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众神称其为摩吕
Oc故事,内含814亲情向,帝皇乱点鸳鸯谱,可汗x小莫,狮子x科兹简单提及
约稿作品,作者是
莫提莎视线再度有意转到扎罗斯特脸上时,被派来给原体之子授课的阿斯塔特不轻不重地咳了一声,他交叉着手指,颔首道:“您是否有问题想要问我?”
“的确有,我的老师。”莫提莎的暗示终于生效,她曾多次把视线从书本和屏幕上挪开,转到老师脸上。可惜前两次,老师都装作没有看到,他知道自己的这位学生的问题向来天马行空,常常把他问个措手不及。但很明显莫提莎相当锲而不舍。
扎罗斯特的嘴唇抖了抖,要来了,他想,这次的问题会是什么?
年轻的原体之子并不顽劣,甚至算得上是个大部分教师梦寐以求的那种学生,充满活力,尊重知识与她的老师,只是那个日益充实的脑袋里总是装满各种各样的问题。身为能被原体指派给子嗣教育的午夜领主,他自然也目睹了面前少女从呱呱坠地到满夜幕号乱跑的全过程,这位还有些幼稚的孩子几乎继承了原体的全部优缺点,包括原体聪慧的大脑和发达的运动神经。
试问哪位午夜领主没有爬进通风管道里,不为刺杀,就为了把灵活的原体之子逮回来呢?莫提莎刚学会走路就已经对舰船上那些阴影与角落充满兴趣,扎罗斯特依然记得她第一次对夜幕号发起探索的时候,就连原体都被惊动,最后在夜幕号复杂管线一个远离监控、温暖阴暗的小角落找到睡得正香的莫提莎。凡人侍从对她毫无办法,只有阿斯塔特才能看住这个女孩。
此刻他再度点头道:“请说。”
“真正的正义到底是什么?”莫提莎问道,“书本上写的正义,似乎离我们当下很远。”
“这个问题很好,莫提莎。”扎罗斯特暗暗松了口气,他对于“正义”的定义几乎烂熟于心,这是原体赠予军团与这个世界的礼物,每一个午夜领主的基因里都刻着他对世界的理解,正义伴随着黑夜的腐烂浸润每一寸血肉,直到他们达成目标为止。即使他来自泰拉,也不免深受这来自黑暗世界的真理浸染。
而他们的原体之子,在夜幕号上出生,在午夜领主们陪伴下长大的孩子也已经学会仰起脸问他什么是正义了。扎罗斯特居然诡异地从心中涌起一股欣慰。
不止一位午夜领主被要求给他们的原体之子上课,众多繁杂的知识和体术被编成从早到晚的课表,莫提莎开蒙没多久,便需要学习一切“未来”用得上的知识。成为莫提莎的教师是一份需要争抢的荣耀,扎罗斯特正是其中一员,泰拉的出身使他在课程安排和讲授上与诺星人有所差别,莫提莎敏锐地察觉到其中的不同,因此正义所代表的意象也出现一道小小的裂痕。
她试图理解一切的意义,身为孩子正是如此。
她和康拉德科兹一样苍白的脸上是几乎纯黑的眼瞳,扎罗斯特面对莫提莎时,难以抑制自己侃侃而谈的冲动。但等他讲完这一切后,莫提莎依旧皱着眉头,张口便提出了第二个问题。
“老师,即便如此,即便正义是可实现的,在它实现后,又将会有怎样的世界呢?”
扎罗斯特张了张嘴,却感到一股前所未有的茫然。作为生在泰拉地下监牢的一员,他曾经仅仅只是为了向神圣帝皇赎罪而活,原体带来正义与来自诺斯特拉莫的罪人。或许他们都没有认真思考过未来,就像他从来是住在四面遮掩的房间里,习惯了天地四方。可突然有一天,面前的遮挡被无情掀开,原来他面前的是玻璃,而他以为的边界不是边界,他认为的目的也只是手段。
莫提莎依旧静静地等待着老师的解答,而他却道:“这个问题的答案……”
他顿了顿,想到另一位更适合回答的人:“不应当由我告知,莫提莎,你可以去问第一连长,或是其他人。”
“赛维塔知道答案?”
“或许吧,他们如果也都不知道的话,我想我们应该去问原体。”扎罗斯特回答,他把桌上的仪器揽回,“这节课暂时上到这里——”
“课程时间还没到呢。”莫提莎提醒。
“我给你留了去问赛维塔的时间。”这位狡黠的老师扯出一个比起微笑更像威吓或是嘲讽的表情,外人多半会感到惊悚,而一直生活在此的莫提莎能精准品味到其中的真实情感。
的确是一个午夜领主所能做出的,可以被理解为愉快的微笑。
“什么问题?”赛维塔身为午夜领主自然不应该怀疑自己的听力,与之相反,莫提莎的脚步声刚出现在楼梯拐角,比起她习惯的轻柔刻意加重,是一个标准的莫提莎式打招呼,他就已经做好了迎接的准备。
但他依旧不自觉地重复了一遍刚才莫提莎的疑问:“您是在问正义的目的吗?”
“我问扎罗斯特,正义实现之后的世界应当是什么样的,他让我来问你。”莫提莎抬起头看赛维塔,尽管她已经长大很多,但十几岁的原体之子看他,依然需要像小时候一样仰着头。
“扎罗斯特?”
莫提莎点点头,依旧仰着脸:“正义是什么?先说好——我不想听扎罗斯特一样古板认真地回答,赛,我知道你一定有不同的答案。”
“哼。”赛维塔重重哼了一声,“你认为扎罗斯特哪里说得不对,莫提莎?”
