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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文-普通话 國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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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ublished:
2026-04-13
Words:
14,478
Chapters:
1/1
Hits:
190

【沁远春】并非一部电影

Summary:

邻居家的漂亮姐姐 X 请吃饭的帅气弟弟

Notes:

看完《一笑随歌》后激情产出,但显然激情持续时间有限,拖了快半年才写完。并且结局让我不是很满意,总觉得有更多想表达的,但战线拖太长又难以圆滑收尾。就这样给自己一个交代吧,请大家都来看《一笑随歌》!

Work Text:

 

   A面

   陈哲远对李沁的第一印象是隔壁新搬来的那个漂亮姐姐。清瘦干净,气质清冷,不笑的时候感觉拒人千里之外。一个邻居家的姐姐,比他大六岁,即使同班男生桌肚里偷偷流传的书刊里,这个身份总带点微妙的意味,但陈哲远并不会对李沁产生别样的情感。

   小说是小说,现实是现实,十六岁的他分得很开。何况他每次放学回家,在狭窄的楼梯里遇到李沁,最先的反应是羞窘地垂下脑袋,有些结巴地喊:姐姐好。

   李沁笑眯眯地应和,走过他身边拂动一抹栀子花的香气。她和陈哲远的妈妈关系不错,颇有忘年交的意思,故而陈哲远对她也有股对长辈的怯懦。她比他大了六岁,已经大学毕业开始工作,这年龄的差距犹如一条鸿沟,断绝了除了邻居家的姐姐以外的其他身份。他们是上下楼梯相遇会亲切而疏离地打招呼、是在家以外的地方遇到妈妈会停下来和她寒暄,而自己在一旁局促而不耐地抖脚、是他在李沁搬来三个月后才记住她全名的关系。二十二岁的李沁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还大上几岁,所以即使是他和十六岁时的女朋友某次偶然在街头遇到她,而美丽的大姐姐熟稔地朝他微笑,女朋友也没产生嫉妒的情绪。

   “谁啊?”

   “邻居家的姐姐。”

   “长得好漂亮,你看到她的美甲了吗?我放假了也要做个一样的。”

   显然陈哲远没有注意女生指甲的习惯,他敷衍地嗯了一声,然后开始回想体育课上那个三分要是多一秒调整就能中了。

   邻居家的姐姐在他家隔壁住了一年半,因为二房东擅自涨了房租搬了出去。走之前陈哲远妈妈依依不舍地拉住李沁的手,不无心疼地感叹你们这些在大城市打拼的年轻人真不容易。“我有时候看你就像看自己亲女儿,要多保重啊,有事一定和我联系。”

   陈哲远觉得自己妈妈有点假,虽然李沁搬来这一年半确实帮了不少小忙。比如家里没人时帮忙签收快递啊、楼梯间灯泡坏了动手先换了啊、物业群通知不到位时私底下提醒啊……但好像没有哪个是他作为亲儿子没有做过的,却无法获得一样的正面反馈。

   “你要是当她的妈得高中就生娃了,什么不良少女。”

   陈哲远瘫在沙发上酸溜溜地说,目光所及妈妈关门的身体僵了僵。她转过过头叹了口气,神情怜悯:“所以我说还是女儿好。”

   “什、什么意思?你嫌、嫌弃我?”

   他一激动就结巴的毛病又犯了,女朋友说他语无伦次的样子每每有些可怜。但妈妈铁石心肠,并没有回答他的疑问。看着他因为青春期长痘的脸和下巴的胡渣,妈妈幽幽地别过眼神,一切尽在不言中。

   隔壁不久就搬来了新的人,都是来大城市打拼的年轻人,行色匆匆和陈哲远在楼道里碰面连说你好的时间都吝啬。往往点个头,在大厂做IT的男生就像风一样从陈哲远身边掠过了,是潮湿橱柜和须后水的气味,并不像花香那么好闻。气味是更容易唤起回忆的东西,鼻子比脑子更先记住一个人,每每这时陈哲远会短暂回忆起李沁。那个散发栀子花香气的邻居家姐姐,自她搬走之后,妈妈的口中她出现的频率也越来越低了。她似乎是搬到了西丽附近的租屋,离他家坐地铁要半个钟,一号线高峰期还不一定挤得上去。

   李沁分别时口中的“有空一起吃饭”最终成为了空话,随着时间推移连约定的人的样貌都渐渐模糊了。何况陈哲远进入高三,学业压力越来越大,妈妈在楼道遇到隔壁的新邻居后,会间歇性又提起李沁。她不无唏嘘地叹息,对埋头干饭的陈哲远说:“你应该庆幸你是个生在罗马的孩子。你看你李沁姐姐和隔壁哥哥,一个人在大城市打拼多不容易。”

   陈哲远含含糊糊地应了一声,撂下筷子,背上包,扯了几张纸擦嘴,就急匆匆往门外跑。妈妈不满地骂了句又浪费纸,还是没多指责晚自习快迟到的儿子。她只会默默收拾碗筷,然后在陈哲远听不到的地方感叹一句,还是女儿好啊。

   高考结束,高三毕业生像一群从牢笼里挣脱束缚的奴隶,疯狂庆祝自己获得自由,即使只是放榜前短暂的日子。陈哲远也不例外,他狂睡一天一夜后,随便套了件T恤牛仔裤,连头发都没梳就汲着人字拖去游戏厅应朋友的约。游戏厅的百货大楼顶层,工作日人并不多,除了他们这些“解放”的考生之外,还有李沁。

   李沁是和男朋友一起来的,陈哲远不明白两个人为什么要在工作日中午约会。准确地说,为什么要在自己不修边幅,神色萎靡的十八岁夏天的那个中午约会,并且好巧不巧和他迎面相遇。

   李沁的男朋友是个十分帅气的成熟男人,自诩长相不差的陈哲远也不得不酸溜溜承认这一点。李沁看到陈哲远,自然而亲切地笑开,清脆的声音说:“你来玩啊?考完试了对吗?”男友在一旁礼貌地朝陈哲远点头,在听完李沁的话后蹙眉问:“什么考试?”

