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你要在你那张像没人用过的桌子前站两周？”智慧电脑的显示器太久没被唤起已经息屏，只剩指示灯在闪烁，“我是用来辅助探案的机型，原则上我应该回到模控生命待命，但如今马库斯的革命已经成功，我相信很快相关立法就会颁布，到时……”“得了吧康纳，这可是带薪假。”汉克草草清理了办公桌上的垃圾，“其实，队长只给你批准了假期，而我的职责是……”“该死的，我现在要高高兴兴放着黑金属开车回家，”汉克有些不耐烦，“你如果愿意在这干站两个星期倒倒咖啡扫扫地，那就请便。”他顺手拿起桌面一角的耳机挂在颈间，“但如果你还想找点别的事做，就闭上你的嘴跟我走。”“明白了，安德森警督。”康纳眨眨眼，快步跟上去。“还有，别再叫我该死的安德森警督。”康纳的LED灯环变黄，等待警督更新他对称呼词的偏好，汉克却嘟囔了两句这会毁了我的假期便走出警局，翻出车钥匙径自打开车门，康纳连忙坐进副驾驶的位置，座椅上的披萨盒跟啤酒罐被汉克一股脑扔到后座，“明白了，汉克。”车子发动起来。很快车窗上凝结起白雾，康纳用手指抹开一小片清晰。外面是自动驾驶的车流，灯光倒映在康纳眼中一闪而过。汉克微微从挡风玻璃挪过视线，看向反光镜里仿生人轮廓流畅的侧脸。
“呃……反正你也不是第一次来了。”汉克发现自己对房子里多了一个仿生人的事实感到无措，停下了手中给康纳倒杯水的动作，开始回想上次家里出现两个以上的人类是什么时候。康纳倒是看上去十分适应，正蹲在相扑面前打招呼。汉克靠在冰箱上，隐约记得康纳好像提到过他有专门与人类交互的模块，“你就没有点……个人物品？”康纳抬起头望向汉克的方向，深棕色的双眼映出汉克家厨房里的灯光，额角的灯环闪烁，显然仿生人正在思考个人物品对于自己的定义，汉克连忙解释道：“当然我的意思不是让你一定要跟人类一样……每次搬家都大包小包带着东西跑，”汉克走过来给相扑添了些狗粮，“如果你想有点属于自己的东西，我们可以一起去买。”“好的汉克，谢谢你。”汉克看着笑着向自己道谢的康纳有些发愣，上一次有人对他这样说话是什么时候？带着真诚亲切和尊重，而不是该死的怜悯惋惜和避之不及。汉克已经许久不曾想起一切还未来得及发生前的自己，作为主力破获案子庆功宴上的致辞，一箱又一箱被缴获的红冰，第一次抱起有着与自己相同眼睛的新生命的喜悦……然后命运就这样降临，黑色的领带和小小的崭新坟墓，汉克记得神父致辞时自己脚下被踩出的脚印，雨水淋过的新鲜泥土静默地分出两个世界——那个拥抱再也无法触及的世界。
现在，一切都结束了。
汉克很想喝一杯，就现在，一个人。不过康纳还在这里，而且看情况他还会在这里待很久，汉克不知道自己需要多久才能适应家里有个仿生人的存在。如果康纳一直和自己待在一起呢？汉克开始怀疑自己是否做好了准备——准备改变自己的生活，他开始想念酒精，想念那个可以暂时逃避的去处。“你用不用吃东西……还是说你只需要充充电？”汉克突然担心起以后的电费账单，“仿生人出厂之后便不需要任何形式的能量补充，汉克。”如果不受到伤害的话，康纳默默在心里补全回答。他选择咽下这句话是因为很明显汉克正在困扰什么，康纳静静地对警督展开分析：情绪压力上升，视线并没有聚焦在具体物品上，说明汉克想到了过去的事情；结合警督的习惯，往常这个时间他有一半的概率会在家里独自看比赛喝酒，三分之一的可能在吉米的酒吧喝酒，剩下的——如果心情不好，警督会跟那把枪喝酒。
