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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学的时候顾飞去看过几次心理医生。
那段时间他刚提了分手,状态肉眼可见的消极。一天,和不是好鸟还有顾淼在外面吃烤肉的时候,他不愿动,支使其他人去拿肉拿菜,自己一个人坐那儿烤。顾飞也没什么胃口,心不在焉地夹了东西就往铁盘上放。等他意识到自己放的是生菜而不是肉的时候,顾淼等人一脸愤怒的瞪着他。
“不吃就不吃了呗搁这儿烤菜是啥意思啊!”刘帆特别不爽地喊了一嗓子,“烤就烤吧!这菜都特么烤成渣渣了您还能不能有点敬业精神了?看给我淼淼女王气的,眉毛都拧成啥了!”
李炎看顾飞仍然迷迷瞪瞪的表情,叹了口气:“算了算了,服务员——麻烦给换个盘儿!”
等一帮人坐定,服务员换好铁盘,顾飞才跟刚睡醒一样搓了把脸:“你们先吃,我出去抽根烟。”
说是抽根烟,顾飞在外面呆的时间都快够抽一盒的了,他脑子里浑水一片,自打提了分手之后就一直过得挺不真实。都怪钢厂这地儿太小,他走到哪里都能想起和蒋丞在一起时路过这些地方的点点滴滴。
李炎见顾飞那么久都没回来,起身出去找他。顾飞正捏着一盒已经皱巴巴的烟,蹲在墙根发愣。
“诶,”李炎走过去,踢了一脚顾飞的屁股,“不吃点儿了?”
“啊,”顾飞头也没回,“不吃了,不饿。你们是不是快吃完了?”
“昂,二淼撑得估计一会儿得自己变成滑板飞一阵才能消消食。”李炎在顾飞旁边蹲下,“大飞,你一直这个样儿也不是个事儿啊。”
“哪样儿了?”顾飞从地上捡了根棍儿,阻碍路过的蚂蚁前行,“我挺好的。”
李炎冷笑一声,斜着眼瞅他,半晌才说了句“好个蛋”。顾飞没吭声,任凭李炎继续瞅他。
瞪了一会儿,李炎认输:“行行行,你没事儿。那二淼呢?二淼最近咋样?”
“不怎么样,”顾飞郁闷地继续对蚂蚁戳戳戳,“前两天又找蒋丞,跟她说以后都见不到了,也没法打视频了,差点把家给掀了。”
李炎没立刻搭话,想了一会儿才喊顾飞:“大飞啊,我怎么感觉我淼淼女王从小就不爱笑,你一不高兴她就更不爱笑了呢?”
顾飞把棍儿一扔,下半张脸埋进手臂里。
李炎看着他继续说:“咱几个玩儿这么久,有些事儿太熟了反而说不出口,憋在心里又难受……大飞,实在不行我给你介绍个心理医——”
李炎话还没说完,顾飞掀起眼皮看了他一眼:“不去,我没病。”
李炎乐了:“不是,谁说你有病了?这玩意儿也不是有病才能去,我一亲戚家的小孩考前压力大,去了几次,说是好了挺多。你也去试试呗,就把医生当个有回应、能给点情绪价值的树洞。我听说人是刚从大城市搬来的,也不用害怕是熟人或者认识你,而且职业操守肯定有保证,不会把事儿乱说。”
“不去。”顾飞的嘴抵在手臂上,声音含糊不清。
“我认真的。”李炎收了笑意站起来,“我是真觉得你的状态会影响二淼,小孩本来就敏感。这样吧,我先把人联系方式给你发过去,去不去的你自己再考虑考虑。”说完他拍了拍顾飞的肩膀,转身进了屋。
晚上顾飞回到出租屋,坐在床边上薅了几下双人枕头才躺倒,他没有开灯,也没有拉窗帘,捧着手机和李炎发来的心理医生的联系方式面面相觑了一会儿,终于还是给对方发了好友申请。
不得不说李炎是真的知道他的死穴在哪,如果只是自己难受,那没什么事儿,熬上几个月等忙起来了可能也就忘了,但是如果真的像李炎所说的顾淼情绪会因为自己而改变,那绝对不行。嗯对,就是这样。
建设好自己的内心后,顾飞起身去洗漱。他站在卫生间旁边,一边刷牙一边玩着卫生间的锁,又想起自己被蒋丞关在里面求他放自己出去。他吐了一口牙膏沫——
操,没完了是吧?
早晨醒来,咨询师已经通过了申请。顾飞困劲儿还没退,手指先一步打字和对方约好了下午三点的咨询。吃完早饭,顾飞才感到了一点点忐忑,真的要去吗?要把自己从没说出过的想法去告诉一个刚见面的人?