   “高考啊,我昨天还在和党姐聊,说终于结束战斗了。恭喜你啊,哲远,可以好好玩了。哦对了,党姐是我之前的邻居,这是他儿子陈哲远。哲远,这是我男朋友,○○。”

   很常见的一个名字,在陈哲远脑海里停留了几秒又飞速滑过。他听见李沁喊自己全名时,忽然下意识身体一紧,像是有些心虚。他磕绊地和男友同志说了声很高兴认识你。

   “沁姐,我和朋友约、约好了,先走了。”

   他像是一只原形毕露的妖怪落荒而逃,人字拖在光滑的地砖上发出刺耳的响声。好像能感受到身后火辣的视线,陈哲远面红耳赤,恨不得把拖鞋脱下来攥在手里逃跑,这样就不用发出那让人尴尬的响动了。尴尬地和他的十八岁一样,下巴有胡渣,额头有痘痘,脸颊有婴儿肥,头发还乱糟糟地翘起,跟打扮得体的男友同志形成鲜明对比。他莫名有些想哭,特别是在听见身后的男友同志悄声对李沁说你这个邻居弟弟还挺腼腆的刹那。陈哲远又怪罪起自己灵敏的耳朵了,但主要,他责怪起自己竟然才十八岁,因为高考结束就在早上起床时自以为是地觉得自己是大人了。

   他还差得远呢。回想起李沁长发飘飘,娉婷婀娜的样子,以及身上那股熟悉的栀子花香,他到游戏厅时人也是恹恹的。朋友问他咋这么慢,他心不在焉地回复遇到以前邻居家的姐姐了。

   朋友暧昧地哦了一声,语气里夹杂淫猥,一听就是没少被某类作品荼毒。陈哲远莫名不爽,白了对方一眼。

   “什么样的邻居姐姐?漂亮不?”

   “很漂亮。比X子萱还漂亮。”

   X子萱是他们所认识的人里最漂亮的,即使是美女如云的表演系艺考也拔得头筹。不顾自己的话会得来怎样的调侃,陈哲远想,只是做人需要诚实。但X子萱在高考结束后和他表白这件事,他会诚实地保持沉默。

    “你小子艳福不浅。”

    “放屁,人家有男朋友了。来来来,开一局。”

   十八岁的两人草率结束了有关女生的谈话,在游戏厅嘈杂的噪音里谈话是非必要的。间隙,朋友突然问他,你有没有想过大学之后会交什么样的女朋友。

   “善良的。”

   陈哲远回答,不知为何脑袋里浮现地是妈妈曾经对李沁的评价。

   ——人不仅长得好看,还那么善良、热心。

   陈哲远喜欢漂亮的善良女孩儿,是比X子萱更漂亮,又很善良的那种女孩儿。至于年龄,在十八岁的陈哲远眼里似乎不那么要紧了。在感到一股令人心惊的悸动之外,有股苦涩随之蔓延。陈哲远迟钝地发掘自己对李沁似乎不仅仅是“邻居家的姐姐”,证据是在闻到那股栀子花香时他忍不住鼻酸,胸口有暖流涌动,像是要呕出什么一样。但他喜欢的女孩身边站的是比自己更成熟稳重的某位男士,比他更早一步成为了“男友同志”。十八岁的他,也只能不甘地屈居“以前邻居家的弟弟”。是邻居家的、更是以前的,想到此陈哲远悲催地想哭。

   我三年内不会找女朋友的,为了祭奠这段逝去的初恋。他愤恨地想,更用力地摁着游戏机按钮,把朋友打得落花流水。

   他十八岁的夏天在失恋的苦闷里缓缓度过,即使够了第一志愿深大的分都没能完全抚平情感上的伤害。大概是在商场遇到了他,李沁终于想起了一起吃饭的约定,说要犒劳辛苦了三年的高考生顺便庆祝他升学。妈妈提出的瞬间,他大声吼了句不要,把妈妈吓了一跳。

   他害怕又遇到李沁和她郎才女貌的男友同志又一起出现,把自己衬托得像个小丑。但在妈妈眼里他只是青春期发作的小脾气。

   “那你自己和姐姐说,人家诚挚邀请你,你不去,多不好意思。”

   妈妈把手机递给陈哲远,示意他自己发条语音和李沁解释。看着对方艺术气息十足的自拍头像,陈哲远的心猛跳了一下。他突然萌发了某种小心思。

   “妈,那你把她微信推给我,我自己和她说。”

   在此之前确实是邻居家的姐姐,他甚至连李沁的微信也没有。而在开窍后,他也羞于和母亲索要曾经邻居的微信,那样也显得太诡异了。如今,绝佳的机会摆在眼前,陈哲远暗暗在心中夸自己聪明。   

   “行吧,你这孩子真是。要好好和人家解释哦,不过也是,女孩子一个人在外打拼赚钱也不容易,出去吃一顿多破费啊。”

   “那你邀请她来我们家吃饭不就好了?”

   陈哲远装作不在意地提起,手指在手机屏幕上疯狂刷新,实则避免自己注意微信上的消息。他只在申请那里硬邦邦地说了:我是陈哲远,李沁会不会觉得自己太冷淡了?妈妈瞥了他一眼,神色诧异。

   “你不是最讨厌别人来家里吃饭了吗?”

   “你、你不也说她一个人打拼不容易。”

   “呦,我的儿子原来这么善良贴心啊。”

   “一直如此好嘛。”

   妈妈笑眯眯地撸了把陈哲远的头发,欣慰地应道:

   “那你负责邀请姐姐了。”

   陈哲远一个咯噔,手机砰地一声掉在地上。嗡嗡作响,李沁通过了他的好友申请。

  • 我是陈哲远
  • Hi!我是李沁[捂嘴笑]

   或许邀请没有想象里困难,陈哲远咽着口水想。但斟酌措辞的时间远比想象中长。他紧紧捏着手机直到指腹都有些发烫,才惴惴不安敲出那行简单的话。

  • 出去吃就不用啦。有空来我家吃饭吧,我妈也很想见你[坏笑]

   其实我也很想,但聪明如陈哲远并不会由衷说出肉麻的话,即使他自诩诚实。他隔三秒就忍不住打开微信查看,另一边却假装自己在刷短视频。弹窗跳出的瞬间,他又差点把手机甩了出去。

  • 那多不好意思,太麻烦你们了。
  • 没事,反正做三个人的饭和做两个人一样[机智]

   男友同志轻易被排除在外,陈哲远感受自己的心脏像是加满油的引擎正飞速狂跳。那感觉有点糟糕,他发觉自己原来是那么喜欢一个人,甚至李沁的每个字眼都恨不得写上长篇累牍的分析,生怕自己因为一个小小的标点失去宝贵的印象分。

  • 那好呀,看你们方便[好的]