康纳不动声色地调用“如何与人类相处”的功能模块，根据他留下的注释来看，安德森警督被归为难以相处那一类，通常的交流方式并不适用，毕竟说错一句话就有可能被警督的枪抵着额头。如何安慰一个情绪低落的人类？康纳看向分析系统高速运转过后生成的答案：拍拍肩膀然后告诉对方可以将一切交给时间、什么都不说只是默默给出一个拥抱（仅限于高好感前提），以及在生成过程中参考了警督性格与经历的第三种方式——恰当的距离感往往能够有利于关系的提升，康纳意识到这是自己在与汉克相处中得到的结论，就像自己曾不合时宜地提到汉克的儿子。人类需要属于自己的空间，自己的到来太过突然，也许汉克还没有对这个决定做好准备。至于酒精——康纳对自己能让警督成功戒酒这一想法充满斗志昂扬的信心。
“我可以待在车库里，我会收拾，汉克。”
————————————————————
路边水坑结起薄冰，汽车从路灯的倒影上无情驶过，分不清是雨还是雪落在车前挡风玻璃上。车内升起白色雾气，汉克降下一点车窗让冷空气吹进来。雨刮器尽职尽责地来回摆动，每次摩擦都会将橡胶挤压出尖锐哀鸣，借着车前灯的投射的光束能够看见正不断下坠的雨滴。汉克熟悉这条路，旁边公园里有人工湖，再往前两个街区有个私立学校，明年准备让柯尔在那里入学。汉克从反光镜里看了一眼睡着的柯尔，关上了车窗。在这个路口一如既往向左扭过方向盘，汉克突然有种怪异的感觉，道路两旁依旧是刚刚经过的公园，然后他会在下一个路口停车等红灯，汉克看向副驾驶窗外，失控的货车正朝着自己的方向撞来——汉克猛地睁开眼，窗外正下着暴雨，雨点被风泼洒在玻璃上，伴随雷声轰鸣滚过天空。汉克在床边坐了一会，起身去拉开了窗帘。
康纳睁开眼睛，原本在进行的程序——跟马库斯学的小爱好——推演象棋残局被监测警报打断，自己在汉克房间里留下的外置生物组件传来反馈，汉克的心率已经明显超出正常值，康纳犹豫是否前去干预，又担心汉克得知自己正暗中监测他的健康状况会因此生气，LED灯环闪着黄圈打转，康纳分辨出雨声中混杂着熟悉的脚步声。
汉克拉开卷帘门，黑暗中只有康纳的灯环在闪烁，汉克去找墙上的电灯开关，环视一圈被收拾整齐的车库，“你都是睁着眼睛睡觉吗？”康纳一本正经地回答说自己在运行休眠程序，与眼睛是否睁开没有关系，如果想便于人类接受可以在程序里增加闭上眼睛这一项，康纳眨眨眼，歪着头看向汉克。汉克没说话，抱起手臂靠在墙上，视线落在康纳恢复成蓝色的灯环上，“那你休眠的时候LED灯会变成黄色？” 康纳措手不及，面不改色编出一大段谎话已经是面对安德森警督的极限了，灯环闪烁着柔和蓝色光芒，康纳迟疑了两秒思考在这种情况下能够成功瞒过警督的几率，然后放弃般地回答休眠时LED灯环会变为呼吸灯模式 。汉克将重心换到另一侧，有些散乱的发丝被雨水打湿垂在脸前，“所以你每天晚上不睡觉就睁着眼站我车库里？”他突然对造成这一事实感到愧疚，无奈地提出康纳以后还是睡在房间里，“比起你在沙发上坐着不动，你瞪着眼睛站那发光更让人害怕。”
————————————————————
“汉克。”“打住，我知道你要说什么，”汉克撕开手里汉堡的包装纸，咬了一口咕哝道：“我这个年纪吃个汉堡又不是犯了天条。”“汉克……”“好好好，我保证就这一次。”“汉克，沙拉酱沾到你的裤子上了。”“哦……该死！”
汉克看着盘子里煮过头的青菜和边缘烧焦的煎蛋，“谢谢你，康纳，真的。”烤面包机叮的一声跳出两片吐司，康纳检测到空气里弥漫着淀粉碳化产生的糠醛，“不过下次离我的厨房远点。”
“该死……说了多少次走路出点动静，别用你那潜入技能偷摸进卧室。”汉克摘下眼镜，“抱歉汉克。”康纳将手背在身后，不动声色地扫描分析汉克手里精装书的书脊。
“汉克，你觉得这里添个小型鱼缸怎么样？”康纳略带拘谨地第一次提出要求，比起要求更像是一种建议。汉克点点头，满意地笑了。
