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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约凌晨三点时,恩琴感到有什么细碎的挣扎在自己怀里浮来浮去,像一只猫在用脑袋反复撞他胸口,毛绒绒的触感挠过颈侧,分不清是耳朵还是尾巴。他半边精神还在梦里,所以只是伸长手臂更加用力地搂紧。这个男人没有过需要无数毛绒玩偶陪伴才能入睡的童年时期,变成大人之后偶尔和其他人一起过夜,也通常为了彼此的舒适只象征性用胳膊当枕头,俩人都深睡后就自然而然各占一边床了。和别人睡过觉的人都懂,一方胳膊酸,另一方觉得硌脖子。
总体来说,恩琴是个挺在意自我空间的人,从没想过要和某个人更加亲密无间地生活在一起,甚至是,同居,之类的事情。
可过完28岁生日之后,他却反而童心退行,奇妙地、措手不及地,拥有了自己人生的第一个哄睡抱枕。当然,如果怀里的小孩知道被形容成了玩偶,一定要张牙舞爪大闹一场的。路德就是这样一只常常哈气,却并不知道哈气的下一步该怎么做的孩子。
即使此刻正沉在深沉的睡梦中,但恩琴还是下意识地搂着怀里的人,像五岁的小孩搂着他的小熊玩偶,不是松松地伸出一只胳膊,而是整个儿用自己的身体完全把路德圈起来,也许因为恩琴从前选择过夜的取向是高挑而丰满的成熟女性,两个人占地面积都不小,也都具备大人的分寸感,但路德却是截然不同,从天而降到他怀中的……一团流浪猫?一份……与他百分百契合的礼物。第一次把路德抱在怀里时,恩琴感到自己缺损的某一部分被填补上了,完美无缺。那孩子小小的手腿,柔软的白色发丝,湿润的红眼睛,都仿佛是本来就该陪伴自己每一个夜晚的东西,它们不应该在世界上其他任何地方,而应该就在这里。
于是恩琴在自己的公寓里重新买了更软的床垫和更轻盈的鹅绒被,像对待远道而来的公主那样对待比自己小了十岁有余的年幼恋人。每一个晚上,他们相拥着入眠,恩琴的手掌环着路德的肩背和腰摩挲,让他柔软的、一块没烤过的白面团那样的脸蛋靠在自己胸口,呼吸小小的,平稳而安宁,路德也睡得很好,并不觉得恩琴的肌肉硌人。小孩两条细白的腿蜷起来,让自己尽可能毫无缝隙地贴紧身边的男人,双手无意识拽着恩琴胸口或者侧腰的睡衣,好像这样就安全了,门外残酷而陌生的世界就伤害不到他了。
在遇到这个金发的男人之前,路德失眠过很久,那是一段几乎和他的生命等长的时间。
但无论如何,它已经结束了,结束在恩琴双手捧起他的脸轻轻一口一口啄吻,而他茫然地落下眼泪来那瞬间。路德擦了又擦,但恩琴两根手指环着他的手腕拉下去,自己吻掉了他的泪水,说:“嗯……甜甜的。”
这套公寓虽然是一居室,但他们两个人住在里面十分完美,空间足够,原本的书房改成了工作间,让不上学也不上班的路德在这儿自由地鼓捣些小玩意儿;软装也稍微改了一下,虽然路德本人并没有要求过,但恩琴觉得为了小孩的健康成长,空间里还是得有点亮色;厨房不太大,但反正恩琴的厨艺也只是大概也许还可以,偶尔他会对着从格里斯那儿偷来的食谱下厨,试图变成更完美的男朋友,或者,爸爸,给路德做点健康的食物,但另一些时候,他点麦当当外卖,教路德用薯条和鸡块做恐龙。就这样潇洒地放弃好爸爸名头。
太潇洒了。还好他不会真的有孩子。
不过没关系,他此生能拥有的唯一的好孩子、坏孩子、贴着心长的乖孩子,穿纱裙的小公主,戴礼帽的小王子,都只会是路德,再没有别的可能了。
但此时他的乖孩子正在他怀里挣扎。
搂紧又被推开,再搂紧再被推开,如此循环往复许多次之后,恩琴终于迷迷糊糊地感觉到了不对劲,“怎么了……宝宝……”他一边第十次试图抓住扭动的猫,一边却听到路德也只发出了模糊的“嗯……”“不……”类似音节。于是最终,恩琴凭借毅力强行睁开了一只眼睛,低头去看怀里的小男孩:路德皮肤非常白,白得近乎透明,也因为这个原因,当他身体泛出红晕时,也会呈现出一种番茄被捏碎了般有些骇人的血色。
小孩脸颊、脖子、露出来的手脚都红起来了,额头上遍布汗水,连蓬松的白发都湿成一缕一缕黏在额前,仍然没有睁开眼睛,但小嘴却不自觉地张阖着,喃喃发出不成调的絮语。
一瞬间,恩琴就被彻底吓醒了,他猛然直起身拍拍路德的脸,虽然不到烫手的程度,但也很热,有一次流感季小孩半夜发急烧的时候也是这个表现,后来冲到急诊吊了三瓶水才好,路德手肘细,血管也窄得找不到,护士扎了三次才扎进去,留下了一大片淤青,但他本人却咬着嘴唇一声不吭,抬起苍白的小脸说:“我没事……不痛。”把恩琴心疼得差点在急诊室大声尖叫起来。
所以他现在真有点急了,直接把路德上半身搂起来摇晃,不停问:“宝宝,宝宝,是不是哪里难受?醒醒,头痛不痛?想吐吗?我们现在去医院好不好?”