   心里在欢呼,面上却云淡风轻,他抬起头像是从某个有趣的短视频里暂时脱身,朝正在追剧的妈妈轻咳一声。

   “姐姐说她哪天都行。”

   “那就这周六呗,你别又找借口偷溜出去啊。”

   “才不会呢,妈。”

   沉浸在男女主浓情蜜意里的妈嗯了一声,没再理会儿子的动态。她也没注意到陈哲远不经意地抿了抿嘴,眉毛下意识上挑,像是剧里男主知道女主早在多年以前就暗恋自己时,压抑不住的得意与欣喜。

   

   家宴的规格丰俭由人,但妈妈还是一大早就去菜市场买菜了,还专门从冰箱解冻了珍藏的老家香肠。妈妈是湖北人,虽然在深圳多年,口味没完全改变,做出的最大妥协莫过于过年灌的香肠还特意准备了不辣的。她依稀记得李沁是江苏人,估计也不怎么能吃辣,和自己儿子一样。她笑了笑,遏制了往菜里放辣椒的手。

   陈哲远同样忙碌,不到六点他就醒了,然后翻来覆去睡不着,心里想的都是中午那顿饭。躺在床上刷了一小时手机,还是忍不住起来了,被妈妈调侃你要是整个假期的作息都这么自律该多好,他龇牙干笑。

   额头上之前长得痘还没消,位置好巧不巧在正中央,任凭他把刘海从左拨到右,又从右拨到左也没法完全遮盖。自暴自弃般,他把刘海整个掀了起来,像一丛被台风侵袭的灌木。他用力而认真地刷起自己的牙,刷完还嫌不够,翻箱倒柜找自己买了落灰的冲牙器,被妈妈骂了一顿。

   陈哲远把自己的“门面”拾掇一新,开始站在衣柜前思考。校服是万万不能穿的,但作为高三毕业生的可悲之处就是衣柜里除了校服外并没有几件穿出去显得成熟又帅气的衣服。何况是深圳的天气,即使十月中旬依然炎热,陈哲远恨不得大半年里每天T恤短裤人字拖出门。遇事不决寻求援助,他发讯息问身边最潮的男性朋友该怎么穿搭。

   对面隔了十分钟才回答,语音里有没睡醒的疲惫,估计又通宵撸啊撸了。

  “我都是跟我爸学的,我有时候找不到衣服穿了就去翻他衣柜。”

   朋友的老爹是初代时尚弄潮儿,人到中年了依然摩登,他想都没想说出的回答却有一瞬间刺中了陈哲远。陈哲远摸了摸鼻子,手指僵了下取消语音发送的选项。他退出对话框,看微信置顶的两个名字里的其中一个,最终还是放弃了将之点开。

   还早,现在去买衣服也来得及。但如果和妈妈说自己为了这点事出门一趟,大概暗恋的秘密就不言自明了。陈哲远懊恼地把抓了抓头发,瘫倒在床上。

   没关系的,没有几个人会装模作样在普通生活里西装革履地约会,即使是他忙于相亲结婚的表哥也不会。他只是年轻到还没有学会穿搭,而一面之缘的李沁的男友同志,在虚长他的岁数里学会了那套讨好女人的方法。而他没有岁数,也没有老师,在此之前更没有要讨好的对象,所以束手无策也是情有可原。

   陈哲远躺在床上刷小红书,《男生夏季高级感穿搭,快抄作业!》、《一个帖子教会你穿搭小妙招》、《夏季松弛感max穿搭tips》……直到他点开一个留言上千条的帖子,上面写着《说实话,只有180的男生才有资格说时尚吧》。他从床上一个猛子坐了起来,印象里李沁的男友同志比自己矮上一截,目测没到180,而他,可是有足足180.4!

   陈哲远哼着歌套上自己最新买无折痕的一件T恤,上面的英文字写着:定啲嚟啦。他看着镜子里翻转的四个字,想反正自己还很年轻。年轻就是穿成什么样都青春无敌,龇牙笑了笑,他满意地出门帮妈妈切煮好的香肠。犒劳今天依然很帅的自己,他偷偷塞了两片进嘴里。

   约的时间是十一点半,但十点四十门铃就响了。家属区的老楼没有门禁系统,这意味着陈哲远会在自己家门口直接和李沁面对面。他咽了口唾沫,听从妈妈指挥去开门。果不其然是李沁,她今天穿得很简单,同样是T恤和长裤,身上有刚洗完澡后洗发水的香味。她看到陈哲远,莞尔一笑,把一个袋子塞进了他手里。

   “送你的,恭喜你马上就是大学生啦。”

   “站在门口干嘛,快进来,一会儿进蚊子了。”

   妈妈在厨房里喊道,陈哲远故作自然地说了句谢谢,耳根却悄然红了。关上门,李沁很自然地走到了厨房的位置,声音清脆地扬起:“党姐,要帮忙吗?我带了点水果,在哪里洗啊?”

   “诶呀,那么客气做什么。你去坐吧,我这儿一会就好了。”

   “那不行,我也得让你看看我的手艺啊。本来都说好了要请你们吃饭的,结果弄成我来蹭饭的啦。”

   两个人在厨房里争论,李沁声音脆生生的,尾音带着吴侬软语的娇俏,让陈哲远听着很舒服。他坐在沙发上,莫名忐忑地拆开了袋子里包装精致的盒子,很仔细没有把包装纸撕破半分。

   是一台平板电脑,国产的牌子,对陈哲远的家境来说并不算贵,但对大城市的打工族算一笔不小的额外开支。还有李沁写的小卡片,和她这个人一样香香的,用可爱的字体写着“大学生加油!”还画了朵五颜六色的小花,用荧光笔画的,陈哲远数了下有五个花瓣,他小心翼翼把那张卡片放进了平板的盒子里。妈妈把李沁从厨房“请”了出来,看到在沙发上发呆的陈哲远,不悦地问你怎么还不去泡茶给姐姐喝。她一转眼瞥见了陈哲远手里的平板盒子,有些不好意思地拉住了李沁的手:

   “你怎么给哲远买这么贵的东西?这孩子粗手粗脚的,一点也不爱惜东西,一会就用坏了。你带回去,他平常真用不到什么平板电脑。”

   妈妈对此很有发言权,庆祝高考结束爸爸给陈哲远新买的手机,在第一周就因为摔坏屏幕而增值400元。陈哲远不满但心虚地嘟囔了一句我才不会,对妈妈当场拆台的行为大为不满。