“我知道我知道，省省你的仿生人长篇大论，现在闭上你的嘴走到浴室站在洗手池前面然后刷牙。”汉克叉着腰对笔直躺在沙发上的康纳吼道。
书架上多了盆生机勃勃的绿植，汉克放下手里的狗粮袋，轻轻摩挲着新绿色叶片上的细小纹路。汉克带着笑意站直身子，“康纳！我要看看我的银行卡账单。”仿生人慌乱地转过身去。
“汉克……不知道我可不可以……”汉克看了眼欲言又止的康纳，把手里的狗绳塞给仿生人，“别带它跑太快。”相扑停下扭头看向双手紧紧攥住狗绳的康纳，转过头像无事发生一样继续散步。
————————————————————
汉克不在家的时候，康纳会感到房间里空旷了许多。没有人会坐在餐桌前戴着眼镜看报纸，没有人会叉着腰给电脑桌上的盆栽浇水，顺手抹去绿色新叶上的灰尘，也没有人会一边骂骂咧咧地关上冰箱门，一边拧开康纳订购的瓶装苏打水。好像这座房子是因为有了汉克才可以被称为家。康纳闭上眼睛，在脑中跟所有智能家电瞬间联机发布指令，洗衣机开始进水转动，扫地机器人传来启动的提示音，洗碗机执行自清洁程序，康纳对这有条不紊的运转嗡鸣声十分满意，在沙发上坐下来，等待汉克回家。
等待汉克回家？康纳重新看向任务清单的下一项，蓝色字体隐隐透露出细腻的的期待。汉克被一通电话喊走，拿起外套关门前草草对康纳解释了缘由，悬案出现了新的线索，而警局现在需要一个经验丰富的老警察。门锁合上的声音似乎将空间分割成两个世界，汉克的脚步消失在车道上，只留给康纳一屋的寂静。如果？康纳意识到自己非常不情愿开展关于此种可能的思考——如果汉克没有回来？人类的生命十分脆弱，这是康纳在出厂后学到的第一课，人类无法像自身一样上传记忆起死回生，所以汉克才会如此重视生命。康纳发现自己很难想象出某天汉克真正离去，和那个被汉克留下的自己，孤身一人的自己。这个念头如同黑洞，诞生后则一直存在于思维宫殿的某处，仅仅是视线略过都会被它吸取能量引发崩溃，而每次思考的结果康纳都不愿去面对，汉克离开好像会使整个世界都失去意义：任务目标不过是冰冷的0和1随机组合，已经镶嵌在自己代码中的包含了汉克的语句也会褪去颜色，从此汉克安德森的人物信息会成为一片黑白。康纳的系统面板传来一个崩溃警告，提示他处理器温度过高，以及钛含量不足需要补充蓝血，康纳有些诧异，自己并未遭受任何钛泄露故障。进一步的自检被通话请求打断，汉克打来电话，线索只是误报，他现在正准备开车回家。康纳自动跳出警督的路线偏好和语调中暗示对糖分摄取的需求——汉克会造访那家面包店。
“白跑一趟。”汉克反手咔哒一声关上门，怀里抱着装有甜甜圈的纸袋。康纳端正地坐在沙发上，阳光抚摸过没有一个褶皱的光滑涤纶面料，空气里弥漫着消毒剂的和洗衣液的混合气味，“你做过清洁了？”汉克似乎对这一事实感到高兴，毕竟家里整洁了许多。汉克把甜甜圈放在桌子上，嘟囔了一句你吃不到可真遗憾，发觉仿生人似乎沉默太久，便停下动作站着看向康纳。“欢迎回家，汉克。”康纳在进行三个关键模块检修的同时下了新的蓝血订单，发出查询故障代码的请求并匀出一小部分算力对汉克的归来表示欢迎——先进的RK800原型机拥有强大的并行处理功能。
————————————————————
康纳在沙发上整理着最近与汉克的对话存档以及健康报告，试图分析出是否有潜在的酒精摄入。定位组件突然受到扰动，康纳疑惑地传出坐标数据进行校准，在等待数据传回的同时思考着汉克的生活方式，以及在自己的影响下能把那个象征着结局的红色数字推至多远。提示音响起，传回的并非是一组坐标，康纳小心翼翼地解析数据包，在乱码消失后他看到了汉克。