“他说我们的大远征是正义的,因为我们给人类带来解放。但我观察那些被大远征过的星球,人类的生活并没有太大改善。甚至于,回归帝国的怀抱好像带给他们更大的痛苦,我们正是因此不得不处理了许多叛乱,不是吗。赛,我的意思是,他们只是从一种痛苦的生活转移到另一种痛苦的生活中,这也能被称为正义吗?”莫提莎说道,“如果正义是一种正反馈机制,那它应该是带来幸福和快乐的,就像是昆图斯,原体第一座征服的城市,他将谋杀与偷窃驱除,他让更多人类远离罪恶侵袭,没有帮派与贵族的屠杀,工厂与星际贸易蓬勃发展。赛,我去过下层甲板,去凡人生活的地方,有人告诉我来到夜幕号也是一种幸福,我们的战士会为凡人侍从提供保护,只要做好自己的工作就能够体面的生活。但我并没有从我们所征服的许多星球上看到这些。”
在她更小的时候,午夜领主们会让她坐在自己的手掌或是肩膀上,带着她在舰船上漫步。他们用高哥特语或是诺斯特拉莫语祝福她,原体的记述者会给她糖果,为她讲述大远征与人类帝国各地的故事。在被语言教导前,莫提莎能够理解幸福和快乐是什么,是想到玩耍就会露出笑容,为了一个目标拼尽全力,也是战斗训练后疲惫又满足。她在经过的星球上见不到这些,人们脸上只有对生活的麻木和痛苦。只需要简短地看一眼,就会被他们眼中的痛苦刺伤。
莫提莎诞生于黑暗的太空之中,却比任何个体更纯粹地思考每一个问题。
赛没有马上回答,他半蹲下身子,伺服器发出机械转动的声响,盔甲表面碰撞在一起。莫提莎随着他的动作低下头颅,她继续道:“我们行的手段是正义的吗?我们信奉的一切是注定到来的光辉未来吗?赛,我原本只是思考正义,但单个词汇在我脑海中生根发芽,串联起我曾经视若无睹的一切,我思考大远征的必然性,思考大远征的过程之中我们是不是做错了什么,尽管这一切来自……我们的圣洁陛下。一切是否只是银河系尺度下的争斗——而争斗本身并不和正义强相关,是人们赋予它这层意义。”
在心中打了腹稿的第一连长陷入沉默,原体之子的话语如此直截了当,直指他也不曾多想的事件本质。诚然如莫提莎所说,午夜领主——或者说所有星际军团的组成都和大远征密不可分,但是大远征之后呢?作为军团的高层之一,原体最信任的那些人,他或多或少也听说过雷霆战士的传闻,阿斯塔特之前的改造战士,在统一战争中无限荣耀的老兵,现在他们在那里,他们为什么会掀起叛乱,这一切都不能进一步思考。
他出生在诺斯特拉莫,母星不存在温柔的和平,加入第八军团之后,漫长的征战与和平更无瓜葛。他知道原体也为泰拉对第八军团的粗暴使用而不满,他们的正义被粗暴滥用,以至于午夜领主本身已经成为帝国恩威并施政治斡旋的一环。莫提莎的话语犹如清澈的水,如同海啸从头顶倾盆灌下,将他浇了个透彻,溺水一般说不出解释的话语。
最终他摇了摇头,再度诚恳开口:“很抱歉,莫提莎,我也不能给你想要的答案。”
“这个问题很难吗?”
“并不难,莫提莎,但我的答案并不准确,它建立在我的个人认知上,原体不会希望我为你解答这一切的。”赛维塔回答,带上一点儿两人默许的圆滑,“也许你可以去问问原体大人,他昨晚回舰了。”
少女脸上展现出惊人的光辉,她苍白的脸好像被某种无形之光照亮,一个微笑压在唇角,这是一种见到无与伦比喜爱之人的表情。此刻出现在有血缘关系联结的二者中,莫提莎的声音都带上显而易见的雀跃:“原体回来了?”
她自然知道科兹有很多事务需要忙碌,就像眼前的赛维塔一样。因此她不像幼年时期那样含着母亲和自己的分别的孤独与哀伤,躲进舰船管道的角落,现在莫提莎学会了成熟地学习,只在得知原体回来时展露几分兴奋。
“你说得对,”她继续道,语调跟着上扬,“还有谁能比他更能替我解答这一切呢?”
她在原体休息室上见到康拉德科兹时,这位暗夜中行走的原体正站在他的副官面前,听着他的汇报。但显而易见的是,原体此刻的注意力完全不在对话里,他细长苍白的手指漫不经心敲击着桌面,发出不规律的金属撞击声,好像有什么事情正困扰着他。莫提莎的脚步像一连串清脆鸟鸣,这让他心情好了一些,转头与自己的孩子对上视线。
“是你,莫提莎。”他的表情变了,轻柔地呼唤自己的孩子。
副官识趣地住嘴,已经做好离开的准备,科兹递给他一个退下去的眼神,莫提莎站在他面前,手指在背后绞成一团,咬住一点嘴唇。门关上时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声,房间里只留流着同样血脉的两人,原体和他尚且稚嫩却已把目光投向群星的孩子。科兹张开双手,轻而易举将十来岁的少女抱起,莫提莎自然而然坐上他屈起的手臂,双手环绕原体,给了他一个快速的拥抱。他盯着孩子的脸,评价道:“你长高了一些,莫提莎。”
“是的,妈妈,我想我比你下船之前长高了四公分左右,体重也有所增长。”莫提莎伸出手臂,让她的母亲看一看这些天她新长出的肌肉线条。
科兹眨动眼睛,他看出面前的孩子有疑问,并且她的疑问在逐步问询中逐渐加深。而现在,她的语气带着即将得到解答的喜悦。他说道:“扎罗斯特和赛维塔不能为你解答吗?”
莫提莎自然地摇摇头:“扎罗斯特建议我去问赛,赛转手让我来问你。”
她将自己的问题原封不动地告知原体,后者始终注视着孩子的脸,把她脸上一丁点儿变化的表情都收入眼底。他不打算对着莫提莎保留,这是一个原体的孩子,从心跳在他体内响起时,就注定了不可能度过平凡愚昧的一生。
他对此的所有应当回答包括了帝国的未来、帝皇的承诺,乃至于原体本身存在的意义——要说出这些并不困难,科兹想,但他的脑海中同时响起另一个声音,另一个未来的可能。
那是前阵子被召唤到帝皇面前进行的简短交谈。
†你那亲自剥离出的骨肉,应当行她的路。†
“我不明白。”科兹回答,他心里无比平静,这是极力把愤怒的波涛压到最低后吐露出的断句,他浅薄地希望在此刻看到未来的一角,他最厌恶的头痛与眩晕能够帮他暂时避开他父亲即将说出口的提议。浑身黄金与光芒,令他双眼刺痛的帝皇没有解释他的话,继续道。
†泰拉需要她的奉献,她有更为合适的身份、地位和家庭。†
“父亲,”科兹从牙缝里挤出短促的音节,头一次,愤怒和抗拒取代了服从,出现在他和帝皇的情感链接中。原体没有避开令他不适的光芒,直视他父亲的面容继续道:“她是一名优秀的战士,聪敏机警,而且,我并不认为贵族们希望和午夜幽魂有血的牵连,这件事我需要思考。”
他人的恐惧成为此时的理由,而更多支持需要从兄弟身上寻找,科兹想,他不可以是少数派,至少在莫提莎的未来上,他需要看到一个清晰的……不,他不会允许那样的事情发生,这么多年他一直都在用自己的方式避开那个未来,不需要他伟大的父亲进行干预。
“莫提莎,你要不要听诺斯特拉莫的故事?”康拉德科兹问道,他把脸慢慢凑向孩子,冰冷苍白的脸颊贴上少女同样苍白的皮肤,近得可以听清彼此缓慢的呼吸声。然后,科兹听到莫提莎的呼吸一点点变快,他的孩子含糊地应了一声。
他、或者说环绕着莫提莎成长的所有人在面对诺斯特拉莫的态度都带着微妙的爱恨。它足够堕落、足够糜烂,是一颗滋生罪恶和绝望的星球。它也是建造在层层累积的白骨上的享乐窟。即便在午夜幽魂的震慑下,它得到了一定的治理,但距离莫提莎好奇的正义所实现的未来仍有差距。
“我说这个问题很难,你看。”莫提莎对来访的加拉蒂亚说,“‘正义是什么?是目的还是手段’,原体也没有回答我,我曾经以为他们无所不能……”
“没有人无所不能,莫提莎。”加拉蒂亚学着她的动作,靠在桌边打了个哈欠,“佩图拉博也是如此。”
“他们高大强壮,无往不利,懂许多我不了解的东西。世界如果是一个筐,他们就可以占满一个筐。”
“筐的外面,就是未知。”加拉蒂亚点评道,“不过佩图拉博会把筐装满,或是换成金属材质。”
“你说得对。不过我认为佩图拉博大人或许会把装着自己的筐子做成新的铁环,再或者像无畏机甲一样。”莫提莎点头,“而且世界很复杂,对吧?宇宙的边界离我们很远,无数的星球在帝国的疆域之中,那么它是一个缓慢运转的巨大机械,无论我们期盼怎样的未来,都离现在很远很远。”
“你的比喻呢?”