   “没事的,党姐,不贵的。我朋友在这工作,有员工折扣,而且买了哪里还有带回去的道理呀。”

   听李沁这样说了,加上妈妈不是爱客套的人,也就默默接受了李沁的好意。逼着陈哲远好好给李沁道了谢,又打发他去泡茶削水果,妈妈才继续回厨房鏖战她的大餐。陈哲远和李沁在沙发上面对面坐着,一时两个人都没有说话。茶盏里飘起白烟,香气扑鼻,是来自苏州的碧螺春。陈哲远喝不来那种过于浓烈的茶味,他呷了一口就局促地放下茶盏,悄悄抖脚。再次谢谢你的礼物,他嗫嚅,耳根灼得人发晕。

   李沁弯弯眉眼,回答道不用客气。他们随便聊了点大学的事情,社团啊、绩点啊、志愿时啊……李沁像一个无微不至的前辈,恨不得把所有大学生活注意事项都告诉陈哲远。这让几分钟前还因为礼物雀跃的陈哲远猛地蔫了,他敏感地发觉李沁那谆谆教诲的语气和妈妈、以及几个月见一次面的爸爸没有区别。还是把十八岁的他当成需要呵护的小孩,而不是一个已经成年的大人。

   “那天遇到的,是你,你男朋友哦?”

   大学生活指导的间隙,陈哲远忍不住转移话题。李沁捧着茶杯笑盈盈地歪了歪脑袋,很俏皮的模样。

   “怎么?想听八卦啊?”

   “也、也没有……就是好奇你们怎么认识的。”

   “同事介绍认识的,哦对了,他就在荣耀工作,所以我才有员工折扣啊。”

   “那我也得谢谢他了。”

   陈哲远压抑着语气里的忿忿,把嘴里的水蜜桃啃得咔嚓响。李沁看着他,笑了笑。

   “大学最好还是找个女朋友,不然等回头工作了,会发现认识异性的机会太少啦。”

   “身边没有吗?”

   “身边哪里会有,要么结了婚的大哥大叔,要么就有对象的同龄人,根本没啥机会脱单啊。”

   陈哲远深深看了李沁一眼,眼神里的闪烁像是在积攒某种勇气。良久,他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问:“那比你小的呢,没有考虑吗?”

   “那也得人家弟弟喜欢上我呀。”

   李沁没当回事地笑了起来,顺势接过陈哲远递来加满茶的杯子。“是洞庭碧螺春,我们那的茶,真好喝。不过你应该不太喜欢吧,我遇到的广东人都不喜欢喝香味太浓的茶。”

   “你怎么知道呢?说不定人家很喜欢呢。”

   陈哲远郁郁不乐地回复,赌气般把杯中过于浓的茶水一饮而尽,差点呛住。他望向李沁探究的目光,别过头口是心非地说:“我就很喜欢啊!”

   李沁沉默了一会,带笑回答:“那我回头给你寄点正宗的碧螺春哦。”

   他们相对无言,静默地喝着茶。陈哲远回味着口腔里浓郁的味道,渐渐觉得并不是那样难以接受。他想问问李沁她家乡的事情,他从未去过的那个地方,世人称之为江南水乡,他因为李沁的原因蓦地对那儿也充满好奇。他斟酌着该怎么开口,就听见李沁缓慢而郑重的话语:

   “其实不喜欢也没什么,但即使是骗我的我也很开心。”

   “什么?”

   陈哲远没听懂李沁的意思,他感觉自己脑袋像块锈住的机器。李沁摇头回了句没什么。

   “只是我最近有点想家啦。”

   “不能回去看看吗?”

   “十一吧,但可能要加班。”

   “不、不能回去的话,来我们家玩也可以。”

   陈哲远摸了摸鼻子,像是完成妈妈布置的任务般邀请:

   “有空可以常来我们家坐坐,我妈和你一起她很开心的。”

   “你也是吗?”

   陈哲远猛地转过头,不敢看李沁那双似乎能看透一切的美丽眼睛。一股热意从他的脖颈缓慢上升,他讷讷道:“我上大学了也不是每天在家。”

   他没正面回答这个问题,李沁也没不依不饶地一定要个答案。她喝了口茶,像是想起了什么。

   “对了,你在哪个校区啊?”

   “好像是粤海校区,怎么了吗?”

   “那离我上班的地方,还挺近的。”

   李沁随口一提,话语像是有魔法卷起滔天的海浪。陈哲远从不觉得自己是个很主动的人,但此时此刻却莫名充满了勇气。

   “那、那、那我们也可以有空一起去吃饭。我、我请你。”

   “那好吧,请吃饭的帅气弟弟。”

   “什、什么啊?”

   “不知道啊,哪部韩剧的本土化吧。”

   妈妈在喊着开饭了,陈哲远和李沁相视一笑,从沙发上站起。李沁放下茶盏的手轻轻滑过陈哲远的手背,有些许温热茶水溅在指尖,陈哲远想,他会从今天开始喜欢上喝碧螺春。

 

   说是常约吃饭,但三个月的暑假还是太短暂。陈哲远出去旅游了一圈,晒黑了一个度,又回老家看了外公外婆、爷爷奶奶。假期快结束前本想敲开沉寂已久的和李沁的对话框,约出去玩,却被妈妈的一番话打破了计划。

   “你爸生了个女儿,有空去看看他吧。”

   陈哲远扒饭的动作停止了,他来不及吐槽妈妈这引发歧义的句子,整个人有些懵。

   “又生了一个?”