更准确来说是汉克的名字，下方还刻有两串日期。一反往常地没有警告响起，康纳的脑中异常安静，只剩一片空白。然后呼吸变得困难起来，他僵硬地跪在墓碑前，手指轻触花岗岩。代替成分组成跳出的是他第一次通过触摸感受到冰冷，坚硬的墓碑边缘显露着崭新的锋利。这一切都在昭示着一个可悲的事实——汉克安德森警督已过世，存活几率不会再发生改变而固定成永远的零，档案被划分至已故那一栏，墓园里竖起一块属于他的墓碑。
随之消失的是熟稔的气体分子组成：酒精狗毛灰尘，还有体温高于自己的坚实双手和皮肤上细小的金色绒毛、那些已被内化到语言库里的掺杂脏话的咒骂、淡如湖水的浅蓝色眼睛和眼尾正在加深的皱纹、蹲下时用于忍受关节疼痛的缓慢起身、给相扑洗澡时随手扎起的头发遗落至颈间的一缕……没有人会再等待自己，没有人会在其他同事前维护自己，没有人会担心一个作为仿生人的自己，也没有人会再次拥抱自己。康纳无法想象这种事情发生，在连绵成片的耳鸣声中视野缓慢变成一片漆黑。终于远方的声音逐渐清晰，康纳意识到自己已读取完这份不知从何而来的数据。多个重叠的系统崩溃警告正在闪烁，黑红字体的诊断结果是运行程序过多系统过热、温度控件崩溃以及体液循环模拟控件崩溃，失去汉克的世界太过恐怖而无法展开模拟预测，他强迫自己停止这一切。
视线开始模糊，康纳眨眨眼睛，有眼泪从模拟的泪道中涌出来，鼻头涌上一阵酸涩，脸上的泪痕让他觉得冷。皮肤层控件提示出错警告，灰白的机体正在全身各处随机暴露。钛含量水平低的提示让康纳一愣，抹了一把脸上的冰凉液体，熟悉的成分让他不用展开分析结果也知道自己流了满脸的蓝血。他担心这一切会被汉克看见，准备起身去浴室清理，却被不知何时过来的相扑压在身下。一瞬间警告布满处理界面，康纳集中注意去理清优先级，首先自己挣扎的声音会吵醒汉克，其次听觉元件可能受损后续需运行检查，以及七十公斤的大型犬压在身上——就算是仿生人此刻压力指数也逼近了临界值，紧接着是零件错位提醒，随即蹦出的是圣伯纳工作犬的解释 “………用体温温暖雪山中失温的游客”，然后是汉克房间开门的声音，“康纳？”康纳瞬间启动战备状态，脸上由蓝血化成的眼泪还混成一团没有清理，但是双手被相扑紧紧压在毛绒绒的身下而无法反抗。“过来相扑！“康纳终于能够坐起来， 汉克打开了房间的灯。 在看到康纳的那一刻汉克的瞳孔缩小，“康纳！”康纳脸上满是蓝血，警探下意识摸向平时枪套的位置，“你受伤了吗？！”
“那只是一个噩梦。”也许是地磁暴的缘故？汉克点点头，显然已经接受了仿生人也会做梦这个新事实。康纳不愿意进一步解释。汉克察觉到康纳比平时沉默得多，可能他受到了惊吓，汉克回想起在广播公司天台上的那次，仿生人逐渐瘫软的身体需要靠在护栏上才勉以支撑。
“要不要，呃，”汉克谨慎挑选着用词，抬手示意了一下卧室的方向，“今晚要不要跟我一起待着？”康纳看上去已经冷静下来，脸上的蓝血消失殆尽。他从沙发上站起站起身，径直从汉克面前走进卧室，“谢谢你汉克，我会下载最新的睡眠组件。”
原来仿生人睡觉也会咂嘴，汉克确认躺在身边的康纳已经睡熟，在合上书前插入书签，伸手去关上台灯。
————————————————————
“没睡好吗，汉克？”顶着两个快垂到脸颊的黑眼圈，汉克十点钟才从浴室走出来，发梢上还滴着水，显然没精力再去翻找出不知道在哪里的吹风机然后吹干，康纳见状去启动了咖啡机——他最近才在车库中发现，咖啡豆也是康纳订购的，当然，用汉克的账户。“那倒不是，只是昨晚做了个噩梦。”最近康纳的休眠程序兼容性很好，汉克半夜惊醒时康纳也只是翻了个身背对他，没有醒来的迹象。睡熟的康纳头发有些乱，汉克盯着他看了一会，内心浮现出一种久违的安心感，于是帮康纳盖了盖被子，坐起身来靠在枕头上。虽然现在汉克很想下床去喝一杯，但是毕竟康纳在这里，康纳在睡觉，并非出于会把康纳吵醒的可能，汉克只是觉得如果康纳醒了看见自己半夜喝酒又会说个不停，汉克宁愿待在床上。他闭上眼睛。窒息感还未退去，黑暗中他好像又被康纳拽着领口悬在楼顶边缘，是的，自己的性命在一个仿生人手上，如果康纳放手，自己就会掉下去死掉，于是汉克张开双臂，像押上自己有且仅有的唯一赌注，将决定权交付给康纳。