他打开手机,看了看课表,下午没课。他预约前根本没考虑要不要上课,现在却无比期望下午能有节课让他可以反悔。唉,算了,约都约了,去呗,人又不能把自己吃了。
下午他按时来到心理工作室门口,地方不大,却布置得挺舒适。咨询师是个跟他妈妈差不多大的女人,姓徐,看起来挺好说话。坐下后顾飞有点紧张:“那什么……你们学心理学的是不是都能知道我在想什么啊?”
徐医生哈哈大笑:“我又没有读心术,怎么可能知道你具体在想什么。最多就是通过一些肢体语言判断一下你的情绪,别太紧张啊小顾!”
“哦。”顾飞有点尴尬地清了清嗓子,“那我说说我的情况了啊,我从小……”徐医生摆摆手,示意他先暂停。“顾飞啊,今天我们是第一次见面,还没建立起足够的信任,有些太隐私的事情可以先不说。等我们有信任的基础之后再说也不晚。今天的话可以从你自身开始,比如从刚才一开始进到这儿来,到现在坐在这儿这么长时间,你有什么感受?有没有哪个瞬间让你觉得稍微放松一点,或者是有没有哪个瞬间让你觉得有点紧张?”
“嗯……”顾飞想了想,“我之前从来没有做过心理咨询,所以有点紧张。但是刚才你开玩笑说你没有读心术之后,感觉好了很多。”
徐医生微笑着说:“谢谢你告诉我这些。如果是第一次来咨询,会感到紧张是正常的,换作是我也会手心冒汗。”她把身体往后靠了靠,倚在沙发上,“那……既然现在感觉好一点了,我很好奇,是什么让你决定走进这间屋子的?不一定是具体的事,可以是一种……推动你来的感觉。”
“……我,和男朋友分手了。”顾飞抿抿唇,这还是他第一次这么直白的跟人出柜。“我提的,但这之后我好像一直没大有精神。”
“嗯。”徐医生并没对他的性向表示过多惊讶,反而更好奇他刚才说的没怎么有精神具体是一种什么状态。“如果用一个比喻来形容你现在的状态,它会是什么样的?比如像什么东西卡住了、或是悬在半空?”
“悬在半空吧,”顾飞考虑了一下,“就是其实我也想走出这个小破地方,去和他一起生活,但是身后有很多东西拽着我,我没法不考虑。”
“如果让你用一个词来形容那些拽着你的东西,你会用哪个词来表达呢?”
在这考语文呢?刚结束高考不久的顾飞默默地在心里吐槽了一句,但还是很认真的想了想:“现实吧。”
“我有点好奇——当你说出‘现实’这个词的时候,你心里浮上来的是什么?是一个人、一种习惯、还是哪句没有说完的话?”
顾飞有些犹豫,深吸了一口气。
“很多东西吧。我的……男朋友,对我来说他有点理想主义。他学习很好,大学去了很好的学校。而我妹妹经历过一些不好的事情,不愿说话,也不能接受新环境,离了我不行。所以我没法和他一起离开这个城市。他本身是学法的,平时课业就很重,还想帮我治好妹妹。我很爱他,但是,我接受不了他那么累还想拉着我走。我不想成为他的负担。”
顾飞说这些话的时候,语速不快,但每一个字都像用了很大力气,他已经很久没有一次性说过这么多话了。
徐医生身体微微前倾:“我听到的是你对妹妹的责任,让你选择了守护她;你对男朋友的爱里,有一层很深的珍惜,不想让他为你和妹妹承担太多。这两种情感,都不是谁的负担,是你认真对待生命的方式。你说他学心理学想帮你治好妹妹……我想知道,当他说出这个想法的时候,你心里最先涌上来的是感动,还是压力,还是别的什么?”
顾飞有点迷茫:“我不知道……我第一反应应该是他太累了,不该为了我这样。他本来不用这样的。”
徐医生轻轻点头。“你第一反应不是‘真好,有人帮我了’,而是‘他太累了,不该这样’。顾飞,有没有发现你的神经好像总是先绷在别人身上?”
她稍作停顿,目光温和。“我想问一个可能有点不一样的角度:如果有一天,你男朋友站在你面前,很认真地对你说他选择做这些,是因为我在乎的你在这里。听到这样的话,你心里会是什么感觉?”
