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头发从齐肩长到齐腰需要4年,从藏月岗走到不见山丙申一共剪过三次头发,某一天他坐在湖边,看着湖中的自己,惊觉头发竟然又长长了,算一算,竟然又是一个四年。
路上人来人往,丙申听到过很多感谢,也和很多人说过再见,再见说得多了,他突然发现这句话原来这么不值钱,再见再见,居然真的成了再也不见——哦,他倒是和马猴常常再见,再见一面。
有的时候他会突然想起那个游侠,中渡桥陷落之前她在,中渡桥陷落时她也在,中渡桥陷落之后她还在,甚至自己躲在藏月岗,她跟只马猴一样爬了进来,突兀地削了他的头发然后突兀地把自己推了出去。
湖中的自己摇摇曳曳,那天游侠的脸也摇摇曳曳,太久了,丙申已经记不得她的模样,只记得她的眼睛,定定地看着自己,她说前辈该走出去。走出去,像风一样,然后她也像风一样吹走了。
啊,这么说来,她不该是个马猴,她是一阵风。
风吹起丙申的头发,正如十六年前一样,他找了个地方歇脚,看着人们像十六年前那样寻找活路,头发又长回了原本的长度,人好像也从来没变过。湖里他的倒影仍旧摇摇摆摆,他想,该剪头发了。
然后,一个马猴一样的游侠,一个马猴一样的公子哥,一个马猴一样的墨山道弟子——自称——来了。
丙申的心突然跳得很快。
游侠在山中闹出了很大的动静,成了那个神龙见首不见尾的巨子的朋友,“哐”一声撞开了山,人们发现原来山中别有洞天,一波又一波的墨山道弟子选择出山救世。丙申唱着歌,游侠来找他。
她说:“执尺天涯。”
丙申给了她一张地图。
她又说:“前辈说话好深奥,看着……像是有很多故事。”
丙申看着她,脑子里面模糊的脸渐渐变得清晰,一张稚气未脱但意气风发的脸,明亮的眼睛微微向上的眉,显出一点攻击性,但说话时总是笑眯眯的,那点攻击性又成了傻气。
丙申想,她不记得我?哈,她居然不记得我?
——真是只没良心的马猴。
丙申不动声色地坐着,自己已经长了十六岁,不再是当时躲在藏月岗里那个迷茫的怂包的少年郎,他现在已经步入中年,吃过的盐比这位少女要多得多,哪怕她想不起自己又怎样,岁月如河,她也不过是自己漫长岁月里一粒偶然流过的沙子。
然后丙申听到她碎碎念:“难道这位前辈我真见过?”
丙申换了只腿支着,头发被风吹起来,他确定以及肯定头发向游侠飘去。游侠也的确抬眼看向他的头发,接着像是发现了新大陆一样:“前辈,你的头发,怎么不束起来?”
丙申说:“该剪了。”
“需要我替你借个剪子吗?”
丙申重新坐了回去,头发乖巧地散在背后,他说:“不用。”
游侠对不见山很好奇。每天上蹿下跳,有的时候丙申能从其他天涯客那里得知关于游侠的消息——和小八交了朋友;去了飞天城;骚扰张万师,骚扰长老,把长老气出心脏病;把巨子燕哄得开开心心……
游侠又来找他。
丙申还是坐着,头发没剪,仍旧一根一簇地朝游侠飘去。游侠捻了一根,声音离得极近:“前辈,你的头发还没剪?”
丙申扭头,她的脸贴得多么近,近到丙申能够看见她瞳孔中的自己,脸一点一点地红了,他第一次惊慌失措地从石头上跌下去,失声喊:“不剪。”
“前辈,我帮你剪吧?”
丙申爬了起来,说:“不要。”
游侠失望地跑了。
第二天,游侠又回来了——带着那张地图。实话实说这样的地图丙申画了很多张,地形是时时刻刻在变的,今天的山可能就成了明天的湖,今天的湖可能明天就变成山,天涯客的责任丙申记得,日子久了地形他闭着眼都能画出来。但是游侠指着地图的一处地方问他这里是不是画错了,丙申人生中第一次对自己画出来的地图感到疑惑,然后他也凑过去,问:“怎么?”
游侠的手上有很多茧,十六年前他和游侠打斗时只感慨她的武艺之湛,没想过这样的武功其实也是需要长久的练习的,就像他第一次拿起笔试着画下眼前的河山,画出来的线条歪歪扭扭丑得他忍不住想,如果河山有灵第一件事一定是暗杀他。游侠第一次拿起剑,一定是拿都拿不稳颤颤巍巍的差点倒在地上。
不知为何,丙申脑子里突然出现一个小不点,倒在地上,正在哭。
游侠突然发出一声短促的笑声,说:“前辈,我骗你的。”
“前辈对这山河多了解啊,怎么可能认错?”
丙申抬起头,她笑起来还是傻傻的,比山里的猴子还傻。身后的太阳太亮,丙申眨了眨眼,头发又随着不受控制地到处乱飘,他忽然间有些慌乱,抬起手试着将作乱的头发拨到身后去。游侠却抢先一步伸出了手,稳稳地拿住他的头发,然后轻巧地往他背后扔。
她说:“前辈,既然不剪,那不如束起来?”