“梦到你把我从楼顶推了下去。”汉克坐在餐桌旁，相扑摇摇尾巴走到他脚边趴下，康纳递上咖啡，LED灯环在闪烁，估计是在模拟场景，“汉克，你知道我不会这样做。”“是是，我知道。”汉克尝了一口咖啡，当然，你不会这样做。汉克没说出口的是梦的结尾康纳放过了汉克，而他趁康纳不备把康纳推下楼顶。到底谁才会为了执行任务可以不顾惜别人性命？仿生人的命也是命，就算第二天康纳还能完好无损回来，一部分的他也随着记忆丢失死去了。汉克注视着从黑色液体上缓缓旋出的水雾，自己是不是只能害了康纳？现在康纳如果死掉——就凭他从来不听自己指令，遇到危险就向前冲的性格，这种事很有可能发生——他也不能再传给下一台康纳型号死而复生了。“平衡你的偏好与健康状况，汉克，我只在咖啡里加了牛奶，并没有放糖，所以味道会有些不尽人意。”康纳看着正盯着咖啡出神的汉克，歪头思考，“不……呃，很好喝。”汉克微微举起杯子冲康纳笑了一下，转过头去的时候笑意瞬间消散。康纳闪起黄灯，开始分析汉克的身体状况。汉克不语只是一味地啜饮着咖啡，如果自己一定会害了康纳，不如尽早退出他的生活，他值得去体验更好的事物，那些美好的、闪闪发光的与自己绝不相关的东西，而不是跟我待在一起等着哪天死神站在门外——对我来说只是时间早晚问题。让他见证一个人类死去的过程太过不公。汉克放下咖啡杯。
————————————————————
康纳对现有的证据资料逐一扫描分析，汉克在一旁翻着纸质档案。警局里除了仿生人警卫外已无他人，正在休假的汉克被紧急召回，其他人都已前往现场蹲守，以免出现更多尸体。“目前我看不出他们的逻辑，”康纳摩挲着下巴，指向地图上分散的红圈，“作案地点之间没有必要的联系。”汉克皱着眉思考，看向最新的那个案发现场，“也许他们的目的不在这里？”地下室突然传来爆炸声，产生的冲击经过楼板仍有余力，汉克摇摇晃晃地站起身便冲向地下的证物室，康纳紧跟其后。“目标是证物？”康纳边跑边分析，如果只是为了抢夺作为证据的证物并没有需要用到爆破的必要，康纳停下来，转身向一楼的拘留室跑去。
事实证明康纳的推测是对的，只是对方已成功把人放了出来，手里还拿着一把枪。
“找掩体！”康纳弯下腰去找最近的办公桌，汉克举着枪向康纳靠近。警局的摄像头早已被康纳连接，他觉察到对面即将掏枪反击，反身将汉克扑倒在地躲避枪线，然而子弹还是击中了康纳的手臂，他失去平衡摔倒在地。然后下一次爆炸降临，戴着黑色套头面罩的嫌犯趁机撤退。楼顶由于爆炸后的结构不再稳定开始坍塌，混凝土裹挟着天花板掉落，汉克想前去护住康纳但被落下的碎石阻挡。第三次爆炸的位置过于近，二人被冲击波分开。汉克费力地用手臂护住头爬起身，眯着眼睛在废墟中找寻康纳。队内语音要求警局内人员撤退，警力正在前往支援。汉克发现被掉落的混凝土困住的康纳于是飞奔过去，下一次爆炸正在蠢蠢欲动。
保护汉克，任务面板上只剩唯一条目。康纳的系统检测到受损开始执行自检，右腿被困住无法行动，建议自保等待支援。康纳没去理会自检结果的建议，手指探进右膝处的关节，找对位置直接用手劈开连接处，然后迅速拆卸掉被混凝土压住的小腿，由于处理粗暴一些肌肉模拟组织的蓝血溅到脸上和眼睛里。康纳眨眨眼，用热敏视觉锁定了正向自己这边跑来的汉克，他意识到上方被炸开的楼板即将塌陷，随即以左腿为支点弹跳出去，将肢体缺失带来的失衡计算在内，在由于爆炸掉落的天花板下坠前把汉克死死按在身下。“抱歉，汉克。”爆炸产生的烟尘里布满混凝土的粉末与碎屑，汉克眯起眼睛，感受到从后背上渗下来的冰冷蓝血。