“我说不出来,加拉蒂亚,这不重要。”莫提莎咧开嘴,“重要的是,我找到了想要做的事情,在和原体交流的过程中。”
“恭喜你。”加拉蒂亚直截了当,“但是几个小时后呢,它会改变吗?”
“我想不会,只是这个梦想比较遥远……”莫提莎伸手在虚空中比画着,她的手臂在日积月累的训练中渐渐有了肌肉轮廓,和好友开始变得不同,“等到有一天,大远征结束,我和原体回到我们的母星——诺斯特拉莫。原体离开她之前,他对诺斯特拉莫的建设只是一个开头。到那时,我想要做的是消除犯罪、抹平不平等……既然正义无法和任何一件具体的事挂钩,那么它就可以是任何事,只要我认为做的事有正向反馈,能给人带来幸福。”
好友没有吱声,她在一瞬间被莫提莎庞大且充满野心的幻想震慑住了,半晌才找回自己的声音:“我从没想过这些。不过……我可能会和佩图拉博一起住在一个只有我们,和钢铁勇士的星球上。我想要奥林匹亚样式的房屋,或许再来一个喷泉,一排女神立柱,再来一个很大很大的图书馆。”
“到那时候,我会邀请你来诺斯特拉莫,不光是你,还有我们的兄弟,战团的所有人……没关系,加拉蒂亚,我在想这件事,要去做这件事就够了。”莫提莎说的语气像在谈论如何撬锁开门,带加拉蒂亚溜出去玩似的,“等到了那一天,我的问题或许就能有答案了。”
她的眼睛在微弱的灯光下闪闪发光,充满对未来迫切的渴望。加拉蒂亚看着好友的眼睛,也不由得跟着露出一个平和的微笑:“我会等待那一天的到来,说不定在此之前我已经可以邀请你来找我了,你,我,好吧,看在你的面子上,我可以允许塔夫林骑着他的摩托来。”
“赛,对于莫提莎的问题,你的回答是什么?”科兹站在舰桥的平台上,注视面前的一连长。皮肤苍白、脸上带着疤痕的午夜领主低下头:“我想我的答案并不好,原体。”
康拉德科兹没有苛责他的子嗣,他瘦削的脸颊上没有任何表情,缺乏光泽的长发从两侧垂落,在永不停歇的机械运作震动中保持诡异的平静。他的心奇异地被女儿的提问撕开,在被蒙蔽的光辉之下展露出干涸的河床。是啊,莫提莎如何能在贫瘠的言语中成长,他的孩子,憧憬未来的孩子……他预见所有人的死亡,自己的、兄弟的甚至是帝皇,生命最终都导向同一个结局,那孩子期望的正义究竟意义在何处?
“我想听听你的回答。”他说。
“您希望的事,我都会去做。”赛维塔答,“诺斯特拉莫之子的正义就是如此,是午夜幽魂为我们带来了正义,现如今,我们将此等正义播撒向银河系。”
“莫提莎问我们,正义会令人幸福快乐吗?”
幸福存在于知识里,但他们都清楚,幸福的某种逻辑或许是比较。通过对无法使用干净水源的人进行比较,能饮用无毒净水的人是幸福的;通过对失去父母、失去器官或者四肢的人进行比较,能有亲人四肢健全的人是幸福的。
但放眼银河,总有人更幸福,总有人处于不幸中。更何况很多时候一部分人的幸福必然建立在践踏另一部分人幸福的基础上,这世界上许多事情都是环环相扣,互相影响的。
孩童的视线如此纯粹,穿透一切不义,教被她问询过的人们都陷入沉默和思考,暂时不忍心打破她天真的期盼。正义离得很远,而幸福也同样难以实现,大远征和被许诺的未来中又有谁能有一席之地。科兹又想起泰拉上对莫提莎的议论和垂涎,除了他、兄弟及午夜领主,又有谁将莫提莎当作独立的人来看待,联姻,多荒谬……帝皇和他许诺莫提莎的幸福,人类的帝皇了解一切,除了原体的本能爱。
爱让他从帝皇的幻梦中挣扎着苏醒,可惜命运不曾将他和子嗣从编织的巨网中放走。
“莫提莎的课程还不完善,”他转向赛维塔,“格斗技巧和剑术还不够,我希望你抽出时间亲自指导她几次。”
“我会增加的。”
只要听到那串不加掩饰,带着独特韵律的脚步,经常来往夜幕号的午夜领主都清楚谁来了。她从小和他们生活在一起,比起原体的孩子更像是整个军团的孩子,他们看护她、教导她,这个年幼的孩子也曾抚慰这群战士的心。
“是来找连长吗?我们的战争哲人又有什么新作品?”相熟的阿斯塔特一个又一个和她打招呼,莫提莎一一回应,最终,她选择坐在夏尔与塔罗斯之间。
“诺斯特拉莫是什么样的地方?”莫提莎接过凡人侍从手中的头盔,将它放在自己膝盖上,抚摸着夏尔与赛维塔相同的蝙蝠翼装饰,她喜欢这个,问道。
“好地方。”同在休息室的马库沈说。
“闭嘴。”夏尔立刻道。
“诺斯特拉莫是我们的母星。”塔罗斯看向心情有些低落的少女,“它很大,天空是黑色混着浑浊的黄色。原体管理下的诺斯特拉莫拥有了从未诞生在此的秩序。”
听到二人的讨论,各做各事的午夜领主停下手中的动作,本来坐在一旁沉默的乌萨斯也抬起脸,把目光投向莫提莎。
少女无所察觉,只点了点头继续道:“我想要改变诺斯特拉莫,在大远征结束之后。”
塔罗斯回答道:“您也想要和原体一样治理我们的星球吗?”
