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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Sam最近总感到一种安静的、顽固的不对劲。
不是焦虑，更谈不上崩溃。
就是单纯的，不对劲。
他的时间其实被塞得很满。早上六点一刻起床，冲个冷水澡，晨跑，耳机里总播放同一档栏目的播客，早餐永远是一杯黑咖啡配一片烤得微焦的吐司。将自己套进没有一丝褶皱的西装，提上公文包，上班。
邮件、合同、条款、电话会议，打卡似的完成每一项工作，老板总调侃他是个高效运作、永不出错的机器。他时常加班，直到接到女友的电话才意识到该回到两人的爱巢，与女友共享甜蜜的晚间时光。
女友温柔、漂亮、事业有成，痴迷老电影。他陪着女友看了六遍《罗密欧与朱丽叶》。
因此，迷茫这种情绪几乎挤不进他密不透风的时间表。只偶尔，大约不过半分钟，Sam会在一瞬间失神。
在项目尘埃落地的那一瞬间，他先是长舒一口气，端起手边早已冷掉的咖啡抿了一口。
项目完成得很出色，客户的评价极高，不出意外的话这次能得到一笔不菲的奖金，说不定还能升职。他甚至能想象他那热情的老板捧着他的脸献上一吻的滑稽场景。
Jessica已经来过好几通电话了，但项目收尾时他有些顾不上她，何况Jessica最近工作上也有些焦头烂额，总之他们已经好几天没好好说过几句话了。
他盘算着买一束鲜花，再订一个Jessica常去的餐厅，过几天似乎是他们的七周年纪念日，或许该买一枚戒指。
他转动办公椅，望着落地窗外的夜景出神。
整座大楼已经空得差不多了，只有零星几间办公室的灯还亮着。
他不属于这里。
那股强烈的怪异感又顺着血液蔓延全身，他打了个寒颤。
他不属于这里。
"得了吧，大律师。”
Charlie一手撑着脑袋，另一只手虚握着小巧的酒杯轻轻晃动，朝他翻了个白眼。
“你有体面的工作、器重你的老板，还在湾区有一套大house。哦对了，还有你那个漂亮的女朋友，金发碧眼，辣到不行好吗？”
眼前的红发女子向来一针见血，这也是Sam提早下班，约她出来小聚的原因。
Sam沉默着，缓慢地眨动眼睛，他盯着手中的酒杯，观察杯中褐黄色的液体流动。
仿佛过了有一个世纪之久，他才发出低哑的声音：“我不知道…就是觉得很不对劲。”
Charlie仰头将杯里的酒饮尽，把杯子往桌上轻轻一磕，大大咧咧地揽住Sam的肩膀。
“我懂。你就是个和周遭格格不入的小怪胎，我也是。这个城市太大了，咱俩看起来似乎过得光鲜，说不定下一秒就能狠狠地把我们踢出局。”
Sam没说话，只安静地听着。
她歪着脑袋，思忖片刻：“你读过《奥德赛》吧？那个希腊神话，特洛伊战争打完，奥德修斯在海上漂了十年才回到家。路上又是独眼巨人又是女巫，巴拉巴拉……”
Sam挑眉：“所以？”
“所以，你现在跟他差不多啊。”Charlie耸耸肩，“漂啊漂，找不到路，但你的心知道你想往哪儿去。”
说着，她还用手指轻点了一下Sam的胸口处。
Sam失笑：“我可不是无家可归，我有工作，有房子，有……”
“得了吧，你知道我不是这个意思。”Charlie小声嘟哝。
“总之，你要是真的感觉到'迷茫＇，”她说这话时还故意配合着做了个引号的手势，“那就滚回堪萨斯去，躲进你哥的怀里哭吧。”
Sam轻咳一声，眼里划过一丝诧异：“你怎么知道…”
Charlie耸肩：“拜托，我可是个黑客。”
“…我和我哥关系不太好。”Sam抿唇，握酒杯的手因用力微微泛白。
他本能地抗拒这个话题。
“哦——”Charlie拉长音调，阴阳怪气道，“至少你还有个哥哥。我呢，等会儿还得开车去医院，给我妈妈念《霍比特人》。”
Sam抱歉地看着Charlie，嘴唇动了动，但却总也找不到合适的措辞。
Charlie拿起桌上的手机，利落地跳下高脚凳，朝Sam挥挥手：“别用那种眼神看着我，太诡异了…我先走了。拜拜，和哥哥闹别扭的小男孩。”