仿生人警员为康纳做了简单的处理，手臂外侧的弹孔用凝胶堵住，汉克还在往康纳嘴里灌着蓝血。万幸的是——康纳感到骄傲，在自己的保护下汉克毫发无伤，除了那些擦伤和磕碰，没多一个弹孔也没少一条腿。而康纳现在的右腿缺少一截，所以无法推开汉克递到嘴边的蓝血袋。康纳边记录需要更换修复的零件边忽视钛含量120%的警告 。
楼层地板造成的压伤损坏了压力传感部件，康纳活动着手指，即使是大气压强也会造成触感。他又想到相扑压在自己身上的那天，抬手抹掉了溅在脸上的蓝血。汉克顺势握住了他的手。颤抖着紧紧攥住又若无其事般放开。康纳抬起头，发现汉克刻意地别开了视线，他的喉结上下滚动。康纳忽视掉系统建议的运行自检分析，他发现汉克眼眶湿润，也许是被粉尘迷了眼睛，漂亮的蓝色眼睛布满红血丝。康纳将订购眼药水加入待办事项，一起写入的还有提醒汉克按时睡觉，康纳觉得自己的分析系统确实出了问题，客观的分析结果不应该出现主观形容词。他又看了一眼那双眼睛。汉克手指带来的温度和触感让康纳再次弹出两个警告，同时温控部件提示受损因为他恒定的体温正由于部分过载而升高。
我害怕失去你，汉克尝试了好几次都没能说出口。不说的话下次有危险康纳再这样冲在前面怎么办？可是说出口又不像是一个半只脚迈进坟墓的人该对一个仿生人说出的话，他不想因为自己的话而对康纳造成压力。汉克的衣服上沾了不少蓝血，他已经熟悉这种液体干涸后会留下怎样的独特痕迹。不，这种事情他不想再经历第二次，汉克有些痛苦地闭上眼睛。
在回去的车上二人都没有说话，任由沉默填满每一寸空气。汉克沉思着，自己明明瞄准了心脏位置开枪，子弹却只打到胳膊，这几年沉溺于酒精的自我放逐正慢慢腐蚀掉那些专业技能。虽然可能由于距离过远以及爆炸产生了冲击才影响瞄准，汉克仍不愿为自己找借口。他对自己的身体状况最清楚不过，也许没康纳那么清楚，毕竟，那家伙可以扫描分析。汉克向右转过方向盘，余光瞥了一眼在副驾驶位置上安静得过分的康纳。“情况如何？”“已订购腿部配件，其余受损部件已校准修复完毕。”过于程式化的回答，汉克轻哼了一声，从反光镜里看到LED正闪烁成黄灯。这家伙也有事没告诉我。汉克想，他们应该找个时间谈谈。汽车缓缓驶进家门口的车道，汉克踩下刹车，“别动。”汉克下车转到康纳一侧，为他打开车门，搀扶着康纳走回家。“我有必要说明尽管在缺少腿部零件的情况下，我的平衡系统也能让我独自行走。”“你是说跟个跳跳车一样跳回去？“汉克挑起一侧眉毛打开门，看着康纳以很滑稽的方式跳进客厅。
————————————————————
谈谈，他们需要谈谈。汉克穿着宽松家居服，胸口前有洗不掉的油渍，又或许不只是油渍。他看着正在专心检测鱼缸水质的康纳，在沙发上缓缓坐下来。康纳察觉到汉克的视线于是转过身来，蓝色灯环无声闪烁。汉克手肘撑在膝盖上，下巴抵住交叉的手指，桌上已经被康纳收拾过，连水痕也被擦得干干净净。“康纳，”汉克抬起头，康纳身上是基础款的t恤，这家伙是怎么做到衣服一个皱褶都没有的？“你要知道……”汉克发觉这比想象中的更难开口。“这个世界上有很多仿生人和人类，而你跟我共事的时间还不超过三个月。”汉克终于做足准备，看向康纳的眼睛，黄色圆圈在额角闪烁，“你是一名拥有自由的仿生人，你的生活才刚刚开始，没有必要，”汉克顿了一下，抬手划了个圈，视线泄了气般下移，新装上的腿部组件近乎完美，康纳自己买了袜子？汉克重新抬起头，几根发丝在眼前摇晃，他略微挤出一个有些苦涩的笑，心脏跳动的声音愈发清晰，“没有必要耗在我这里。”