我们的星球,就如同午夜领主是她的母族,夜幕号是她成长的地方,本应是她语境中的母星。她是军团的孩子,从人类最本真的愿望中诞生,自然也要到人类最希望的未来去。
“是的,塔罗斯,我很高兴你理解了这一点。”
“这可不是一件轻松的活计。”夏尔说道。
“我同样理解这一点。”莫提莎点点头,表情严肃,“但我要从第一步做起,只有了解一件事物,才能尝试去改变它。”
夏尔没有说话,他偏过头,脸上的肌肉微微颤抖着。塔罗斯瞥了一眼自己的兄弟,在莫提莎的小声催促中继续刚才没说完的话:“你知道的,莫提莎,混乱和秩序外的东西无论何时都会存在。它们就像空气中的有毒物质,或者画布上的污渍。清除过滤杂质的办法就在那里,但是谁有耐心去做呢。”
“我可以做。”莫提莎即刻回答道。
“我的幼年、童年时光都在诺斯特拉莫的街头度过。”塔罗斯说道,他记得曾经发生的一切,只是回头看,仿佛是别人的故事一般。原体之子听得津津有味。她习惯了夜幕号的屋顶,习惯了他们曾经都不太习惯的微重力,因此她第一次下船时本能地抬头寻找屋顶,却只有蔓延到天际的同色天空。
她曾经问原体:“这颗星球的屋顶在哪里呢?”
“这里没有屋顶,莫提莎,这是天空。”科兹回答道。
回到宽敞的阿斯塔特休息室,塔罗斯说完他们曾经期望的、抑或说是不可避免的人生轨迹,在成为午夜领主后,一切都改变了。没有帮派、没有血腥拼杀,没有被重力束缚在某一个星球上只能抬头看向天空。莫提莎从小就明白这一点,她的午夜领主兄弟们无一例外地爱戴着自己的母亲,第八军团的基因种子之父,他使她降生,用尖锐的指甲轻轻抚摸过莫提莎的脸颊。
夜幕号上同一血脉连接的个体分享同一份情感,特殊的基因也使他们对大远征深信不疑。莫提莎抬起手拍了拍他肩甲仅剩的干净部分,许诺道:“我会和你们一同回去的,在将来……或许是不远的将来,回到我们的母星。我一直想去诺斯特拉莫看看。”
“我想,会有这个机会的,很荣幸。”塔罗斯继续道,“原体也会很高兴。”
“我也觉得。”莫提莎笑起来,“另外,我从来没有在夜幕号和其他星球上见过石像鬼,塔罗斯,你可以给我画一张参考图吗?”
“我不擅长。”塔罗斯直白道,“不过我的兄弟们会有人——”
“我从小到大,只有在剑术上超过你。”夏尔说。
“也许我可以代劳。”赛里昂插嘴道。
“我们怎么会忘了你呢?好兄弟,赛里昂,你还有我们不清楚的技艺。”夏尔露出一个午夜领主式的笑容,将手搭在他的肩膀上,“当然,莫提莎,当赛里昂完成他的创作时,我们会带来给您。”
“就这样说定了,塔罗斯,等你们的好消息。”莫提莎拍拍他的肩甲,示意他把自己放下来,“我该回去上课了,原体回来后,赛维塔给我增加了剑术课。”
少女离开房间后,赛里昂看看兄弟,一圈兄弟也看他,他耸耸肩膀继续笑道:“好了,现在谁能告诉我,石像鬼应该长什么样?”
“我知道。”乌萨斯说。
“我们都知道,你就照着我们说的画。”
“但是关于诺斯特拉莫,我还有话想说,兄弟们。”赛里昂说。
“希望不是什么令人作呕的肉麻环节,你要是敢哭哭啼啼,我就把你丢进虚空里。”塔罗斯直言不讳。
“我们多久没有回去了?”
屋内几个人陷入同等的沉默,一时间赛里昂看看这位,又看看那位,意识到自己的问题不太合适出现在此刻,他刚准备开口转移话题,夏尔接上了话:“很久,我们已经离诺斯特拉莫很远了。”
康拉德科兹再度离开了夜幕号,临走时他再度检查莫提莎的学习进度,如同每一个普通的母亲对孩子期望的那样,也再度告诫扎罗斯特关于莫提莎的教育问题——总之,别拿所有事都顶上来问赛维塔,一连长有别的工作忙,已经不是原先安排课程的时候了。
当然,关于某个词汇的定义,算不上小事。
他准备去找暗黑天使的基因原体——莫提莎血与骨的另一位贡献者,商量关于那一位的设想。身为母亲,他做不到跳脱出人际关系分析利弊,康拉德科兹在心中阴恻恻地想,但是莱恩艾尔庄森可不一定。在莫提莎出生那一天,如果他留下来一起见证这个孩子的出生,事情或许会变得不一样。
“正义是什么?它是目的,还是手段?”他脑海中再度响起孩子的疑问,投向舷窗外的目光一顿,再度收回。除了莫提莎,没有别人会问他这类问题。他的子嗣总认为他是不会有错的,他的兄弟不喜爱他,算来算去,站在他平级的人不会找他寻求解惑,低于他的人只有占据大头的恐惧。
只有他的莫提莎是特别的。康拉德科兹如是想。在这之前,他并不经常为了未来而思考,他能看到即将发生的一切和末尾,自身和终点都已明确,中间的过程无论怎么做都会是一样的。他曾经这么认为,直到莫提莎的到来。他那诞生于在帝皇幻梦号上的孩子,在冰冷的双手抱起沾满羊水的身体时,他看到她高呼着,眼睛睁大,眼睛里倒映出他自己,一瞬间科兹站在时间的十字路口,尚未诞生的他、生下莫提莎和世界产生连接的他以及胸口汩汩流血的他互相对望,绿眼睛的战士,有人对她发出怒吼,你怎能杀死原体,怎能杀死你的,你的……画面与声音紧接着消散在莫提莎的第一声啼哭中。
弑亲者,能眺望未来的原体和他的父亲同时给出如此预言。