她不知道从哪里弄来一根发带,红色的,也许是她自己的?毕竟她的头发也是由一条红色的发带束起的。游侠将他的帽子摘了,手指在他的发间穿梭,遇到打结的地方就微微用些力弄开,酥酥麻麻地感觉从发尾传到头皮,丙申想跑,但现在跑遭殃的一定是自己的脑袋——游侠的劲可不小。
他只能继续乖巧地坐着。
游侠像是第一次看见他的头发:“前辈,你的头发竟是白的?”
丙申没理她。
游侠也不管他,将他的头发束在一起绑好,然后替他重新戴好帽子。从他旁边探出一个头来:“前辈,你……多大啊?”
丙申还是没理她。
游侠跳到他边上,自顾自地推理:“前辈看着年轻,应是才而立之年……可是头发已经全白——啊,前辈,莫非你修习了秘术,青春永驻?”
丙申理她了,将自己的脸凑近她,说:“你瞧瞧,我这张脸,算青春永驻吗?”
游侠轻轻碰了碰他的眼角,笑了:“前辈,算的。”
她的指尖是温热的,习武之人体温总要高些,丙申突然觉得眼角有些烫,又后悔自己为何要凑近她给自己添堵,明明只要将自己的往事和盘托出便可以,但他心里总是有些不甘心——呵,她怎么可以完全不记得自己?
丙申猛地坐了回去,说:“你没事做?”
“有的。”
“……还不去?”
“我要做的事就是找前辈你聊天。”
巧舌如簧。
丙申发现这头发真是调皮,明明已经高高束起了但还是自由自在地飘,顺着头发,他望向游侠,看着她腰间的剑。
他问:“你的武功是向谁学的?”
谈到武功游侠的眉眼笑得更开,得意地将剑解了拿在手里晃,说:“我的养父。”
“学武功……不简单吧?”
“不简单,”她盯着剑,又说,“但也简单。”
然后游侠絮絮叨叨地和他说了许多往事,学剑、学字、学知识,丙申的脑子里慢慢地出现一个缩小版的她,拿着剑,得意洋洋地挥舞,声称自己简直是百年难得一遇的武学奇才。
他翘着嘴角,没说话。
游侠又凑上来,问:“前辈,你呢?”
“我什么?”
“你又是向谁学的……呃……画图?”
然后丙申和她说了很多往事,封龙书院,中渡桥,还有藏月岗,但没说藏月岗那只“马猴”。
说着说着他突然发现自己经历的事情的确很多,多到讲着讲着太阳落了下去月亮爬了上来,游侠也不知何时坐到了他边上。晚风吹拂,他的头发又一次不受控制地往游侠的方向飘,逐渐缠着她的胳膊抚上她的脖颈,最后停在她的脸颊。丙申转头,发现游侠也正看着自己,白色的头发把两个人包裹在同一个空间,丙申清楚地听到了自己的心跳声——扑通、扑通、扑通。
游侠的眼神像湖一样波光粼粼,她喊:“前辈……”
“丙申,我叫丙申。”
“丙申。”
“嗯。”
她笑了,说:“很高兴认识你。”
游侠一连消失了很多天。
丙申想她估摸着是回家了,或者是踏上新的旅程了?反正总是这样,十六年前她就是这样走的。能再见一次,也已经算得上是幸运。
丙申看着天上的阳光——没有阳光,一朵云飘啊飘啊,然后遮住了太阳,一点光都不漏出来。头发绑着,有些难受,他拆了,发带放在手上,上面似乎还残留着一点淡淡的温度,他的眼睛有些发酸。然后,下雨了。
他站了起来,决定找个地方躲雨。
走了几步,身后突然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丙申。”
丙申转头,游侠全身都是湿的,她的脸不再有傻气,取而代之的是丙申看不懂的神情:愤怒、悲伤、和一点点重逢故人的喜悦,然后她又笑:“又再见了。”
屋檐实在是太小了,小到丙申不得不和她贴在一起,体温透过衣服传过来,丙申也逐渐变得极热。
头发这次乖巧地躺在背后,一动不动,游侠没说话,盯着眼前的雨发呆。过了一会儿她转过头,捻起丙申的一缕头发,轻轻地摩挲了两下,说:“丙申,你的头发又长长了。”
风吹过来,头发又开始乱飞,飞到她脸边,不舍地蹭了蹭,飞到她脖颈,留下一个蜻蜓点水的吻,飞到她的胸口,丙申听见她的心跳——咚、咚、咚。
他说:“已经过了十六年了。”
“……是啊,居然是十六年前了。”她眨了眨眼,“丙申,这十六年,你走了多远的路?”
“不知道。”丙申又问,“你呢?”
她说:“不知道。走着走着,就到了。”
然后丙申笑了:“我也是。”
头发还在乱飞,逐渐变成一道密不透风的墙,丙申看见游侠的脸慢慢放大,放大,最后,他坠入一汪柔软的沼泽。
他的心跳和游侠的心跳缠在一起,噼里啪啦,像战鼓,像雨,全都落在他耳中。他想,终于想起我,终于不再只有我一个人记得,终于——
他抵着游侠的额头,想,终于再见到你。
游侠,我这一生给太多人指过路,可是却只有两个人为我指了方向,第一个为我指方向的人已经永远地留在那个明亮的夜晚,你是第二个,或许是最后一个。游侠,我已经被抛弃过一次了,你不能再抛弃我。我是人,人在夜晚行走,总要看着天上的北极星才能安心。游侠,我的北极星已经坠落过了,你不能自私自利再把我新的北极星夺去,那我该走向何处?
游侠,你得记得我,就像我记得你,永远永远。
丙申的头发第四次剪短,由少东家亲自操刀,同十六年前一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