开过那种机甲的人,在出海前都会检查自己的身体状况。”

“都退役多少年……”但丁没好气地说。

“我们这是在海上!这可开不得玩笑。我说真的。”

“海就是水,”但丁说,“水有什么可看的。”

“您看着不像晕船的样。”

但丁笑了一声。

“但丁先生,您怕水吗?”

“……”

但丁挠着后脑勺,捋一把刘海,油腻腻。“你这里为什么没有洗发乳?”他看着自己的手心。

“天啊。”向导捂住脸,“一个怕水的人在坐船!”

但丁不说话。海上的空气和陆地也不一样,太冷又太沉,他发觉自己在有意控制呼吸,这样就能减少水汽的摄入。尽管这样,他还是觉得疼。说不上来。就像有些时候,你感到身上作痒,却怎么也挠不到正确的地方。

是报复。但丁想。维吉尔报复他来了。

“只是神经性的,你懂不懂。”他有了说辞,对向导说,“脑子的事谁说得好啊。”

 

11.
世界上有几十亿人,所以如果怪胎出生的概率是百分之零点一,那也得有千万级别的怪胎活在世上。但丁觉得他哥就是那千万分之一,有人的爱好是橄榄球,有人的爱好是读书,他的游侠老哥会在休息室画地图。

“退役之后去做地理老师吧。”他提议,“还能再申请个大学读,老妈当年就指着你当地理学博士呢。”

维吉尔从桌上抬起头,盯着某一处。但丁没听见老哥回话,从床上探出头。

“不一样。”维吉尔轻声说,“地形改变了。”

“什么?”

“这幅图和我们在斯巴达内探测到的地形不一样。”维吉尔说,“哪里出了岔子。”

“也许又是一次……”但丁绞尽脑汁想着那个词,“呃。你知道的,比较小的板块运动。”

维吉尔微妙地看他一眼,对他嘴里冒出来的鬼话见怪不怪。但丁好想掐死他。他从床上翻身起来,一个箭步冲到老哥身后,作势要箍他脖子。休息室的门被敲了两下。

门外站着一身西装的元帅。

维吉尔盯着地图上怪兽出现的地点,每一次袭击事件,他都用绿色的笔做上标记,试图找出其中的规律。怪兽袭击城市的节律。他没注意到周遭的环境,直到门外传来嘈杂的呼喊,有东西砸在休息室的门上。

维吉尔推开门,他的弟弟被几双手控制在地上,后者一言不发地瞪着前方,看见维吉尔从室内出来,神色稍有惶然。维吉尔看看他,又看看站在但丁对面的元帅。

“您好。”维吉尔瞥一眼周遭的人群,“有什么事吗?”

元帅背着手,看一眼地上的但丁,侧开身子:“我们单独谈吧。”

“维吉尔!”但丁大吼一声,“揍他一顿!”

十分钟后,维吉尔忍住一拳揍在元帅脸上的欲望,尽量不动声色地说:“我理解,您有您的全人类需要守护,可这件事对我和但丁而言都算不上小事。”

“对于你们的父亲而言,”元帅轻声说,“人类的安危同样不是小事。”

“驻地现在还有别的猎手机甲。”

“水中作战只有你们兄弟是行家。如果在这种时候有五级或以上的怪兽出现,我需要你们。”

“我们也并非没有过登陆后多人作战的历史。”

“陆上作战也是你们最强,所以更不可能让你们一起返乡。最大的退让就是让你们当中的一位返回。测试期的成绩我看过,你和但丁都能单独驾驶机甲,是不是?”

“元帅,”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因愤怒而发颤,“我和我兄弟共同的母亲,她一个人死在家里。”

“……三天时间。”元帅说,“你弟弟有三天时间操持你们母亲的事。”

“……那我呢?”

“你的状态比他更适合操作机甲。”

元帅按了按他的肩膀,沉默片刻。“维吉尔,还记得吗?斯巴达是为你和但丁单独设计的。”

维吉尔忘了自己是怎样走回休息室的,他推门的时候,但丁守在那儿,等着他。维吉尔感到神智飘回来些许,把外出许可摆在他面前,但丁很勉强地睁开眼。

“我没力气,你先收东西。”他说。

“这是你一个人的许可证。”

但丁猛地抬起头。维吉尔接着说。“三天时间,把妈妈安顿好,只有三天,但丁。这件事能交给你吗?”

