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某个春日的清晨，但丁望向镜子里的身影，发现自己的钟表脑袋长出了花朵。
他仔细端详镜中的倒影，数十朵雪白的百合正从表盘边缘的小孔里争相绽放，在他脑袋侧面葳蕤垂落，其间点缀着许多或粉或蓝的小花，柔软的花瓣舒展，滴下新鲜的晨露。他感受了一下，那并不疼，就连痒意也不多，像是一只精心编织的花环，沉甸甸地笼在头上。
但丁在车厢里找到浮士德。他的朋友们在晨光下各自伸着懒腰，在但丁展示花朵的时候一起好奇地凑近。其名为花吐症，浮士德说。只会发生在无法将心意传达给所爱之人的对象身上。患者不断地从体内吐出花朵，直至无法得到爱人的垂怜，最终窒息而亡。
您是否有什么倾慕已久的人？
但丁思索着，滴答了一声。
浮士德建议您向其表露心意。但丁歪过脑袋，又有些困惑地摇头，一串串花朵也随着他的动作左右晃动着，引来罪人们的喧闹。罗佳笑起来，你闻起来好香哦，但丁。这些小花是勿忘草，李箱补充道，何不向您的心上人表达爱意呢。为什么不呢？大家打闹着，把但丁推向车厢后方，搅动阳光下灿金色的浮尘。
但丁迷迷糊糊地站了一会，终于跨过分隔着两个世界的巴士后门。他穿过静悄悄的走廊，任凭双腿带着他来到向导的办公室门前。他没有等待多久，木质的大门安静地滑开，显露出他已经无比熟悉的空间。那里温暖且安全，已经供两个孤独的灵魂度过许多相互依偎的夜晚。
“怎么了，但丁？”
但丁静静地抬起头。他的向导站在逆光里，语气平静。
但丁张了张嘴。他试图按罪人们所说的那样吐露出些许爱的言语，但他的脑袋只发出滴滴答答的声响，回荡在空荡的走廊中，这次连他自己也无法明晰其中含义。
他停止了无意义的尝试。自己究竟想说些什么呢？维吉里乌斯明白吗，他自己又明白吗？或许浮士德所说并无虚假。他只是一只能够行走的钟表，除去言语，还有更迷蒙不安的东西阻挡在他身前，他又要如何传达自己的心意呢。但丁低下头，有露珠沿着花瓣滚落下来。
一只带着暖意的手扶上了他的表盘。维吉里乌斯轻轻捧起一束洁白的百合，接住冰凉的水滴，他的身影还带着灯光投下的金边。但丁看见他的微笑。
“很适合你，但丁。”
维吉里乌斯微微俯下身，在但丁表盘下沿最接近嘴唇的地方吻了一下。柔软又轻盈的触感很熟悉，漂浮着驱散他的不安与失落，他已经体验过许多次。
随即有什么更加轻盈的东西飘下来。但丁看着维吉里乌斯和他拉开一些距离，百合骤然疯长，和无数小小的勿忘草一起随着亲吻欢快地扑簌而下，在他们之间飘飘荡荡地落下去，像一场夹杂着微风的春雨。维吉里乌斯的灰色头发上也沾着粉蓝色的细小花瓣，他觉得自己应当是笑了起来，因为维吉里乌斯的表情很柔和，手掌上还躺着一朵完整的百合，已经从他的身体里破土而出。
但丁想要去接，却被维吉里乌斯躲开。他又得到了一个吻作为回应，这次停留得更久，但丁看见那双红色的眼睛里带着少见的温柔。
不知从何而来的淡色花雨还在不断地落下。或许这确实是从他心里生长出来的，但丁想，因为一种满胀的情绪正源源不断地漫过他的心脏，随着生机勃勃的脉动传遍他的身体，让他想要眯起双眼，想要欢笑，想要回应那个柔软的亲吻。他踮起脚尖，将自己的手也抵在维吉里乌斯粗糙的手背上，纯白的花瓣绕着他们一朵朵飘落。
“我们该出发了。”
维吉里乌斯模糊的声音在温存中响起来，被埋没进掌心暖洋洋的温度里。在满占视野的繁花之中，但丁只看见他的向导嘴角掀起微小的弧度。
某个春日的清晨，但丁从泡沫般的早春夜之梦中醒来，看见座椅旁摆着一束包扎好的百合。
洁白的花朵静静地躺在最普通的牛皮纸里，大片的纯白和翠绿之间点缀着无数细小缤纷的勿忘草，在灿金的光线下闪闪发亮。他扭过头，没有看见维吉里乌斯的身影，但车窗外初升的太阳清澈，正温柔地洒下早春的第一缕阳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