他的孩子渴求从自己这里获得答案,然而科兹亦给不出她想要的,他从没思考过这件事。是啊,正义得到之后呢?故事的结尾后,人们会一直幸福快乐地生活在一起吗?科兹听着耳中始终不曾变化的机械嗡鸣声,思绪被拉长,回到莫提莎刚诞生的时刻。
小小的孩子,人类的孩子,皮肤皱巴巴的,张开嘴嘹亮地哭嚎着,不像他,也不像莱恩。科兹心想,慢慢地把莫提莎脸上的血污擦净,孩子躺在他的怀中,依旧抽噎着,幼嫩的手掌试图抓着能碰到的一切物品。
科兹递上自己的手指,任由她用力地握紧,红彤彤的脸颊上绽放出一个灿烂的笑容。那份小小的心跳,曾经伴随他的心脏一同跳动的和声,温暖又湿润的皮肤,满含盐味的眼泪,就是在那一刻,科兹第一次反抗他父亲的安排,他拒绝那个几乎是带有诅咒的名字,他抱着他小小的孩子,他说我会承担这份代价,我不会让她走向那个命运。
她从爬行和牙牙学语开始,沈负责照顾她的起居,赛维塔等人从旁帮助。他的孩子就这样一点点长大,开始说话,开始掉牙,在他眼中像一个普通的孩子。
原体曾经也像普通的母亲一样,尝试给他的孩子缝制一件新衣服。在他还小的时候,衣服只是用来蔽体,帮助年幼的基因原体度过冰冷雨夜,因此长什么样无所谓,是否有破损无所谓,他只是使用自己能找到的一切材料。到了他的孩子这里,科兹一时间不知道该怎样选择。
作为帝国的军团领袖,基因原体,他几乎可以使用一切能够想到的材料,莱昂尽管被他单方面切断私人联系,却依然送来他亲手狩猎的巨兽皮革,或许正因他们都是猎人,他们的孩子也会是一位伟大猎手。
他挑来选去,还是选择自己最初使用的布料,鞣制的特别的皮,泛着黄色。科兹按着莫提莎的尺寸滑开皮,用自己的头发做缝合的线,为自己的孩子做了一件特别的人皮袍子。这传承自诺斯特拉莫的技艺并未引起其他午夜领主的异议,不如说午夜领主都有类似的手艺,他们的基因原体尤为出色罢了。
莫提莎小时候穿着科兹做的人皮长袍在夜幕号上跌跌撞撞地奔跑,沈跟在后面,时不时要把她从钩住的门闩、挂住的钩子上解救下来。
而凡人侍从曾经以为这位小小的幼子是不小心套上原体的人皮装饰,试图脱掉她的长袍时被莫提莎拒绝。尚且年幼的孩子仍然清楚身上的衣服是母亲饱含爱意缝制的,阴差阳错,她的拒绝使得侍从免于责罚。侍从事后才意识到这件事的恐怖之处,他们交谈着诞生在他人畏惧中的孩子,即便她还纯洁如同一张白纸。
莫提莎长得不慢,她很快穿不进长袍,又把它塞进自己的床铺上,母亲不在的日子里,她就会抓着袍子睡觉,来自她父亲的战利品悬挂在她床铺的墙面上,一只又一只,莫提莎抚摸这些野兽的头颅,勾勒出一个森林中成长的身影。她在包容和爱中长大,因此能诞生出这一问题。
她尚且幼小时,原体对她的爱更多来源于动物性的本能,爱怜幼崽。随着孩子的成长,大远征的推进,他愈发能感知到本能的冲动褪去,他对孩子的爱却没有丝毫减退,尽管养育莫提莎的过程中充满种种意外。不理智的部分充分体现在他的莫提莎上,科兹对此亦无意见,甚至对于自己的爱感到骄傲——莫提莎是一个聪慧的、令每一个见到她的人惊叹的孩子。
莫提莎说出的第一个具有意义的短句是一个诺斯特拉莫脏话,她在赛维塔怀抱中嬉笑着拍打他出了一层细汗的苍白皮肤,未来的一连长好像正自己吞掉自己的舌头,脸上肌肉抽动着,嘴角的伤疤好像活过来一样。在莫提莎听不到也看不到的时候,那个具有侮辱含义的词语在一段时间之内取代赛维塔的名字与外号。孩子学习的速度有时候迅速的难以想象,生活环境对她的影响也总是这样潜移默化。
原体倒是没有对自己的孩子抱有某种迫切的目的,比如工具或者战士。他只是养育一个属于他的小小的孩子,就像古泰拉人等待一朵花生长开放。甚至某一个瞬间,他也会想,如果莫提莎就是莫提莎,也不错。也许莫提莎的确可以在诺斯特拉莫施展拳脚,他们能一直陪伴她,直到孩子在实践中得到自己的答案。
科兹敲击着桌面,在舰船冰冷又带着血腥味的空气中平静呼吸着,他在独处时会思考关于莫提莎的事。
尤其在最近。
科兹的出门远行并不会对莫提莎的日常产生太多影响,她的朋友——其他原体的孩子偶尔也会跑来夜幕号,比如塔林夫。
塔夫林与莫提莎类似,她们都是两位原体在帝皇的要求下结合,从而诞生的,特别又孤独的孩子。与莫提莎不同,塔夫林总是在白色疤痕与死亡守卫之间轮换,他的父母达成协议,共同抚养这个身体不好的孩子。
尽管莫塔里安本人到访的次数并不算多,但他和科兹之间有一种深厚情谊,在科兹回到夜幕号,而莫提莎被帝皇要求送去第一军团锻炼后,他应邀前来。
“他给了我一个荒谬的提议。”康拉德科兹靠在他的椅子上,并没有把目光转向进来的兄弟,疲惫地搓着手指。
“有关莫提莎?”莫塔里安在他对面坐下,不需要解释对话中的“他”,两人心知肚明。在科兹的点头后,他说道:“莫提莎是聪慧的孩子。”
“不代表她现在被安排联姻。”
莫塔里安沉默下来,科兹继续道:“她在舰船上长大,在第八军团里长大,我们都知道,泰拉人对诺斯特拉莫人的印象。”他微微努起嘴,做出一副嫌恶的姿态,“她在泰拉上,谁能照看她?指望我们无所不能的父亲吗?”