酒馆的门自她身后合上，Sam独自坐在原地，周围安静得只剩轻柔的爵士乐。
现在的网络很发达。
与Charlie道别后，Sam鬼使神差地在YouTube上检索了“Odyssey”，页面弹出了许多条结果。电影预告，故事精讲，人物分析…Sam下意识地向下滑动，意识到自己在做什么时，又低低笑出了声。
他早就读过这本书了。
在劳伦斯，在那栋白色的木质小屋里，在客厅角落那个除了他几乎没人会光顾的旧书架上。
一排书页卷边的西部小说，几本军事题材著作，修车用的册子被随手塞在其中，乱七八糟的书籍里甚至夹了一本褪色的美国风光画册。
Sam踮着脚，费力地抽出那本封面都快完全掉落的《奥德赛》。
“最后奥德修斯回到了故乡，和妻儿团圆，还重新当上了国王。”
Sam坐在大大的工具箱上，两条腿不安分地交叉晃动着，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Dean。
Dean穿着一身利落的工装，浑身沾满油污，顺着滑板从车底下钻出来，嘴里叼着铅笔。他侧过头，直直地望进Sam的眼睛。
处于变声期的少年嗓音沙哑：“认真的吗？Sam，这种书也就只有书呆子才能读得下去。”
“他是个英雄。”Sam不服气地扬起下巴。
Dean嗤了一声：“呆子。”
Sam并不计较Dean近乎冒犯的言语，只是自然地岔开话题：“你已经在这儿耗两个小时了，你明明答应我放学后陪我去图书馆。”
“凭什么？”Dean手上的活没停，他的动作轻柔，似乎眼前这台黑斑羚是什么稀世珍宝。
Sam立刻不满起来，语气甚至有点尖锐：“你忘了？我们俩打赌，你输了就得陪我去，你答应过我的…”
“好了好了，图书馆又不会长脚跑掉，我收拾一下。”Dean直起身子，不耐烦地翻了个白眼。
他抬腿将散落一地的工具踢到一块儿，嘴里小声嘀咕：“你这个年纪难道不该看什么《哈利波特》，到处嚷嚷自己会魔法吗？老看这种几万年前的老古董干什么…”
Sam跳下工具箱，扯了扯自己的衣摆，确保自己身上干净整洁，才不疾不徐地纠正：“不是几万年前，这本书是公元前…”
“又来了，打住！”Dean提高音量，一双绿眼睛幽幽地瞪着Sam，牙齿无意识地咬住嘴皮。
Sam识趣地将嘴巴闭紧，只留一双眼睛弯弯地看着眼前这个比他高了许多的少年。
Dean率先妥协，别开眼，语气生硬：“走了，图书馆。”
“你就穿这身？”
“我又不是去看书的！”
Dean转身就走。
“叮铃铃——”
尖锐的铃声在安静的酒馆里显得有些突兀。
Sam回过神来，接起电话。
“嘿，宝贝。今天很忙吗？”电话那头的女声温柔。
Sam抬头看了眼墙上挂着的时钟，倒吸一口气：“额…抱歉，亲爱的，我没注意时间，我马上回来。”
“不急，我等你。”
Sam弯了弯嘴角。
又与女友温存几句才挂断了电话，Sam将脸埋进宽大的手掌里，深吸了口气。
拿起桌上的车钥匙，顺势抓起椅背上的西装外套，最后提上靠在椅子旁边的公文包，拉开酒馆那扇厚重的玻璃门，一头扎进旧金山的冷风里。
一气呵成。
Sam的车静静地停在路边，那是一辆很漂亮的Model S，线条流畅，颜色低调。老实说，Sam对车并不痴迷，但一辆低调又潮流的汽车能彰显他可靠专业的身份。
他的老板是这么说的。
Sam拉开车门，栽坐进驾驶位后长舒口气。
他最近老是叹气。
他踌躇片刻，又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又点开YouTube，手指在键盘上停留了片刻，最终顺畅地输入了一串字符。
JustDeanTV。
一千多条视频，近千万的订阅者。
点进主页，封面全是Dean的浮夸表情。测评TEMU的低分商品？网购潜水艇？奇葩食物挑战？这都是些什么。
Sam的眉头紧蹙，但看着Dean那傻乎乎的脸，还是忍不住低头笑出了声。
手指悬在屏幕上。
大约五秒后，他按下了订阅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