顾飞沉默了很久才回答,声音里有一种疲惫。“觉得有点不真实吧。虽然我知道他说的都是内心的真实想法,但是我不知道他这份真心能持续多久。”
“你刚才说,你知道他说的是真心话,这其实很重要。你能分辨出那是真的,你没有怀疑他的此刻。你怀疑的,是时间。”
徐医生语气里带着温和的确认。“顾飞,我想让你明白你会这样想一点都不奇怪。你一直在保护妹妹,习惯了为别人考虑累不累的时候,你很难相信有人可以稳稳地站在那里,不因为疲惫而离开。恰恰是你太认真地去爱他了,所以你不想他为你透支自己;你爱妹妹,所以你选择留下;但是把自己放到了最后。”
顾飞没有说话,看着自己的膝盖发呆。
徐医生看了一眼时间,然后目光重新落回顾飞身上。“我们今天就到这里好不好?你刚才说的这些已经很多了。下次来的时候,我们可以继续聊——也许聊聊你妹妹,也许聊聊他,都由你决定。你觉得这样可以吗?”
顾飞点了点头。“嗯。”
从徐医生那里出来之后,顾飞伸了个懒腰,心情显然明媚了不少。自己太习惯之前的思维方式,遇到事儿总是按自己那一套来,很容易认为这种逻辑是完善的。跟徐医生聊这么一遭,打破了顾飞的认知局限,他开始思考他和蒋丞之间的一切:是不是有些事儿是他先入为主了,太过悲观?其实和蒋丞在一起或许不用想那么多,高中的时候遇到什么在别人看来天大的事儿,他们两个也都挺过来了。顾飞想,自己应该尝试着再多相信自己、相信蒋丞一些,他很确定自己爱蒋丞,也确信蒋丞爱他,既然如此,两个相爱的人不该这么轻易走散,起码不能凭自己在电话里的一句“算了吧”就结束。
后来顾飞又去找了徐医生两次。每去一次,他想去见蒋丞的心就更急切一分。他无数次地回想起自己那句“算了吧丞哥”,无数次地后悔,终于在一个夜晚下定了决心:
这个世界上有太多言不由衷,但以后他对蒋丞所说的每一个字都要发自肺腑,翻来覆去怎么看都是一颗真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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蒋丞在高中的时候就查阅过很多心理学资料。
当时顾飞带着顾淼去机构,他就搜了很多类似机构的资料,大概了解了它们的治疗方式。但网上的信息毕竟有限,机构不可能公开全部情况,蒋丞搜搜找找,翻到了一个由孩子都与顾淼情况差不多的家长组成的论坛。他在里面潜了一阵子水,敲定了一个平时赶活跃、发言也很有营养的账号发了私信——
您好,我是互助论坛的成员,看到您平时经常提供一些很有用的建议与经验,想向您请教一些问题。
对方回复的很快,热情地表示只要能帮忙一定会帮。蒋丞有点招架不了这过分的热情,盯着一手机屏幕的打招呼和“孩子的情况定会有所好转的,只要家长一直支持和陪伴”之类的宽慰,憋了半天,干巴巴地打了一句“谢谢”过去,有点词穷。他有很多问题想问,但要真让他问,他又不知道怎么组织语言。好在对方看他这么久了还没接下一句,主动发来消息:你是刚开始接触这方面吧?一开始什么都不懂是正常的,我也是一点一点翻书查资料过来的。姐妹你有什么不懂大胆问就成!我家娃四五岁的时候我就开始四处跑机构了,到现在他十岁了,虽然还比不上普通娃娃,但好歹是愿意说几个完整句子了!信我!
蒋丞光注意到了“姐妹”两个字,他看了看自己没来得及改的最原始的头像和ID,实在没明白对面的宝妈是怎么看出他是姐妹的。
……算了,无伤大雅。蒋丞给对方发了一个[微笑],然后问:方便问问您孩子问题的成因吗?还有哪些资料比较有用。
自己一家家机构去考察肯定是不现实的,能做的也就只有翻翻资料学着怎么在日常生活里引导顾淼。宝妈那边很快发来了一段文字,蒋丞扫了一遍,宝妈的孩子小时候因为父母工作忙被托付给邻居照顾,邻居却动不动支使小孩端茶倒水,心情不好还会打骂。蒋丞看完在心里骂了句脏话,天底下真是什么b都有。宝妈那边又发来消息,说查阅的资料文件太大,让蒋丞加她微信。
蒋丞加了。对方确认了身份后甩来个压缩包。蒋丞愣了:嚯,这几个G啊?
他把文件转发给自己,打算回头找个网吧解压一下。
手机振动了一下,是宝妈发来的消息。蒋丞有点害怕她一言不合再甩来一个大几G的压缩包,结果对方少见地只发了一行字:
你是个……男孩啊?看你头像还是学生吧?