   “不好吗,你又有一个妹妹了。”

   高三忙于学业,和亲生父亲见面的次数屈指可数。最后印象深刻的一次见面是高三开始前的人民医院刺鼻的消毒水味,隔着玻璃他爸指着一群皱巴巴婴儿里同样皱巴巴的一个,用兴奋的语气说:“远远,你当哥哥了。”

   他说不清自己那时是什么心情,眼眶有股暖流快要喷出来,却竭力隐忍。心脏酸酸涩涩的,他故作沉稳地对病床上虚弱的继母说恭喜你。他怕自己真哭出来,会被当做是为当哥哥这事开心,即使教养告诉他他应该为此开心。

   “那真是恭喜他了。”

   陈哲远闷闷扒饭,因为旅游归来而喜悦的情绪凉了半截。妈妈叹了口气,怜恤地摸了摸陈哲远的脑袋,在儿子长大后她已经很少做这样的动作了。

   “要理解你爸爸,他也很不容易。”

   “我宁愿要个天天揍我的姐姐。”

   “姐姐也没办法现在被生出来啊,谁叫你出生太早了。”

   被他的话逗笑了,妈妈摇摇头。陈哲远目光灼灼地望向她,不服气地回复:

   “明明是我出生太晚了。”

   他拿起碗走去厨房,背对着疑惑的妈妈。脸颊有股热流淌了下来,他神态自若地打开水龙头洗碗,在中途装作擦汗擦掉脸上的泪水。哗哗的水流声中,他突然好想好想见李沁,和她说说话。

   告诉她自己今天并不那么开心,即使其他人都告诉他,他应该开心。

 

B面

 

   李沁的三点一线生活因为新交的男友发生了偏差,在交往之前,她不知道男友竟是那么“黏人”的人。要求她三天至少见面一次,即使是繁忙的工作日,也得在午休里抽空见面。这是她第一次谈恋爱,也是第一次在他乡和人产生更深一层的交集,她很珍惜这段关系。即使每次见面男友总喋喋不休讲自己的事情,对她的发言充耳不闻,她还是审慎地在闺蜜那维护着男友的形象,笑着反驳他对自己还是很好的。

   是远在苏州的闺蜜,高中时期的舍友兼同窗,即使上了不同的大学也没能破坏两人的感情。毕业后闺蜜回了老家,她去往深圳打拼,维持着大学期间一周一次的电话粥。那天挂断前,闺蜜幽幽叹了口气,说道:“不知道为啥你这恋爱谈的,感觉你更孤独了。”

   她心里咯噔了一下,笑着回道哪有。

   通话结束后她陷入了漫长的静默,心里却像是狂风暴雨。她回想从小到大的经历,初中开始寄宿,独来独往惯了,虽然和身边人保持着亲切的关系,但真正的知心好友并不多,还都远在他乡。

   一股巨大的寂寞感袭来,她在深圳炎热的夏季感到一阵凉意。微信里的男友连续发了好多条讯息,骂遇到的难缠甲方。她没有第一时间回,而是退出看到了党姐发来的讯息,她问她啥时候再有空来家里吃饭。

  • 上次你来说我们家香肠好吃,刚好我姐姐又寄来点。
  • 不辣的[微笑]

   党姐大概不知道这个表情在年轻人眼里有挑衅的意思,李沁笑了笑,发现党姐的儿子也同样找了自己。

  • 好热[晕]

   以及帅照一张,十八岁的预备男大站在西湖断桥边,戴着墨镜,左手比了个耶,表情很拽很不屑。他好像瘦了点也黑了点,脸颊的棱角愈发清晰,李沁没和他说过,陈哲远其实有一张会让大多数女生喜欢的脸。

   他还穿着那件定啲嚟啦的T恤,李沁回家去搜过意思。她挺喜欢这个发音艰涩的粤语词,有时候还会在心里默念安慰自己。就像陈哲远这个人给人的感觉一样,不锋利、不刺激,想起时如一阵清风,给人舒服而愉快的感觉。李沁想,如果自己有个弟弟,最好就是这样。

  • 在杭州玩啊?
  • 是滴。感觉比深圳还热[捂脸]
  • 记得吃西湖醋鱼,真的好吃没骗你
  • [发呆]

   她本想回等回深圳了一起吃饭,却被男友气势汹汹的来电打断了。对面第一句就是:“你有看到我给你发的东西吗?”

   李沁在心里叹了口气,下意识切换出哄孩子的语气,轻柔地回复:“看到啦,你辛苦啦。”

   男友开始长篇累牍,主旨无非吐苦水,李沁边听边用手指绕着头发,心思一瞬间魂游天外。她突然想到,自己好像还没有和陈哲远说过自己曾经在杭州和深圳中选了后者来发展的事情,最后选了深圳的原因是杭州没有那么好吃。她也同样没和男友说过这件事,但对此她意兴阑珊,几乎能想到男友一脸无所谓地哦一声,然后继续喋喋不休讲自己身边的鸡毛蒜皮。

   但她想陈哲远会有不一样的反应,或许会瞪大本身就很大的眼睛,用有些结巴但清润的声音说:是啊,我们深圳可是好吃多了!

   李沁勾起唇笑了笑,幸好语音通话男友看不见她的笑容。他怒气汹汹地辱骂,最后质问:“你有听到我在说什么吗?”

   被那句针对性很强的问话拖回现实,李沁忍不住在心中叹息。她温柔地哄道:“全听到了,他真的太过分了。”

   “是吧?!我都说,这种根本不听人意见,只会自己单方面输出的人,最恶心了!”

   把听筒拉远,开了免提。李沁推开窗看出租屋外灯火缭乱,远处的都市像一个光芒万丈的怪兽,匍匐在地平线上。男友的抱怨连绵不断,是那喧嚣怪兽的呼吸杂音。在某个瞬间,楼下汽车驶过,李沁感到那股寂寞卷土重来,声势更加浩大地往自己心底压,压到像是要喘不过气。

   她闭上眼,仿佛能闻到碧螺春浓郁的香气,家乡的风带来令人怀念的气息。她没有哪一刻像现在这样想家。

 

   到了九月,深圳的天依然没有转凉的痕迹。走在烈日下,动辄汗流浃背。好消息是男友去上海出差,要半个月才回来。李沁才能从工作日的特种兵约会里脱身,难得清闲一下。她想起和陈哲远还没兑现的约饭,在下班的傍晚发了条邀请。

  • 今晚有空一起吃个饭吗?

   陈哲远很快回了,先是三个泪流满面的emoji,然后才说出噩耗。

  • 我也想,但我要军训。明天是成果展示,今天加练。
  • 那我可以去看吗?