“老家伙和你说了什么?”

“去收拾东西。”

“我没什么要收拾的,我现在最想收拾的就是你。维吉尔,他妈的,你这个怂蛋。”但丁说,“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那是妈妈!”

“那是妈妈。”维吉尔说,“别让她等。”

但丁把许可证揉成废纸,当真什么也没带就上了飞机。他先回想妈妈的状态,爸爸去世后,妈妈的精神就不太好,上次通电话的时候,伊娃没说身体有任何不适……说到底,当初为什么不愿意跟着他们一起留在驻地呢?驻地有全世界最好的医生。接着他开始骂维吉尔,软蛋,怂包,没用的东西。他在心里杀了元帅一千次,直到他的脚踩在那块熟悉的土地。但丁迎着风,感到眼睛发酸。

妈妈变得很陌生,尽管在视频通话里见过她,他还是觉得陌生。下葬的时候他还在怀疑,那儿躺着的究竟是不是妈妈呢?如果是她,怎么会越看越是不像。

世界上还有一个人和他诞生于同一子宫。但丁下意识去找维吉尔,在休息室,在机甲舱。转身就能看见。现在他偏过头了,看见一片深黑色的雨伞。

维吉尔坐在桌前,等着。但丁的电话打进来的一瞬间他就接起。那一头,但丁的呼吸声很重。

维吉尔不知道该说什么,直到那边先传来声音。

“维吉尔?”

“我听得见。”

“……你在哪?”

维吉尔愣了愣,他看一眼桌上的时钟。

“休息室。”他说,“你怎么样?”

“在桌子前吗?”

“是。”

“喔。”但丁含糊地说,“我马上准备回来。这群混蛋开了专机过来,赶着下地狱似的。”

“那你还能打电话?”

“最后几分钟。”

维吉尔从桌子前起身,站在他们的床铺旁。“我准备上床,”他对但丁说,“你今晚睡哪?”

“回来再说。”

电话挂断了。维吉尔发觉自己没问那个最想问的问题。他薅一把头发,烦躁地坐下来。接着等。

约莫四个小时,电话再一次打进来。维吉尔抓过手机,来电是但丁。

“但丁。”这次他先开口,“到哪了?”

“快到驻地了。”他弟弟的声音听上去疲倦至极,“你在哪?”

“休息室。”维吉尔拿起椅子上搭着的大衣,往身上披。“处理得怎么样?”

“唔。”但丁应了一声,“你手边有没有地图?”

“有。”

“随便拿一张。”

维吉尔就近拿了一张手绘地图,肩膀夹着电话,往外走。“然后?”

“看到洛杉矶南边那个突出来的半岛了吗?一号公路旁边,比海平面要高一点。”

维吉尔眯起眼,他的地图比例尺不合适,太小了。他找不到这地方。但他接着问:“然后呢?”

“那个C形的湾,就在那了。最高的地方能看到整个纽波特的海岸线。”但丁说,“时间有点紧,我没去看海岸的地形,所以我也不知道是不是真的被怪兽还是什么鬼的改变了……你在哪?”

“驻地门口。”

但丁抬起头,看见维吉尔穿着大衣,往他这边走。他身上全是泥和水,但他张开手臂。维吉尔犹豫一下,站在他怀里。

老哥在这。但丁突然感觉自己累得要死了。

他往前一步,把额头抵在哥哥的肩上。“我不想干了。”但丁嘟哝。

“去做体育老师?”

“我还在生你气。”但丁说,“别惹我。”

维吉尔就不说话了。但丁抱着他,不知道该说什么。但他慢腾腾地把话往外吐。“风景挺好的,真的,能看见海,也能看见我们的家。”

“做得好。”维吉尔说。

但丁就闭上眼,深深、深深地吸一口气。老哥身上有雨水的味道。这时他想,如果世界变得小一点,就会好救得多,比例尺变大。小到只有他和他哥,他就只用救一个人。紧接着他想起那块新刻的墓碑,母亲的头发是耀眼的金色,只是躺在那儿,看上去就像是闭眼的天使。她邻侧的墓里没有遗体。

“我想当海员。”但丁说。

 

12.
早晨睁眼,向导坐在驾驶座上,眉头紧锁。但丁裹着的被子受了潮,不舒服,噩梦也没断过,高清版本的维吉尔的脸。他不想要被子,但他更不想被水汽裹一身。但丁站起来,往外看,浪头很大,船身几乎没有前进。看得他想吐。

“还有多久?”