他的语气逐渐加快,结尾音调拔高,似乎在讥嘲。
他联络过几位兄弟,包括莱恩。他们对父亲的新想法保持基本一致的态度,多数人不赞成:风险大于收益。莱恩态度暧昧,一如往常,即便如此,科兹还是能从他的未尽之语中读出否定态度。他想,没有人真正理解那一位的想法,在他心中,原体也好,阿斯塔特也罢,都是大远征必需存在的物品,而非感情联结的一部分。他自然也能提出联姻这件事。
“你反对了。”莫塔里安说。
“……对。”科兹回答,“我并不指望她的另一位血亲提供好建议,第一军团之主从来不向我们,哦不,是向我展示他的内心。我厌倦去思考他每句话的真实含义。在这点上,莫提莎和我有相同想法。”
“是啊,莫提莎呢?她不在这里。”
“皇帝把她送去第一军团了,”科兹的语气带上些许疲倦,“我收到来信,她和我说,整个军团只有卢瑟能沟通。”说到这,他也忍不住扯了扯嘴角。
“我明白。”莫塔里安回答自己的兄弟,脑海中却浮现出自己顽劣的孩子刚没多久做的事。塔夫林骑摩托摔断了腿,本应该在养伤,却被野狼们怂恿着一起偷跑出去。被发现的时候已经快爬进野狼们的炮口,没有人知道他灵光一闪怎么想到干这件事……包括可汗。这位原体父亲在一开始的愤怒之后,冒上来更多的是疑惑,他也想不明白塔林夫的行事逻辑。
塔夫林被抓回来后,可汗便将他病弱却调皮的孩子倒吊在第五军团的议事厅示众。等莫塔里安再知道时,塔夫林已经丢完了脸。只是在有人询问他,你还会做类似事情吗的时候,这个刚才还唉声叹气诉说自己有多丢脸的男孩反而平静下来,用他与母亲如出一辙的金色眼睛看向提问者,“当然,不过我会更注意自己的安全。”
与科兹的担心不同,塔夫林的体质更为奇特。原体的结合史无前例,因此无人拥有原体孩子生病的经验,塔夫林常常生病,他总是患上呼吸道疾病,呕吐,剧烈的头痛或是关节疼痛,偏偏药剂师对他进行健康检查却总是看不出原因。这个习惯于痛苦的男孩却始终没有抱怨,沉默着接受无端降临在自己身上的一切,他在战场上像一阵飓风,在战争结束后却总是一头栽倒,躺在病床上。
莫塔里安认为是巫术和他继承来的灵能天赋造成这一切,但他除了盯紧塔夫林外,也没有太好的办法。他总是在塔夫林因病昏迷时坐在他床边,一只手抚摸他滚烫的额头,看向他看起来细弱苍白的脖子。可汗与他的战士们喊他矫牧儿,这个名字满含祝福与期盼,这个总是生活在疾病和痛苦中的孩子也总是笑着,风吹起他的衣角。
“我不清楚,把她带在身边远征,是好是坏。”科兹在兄弟面前难得吐露心声。他的烦闷无处纾解,也只能在莫塔里安面前说出一些。莫塔里安只是倾听,他说:“她会喜欢跟着你的,我能看出来。”
科兹笑了笑。
莫塔里安继续道:“我们都没有办法掌控未来,我知道你能看到,但你的担心,它……除了扰乱你的心之外,没有任何用处。”
“孩子们非常纯净,不论是莫提莎,还是塔夫林,抑或加拉蒂亚。他们和原体不同,我无法预测她在这件事上的行动,因此使我焦躁。”科兹说,“她会厌倦战争吗?”
“她在第八军团长大,我的兄弟,她是军团的孩子。你让她憋在泰拉,才是真的要完蛋了。”
科兹沉默着,他仿佛第一次从这一视角观察自己的孩子,惊觉她如此肖像自己。他最终点点头:“是的,我居然没想到这个。”话题一转,他问,“塔夫林呢?他最近如何?”
“和往常一样。”莫塔里安说,“莫提莎回来的时候,我让他再来和莫提莎练习。他需要练习,而在我的军团里,怠惰战胜了他。”
科兹应允了此事,在莫提莎回到夜幕号后,他愉快地再度邀请莫塔里安和塔林夫来做客。
塔林夫和莫提莎迄今为止切磋的胜负比尚且均等,女孩总觉得她的好伙伴没出全力,但他时不时又表现出和加拉蒂亚不相上下的生病频率让她反思,自己是不是下手太重。
塔林夫对此毫无意见,他和莫提莎说:“你为什么不休息?”
“我为什么要休息?”莫提莎反问道,紧接着笑起来,“跑起来!矫牧儿!你在战场上像一匹比闪电还要快的马儿,用起镰刀迅捷又致命,怎么不肯拿出真本事来陪我玩一场。”
但好友仍然懒洋洋躺在他的座位上,他对莫提莎招招手,“我跟着父亲的族人新学了一首歌,我把它从巧高里斯语翻译成高哥特语,伊利亚女士还送给我一面小皮鼓,你要不要听我唱歌?”
没等到莫提莎回应,塔夫林已经自顾自哼起来,他的声音清澈,一层层向着她们头顶的甲板飞去。“作为人类的生命是多么短暂,难以活到一百岁,为什么总是会担忧一千年之后的事情。被太阳照耀的时间多么短暂,夜晚多么漫长,为什么不提着油灯与蜡烛与同伴一起出游呢。”他停下来,对莫提莎露出一个微笑“来吧,姐姐,陪我坐一会,我们今晚要不要一起探索坚韧号的管线系统?”