但出乎意料地,又或许是医院这个关键词被捕捉到,怀里的人很快就睁开了眼睛,路德眼神有些迷蒙,但一会儿就聚了焦:“嗯……嗯?”他看向恩琴,听清了他在问什么话,于是回答:“没有……哪里都不痛,只是,好热……”路德伸出手自己擦了擦额头上的汗,又去擦对方的:“恩琴,你不觉得热吗?”
哎?
恩琴低下头,看到自己的一滴汗水落到床单上,直到这时,看到路德似乎不像生病了的反应,焦急褪去后,他才后知后觉清晰地接收到自己的体感。
“好热……”
金发的男人没忍住笑了一下,他捏捏路德的脸颊,成功看到对方皱起眉头来,而不是像发烧时那样不管怎么摸怎么揉都不反抗,再次确认了小孩没有生病这个事实,铺天盖地的热才如实占据他的感官。恩琴伸长手臂去把床头的纸巾盒拿过来给路德擦汗时,顺便按了床头灯,但是那只小蘑菇却没有亮起来。
“啊……停电咯。难怪这么热,没空调了,今天三十几度。”他一边说着,一边用清香型的婴儿湿巾擦拭路德的额头和脖子,“为什么会停电,我好热,我要空调。”小孩仰着脖子,任性地随口乱说,恩琴擦了左边擦右边,也随口回答:“应该是整片区域都停了,你看窗外一点光都没有,要空调啊,那你跪着对老天祈祷:信女愿一生乖巧,不再对老公使坏,只求冷气回归。”
路德听他帅得要死的男朋友信口说出一些弱智一样的话,面无表情,鼓起脸颊撅嘴“噗”一声吐出空气,吹到恩琴脸上。这个习惯从某一天开始莫名其妙出现,恩琴完全不知道路德是从哪里学来的,是金鱼吐泡泡吗?还是不会说话的小婴儿表达愤怒?反正每次路德勃然小怒,就会这样猛地噗出一口空气。
太可爱了。恩琴嘴角抽搐,根本不打算纠正他的不良行为。
“……还是热。”公主殿下眼神发直,用脚去踹男朋友的小腿。
金发已经被全部撸到了脑后,露出光洁的额头,恩琴应和两句“是,是。”从床上起身走向浴室,先自己洗了个脸,再打一盆冷水拿上路德的专用毛巾回到床上,“怎么这么难伺候呢。”他把难伺候的那位摊煎饼一样摊平放在床中央,路德穿着纯棉的吊带背心和短裤,像只海星似的手脚大大敞开,任由恩琴把他的背心下摆卷上去,露出整个肚皮,直卷到胸口,下一秒就要掀过肩头全部扒下来。
猫伸出一只手按在男人小臂上,眼神警告。
两个人对视了几秒,猫接着说:“裤子也不脱。”
汗涔涔的男人沉默着,片刻后才拧起眉毛反击道:“我靠……你把我当什么人了?!”