   她想象了一下陈哲远穿着迷彩衣,夹在人群里晒得黑黢黢的模样,禁不住觉得可爱。隔了半天,陈哲远也没回复。

  • 不行就算啦,你加油哦。下次再一起吃饭吧。

   这次倒是秒回,十八岁的大一新生故态复萌,有些贱地说:好哦。

  • 我们练得挺丑的,也没啥好看的。而且我们学校你也进不了[笑哭]

   他欲盖弥彰地说,反而勾起了李沁的好胜心。她突然觉得自己是非看不可陈哲远军训的样子了。一个虽然有成年人的身高,但声音依然带着奶气的迷彩服大男生踢正步,故作正经地喊一二三,想想那画面就觉得——激萌。

   李沁被自己联想到的词吓得一个激灵,连声默念了几次阿弥陀佛。她找到许久没联系的大学同学的微信,几乎是直入主题:“Hi,你是在深大读研是吗?能不能帮我个忙”

   第二天她坐在观众席最显眼的位置俯瞰操场,第一瞬间没找到陈哲远的身影。太阳很晒,戴着墨镜她都忍不住眯起眼睛,看底下人头攒动。李沁不得不承认,即使陈哲远长相出众,在一群穿着迷彩服的十八岁大一新生里,也是会“泯然众人”的。她舒了口气,干脆掏出手机给同学发谢谢,如果不是借她的学生卡混进来,她哪有机会在毕业几年后的大学校园里感受烈日暴晒。

   仪式开始了,伴随一阵激昂的进行曲,校领导致辞。絮絮叨叨,半天抓不住重点,让李沁不禁想起远在上海的男友同志,今天早上他不出意外地又发了二十条短信吐槽上海的交通问题,颇有几分为祖国基建操碎了心,死而后已的悲壮。

   李沁打了个哈欠,似乎回想起大学时期每次听领导发言的难熬光景。她的眼神环视过底下神色冷淡的新生们,被晒得黝黑的每张脸上都青春洋溢,连爱憎都分外分明。她看到举着“艺术学院2队”牌子的女生撇了撇嘴,悄悄别过头想和旁边的男生说些什么。她的队列在靠近李沁而远离演讲台的地方,故而领头的学生也放肆一点,敢顶风作案做些小动作,因而也让李沁注意到了她。

   也注意到了她正被索话的陈哲远,把军帽帽檐挑高擦汗的男生翻了个白眼,嘴唇翕动说了些什么。而后两个人一起笑开,陈哲远龇着一嘴雪白的牙齿傻乐,很有感染力的笑,李沁看着也忍不住勾起嘴角。

   陈哲远黑了不少,比在杭州旅游时还要黑上一度,但在一群人里还是出格的白。高高瘦瘦一个长条,脸蛋还有些婴儿肥。他被老师呵斥了几句,憋笑到背微微佝偻,整个人颤抖着。李沁朝他招了招手,他第一下并没有看到。

   李沁又挥舞了第二次,但还是没喊,想着他要是看不到就算了。但福至心灵,陈哲远蓦地偏过头,刚好对上李沁的方向。墨镜里印出他一瞬间局促的模样,两只手在裤腿蹭了蹭,想揣兜却因为迷彩服没兜而作罢。这次换李沁憋住笑,浑身轻颤。

  • 你 怎 么 来 了?

   她远远看见陈哲远用口型说,隔着一道铁栅栏和一圈跑道,他的表情清晰可辨,脸是因为太阳晒的吧,红得像是要爆炸了。

  • 来 看 你 啊!

   李沁同样用口型回,笑眯眯地看陈哲远变扭地回过身,不再和自己对视。他大概是觉得自己的样子有些丢人,特别是刚才龇着大牙傻乐,提出和后面的男生换位置,却被严词拒绝了。他只能尴尬地站在原地,刻意忽视李沁灼热的注视。阅兵式正式开始,他们的队伍缓慢地往前进。

   陈哲远悄悄松了口气,却在想到自己接下来的表演后忍不住头皮发麻。但李沁并不知道这些,她饶有兴致地看一群身穿迷彩服的青年在烈日下昂首阔步,大声喊着口号。在融入了一个集体后,单独的行动也显得不那么丢人了,即使无论李沁还是旁边零散的观众脸上都带着看喜剧一样的表情。

   接下来有请艺术学院方阵为大家带来军体拳展示,广播里有个声音在说。李沁还没反应过来,随着一阵激昂的音乐,青年人们一声大吼,迅速分散开来,有模有样的摆出了架势。李沁瞪大了眼睛,队列里的大学生们每一拳都虎虎生风。而后是招式演练,队形分开,舞台焦点变成队伍中间的教官和学生。

   弹裆顶肘,反弹侧击,弓步靠掌……李沁忍不住把嘴张开O型,看陈哲远在军官的操练下一招一式地演示,看起来像模像样。演示结束,他鞠躬快速退回到队列里,脸红红的,因为不好意思而没看李沁的方向,也错过了李沁用力真心的鼓掌。在整支队伍离场时,他终于鼓足勇气,抬起亮晶晶的眼睛往李沁那边瞅。李沁笑眯眯地朝他挥手,陈哲远顿时又像透支完勇气把头低了下来,他连耳根都是红的,仿佛今天的太阳只溺爱了他一人。事后他有些变扭地问李沁观感咋样,李沁回看起来很不错。

  • 就是今天太阳太大了,我整个人都要晒化啦!

   李沁没有拆穿他比起平常过于赧红的脸不仅仅因为太阳,她只是很自然地问:“那需不需要回头给你带点治晒伤的药膏?”

   成果展示宣告着军训的结束,陈哲远提议和李沁一起吃晚饭。但他拒绝了吃饭堂的提议,理由是不好吃,李沁不置可否,却在听说甚至连米都夹生后也停止了这个想法。

   ——连米饭都不香的话,那是真的很难吃了。

   他们去学校后的小店吃猪肚鸡,两个人都默契地埋头猛吃,没有怎么说话。上次一起吃饭时李沁就发现了,陈哲远吃饭很投入,像是每一餐都是上天的恩赐。她很欣赏这点,总比一边享受美食还要一边听喋喋不休的抱怨强。

   更重要的是,李沁还拿捏不住和陈哲远在一起时应该聊些什么。她对现在大学生的喜好一无所知,他们喜欢的东西和六年前的自己想必不一样吧?毕竟六年前,还没有折叠屏手机,没有LABUBU和大语言模型AI……想到此,李沁莫名有些感伤,好像还年轻的自己已经成为这个时代的老年人,快速发展的世界,让人对岁数的感知也更加敏感了。

   但陈哲远没有和她聊所不熟悉的那些流行话题,相反,他吃完满足地摸了摸肚子,感叹了句好吃。然后开始骂起学校的奇葩规定,和李沁大一时如出一辙。从满怀期待到满腹怨气,需要的只是一段短暂的军训。

   她盯着陈哲远看,笑得很畅快,像是自己也变年轻了一些。她自己尚未意识到,那心里不可逾越的姐姐弟弟的年龄鸿沟,正悄然被磨平。就像愉快的聊天磨平了对夜的感知,等陈哲远提及自己宿舍门禁时间要到了的时候,李沁才惊觉一个晚上的时间已经悄然流逝了。

   她不算话密的人,和男友聊一晚上也感到疲累。但她不得不由衷地和陈哲远说,和你聊天很愉快。陈哲远露出两行大白牙,顺势说道下次再约。

  “下次是哪次啊?不会要等好久吧?”