……啊,当不了姐妹了。蒋丞看了看自己的微信头像,嗯,男朋友拍的很帅。
“对。”他从善如流地回复,“我有个妹妹。”
宝妈的回复看上去有点感慨,说他这样的哥哥不多见,妹妹这么幸运一定会好起来的,又给蒋丞灌了一肚子心灵鸡汤。蒋丞没觉着不耐烦,反而心情不错地一个字一个字戳着:
是的,她很幸运,一定会好起来的。
找了家网吧把文件都解压发到手机上,蒋丞没事儿就看两眼,连顾飞都问他是不是偷偷搞网恋呢,蒋丞瞪着顾飞指了他半天:“……皇上,皇上居然如此猜忌臣妾!”说罢捂着心口一副要吐血的样子。旁边的王旭捧着个馅儿饼乐了半天,看热闹不嫌事儿大地一拍桌子:“臣妾要告发丞贵妃秽乱后宫,罪不容诛!”
顾飞笑着看向蒋丞,蒋丞扭头一瞪王旭:“去去去,你算哪门子的臣妾!当今圣上励精图志不好男色,整个后宫只纳了我一人!”
高考结束后的暑假,蒋丞彻底看完了所有文件,在向宝妈验证了自己的几个想法是可行的之后,他开始有意无意地引导顾淼。学霸吸收知识的能力太过迅猛,以至于后来认识许行之之后,许行之对蒋丞蹦出的一串专业词汇感到惊讶。
“你还知道这些?”他看着一脸平静的蒋丞。
蒋丞的嗓子还是说不出话,用手机打字给许行之看:“从高中开始就接触过一点了。”
许行之神情复杂地看了一眼蒋丞,没说话,光叹了口气,拍了拍他的肩膀。
蒋丞大概能猜到许行之在想什么,他不是那种会轻易把别人写进自己未来的人,他和顾飞不能就这么分开。
这个世界上有太多身不由己,但他决定要顾飞至少在自己这里能做大胆去做他想做的事,就算改不了瞻前顾后的习惯,也会在转身时发现自己就在他身后,往后余生的一切都有他帮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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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飞是真没想到,心理医生这茬儿都过了这么多年了还能被翻出来。
他和蒋丞两人的事业都步入了正轨,每天忙得不可开交。好不容易抽了七月的一周回钢厂待上几天。许行之听说他们要回去,念叨着想吃烤肉了,非得让他俩捎上自己。
这么多年过去,最神奇的是当年那个出租屋居然还没拆迁,两人也就一直租着,拜托李炎有空去收拾收拾。这次回来后两人把行李一扔衣服一脱,双双倒在床上,仰望着天花板。
“李炎把这儿收拾得不错啊,”蒋丞一只胳膊使劲拍了拍床垫,“以后失业了可以考虑去做保洁。”
“别咒人家,”顾飞乐了,“他要去当保洁估计只有咱俩当雇主。”
平时生活节奏紧张,两人很少像现在这样放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竟然就这么聊到了饭点。
“诶,”顾飞看了眼手机,“走吧丞哥,跟李炎他们约的六点。”
“走。”蒋丞一挥胳膊,坐起身来。
到烤肉店,李炎和许行之已经到了,正聊得热火朝天。蒋丞和顾飞去夹了点肉,坐到桌前。
吃的差不多了,李炎大概喝性情了,一手搂住许行之:“诶我说你们心理医生是不是跟人聊天儿都持牛逼啊?来之前跟我妈闹了点儿不痛快,怎么跟你聊了会儿五体舒畅呢?”
许行之笑了:“太久没见面想了吧,跟你们吃饭哪用得上那一套。”
李炎喝得脸都有点儿红了,摆摆手:“不是,我这话可是有依据的!当时——“他指了指蒋丞顾飞,”他俩闹分手那会儿,大飞天天那么难受,我给介绍了个心理医生,去了两次,咔——俩人一会儿就和好了!你说神了吧!”
顾飞清了清嗓子,没敢看蒋丞,假装很努力地帮烤肉翻身,尽量忽略余光里蒋丞飞过来的一记眼刀。
下一秒,蒋丞就凑了过来:“小飞飞,你挺能藏事儿啊?”他压低声音恶狠狠地问。指了指努力翻身的烤肉,继续恶狠狠:“怎么你这烤肉还失眠了啊?在这儿辗转反侧呢?”