猫不吃这一套,微微眯着眼睛无言凝视,盯得恩琴连连败退,只好给自己挽尊:“呵呵,太热了,先放过你。”
闹了半天才终于开始擦身子,毛巾被拧干了贴上路德的肚皮,四四方方一块,正好盖住从胸廓下缘到盆骨上的那部分,像给蛋糕铺千层皮。恩琴擦了肚子又擦胸口,还把人抱起来给他擦背,随着冷水的蒸发,热意也终于跟着消退了一点,猫把下巴放在他肩膀上,发出咕噜咕噜的舒适声音,让恩琴觉得自己应该得到一张“年度好主人”奖状。
路德不爱剪头发,坐在理发店的椅子上被围上长布时总像被穿上鞋的猫,非常僵硬,眼睛看着前面的镜子转来转去,求救似的老瞥向一旁看杂志的男朋友。「男朋友」是个全职工作,所以不管剪多久他都得陪着,一剪完,猫就像离弦的箭一样冲出去头也不回,留下恩琴独自慢悠悠,刷卡给钱。
因此,路德的头发已经小半年没剪过了,此刻被汗和冷水濡湿,贴着眼睛很是烦人。恩琴给他擦完身体,把盆放回浴室的时候顺便又拿来了发绳和夹子,他拍拍自己的大腿,示意路德靠过来。一人一猫对此十分熟练,恩琴像给早上出门去上幼儿园的小女儿扎辫子一样,熟能生巧,很迅速地把路德的白发扎成了一个小啾啾,刘海则用夹子一别,清清爽爽。
“好了,这位顾客,请问您还有什么需求吗?记得给我的服务打五颗星哦。”
他的顾客倒也知恩图报,扭过身子来双手抱住他的脖子,抬头就是一口亲在左脸上,路德亲完这边又亲那边,“啵”的轻响里黏黏糊糊说:“喜欢你,给你打满分。”可能是高温融化了一点他的意识,哪怕被顺势搂紧腰箍进怀里开始正式亲嘴也没有反抗,恩琴含着小小的、柔滑的舌头大肆品尝了一会儿,听着一沉一浮的哼唧声宛如仙乐耳暂明,考虑到再亲下去又要热起来,自己刚才的辛苦劳动成果全白费,所以在路德再次大汗淋漓之前,他贴心地克制住了自己,“某人今天这么乖啊?”很乖的小猫咪张开嘴,伸出手指了指自己的口腔,意思是这里很空:
“我要吃冰淇淋。”
并且得寸进尺:“你害得我好热,我要吃一大桶冰淇淋。”
虽然本来是想敲猫脑袋,但下一秒恩琴突然猛地想起一件很重要的事,大喊一声“坏了!”跳下床就往客厅走,路德不明所以,趿上拖鞋哒哒哒跟着往外走,因为太黑了还险些摔了一跤。顺着手机手电筒的光线,他发现恩琴进了厨房,正在冰箱边探头探脑。
果然,失去电力供给的冰箱已经停止运作,边缘开始滴滴答答落水,“完蛋……”恩琴大致查看了一下库存,好在因为他们平时开伙不多,储备粮也大多数是一些零食,只是可惜了他的A5牛肉和三文鱼。下一秒,他的腰被抱住,一低头就看到路德绝望的小脸上写满了天塌地陷般的神色,红色的瞳孔摇动,小孩几乎是在哀嚎:“冰淇淋……我的冰淇淋!全都要化掉了!怎么办!”
每次去超市路德都像扎进米缸的小老鼠,一堆一堆地搬运甜点零食,刚交往的时候还挺收敛挺害羞的,拿一小盒250g的雪糕就不拿了,但在逐渐发现恩琴是个根本完全超级大溺爱自己的男人之后,路德就原形毕露了,买冰淇凌的时候开始挑最大容量的拿。两个人躺在沙发上看电影时,他就把那桶冰淇淋抱着,几乎顶得上他自己的腰粗,吃着吃着脑袋都恨不得钻进去,又被恩琴拽着后颈提溜出来,像只不知悔改的小花猫,唇边融化的甜蜜被男朋友一点点舔掉,实在没办法,恩琴也赞同冰淇淋的味道确实很好。
如果让路德排序的话,他心里的第一名应该是雷格特,虽然已经从可怜的单亲爸爸家搬出来跟男人同居了,但排名地位不可撼动;第二名毫无疑问是恩琴;第三名就是他的大冰淇淋了,其他什么有的没的好朋友们都得往后靠!