塔夫林总是这样,在日常训练中只完成最基础的训练量,莫提莎与死亡守卫和白色疤痕的战士不同,她喜欢他的闲谈与奇思妙想。在夜幕号上,塔夫林可以舒舒服服坐在这里,直到他的原体见完最喜欢的兄弟之一,带着不错的心情叫他回去。莫塔里安尽管总是指责塔夫林过于懒散,很多时候却也只是停留在口头,没有真的强迫他。
至于莫提莎的另一位好友加拉蒂亚,莫提莎成熟一些后便不再偷偷摸摸带她出门,改做光明正大——找好理由,佩图拉博也只能拧着眉毛不作言语。有时莫提莎会感觉这位脾气总是不好的原体并不讨厌她的不请自来,他看向加拉蒂亚与莫提莎交握双手,亲昵靠在一起肩膀的时候像想起什么一样。
她已经很久没有好好休息过,回到夜幕号上时,她一眼就看到科兹靠在舰桥上方,低着头看自己,脸上带着少见的平和微笑。
当晚,莫提莎敲响了原体休息室的门。她把自己埋进许久未见的母亲怀中,科兹的身体并不温暖,闻起来也并不馨香,甚至在很多时候,血和淡淡的腐烂气味会弥漫在房间里。但这一切都和莫提莎的童年密切相关,她就是在这样的怀抱中度过一个又一个夜晚,对她来说,这才是家的气味。
科兹抚摸着孩子的脊背,她瘦了,身上多了新的疤痕,有那么几个瞬间,她看起来像是她的父亲:“我收到你的信件了,第一军团没有一个能正常沟通的人?小莫提。”
“是的,妈妈。”她把自己的脸紧紧贴在科兹胸口,只有一个毛茸茸的头顶漏在外边,“暗黑天使们,我们那些几乎要把下巴翘到房顶上去的表亲,我知道,他们都瞧不起我,认为我是一个野蛮的小鬼。他们看不惯我的剑术,总是摆着骑士老爷的架子想要给我点教导,妈妈,你真该看看他们被我用从街头小混混和黑帮打手那里学来的近身格斗技术打翻的样子……”她呼出一口气,一双绿眼睛里闪着捕食者的光,手指咔哒咔哒地搓着科兹外套上的装饰。他们并没有着甲,只是作为母女对谈,因此她无意识地重复着孩童时期的习惯。
“莱昂欣赏你的战斗智慧,但你的父亲很在意身为骑士的荣耀。”科兹说。
“他给我的要求总是比其他暗黑天使还严苛。”莫提莎没提他的名字,科兹也明白说的是谁。她继续说:“一开始,我总是追不上别人的进度,还要时刻担心自己犯错。头一回我身边没有一个可以信任的人,或者说,整艘船只有我一个第八军团的子嗣。我都能听到拐角或是宿舍里给我起外号的声音了,我相信那帮骑士老爷舰船上肯定有很多秘密通道,我总是感觉有什么人在盯着我……但我还是一点点追上他们。”
少女脸上浮现一个得意的笑容:“嘲笑过我的人,我只要打败了他们,他们就会意识到我的强大。母亲,暗黑天使一样依赖拳头,我对这个最熟悉。后来有人会找我进行战术交流,还有人对我们的母语兴趣十足,打猎也是一个有趣的活动。卢瑟大师,他是整个军团中最先接纳我的人,他给我讲了许多狩猎巨兽的故事,还教给我许多后勤管理的技巧,他真是一个了不起的战士与管理者。哦,我要声明一点,我没有嘲笑和贬低其他人的意思,总之和他交谈时,我可以获得一些时间的放松。”
可惜第一军团不会有更多的卢瑟爵士,科兹想,雄狮也不会允许除了他自己之外的其他人像他的养父一样,对军团内部组织有如此多的了解。可怜的老卢瑟,他的养子根本不懂该怎样表达自己的感情。莫提莎不知道原体在想什么,她小声说:“在我回来的前几天,他们叫我在晚上去大厅,在那里有人为我引路,一个秘密房间,我从来没去过。”
科兹放在她背上的手顿了顿,原体面无表情地看着她,莫提莎沉浸在自己的讲述里,她咬了咬嘴唇,脸上泛起一点红晕:“暗黑天使认可我的努力,莱昂大人就在我的面前,他亲手执剑任命我为骑士,卢瑟大师也在场,我看到他对我微笑,我从他的手中接过金杯,他们看向我的目光是那样明亮,我感到又兴奋又快乐……”
她的声音带上雀跃:“我必须承认,我喜欢这个氛围。”
“我能理解。”科兹轻声回答。从曾经瞧不起的人脸上看到尊敬,没有人会讨厌这种感觉。它刻在人类的骨子里,科兹见过很多次,现在轮到了莫提莎。和莫塔里安聊过后,科兹以另一种心态去看莫提莎锻炼这件事,也从中感到一丝久违的愉快。尽管如此,他的胃部依然缩紧,为这次简短的会面如此俘获女儿的心而感到嫉妒。
他又问道:“下次去第一军团,多待一段时间如何?”
“唔,”莫提莎脸上的笑容收敛了些,她皱起眉,躲开科兹的目光,深呼吸几次后,终于开口“我的确很喜欢被认可的感觉,包括第一军团的严苛和荣耀,我发现我没办法真的讨厌他们,或许正是因为我们被授予的责任各不相同,因此需要不同的战士与文化。”她摇摇头,好像要借此拜托自己贪恋的什么东西一样,“但我总会觉得那些不是我所需要的。妈妈,不,我的原体,第一军团不像是我应该生活的地方。”
科兹没有尝试打断她的表达,只是认真听着,莫提莎的手紧紧握在一起,不断深呼吸着,带着一种罪人向神父进行忏悔,孩子向母亲袒露羞怯的神态。
“他们邀请我留下,卢瑟大师,莱昂大人,在场其他暗黑天使,他们欣赏我,我,我被冲昏了头脑,曾经有一瞬间的动摇……但我很快明白了我想要做什么。我还要等大远征结束,回到我们的母星去。它在等着我们回去执行正义,我和暗黑天使并不是一路人。”
“你有自己的想法,莫提莎。我的放心来源于此,你会知道自己要做什么。”科兹点点头,示意莫提莎继续说下去。
“我一开始很愤怒,慌张却又强自镇定。我是嫉妒我们的表亲的,他们的休息室比我们的宽敞,空气中弥漫着机油和蜡烛燃烧的气味,物资如此充足,不需要在出任务前对消耗的资源精打细算,在暗黑天使的武器库中几乎能找到每一个型号。没有阿斯塔特会把人皮蒙在盔甲上做装饰,他们看起来都很棒,盔甲与武器闪闪发光,荣耀不仅披挂在他们身上,也照耀每个人的内心。但我的家在这里,在午夜领主。”莫提莎慢慢地说,她鼓起勇气看向科兹的双眼,看向那双永远不会被欺骗的眼睛,“睡在属于我的床上,吃着午夜领主的配食,即使只是口粮棒与营养粥比在暗黑天使那里吃宴席更开心。”
“你会这么想我很高兴,莱昂是你的父亲,他的军团也是你的血亲,”科兹吻了吻莫提莎的额头,“不用担心,我的莫提。午夜领主永远是你的家,我相信暗黑天使也是,尽管我与莱昂之间……有一些问题,但你并不用非要在父亲与母亲之间进行抉择。在未来你会继续外出学习,或是执行任务,我们不会分开很久,你的锻炼不过是你成长变强的一段必经之路。你会成为一名出色的战士,我一开始就知道。”
莫提莎亲吻她的原体与母亲,她畅想着大远征和之后的生活沉入梦乡。
直到那一日的到来。她返回舰船,路过船员舰桥时,便听到其他人的小声低语。一众她都熟知的面孔挂着前所未有的神情,传递小心翼翼的眼神。
即便战事吃紧时,她也未曾从他们脸上见到这类表情。它无关于兴奋和紧张,更负面,莫提莎很难不把他们的表情和前阵子的事情联系起来。那日原体在赛维塔的搀扶下回到他的舰船上,双手染血,神情癫狂,下令离开本次联合作战。她想知道发生了什么,但没有人告诉她,所有人都紧闭着嘴,只是摇头,就连原体私人房间的大门都不再对她开放。
仿若头顶悬着一把剑,她知道剑那一头的系绳并不牢靠,总有一天会往下坠。她现在觉得,快到了剑坠落的时刻。更何况,原体——她的血亲在此之前从来没有躲着她,从那次下船后再回来,她便很少看到他,有时也是在很忙的时刻,她根本插不进话,或者说,科兹刻意让自己在她面前显得忙碌,躲避着莫提莎的视线与言语。
他越是如此,莫提莎越感到奇怪。
“发生什么事了?”莫提莎问。
“很高兴在此看见您,原体之子。”其中一位午夜领主回答道,“我们此刻正要前往诺斯特拉莫。”
“没有人通知我。”莫提莎皱起眉毛,“我只接到了即将进行亚空间航行的通知,我们去诺斯特拉莫做什么?”