  李沁问,说完才惊觉自己说了些什么。好像过于暧昧了,即使他们之间六岁的年龄差让那暧昧感消弭了些许。她的同事感叹过吴侬软语时常说着平常的话也像撒娇,我刚刚对陈哲远撒娇了,李沁这样想着忍不住红了耳根。

  陈哲远愣了下,夜色里没注意到对方悄然变化的神情。他挠挠头,腼腆而跃跃欲试地说:

  “你随便找时间,我都有空!”

  “不用上课了吗?逃课是不对的哦。”

  “那我把我的课表发给你呗!”

  龇着大牙傻乐的男生说做就做,翻了翻相册把课表发了过去。李沁的手机响了一声,她却没有掏出查看。溽热的风拂过她发际,她脑海里忽地浮现的,是大学舍友和男朋友隔着摄像头亲昵,不断翻看课程表寻找见面时间,连课间的二十分钟也被见缝插针算进去。十八岁的李沁不理解他们的恋恋不舍,二十四岁的李沁同样不理解,但不同的是,六年后的她,心里泛起的是一阵苦涩。她想起自己明天还要上班,一周五天,风雨无阻地八点半出门,如果要加班,到家已是深夜。她没有不会随便改期的课程表,也不再拥有一时兴起就翘课的大学时光,她打扮精致地穿梭在车水马龙的大城市,和其他人一样跟一个平平无奇的男人谈恋爱。然后,一个十八岁的男大学生要跟她分享自己的课表,就像是要分享自己多余的青春时光。

  李沁打了个寒噤,有些惊恐地发现今年的秋天来的太快了。夏天结束了,再过不久她就要告别二十四岁,年龄在四舍五入之下变成三十。而陈哲远,还要再经过好久好久,才会告别四舍五入依然是二十岁的日子。

  她看着他,年轻而明朗的一张脸,晦暗的夜幕下依旧熠熠生辉的双眸。那是双多么蛊惑人心又危险的眼睛啊。

  陈哲远困惑地凝望着李沁,为她突如其来的沉默。他刚想问怎么了,李沁就大大地扯开了嘴角,开朗地说:“那我回家看看,可不要嫌弃我无聊不找我玩啊。”

  “怎么会呢?我才不觉得,不觉得你无聊。”

  看着陈哲远羞赧的脸,李沁觉得这个本该普普通通的九月夜晚,将会是自己很长一段时间里珍藏的私家回忆。她应该感到满足了,不是所有二十四岁的社畜都能奢侈占有十八岁男大的一整个夜晚,特别这位男大还远比其他人帅气。但站在回家的地铁里,闻着其他乘客身上散发的疲惫气息,李沁还是感到一丝丝惆怅。好像她已经失去了一些东西,而那些东西如狂流的时间,无法追回。

  她怔怔看着陈哲远密密麻麻的课表,思索着他选的选修课为何那么奇葩。微信通知叮叮作响,不甘寂寞的男友同志又在向她发送属于今天的吐槽。她意兴阑珊地回了几句,得到对方不悦的抱怨,隔了一阵,男友像是发号施令般发出最后的指令:

  • 下周六空出来,我爸妈想见见你。顺便聊聊结婚的事。

  大概是真的降温了,风吹着让单薄的身体都哆嗦了一下。有声音在脑海爆开,好像有哪个人正惊惧而崩溃地大喊——你真的要和这个人结婚吗?

  • 会不会太快了?
  • 哪里快。过了今年我就28了,我爸妈的意思是趁还年轻还能帮我们带孩子。
  • 还是你不愿意?

  李沁没有回话,脑海里转啊转的是所有长辈对她的殷殷教诲:

  “抓紧点,这可是个好对象,深圳本地人还在大厂工作,长得也不赖。”

  “有车有房,父母还是退休教师,放在相亲市场这可是香饽饽。”

  “你要知道一般本地独生子都会找本地的,你算走大运啦。”

  “找个深圳人嫁了就什么都解决啦,你这年纪说来也不小啦。”

  ……

  无力感袭来,她在茫然无措中在楼底下站了二十分钟。昏黄的路灯照在她身上,她只感到这个亚热带城市冷得刺骨,没有江南的花,也不在秋天缀满红叶。最后,是微信的提示音把她唤回现实,陈哲远热心地问她到家了没。

  艰难地扯动嘴角,她庆幸隔着屏幕对方看不到自己的表情。

  • 到啦,你早点休息哦
  • [动画表情]好的
  • 对了。沁姐,下周六有空吗?一起去欢乐谷玩啊

  李沁愣了愣,盯着那个“姐”字愣了愣。很少有人这么喊她,她不知道原来这个习以为常的字也会刺痛自己的心。

  • 不啦,我约了见我男朋友父母。

  陈哲远没再回话了,对话框顶端也不再显示对方正在输入中。李沁自嘲般笑笑,在进家门前的前一秒,把陈哲远的课表从手机相册里删除。

  最后的最后,她自我安慰,沁沁,不论怎样,我们还是要生活在现实世界里。即使某个十八岁男生给她编织的短暂而生动的美梦,大概会在以后很长很长的时间里诱惑着她。

  

C面

 

  杭州的天气和深圳不同,同样的四月,一边是回南天让人摔得四脚朝天的潮湿,另一边却是乍暖还寒的阴雨绵绵。

  站在大楼的门檐下拧干被淋湿的衣角,寒风把人的鸡皮疙瘩吹了起来。陈哲远甩甩头,开始思考晚上吃点什么犒劳自己。想起有人评价杭州是美食荒漠,在来之前他对此嗤之以鼻,心想大城市再怎么样也不至于差口吃的。但来到之后,他才明白什么叫知名粤菜牡丹楼,遇事不决恒德记的含金量。

  但人总不能饿死,特别是在海投两百封简历如泥牛入海,这个月的生活费已经快见底的情况下。陈哲远想起不久前还信誓旦旦和妈妈保证自己一定能在杭州留下来,即使是烂下来的豪言壮语。而此时此刻,他正在认真考虑答应某个MCN的团播邀请,虽然真迈出那一步得是人生也烂掉了。