顾飞装没听懂,把烤肉夹到蒋丞盘里:“……啊,丞哥你吃。”
一旁许行之看得明白,笑着指了指蒋丞:“哟,这一桌子人都和心理学沾点边儿呢?我记得当时蒋丞找我分析二淼情况,嘴里一个接一个的专业名词往外蹦,我还以为他是打算跟我抢项目呢,一问才知道人家高中就看了很多书了,算起来还是我业内前辈呢。”
“……”这下轮到蒋丞沉默了。顾飞学着蒋丞刚才的语气,恶狠狠地说:“小丞丞你挺能藏事儿啊?”
许行之一看助攻到位,立马拖着半醉没弄情状况的李炎离开了战场,让蒋丞顾飞早点回家,路上小心。
顾飞和蒋丞也喝了不少,没打车,走着回了出租屋。一路上两人都没怎么说话,只是在心里默默地想象当年对方都为自己做了些什么,都在怪自己太迟钝,没有再多爱彼此一点。
一进屋,蒋丞立马提着顾飞领子把他压在了门后:“顾飞你看心理医生怎么不和我说!”这么多年相处下来,顾飞已经深知如何给蒋丞顺毛。他双手握住蒋丞的手腕,轻轻捏了捏:“丞哥,我错了。李炎不都说了吗,我是分手太难受了才去的。医生开导了我很多,我没故意瞒着你。都过去快十年了,李炎不提我都要忘了。”
蒋丞听完,揪着顾飞的手松了松,顾飞抓准时机一个反手把蒋丞抵在门上,攻守易势。
“……卧槽?”蒋丞很震惊,“顾飞你这是打算要称霸钢厂老当益壮荣归故里啊?”
顾飞没理,捏着蒋丞下巴质问他:“蒋丞你什么时候开始想帮二淼的?”
“第一次知道你带她去机构的时候吧,”蒋丞皱了皱眉,“从网上找人要了资料,没事儿就看看,又不费脑子。许行之不提我也快忘了一一诶,顾飞?”
顾飞滑下去,把脸埋在了蒋丞肩窝里,手环住他的腰,闷闷地嗯了声。蒋丞没再说话,伸手拍着顾飞的后背。两人就这么抱着站在门后,谁也没说话。
“丞哥,”半晌顾飞才缓缓吐出一口气,“我们去个地方吧。”
蒋丞想都没想就答应了:“行啊,去哪儿?”
顾飞没回答,只是说要拿个东西,让蒋丞等一会儿,转身进屋背了把吉他出来。
顾飞带蒋丞来到了那个破礼堂。
当年蒋丞就是坐在这里,听顾飞唱完了一首歌。
月光透过半破的屋顶洒下来,顾飞指了指第一排座位示意蒋丞坐,自己则坐在舞台边缘,拿出吉他拨了拨,音居然意外地准。
“还得谢谢李炎,”顾飞笑了笑,“一直记得帮我调音。”
“好久没弹也没唱过了丞哥。但我就是突然很想唱。”顾飞没有看蒋丞,低头拨弄琴弦。蒋丞借着月光看顾飞,看他变得成熟的眉宇,突然很想吻他。
“你在南方的艳阳里大雪纷飞。”
顾飞想到后来听许行之提起的蒋丞失声的事。
“我在北方的寒夜里四季如春。”
蒋丞想到高中在钢厂最痛苦的时候顾飞一直陪着自己。
“如果天黑之前来得及。”
天已经黑了,来不及了,顾飞想。
“我要忘了你的眼睛。”
蒋丞想到他曾无数次观察过顾飞睡着时的眼睛,睫毛很长,很好看,他不想忘。
顾飞接下来唱的几句,蒋丞都没有听清,就那么静静地看着顾飞。直到他听见“他说你任何为人称道的美丽,不及他第一次遇见你”,突然就想起在火车站第一次遇见顾飞的样子。
顾飞也望着蒋丞,他发现月光下,蒋丞的脸上有什么东西飞快地顺着眼角一路闪过下颌,消失了。他听见自己唱到“他的心里再装不下一个家 做一个只对自己说谎的哑巴”,声音有些哽咽,台下蒋丞成熟的身形和记忆里那个略带青涩的少年重合,十年光阴交叠,他们在别人的歌里流自己的泪。
“穷极一生,做不完一场梦。”
他吻了他。蒋丞走到顾飞面前,低头吻住了他。
“现在天已经黑了,来不及忘掉你的眼睛了。”顾飞听到蒋丞轻声说,“那就天亮之前吧,顾飞——天亮之前,让我记住你的眼睛。”
后半句话他没能说出口,但顾飞知道他想说的是什么。
穷极一生,做一场和你有关的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