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这太安镇的菩萨真有那么灵吗?”
“不灵白退你香火钱。”
“哎哟来都来了,去看看呗,求这个入庙签文费那么多功夫不去看看可惜了。”
“哎说得也是。”
一对年轻的情侣,一个戴着斗笠的老头,一艘小船。
船头劈开芦苇荡离岸边越来越近,渡口的牌匾上写着两个大字,红色的漆有些化了,往下流出扭曲的形状,又糊着铁锈而此干涸,只勉强能辨认出“太安”两个字。
到了岸边,船底发出细小的闷响,好像撞到了什么东西,小小的船晃了晃。女孩惊呼一声缩进男生的怀里,男生轻轻拍着她的肩头安抚两句,皱起眉骂了句脏话问船夫是什么情况。
“好像撞到什么东西。两位客人先上岸吧,我去看看。”
船夫把船赶到岸边,把他们拉上岸,然后自己跳下芦苇荡深一脚浅一脚走向刚刚撞击感传来的地方。不知道是不是错觉,男生好像看到有一个影子从芦苇荡边上闪过去。
很高很瘦的影子,动作很快。
下一秒,一句低骂从芦苇荡里传来。
“靠…,怎么死在这里,真晦气。”
什么?
刚要追问,芦苇荡被拨开,船夫拽着什么东西走出来,女孩看到一片衣角,一片裸露的肌肤。
那是一个人。
一个女人。
或者说,是一个女人的尸体。看上去在水里泡了有一阵了,裸露在外的皮肤都有些浮囊,泛着诡异的灰白。
浑身汗毛倒竖,恐惧促使她本能地发出一声尖叫。与此同时巨大的钟声响起,震耳欲聋,带着绵长的回音。她的尖叫声淹没在钟声里,混进惊鸟粗噶的叫声。
“你们好。”
身后传来一个声音,轻飘飘的,让人背上瞬间起了一层冷汗。转过身,他们看见一个少年。
少年穿着很简单的打满补丁的土家布衣。他站在台阶边上,歪歪斜斜靠着一根又粗又长的敲钟木,身后是还在摇晃的大钟。
看见这对年轻情侣转过身,少年也站直了身子,女孩注意到他的手里捧着一坨半成型的泥土,暗红色的,看不出捏的是什么东西。
少年冲着他们笑,眼睛弯出一个弧度,像橱窗里对着标准模板做出来的人偶娃娃。他说——
“你们好。欢迎来到,太安镇。”
钟声引来了附近的村民,乌泱泱一大波人围在渡口,又被血橙色的夕阳拉成瘦长的灰黑的影,落在瑟缩在一起的年轻情侣身上。
“嘶…这人看着好眼熟。”
“我想起来了!这是不是之前住在庙里那个女的?”
“哦,就那个爹妈都没了靠老镇长救济活下来那个?咋死在这里哦。”
“谁知道呢,说不定就是自己乱跑掉下去淹死的吧。这些有妈生没妈教的女娃都这样。”
“哎哟,年纪轻轻的。我记得之前夏天的时候我收工她还给我端过水哩。”
“还有这事?那她巴巴对你,你咋个不把人家娶回去哈哈哈哈哈。”
“我记得她年纪不大吧,看这样子估计都还没嫁男人生小孩哩。可惜咯。”
一句一句的议论,轻飘飘地感叹,三言两语将那具女尸的死因定义为了失足落水。
女孩听得毛骨悚然,抓着男孩的手凑过去咬耳朵。
“不对吧,我看她身上明明有被打的伤……”
“嘘——你吵到菩萨了。”
又是那个少年,他竖起沾着黄土的食指比了个安静的手势,又低下头去捏手里的泥塑。那东西在他手中轮廓逐渐清晰,看上去像是什么东西的脑袋。
但是……刚刚说悄悄话声音那么小——
他怎么听到的?
男孩和女孩交换眼神,显然也被吓到了。女孩摇摇头表示自己也不知道。
这个少年,太玄乎了。
“太吵了……太吵了!菩萨听见了哦,菩萨全都听见了。你们太吵了……”
少年还在喃喃自语,声音越来越大,终于吸引了其他人的目光。
“王橹杰?你怎么在这里?”
一个膀大腰圆的魁梧女人皱起眉,从人群里走出来伸手就要拧他的耳朵。被叫做王橹杰的少年却反身一扭闪开去,三两步跳上台阶,站在那具尸体的正前方。
“反了你了!傻子,过来。”
女人还要上前,王橹杰一下子蹲下去把手里的泥巴高高举起来,囫囵不清地喊着什么,女孩只听清了“菩萨救命”几个字。
女人不动了,叉着腰吭哧吭哧喘粗气,几次三番想说什么,最后却又只是说“玩够了自己滚回去烧窑”。
她说完就走,倒是有几个年纪稍长的打着哈哈去拍她的肩。
“哎哟春慧你也知道他是个傻的,咱不和他生气。”
少年没回答那个叫春慧的女人,也没有理会那些说他是傻子的言论。他只是点点头,似乎被吓到了。身子微微缩了缩,把泥塑也往怀里拢了拢,一下一下抹着泥土表面,似乎在纠结于某一个小细节的形状。
人群慢慢散了,地上水淋淋的尸体被盖上白布裹上草席抬回镇子里。按太安镇的习俗,人死之后要在观音庙后院躺上七日,等到头七过了才能下葬。
“哎师傅,那个……人,是什么情况啊?”男孩挤了挤那个老船夫的肩膀凑上去压着声音问,“看着怪邪乎的。”
老船夫看着他,浑浊的昏黄眼珠转了两转却没开口。男人几乎要以为他不会再讲话了,老人却又开口,唇角抖啊抖,嘴向后咧开发出拉破风箱一样嚯嚯的笑。男人感觉自己手心又开始出汗了。
“被吓到了?年轻人,胆子真小。”
老人随便拍了拍男人的肩膀。男人的视线凝滞在干枯的老树皮一样的手上,那双手带着灰尘和汗渍,拍在了他一丝不苟的衬衣上,留下一个深色的手印。
“那个啊,叫王橹杰,小时候生过病,脑子不太好。不过塑菩萨的手艺啊,在咱们村子里可是一等一的好。他们家祖祖辈辈都干这个的,童子功了。”
“他还算温顺不咋会闹事,不过就是老神出鬼没的,没人知道他啥时候就出现在自己背后了。”
哦——
男人总结。
“原来是个疯子手艺人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