“只差一天。”向导抹了把脸,“出了点问题。”

“什么?”

“电气系统故障,信号丢失……我会去排查,用淡水处理一下,但这两天不能前进。”

“……如果排查不出来?”

“我会联系岸边的技术组,会需要更多时间,当然,这部分收费可以等我们靠岸再谈……别担心,我说过会把你送到。”

“你说的是能在十五天内把我送到。”

“抱歉。”

但丁坐回去,他没出声,默默地想,船上有一艘很小的充气艇。他看见过。

疯啦?他对自己说。命都不要了。

我连机甲都开过。他又想。维吉尔一个人开着机甲杀了两只怪兽呢。

维吉尔。维吉尔。但丁拍自己脑袋。瞧你,害惨人了。

雷达彻底变作雪花屏,无计可施,向导匆忙走出船舱:“但丁先生,我们……”他的话音刹住车,看见但丁把充气艇放下水,自己坐上去。

“喂!”向导几乎是扑过去的,已经晚了。怕水的乘客瑟瑟发抖地在海里划拉开,向导惊讶地发现,这邋遢鬼居然还是个玩皮艇的好手!无论他怎么嘶喊,这疯子只是一个劲往前划,朝着尼莫点的方向。

“但丁先生!”向导声嘶力竭,“浪头太大了!算我求您!”

后者对他的呼喊置若罔闻。向导又觉得自己看错人了,什么冒险家,什么极限运动,这人纯粹是个自杀爱好者!但丁转动桨,把自己徒劳地向前推出一小段距离,又被浪推回来。他喘一口气,全身兴奋地绷紧。斯巴达亲自教过他们玩皮划艇,他怎么会输给这片海域呢?

浪打过来,但丁勉力保持平衡,奈何败给了酒精养出来的肚子和久经失眠摧残的大脑,海水把他压下去,像他曾经把维吉尔压进河水。但丁下半身陷在船身中,翻不过身,在海里睁开眼,看见一片深沉的黑色。

他童年的河水是清亮的,不是这种颜色。但丁盯着那一片黑黢黢,在脑子里,八岁的维吉尔将他掀翻,让他头朝下栽进水中。那是他第一次被这样对待,终于尝到维吉尔被他捣蛋的滋味。但丁呛水,咳嗽,无法翻身,也直不起腰。他从未有过自救的经验,皮划艇压着他,那就是压着他。

维吉尔!他张嘴喊,就如同呼吸一般,吸进一股水。维吉尔!

你在哪里?

 

13.
舱体渗液严重,火花噼里啪啦乱炸。传奇的双枪手斯巴达弹药已尽,两只怪兽在游走的时候撕裂了机甲的腰腹。但丁按了按并不存在伤口的肚子,看向维吉尔。

维吉尔没有看他。

操作面板上最后几盏灯疯狂闪烁。维吉尔的手指还在动作。但丁喊他,喊了好几声,声音被驾驶舱里的警报吞掉。

“这就放弃啦?”但丁还有精力调笑,“咱们开了这么久的老伙计,就因为两只四级怪兽毁在这儿……”

维吉尔哼了一声,以作回应。他还待在维吉尔的脑子里,知道这人想干嘛。也罢。但丁想,逃就逃了吧,反正也联系不上基地,白白给他们送死算什么?