面前的阿斯塔特正欲回答,莫提莎身后传来康拉德科兹的声音,他像一道漆黑影子,他与生俱来的天赋与诅咒将他折磨的更为枯瘦:“莫提莎。”
“原体。”莫提莎转过身,脸上浮现出同样的困惑和不安。
“到中央舰桥去吧。”康拉德科兹穿着他的羽毛披风,泛着黑色光泽的羽毛簇拥着他冷漠苍白的脸,使他本就可怖的脸愈发令人生寒。只有莫提莎从不惧怕他,这反而让科兹不敢面对他的女儿,她是那样纯洁无暇,或许是这个由罪犯与烂人组成的军团中唯一有希望完美践行他信条的人,她对科兹的深爱使她立刻把跟随他这件事放在第一位,刚才的困惑则往后推,她跟随着原体前往中央舰桥。
毁灭的冲动在科兹心中激荡,他兄弟的鲜血依然从指尖滴落,吞下的叛逆之子似乎残存在消化器官中,有毒的汁液腐蚀着他的内脏,正如从母星而来的残渣腐蚀着第八军团……那时赛维塔提出清剿方案,也很快被他否决了。科兹从背叛中品尝到刀刃一般锋利的痛楚,他向他最爱的兄弟之一敞开心灵,他们的不信任与谎言刺穿了他,但他还有莫提莎……
莫提莎。在混乱的时刻他想起孩子天真的愿望,不,现在已经是奢望。莫提莎在他身边,她的脚步心事重重,赛维塔他们已经先一步下船前往地面。此刻留在舰船上的军团成员大部分并不清楚发生了什么,只是在紧张窒息的氛围中同样品尝着原体的愤怒。
“不用带莫提莎下去。”赛维塔对沈说,“我们不应当让她看到如此不堪的诺斯特拉莫。”
“但是她的理想——”
“沈,不需要我来提醒你,”赛维塔牵起一个笑,“你是原体侍官,而我是一连长。我明白,你仰赖满足原体和他之子的需求来保证自己的地位。但在此之外,我们同样是午夜领主,我们都曾是她的老师,抚养她,就像抚养自己的孩子,我与你一样爱她,理想和现实,哪一个更为沉重?”
“……她问起来怎么办?”
“原体会和她待在一起,这或许也是一个好机会,她们已经很久没有私下交流过,我们要做的就是完成原体发下的任务。”赛维塔举起手,让仆从装好他的动力甲,盯着沈说,“面对我们母星的叛乱,没有人会比他更愤怒。”
是的,愤怒,除此之外,还有痛苦。康拉德科兹站在中央舰桥上,莫提莎的视线飘到鸟卜仪上,眨了眨眼睛却没有说话。科兹静了片刻,来回踱步,他的脚步声比往常更沉,莫提莎敏锐地感知到变化,另一种巨大的恐慌感袭击了她的大脑,以至于莫提莎下意识开口:“原体……”
她想问,但科兹抬起手打断她的话:“莫提莎,我需要告诉你,曾经发生的事,将要发生的事。”
科兹沉默着,鸟卜仪上代表飞船的点闪烁着绿色的光,他坐到自己的高座上,朝着莫提莎招手:“来吧,我的孩子。”
有什么她意料之外的事情正在发生,莫提莎慢慢走上台阶。科兹抬起手放在女儿的肩头。她听到面前给予自己生命之人沙哑地开口问她:“莫提莎,我教过你命运是什么,我也曾拒绝为你解释什么是正义。此等选择并非我欲行,而是时机未到,而现在,我们都将在夜幕号——午夜领主承载了希望期许的地方,聆听罪人临死前的哀求。他们来自何处?莫提莎,我希望你知道,毁坏第八军团的蛀虫,正是来自我的母星,诺斯特拉莫。”
“为什么我不曾知道这件事?原体,审讯已经发生过了吗?午夜领主的兄弟们已经下船,我也应该一同……”莫提莎慌乱地说道。
“赛维塔认为你应该在这里,我认可他的提议,”科兹说,轻轻摇摆着他的头颅,黑色长发的末梢扫过莫提莎的手掌,“你应当全面见证过罪人的倾诉,不是吗?他们会愤怒地欺骗,试图蒙蔽你的认知,只审讯一个人是不够的。莫提莎,我再度问你,你的理想是什么?”
“建立一个……经正义铸造的,能够让人们幸福生活的,更好的诺斯特拉莫。”莫提莎听到自己说。
“那么,你需要使用他们,我们的战士。坐在这里,坐在我的位置上,听千百遍苦痛的求饶和行刑,直到血肉之下的真相暴露在你面前,你会知道需要做什么的,我们已经做过很多次,诺斯特拉莫并不因为是一个原体与其军团的母星得以幸免,不,我给过她太多次机会。”原体注视着自己尚且有些茫然的孩子,她的天真被撕开,显然完全理解了母亲所说的话。他心中再度涌起无法克制的爱怜,自羊水中抱起的幼儿,柔弱的,小的孩子,逐渐染上他的色彩。
母亲与孩子,从来都是世间彼此的镜子,莫提莎从他身上习得生活的能力,他也从莫提莎身上看见自己的模样。他的爱变成痛,是他亲手抱起她,又是他亲手撕碎她。
“我的孩子。”科兹的手再度抬起,把莫提莎抱在怀中。她长大了很多,但在母亲面前依旧是孩子,命定的预言依旧徘徊在他的心中,叫他一时间选择沉默。莫提莎静静地靠在母亲怀抱中,她有一种隐约的预感,成长的那一个瞬间即将到来,她不能——也不会反抗。
宇宙的转折点已然出现,她嗅到空气中血与火的气味。一切都让她的血液沸腾,她听到母亲的叹息,这位多疑敏锐的原体把手放在自己孩子的头顶,像她还小一般轻柔地抚摸着她的头发:“无需害怕,莫提莎。”
即便此刻相依偎的母女仍不清楚,莫提莎会在何时迎接属于她的命运,如她母亲曾经预言的一般。
她只是点了点头,注视,思考,沉默跟随,直到鲜血染红双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