汉克长呼一口气，向后直起身体。那些从未向其他人倾吐的理由，在康纳面前却能十分坦诚，毕竟仿生人不会表演出怜悯的神色，从你身边经过时偷偷留下同情的目光，在远处窃窃私语议论你如何从曾经的授勋警督沦落至此。仿生人不会懂，这对他们来说理解起来太复杂了，汉克曾经这样认为，所以能够有问有答那些康纳甩出的私人问题，但现在这家伙变得越来越像人类，自从他选择在异常仿生人前一次又一次救自己开始，汉克发觉仿生人并不像他想象的那般冷漠。所以汉克开始觉得也许哪天康纳也会像其他人一样评判他，手里举着一杯咖啡——含钛的那种，拍拍汉克肩膀，再遗憾地摇摇头，流露出惋惜的神色和经过程序计算出的同情，说我很抱歉，但是那不是你的错，警督。最后还会加上一句如果你想聊聊我随时都在。
“我并没有耗在你这里，汉克，”康纳眨了眨眼睛，略微歪了一下头，LED灯已经恢复成正常游走的蓝色，“我完全出于自己的选择想要跟你分享一个住所，并且对你能同意我住进你的房子这一决定感到十分高兴。”汉克皱起眉，嘴巴略微张开，“康纳，我们现在正在家度假，所以别再用那种你写你该死的报告语气跟我说话。”“我明白了，汉克。”康纳一边微笑一边点点头，“我的意思是我很高兴能够耗在你这里，虽然我并不认同这种说法。”汉克一时语塞，他不能确定康纳真的理解了他的意思。“你不可能一直住在我这里。”“你想让我离开吗，汉克？”康纳紧张了起来，灯环在一瞬间闪烁成红色。他在汉克旁边坐下，放低身体抬头去看汉克低垂的双眼，如同湖水般沉静的眼睛早已不兴波澜。“不是的，康纳。”汉克转过身来，对上康纳急迫的视线，注意到LED灯环变成异常的红色，汉克发出无声的叹息。“你听我说，康纳，你还不理解你争取来的自由，你可以像人类一样做自己想要尝试的事情，而不是作为办案的工具，”汉克收敛起平日的冷漠锋利，流露出罕见的真诚，“你的生活没有必要困在这里，你可以去看外面的世界，去学你想要了解的知识，去体验你喜欢的事，或者像那个仿生人首领一样……”“马库斯。”“对，像马库斯一样找到珍惜的人，”汉克突然哽咽住，“无论是仿生人还是人类，你都可以和他们亲密，然后获得幸福。”康纳直勾勾盯着汉克，警督在此刻显得格外疲惫，“我明白了汉克，我想待在你身边，这是我的决定，而不是程序的。”汉克笑了，也许是被仿生人的重视而感动，欣慰仅存在了片刻就消解在沉默的悲伤中，“那是因为我是你了解过的唯一的人类，我猜。”康纳不解，“是的汉克，可是这又有什么关系？”“像我说的，你还会接触很多人类和仿生人，你会找到更适合的人，而不是在第一步就停下不去探索。”汉克放松了紧锁的眉头，给出了一个尽他所能的温柔笑容，“如果你从我这里学会了如何珍惜一个人，那我还算有点价值。”
“不是的汉克，”康纳抬起头看向已经起身的汉克，说出这些之后汉克显得格外轻松，“我明白你的意思，但是我不会就这样遵循。”汉克端起咖啡杯喝了一口，看着康纳示意他说下去，“我能理解你失去过儿子，所以对我投射了对应的情感，以过来人的身份给我最好的建议，我十分感激能得到你的指导，真的。”康纳手撑在膝盖上，好像下一秒就要投身一场战斗，“但是我无法接受在我之后运行的每一个比特下，没有你的存在，汉克，我会崩溃。”