  今天的面试估计也凶多吉少,陈哲远叹了口气,不由感叹这几年就业形势的艰难。即使是他自信满满拿着优秀的简历闯荡,也被拒绝得几乎麻木了,从根源开始怀疑自己的素质。但和他爸独断专制的提议比起来,他觉得自己现在这样也挺好,起码自由,不会被他爸随便塞进哪个单位,一辈子点头哈腰。

  李沁当初怎么就那么容易找到工作了呢,一大学毕业就能在大城市立足。不像自己,即使去英国读了个研究型硕士也难逃生存危机。陈哲远发觉自己又想起李沁了,手里焦脆的麦当劳薯条突然变得索然无味。他提醒过自己很多次应该把那个人忘掉,毕竟她已经完全远离了自己的生活,但就像所有对初恋念念不忘的男性一样,他不能免俗地在一切不合时宜的场合想到李沁。并随着时间推移,次数愈发增加。

  数了一下,他们已经有三年没见过面了。最后一次见,是李沁订婚之后来看望他妈妈,顺带也看望陈哲远。她还是挂着恬淡的微笑,语气随意地说我辞职了,准备结婚前回老家看看。语调一如往昔的轻快,让人想起她漫不经心又婉转呢喃的“下次是哪次啊?不会要等好久吧?”

  漂亮的女人最会骗人,张无忌的母亲曾谆谆告诫,但陈哲远的母亲,只会欣慰地说回头结婚了自己一定包个大红包。然后她从背后掐了一下陈哲远,提醒他也说几句吉利话,陈哲远僵硬地抽了抽嘴角,敷衍地说:“那提前祝你新婚快乐,早生贵子。”

  “谢谢你,哲远。”

  李沁郑重地回答,笑意盈盈的眸子里似乎有其他情绪浮动。他们沉默无言到最后,直到妈妈把李沁送出家门,怔立在沙发前注视着陈哲远,喃喃问出:

  “你是喜欢李沁姐姐吗?”

  “不可以吗?”

  “当然不是,你这么年轻,喜欢谁都是自由的。”

  “但现在已经迟了。”

  “你现在追出去还来得及。”

  陈哲远笑了笑,坦然问出了他和母亲之间有关李沁的最后一个问题:

  “我们是在演什么琼瑶剧吗?”

  生活不是电视剧,就像偌大的城市不可能让两个失去联系的人莫名其妙又重新相遇。何况陈哲远又飞越了整个大陆,去到他乡异国,故人的行迹便更加难寻。他想,李沁应该早结婚了,或许孩子都生了两个。她可能已经变成了和某些平台里一样贫乏无聊的宝妈,满脑子都是孩子孩子和老公。然后他会下意识扇自己一个耳光,为他蓦然阴暗的心理,把李沁描述成一个完全陌生的人,如果她真的轻浮又世俗,就不会在察觉那些微妙的感情后渐渐疏远了他,口里的下次真的变成了没有下次。他编排李沁,把她往最坏的地方想,好像这样就能化解自己的失败,安抚自己的焦虑,为他迟来这世界六年的真相,为这并非电视剧的现实,为陈哲远注定和自己十八岁的初恋失之交臂……

  再过六个月,他就和他十八岁那年的初恋一个年纪了。但当务之急,他要先找到工作。

  什么情情爱爱哪里有赚钱重要,陈哲远甩甩脑袋,大步流星地走出了麦当劳。他下午还约了中介看房,在现实教育之下他已然被杭州的房租打倒,放弃了高新楼盘,中心地段等不切实际的幻想,他现在唯一的要求就是,不要流落街头。

  中介带看的房源在一个老小区,和陈哲远在深圳的家差不多,一进小区门就能看到绿树成荫。在春雨的洗礼下,每一片叶子都透着清新的色彩。走了不到五十米,陈哲远就喜欢上了这个小区。

  沿着狭窄的楼梯拾级而上,空气里的潮气跳跃着,有些朦胧人的眼睛。在午后时节,陈哲远鼻间忽地嗅闻到一股栀子花的香气,心脏仿佛也抖了一下。睫毛扑闪,眼前的光斑闪烁,浮现往昔的模糊景象。是跨越三年时光的重逢,在一个陌生的城市,和同样一席白裙,如记忆里如出一辙美丽的女子,陈哲远十八岁的初恋,把下次兑现的见面。一瞬间,陈哲远觉得自己似乎真的是在演什么电视剧。

  “下午好啊。”

  李沁开口,语气里有难以掩饰的紧张。她和三年前比没有什么区别,和六年前比也只是瘦了一点,而在更久远的往昔里,她还是陈哲远尚未熟识的邻居家的姐姐。

  “陈先生,这位就是房东李小姐了。她听说你要来看房,特意从桐庐那边过来的。”

  中介顿了顿,敏锐察觉到两人之间流淌的情愫。

  “难道,两位认识吗?”

  “是我以前邻居家的姐姐。”

  原来人和人即使再熟稔亲昵,最后归结起来也不过一个有些疏远的代称。他和她也不是只活在那个晚风悠悠的夜晚,心和心的距离不过咫尺,在大排档挤逼的小桌上,膝盖一不小心就挨在一起。时间过得太快,陈哲远也长成了和她那时一个年纪,在那些她一无所知的岁月里,悄然熟成。李沁的心刺了一下,但有什么涌了出来,她好像焕发出和高中校运会跑400米一样的力气。她伸出自己空空荡荡的右手。

  “那就重新认识一下,我是你可能的未来房东,李沁。很高兴遇到你,陈哲远。”

  也许不仅仅是这个身份,但所有未来都要靠此刻书写。一个小小的决定,定义了下章的走向。陈哲远愣了愣,盯住李沁光洁的手指,他最终释然地笑了笑。

  和十八岁时一样的笑容,明媚到在杭州的雨天召唤彩虹。他最终握住了李沁的手:

  “姐姐好,以后请多多关照。”

  “叫我李沁就好啦。哦对了,我泡了碧螺春,很好喝的哦。”

  他们肩并肩一起走进了午后的光里。虽然看不见那个绝妙的镜头,但陈哲远觉得,那一定会是一部电视剧或电影的最后收尾。不过幕布拉上,灯光熄灭,生活还在继续。而这次的下一次,想必不会再隔得那么远了。

 

fi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