所以这会儿意识到停电就代表着冰淇淋性命垂危的路德真的觉得天要塌了。
他贴着恩琴的腹肌蹭来蹭去,好像他的男朋友是什么掌管冰箱的神,能无中生有变出电来似的,但就算是满分男也不能自体发电,恩琴叹了口气,打开冷冻层先把那桶布朗尼曲奇奶油/草莓蛋糕双拼口味的冰淇淋抱出来,放在地上那瞬间路德就跟着蹲下身子,眼巴巴看着恩琴开盖,但是果然,因为温度太高冰淇淋边缘已经开始融化了,变成慕斯一样的质地。
“怎么办嘛……”
穿着宽松条纹吊带的男孩仰起脑袋,和金发的男人面面相觑,两个人隔一个冰淇淋桶蹲着,路德的眼睛哪怕在黑暗中也亮晶晶有水光,像是要和冰淇淋一起融化掉似的,变成两颗点缀的红樱桃,真是让人受不了。
看着他泫然欲泣的表情,恩琴叹了口气,终于下定决心,他起身走到岛台边拿了两个勺子,回来递给路德一个,自己一个。
“吃吧。”
这种时候路德的服从性简直高的不得了,只要是做他也喜欢的坏事,他就是恩琴最可爱的小从犯。
男孩“哇”了一声,熟练地把勺子插进去舀出一大团塞进嘴里,恩琴也不甘示弱,挖出比路德更大的一勺张大嘴塞进去。微弱的手电筒光线里,穿着松松垮垮情侣睡衣的两个人就这样你一勺我一勺,疯狂地吞入着,像是趁乱闯入这个公寓,专偷冰淇淋的一对江洋大盗,比赛似的进行着甜蜜的暴行。
吃着吃着,路德已经半坐半躺了下来,上一勺还没吃完,两只眼睛就直勾勾盯向下一勺,世界上哪有人这么狂放地吃冰淇淋?只有那种一边喝奶一边睡觉的奶猫才会躺着进食。恩琴盘腿坐在他对面,低头看男朋友变成米缸里的小老鼠、冰淇淋桶里的小奶猫,吃得小脸上全都是奶油痕迹,这瞬间他又看向自己,突然意识到一个28岁的大男人在厨房里摸黑狂吃冰淇淋……是一个多么荒诞的画面。某种程度上,他的智力水平和自己年下13岁的恋人持平。
但那又如何啦!
恩琴吃饱了,双手穿过冰淇淋桶,把路德从地上抱起来转移到自己怀里,小孩手上动作没停,嘴巴却抽空问一句:“尼不次了吗?”恩琴搂在他腰间的手收紧,学着他的声音回答:“我不次了,我想次点别的。”路德才不管这些呢,嗯嗯哦哦应了声,继续往嘴里猛塞,企图把自己填成一只冰淇淋内馅的烤鸭,结果一只手捏住他的下巴,只用了一点力气就轻易把他的脸扭过去,恩琴先舔了舔猫的嘴角,总感觉比自己吃进去的还要甜一些。
“张嘴。”他捏在路德的两颊,让他不得不撅起嘴巴,含着一口甜奶油的小孩不知道该怎么办啦,张开嘴会流出来,可男朋友可是不给第二次机会的性格,他完全忘了自己还能咽下去,果然下一秒,嘴唇就被撬开了。没来得及咽下去的流体冰淇淋于是也分享给了恩琴,对方的舌头钻进来,热热的,和冰凉的冰淇淋打架,路德既忙着接吻,又忙着吞咽,小脑袋左右为难,最终放弃,任由恩琴接管了自己的身体。
一只手钻进路德的吊带下面,打着圈儿抚摸他微微鼓起的肚皮,房间里的温度还是热的不得了,他感到自己要把这只小猫摸融了。路德偶尔颤抖一下,整个身体都仰躺在恩琴怀里,接啧啧作响的吻,因为有冰淇淋的润滑,吻得更甜腻,奶香扑鼻,恩琴按一下他的肚子,路德的小腹和舌头就弹一下,他尝起来是种可爱至极、纯真至极、又全心全意信任着自己的味道,其他人不会懂,也永远品尝不到。
像一台只为自己营业的小小自助冰淇淋机,恩琴恬不知耻地,把路德口中的甜蜜都偷走了,再回馈给他今人头晕目眩的,大人的吻。
“叮——”
不知道是哪个电器传来的声音,一瞬间,周遭光影明亮,来电了。
路德迷蒙的眼神被照亮,他看到男朋友的睫毛近在咫尺,其下流淌出的金色荡漾着,像某种陈酿很多年的威士忌,哪怕从出生到现在,路德喝过唯一的酒,就是从恩琴口中尝到的一点点余味,但此刻,这个比喻还是出现在他脑海里。
小孩脸爆红。
也不知道为什么,明明已经接过一万次吻了。真实原因到底是什么,是不是一下被男朋友帅到了,你问他他也不会回答。
但总之,恩琴的猫就这样猛地从他怀里窜了出去,喃喃自语一边说着“额……啊……哦……要把、要把冰淇淋快点放进去……!”一边紧急把他的心爱之物重新送回冰箱里,脸颊还红着,但已经不是半个小时前那种因为高温而出现的红。
恩琴看着一旦害羞就假装很忙的猫,故意伸出手,食指勾住他的吊带肩带弹了弹,又擦掉自己唇边残留的冰淇淋痕迹,舌尖一卷,他认真注视着路德,笑起来说:
“谢谢宝宝大人款待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