“好了吗?”但丁问。

“快了。”维吉尔说。

但丁往后躺,进入胶囊舱。维吉尔也往后,但丁盯着他,看着那罩子落在他哥身上。弹射程序启动倒计时。但丁感到小腹疼得厉害,猜想维吉尔也没好到哪去。

所以他又往维吉尔那边看。发现那罩子升起来,胶囊舱把他哥推出去。他的胶囊剧烈地颤动。

等一下。他对自己的胶囊舱说,维吉尔还没……

倒计时归零,他被弹出去,像原地放生一只气球。维吉尔那颗倔强的脑袋瞬间就在他脚下,越来越远。甚至没有最后一个眼神。他拍着胶囊壁,好像他真的能拍碎它似的,下一刻,海底炸开一道耀眼的火光。

但丁被舱内的气压推出去。来不及闭眼,海水灌进他的口鼻和耳朵。向上,向上,像幼年被维吉尔的桨打翻后那样,努力向上蹬水。头露出水面的那一瞬间,肺就让氧气给点燃。但丁拼命吸气,抽噎着,吸进如水的、潮湿的空气。

他还活着。这个念头像一根针扎进他的脑子,然后是第二根,第三根。从浮出水面的这一刻开始,活着的每一秒都尖锐无比,而维吉尔在下面。水下很安静。

但丁伏在胶囊舱上方,弯下腰,开始呕吐。

海水和胃酸一起涌出来,呛得他眼泪直流。这里离陆地太远了,维吉尔说尼莫点是离所有陆地最远的地方,他好想低头看看这片海长什么样,他还想看看维吉尔在哪。

但丁低下头去,意识到他哥赢了有史以来最大的一局。维吉尔就是这片海。这片海归维吉尔了。

而他永远、永远不可能,重新拥有海洋。

 

14.
维吉尔坐在阳光里,读诗。以但丁的语言能力,暂且还听不懂的那些句子,在他哥哥嘴里交缠,成型。他念:我遇见你,我正在数绳子上的结。*但丁就顺着这句话的意思,摸他哥哥。指关节就像绳结。他摸了一会儿,维吉尔反握住他。

但丁想了一会儿,翻过身,压住地图的一角。鼻血已经止住了。他指着地图中的一点,问维吉尔:尼莫点?

就是离所有大陆最远的海域。

但丁盯着那一行批注,啃着指甲。他又问:离所有海域最远的点叫莫尼点吗?

维吉尔笑得扑在书上。他说:蠢货。

维吉尔接着读诗。

 

15.
但丁眼里一会儿发绿,一会儿发黑,绿的是娇嫩的水草,黑的是他的意识。窒息感则叫他脑子发白,他胡乱地伸出手,试图抓住些什么,无论是桨还是维吉尔,母亲或是父亲,然而阻断这一切的、被阳光晒透的河床看上去美丽万分,像是另一个世界的情景。皮划艇按着他的身子。

救救我。他终于无可抑制地想到这句话。帮帮我。

维吉尔。

一只手突破水面,朝他伸过来。

 

16.
他上浮出水面,拼命抽噎着,饮入冰凉的空气。不远处,向导奋力甩出一只救生圈,对着他大声呼喊。但丁呛着水,本能地拽住那只橡胶制品,往自己身上套。向导拽着绳子,将他发疯的乘客和那只充气船一齐往回拉,但丁顺着他的发力往前蹬水,努力去够船沿。

“还好吗?!”向导怒吼。

但丁不说话,一点点爬上船,向导拖着他的胳膊,往上扯。但丁身上沉甸甸,浸透咸津津的海水。向导跌坐在船板上,喘着粗气,难以置信地看着但丁。

“我看见你……”他咽一口气,“我看你一动不动,还以为你死在那儿了!”

但丁也喘气,头发浸湿了,一绺绺垂在额前,白花花一片,遮住他的眼睛。向导看不清他的神情。但丁大口呼吸着,嘴角向两边咧开,露出一个难堪的笑:“我看见……”

向导撑着船板,等着他说出剩下的句子。“什么?”

“我看见……!”

但丁的胸膛剧烈起伏,他只是笑着说完这半截话,然后捂住脸。在他笑着的、模糊的面颊上,滚落的水珠溢满他指间。

 

end

Notes:

*改自倪湛舸《文王拘而演》
全诗:我遇见了你们,头上套着玻璃缸的你们,在密闭的水体里做被放大的表情,笑容模糊,悲伤抽搐,说出口的话语在头颅近郊浮游像一群群闪光的水母。我遇见了你们,头上套着玻璃缸的鹿,从远山来到荒废的后院,清晨露浓雾又重,你们看起来就像是一群群长出鹿角的玻璃缸悬着空。我遇见了你们,我正在数绳子上的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