“我曾经做过一个梦，我还不确定这是不是人类所指代的梦，不过确实是未发生的事情进入了我的记忆存储体，我看见你永远地离开了我。”视线内不断弹出警告，发声组件也许还未修复完全，很少起伏的声音此刻竟在颤抖，“我想我在那一瞬间体会到了疼痛，就像是在触感的维度跌入深渊而产生不适感，我不喜欢那种感觉，”康纳皱起眉，脸上的肌肉由于程序出错在微微抖动着，“然而我的心脏没有触觉传感元件，但我很确定那里产生了疼痛。”康纳眼中正慢慢涌出由蓝血化成的眼泪，他稳了稳发颤的声音，关停了不必要的运行程序以节省内存，“那种疼痛过于真实，好像我每运行一条代码就会刺痛一下，后来我无法再执行任何指令，疼痛已经完全将我侵蚀，然后我意识到自己即将停止运转，”康纳舔了舔嘴唇，泪痕在空气中闪闪发光，“也就是人类的死亡。”汉克没有说话，只是放下手中的咖啡走过去，将坐在沙发上的康纳揽入自己怀里，抚摸着他冰凉的无机质发丝。
————————————————————
“我知道你是在为我考虑，抱歉汉克我接下来说的话你不会喜欢，我知道你在尽你的责任，你是我获得自由的过程中十分重要的环节，你想让我获得真正的自由，在你看来这种自由是要离开你才算真正具有意义，我才能找到我的价值所在。不过你要知道，汉克，是你教会了我去在意人类，在意你，这就像是鸟儿的印刻效应，我学会了如何关心你，学会了不能把你的生命跟任务放在一起衡量，学会了人类的生命不能等同显示存活可能性的数字。这一切都关于你，所以我的程序只容许我学会一种方式，去爱——去爱你。就算我在这里做出你希望的但是令我悲伤的假设，汉克，就是有一天我爱上其他人，在预测这一可能性时我感受到悲痛和抗拒，计算出的结果是我的爱与你已经掺杂在一起。就算这种假设成立，那么结论是我只能通过你去爱上什么，就像爱上相扑一样。“
“所以我此刻想请求你，汉克，请让我陪在你身边，让我任性一次，像青春期叛逆的孩子那样，我不想执行你为我提出的规划。如果你仍保持你的观点不变，我只能告诉你我尊重你的选择，但是我不能保证我能够按你想要的方式生存，毕竟我已经体验过，视线范围内没有你的存在超过一定时间我就不能说服自己，我会崩溃，而将我拉出层层报警提示窗口的，只有你，汉克。”
“当然，如果你在未来的某一天重新爱上了某个人，或者仿生人，”康纳的声音恰如其分地像机械般平静，“我会给出最真诚的祝福，汉克，也会向你保证不会再出现在你面前。你值得拥有你想要的生活。”
“不用急着给我回复，你可以认真考虑，毕竟我是仿生人而你是人类，我由金属和同样没有温度的代码组成，我不认为这对你来说有任何的吸引力。但是如果那天真的来临，我依旧私心地希望你能拥有一种健康快乐的生活，汉克。”说完康纳起身，绕过沙发，蹲下身摸了摸熟睡的相扑，然后走出了门外。汉克看着他上了一辆出租车，相扑抬起头，向门口的方向望去，出租车缓缓开出车道，离开时压碎了地上的积雪。
空气凝结成块，好像康纳离开后时间也静止，整个房子里剩下汉克一人。阳光透过水汽充盈的乌云，穿越拔地而起的金属工业区，落在窗台新堆积的灰尘上，汉克盯着阳光在地板上变换的轮廓出神。洗衣机响起结束的提示音，汉克终于抓起桌上的车钥匙，身上穿着康纳挑选的家居服，关门发动车辆一气呵成追了上去。
他踩着油门向前，将方向盘拧到底逼停出租车，此刻电子罚单已不再重要。汉克站在出租车前，俯身敲敲车窗示意打开车门，锁定解除的提示音刚响起车门就被从外面拽开。密歇根大道两旁有正在融化的灰色雪堆。汉克将康纳拽下车来，直接拥进怀中，如同两人的第一个也是康纳的体验过的第一个拥抱一样。“我害怕失去你。”此刻这句话冒出来有些不合时宜，但是汉克不在乎。他闭上眼睛，这个拥抱让他体验到久违的尘埃落定般的安心。康纳回抱的动作没有上次那么迟疑，汉克觉察到康纳把头蹭在自己肩上，无论如何，汉克感到很好，仿佛那些需要用酒精填补的空虚与痛苦消失殆尽，汉克很满足。于是二人就这样站在路边，车流从他们身旁穿梭，直到雪花落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