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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到晚上走进餐馆的时候我还是在思考，那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服务员为我盛好温水，从口袋里拿出记单用的本子站在我身边，问道：“……小帅哥，来点什么？”
她称呼我的前缀是“欧洲来的”，听到这，我终于没忍住叹了口气。
早些时候，我来到佛罗里达州一处沿海的小镇调查某个棘手案件。虽然我并不清楚父亲特地让我乘船跨越大西洋来到美国插手这件事的真正意图，但他既然如此要求，我也不会有太多的怨言。
留给我的时间并不多，我早就计划好了该如何去调查那件事，可惜海上如此漫长的颠簸着实让人难熬，待我来到那间地下酒馆的门前时，就已经觉得自己快要因为还未发生的宿醉而呕吐了。
一进去，我就觉得自己受到了众多目光的关注，虽然这种地方理应鱼龙混杂，任谁来都不奇怪，但在临近港口的地下酒馆中，坐在店里的来客还是多为渔夫和水手，不论我再怎么打扮，也还是和他们大有差别。
我计划的第一件事便是缓和我的疲倦。我坐到了吧台边的位子坐下，并且打听事情寻找酒保准不会出错，可现在想来，这大概是一桩错误的事情——我独自一人，面露疲态因而稍显落魄，来到了酒吧中——不一会，就有好几位皮肤黝黑、汗味熏人的船夫围到了我的身边。
冲我搭话的那个人抽着根手卷的烟，味道一闻就是没怎么经过处理的那种烟草。他喊我“silk-shirt pretty boy”，同时拍了拍我的肩膀，手没离开，还附带了几句下流话，旁边的同伴也毫不吝啬地多赠了几句诸如欧洲来的小公主的问候。
没想到来到佛州还要经历这种事，不是说我对美国人抱有多么礼貌友善的印象，只是——不知道从何时开始——我带着清算人的身份出门办事，尤其经过接近贫民区的街巷时，也会听到不少有关这些方面的冒犯言论。好在这几位质朴的壮汉仅仅只是酒气冲昏了大脑，加之常年航海与女人长时间隔绝的经历，又见我买醉似的独自一人，那几句话也不是不能体谅。
我把他的手从肩上掰开，当然使了点力，在他生气之前从酒保手边顺走了两瓶酒，一瓶给他，一瓶留给我自己。
碰杯半瓶下去，那人估计看我还算豪气，终于让周遭那几位帮忙撑场面的朋友散开，并排坐至吧台前。于是不知怎的，我便轮番与他们玩起了那些会在船上打发时间的游戏，例如扳手腕、投飞镖，又例如下棋……因为父亲高超的出千技巧，以及我年少时不得不展现出来的努力，我成功赢得了那些结实朋友们的欢心。
地下酒馆每天往来的人并不少，而如今禁酒令当行，能够在这种暗中小店里作势要欺辱其他客人闹大状况的，要么已经喝得大脑缺氧，要么就是这的地头蛇，而我新认识的好朋友怎么看都像是后者，从他们口中打探消息，在当下都是最好的选择。于是我便开始陪他们谈天说地——我在船上提前模仿了一下当地人的口音，还学了几句俚语，当然蹩脚得很，可是对付这群满脸通红的人也够了——又赶在聊天内容接近于说梦话之前抓住了恰当的时机，试图询问起最近在镇上发生的那件事。毕竟我得知事涉小镇本地人，若一进门便直接开口当然不可能得到什么期望的回答。
而谁又能想到，在我还没开口问出第一句话之前，一只悬在酒馆门上的铃铛便疯狂震响起来。它像极了警钟，瞬间浇灭在场所有人正欢腾着的情绪，而那东西确实是一只警钟，所有人在沉默片刻后又猛然像油锅里炸开的面团似的，匆匆朝着那扇窄小的后门涌过去。还有人不知道从哪翻出了几支步枪与子弹带，当然更多人是趁乱多摸走几瓶酒，也不管自己被人群踩掉在地上的鞋子。
看到冲进来的警察时，我也意识到了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说实话我完全可以待在那，用自己毋庸置疑的身份应对警员，虽然我不知道父亲有没有提前打好招呼——电报总比轮船快吧？——但这总不是一件难事。可那时我大概是入乡随俗，也留意到那位警员的目光在到处扫射过后毫不犹豫地锁定在了我的身上。即便那时候我已经戴好了自己的帽子。所以在那一刻，我只觉得大事不妙，未曾多想便也翻倒了路上的桌凳趁乱跑出酒馆。我闷头跑了两三个街区，还不小心撞到了一家正在收拾的鱼摊，裤腿打湿大片，惹了一身黏糊糊的鱼腥气，但终于是找到一处能够停歇的屋檐，而我也忽然发现，自己手里不知道什么时候也出现了一瓶东西。
既然如此，我便就笑纳了这份小礼物。不过那酒烈得我皱起了眉，口腔和胃袋仿佛都在燃烧，令我不禁怀念起在家中父亲托人酿的那些葡萄酒，它们更为甜美香醇，我又想到自己小时候，还常跑到葡萄园里躲避下午的训练……
就在我路边发呆的时候，我停留的房檐上方忽然传来一声猫叫。我抬起头，发现有一只黑猫正蹲坐在那里，默默地看着我。
在清算人之中——我至今也不知道这个说法是怎么来的——在工作途中遇见黑猫，也就代表着好运降临。
于是我便自然地张开手，接下那只冲我怀中跃入的猫。
虽然它脏兮兮的一只脚踩到了我的左脸，但看在好运来临的份上我没多计较。毕竟我花了半个晚上，最后除了一瓶酒什么都没得到，还极有可能被当地的警察记住了样貌。尽管这也不是什么麻烦事，但我还是尽可能地想独自解决问题，可从走进那间店开始，事情就没有我想象中的那么顺利。
我不禁叹了口气，黑猫很快也从我的怀中跑开。在我想好接下来要去哪之前，一股冲人的味道淹没了原本的鱼腥味，突然从我的身上飘了出来，钻入鼻中，叫我差点反胃。
我立刻捏着鼻子低头打量自己的身体，发现大衣的胸口处——一定就是刚才造成的——正黏着一小块新鲜的猫屎。
所以出于礼貌，我在走进如今所在的这间餐馆前就脱下了那件大衣，将它卷在手中。等听见那位女士毫不犹豫地指出我是位欧洲来的客人后，我对她露出友善的微笑，而后问道：“您是如何看出来的？”
我自认为我那句话的口音并不明显。
她挑起眉，上上下下地又打量了我几眼，说：“打扮成你这样的，要么就是贩卖私酒的黑帮，要么就是这周那群欧洲来的游客。”
披萨端上来之前我都还在思考她那句话的含义。我脱掉了手套，掖好胸前的领巾，思索几番都不明白自己的打扮究竟与别人有何不同，分明都是普通的大衣与西装……而再三打量过后，我只能把答案归结于那只小巧却精致的领带夹。
可那是父亲先前亲手赠予我的，想到这次旅途漫长，我便忍不住将它一同带出门了。
但只是个小小的夹子，就至于如此惹眼，让我赤裸裸地从人群中暴露出来么？所以，我暂且还是没能想明白。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