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德米特里第一次觉得,镜子里那三道菱形的刺青是这样地刺眼。
他抬起手,指尖触上那道自幼便烙在脸颊的痕迹,指腹沿着菱形的边缘缓缓划过,能感受到皮肤表面细微的凸起。他的心里五味杂陈,他原以为他会愤怒,却没有,那天的雨似乎冲刷了他大部分的愤怒,剩下的只有一种奇异的、近乎失重的平淡。他努力去分辨这种心绪,那是更深的、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水面下的暗流,不掀起浪,只拖着人缓缓下沉——他感受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平静。
他当然恨莱昂图索,那个曾经作为少主的人,将他几十年来所构筑的一切都悉数否定了。莱昂图索甚至没有仔细想过剩下的族人会怎样,那些向贝洛内家寻仇的家伙,是嗅到血腥味的狼群,他们成为了看见受伤猎物的捕食者,一个个围拢过来,眼里泛着贪婪的光。贝纳尔多确实教了他很多——即便在那样支离破碎的境况下,他也能够理出对策,将那些无处可归的、决心留下的、被抛弃的人重新聚拢,编织成一张虽不坚固、却足以抵御外敌的网。
现在他们回归了家族最原始的样子——弱小的人聚集在一起,互相支撑,互相舔舐伤口,以此防止被荒野吞噬。
他们最后还是选择了“贝洛内”这个名字。
德米特里凝视着镜中自己的脸。那三道菱形的刺青,是烙进皮肤的,贝洛内的家徽。他的目光没有躲闪,也没有愤怒的火焰。只是看着。平静地、长久地看着,像在看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物。然而指尖却在不自觉中收紧了,指节微微泛白。愤怒被压在冰层之下,厚重、无声,却从未消融。
莱昂图索突然发现德米特里脸上多了三道菱形的刺青。
它们缀在红狼没有眼角痣的那一侧脸颊,突兀地扎着视线,像三道黑色的楔子嵌进原本素净的皮肤里,每一道菱形的边缘都干净利落,没有一丝晕染,浑然天成得仿佛自出生便存在着。那三个菱形几乎盖住了年幼的红狼三分之一的脸颊,顺着颧骨与苹果肌的弧度微微扭曲,原本刚硬的几何线条被面部轮廓柔化,竟生出几分奇异的美感。
“德米特,这个是?”莱昂图索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试探,他伸出手,似是想要触摸,于是德米特里稍稍俯身,牵起他的手,引着那根犹豫的手指,贴上自己不久前才被打上刺青的那块皮肤。指尖触到的瞬间,莱昂图索微微一愣——那处的触感并没有太大的变化,依旧是滑嫩的、温热的肌肤,只是表面多了一层细微的、几乎觉察不到的凸起。
“啊,这个是贝洛内家的家纹——简化版。”德米特里眯起眼睛,嘴角弯出一道温和的弧度。他放任少爷的手指在自己的脸颊上恣意地滑动,任凭那指尖沿着菱形的边缘慢慢描摹,一圈,又一圈。
“会疼吗?”莱昂图索问。他的手指停了下来,指腹轻轻按在最下方那道菱形的尖端,目光从刺青移到德米特里的眼睛,又移回刺青,来回几次,像是在确认什么。
德米特里抖抖耳朵,那对毛茸茸的耳朵不自觉地往后压了压,又弹回原位,他没想到少爷会问这个问题:“不疼。”
“那这个会伴你一生吗?”莱昂图索又问。
德米特里看着他,看着那双金绿色的、认真的、带着一点孩子气的眼睛,然后,他轻轻地笑了,像是一片落叶飘到肩头:
“嗯,是的,少爷,我一生都是贝洛内家的人。”
一生。
德米特里眸中暗沉,他刚聚集了家族的人,组成新的家族的他们,在商讨今后要以什么名义活动的时候,他们都选择了“贝洛内”。
现在,他,德米特里•切塔尔多,成为了贝洛内的头狼。
虽然跟预想中的情形相去甚远,但他依旧代表了“贝洛内”。在贝纳尔多同他讲述的那些思想与未来中,他会成为莱昂图索的军师,成为这个家族的二把手,他会引导莱昂图索学会家族的处理方式,会对他的每一道命令都亲力亲为,当别人看见他时,脑子里第一反应便是,那家伙是“贝洛内的二把手”。贝洛内家会继续作为叙拉古最强盛的家族之一,而他这一生都会奉献给莱昂图索•贝洛内,以支撑者的身份,以影子的身份。
一生。
德米特里现在对这个词感到陌生。他确实同贝洛内命运相连了。在他的父亲还在世的时候,他就被教育着要效忠贝洛内家、辅佐尚未出世的少主,后来,他的父亲死了,五岁的德米特里被贝洛内家收养,在某个午后,他被带到那个襁褓前,他见到了那个父亲所说的,他要将一生都奉献的小家伙。
金绿色的眼瞳藏了好奇,幼狼的瞳孔锁着他,瞳孔收得极小,像针尖,虹膜的色泽在光线下显得异常浓烈,仿佛两枚被打磨过的琥珀,目光是冷的、锐的,内里封存着某种不该属于婴孩的东西,德米特里被盯得全身发麻,那意识到,那稚气的眼神中已然藏有狩猎者的野心。
他没有想过那个承诺会以这种形式实现。
贝洛内。德米特里的手指抚上刺青,幼时的记忆已然模糊,那些在贝洛内府邸度过的温暖的日子,都已经褪成了旧照片的颜色,但是那时候的抚摸绝不会是这样,指腹下只有刺青的、微微凸起的纹路,只有皮肤被色料侵入后留下的、洗不掉的痕迹,冰冷、粗糙。
像一道被封死的誓言。
后来,他还是带着家族进入了叛徒建立的新城区。
家族想要进入新沃尔西尼必须要以企业的形式,在频繁被市政厅驳回文件后,德米特里在那间逼仄的办公室里坐了很久,久到窗外的天色从灰白沉入墨黑。他拧开酒瓶,琥珀色的液体灌入喉咙,灼烧感从食道蔓延到胃里,又从胃里蒸腾回脸上。酒精烧着他的脸颊,也烧着他最后的理智。于市长热线和莱昂图索的私人账号中,德米特里不抱希望地选择了后者。
拨出去的一刻德米特里就有点后悔,拨听筒里传来嘟嘟的等待音,每一声都像在敲他的太阳穴。然后,对方接起了。德米特里少见地大脑空白,所有词句从他的大脑里逃跑,只剩下一片嗡嗡的、空洞的寂静。
“德米特?”曾经熟悉的声音从听筒中传来,德米特里张张嘴,他的思绪很杂,他原本有很多话想说,但是酒精烧着他的脸颊、蒸着他的大脑,他少见地没法好好整理自己的语音系统,攥着钢笔的手卡着笔帽,反复开合,咔嗒、咔嗒、咔嗒,那声音在寂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刺耳。
“喂?”莱昂图索的声音没什么大的变化,但德米特里依旧能听出他的疲惫。
“莱昂,”他终于开口了,他努力让自己的语调还是以前那样,“方便的话,一起吃顿饭?”
“……”电话那头沉默了,短暂的、却仿佛被拉得很长的沉默。德米特里对自己的犹豫感到烦躁,尾巴不安地在椅背后扫动,尖端卷起又松开,钢笔被他搁在桌上,发出一声轻响。
“好,我等会再确认下行程就给你发消息。”
“嗯。”德米特里应了一声,细微的,几乎要被呼吸盖过去。
电话挂断了。
德米特里靠着椅背,仰起头,盯着天花板上那盏白得刺眼的灯。他想,还好,他还有时间整理自己,整理思绪。
然而,这件事也超出了他的预想,他们本来应该会在一家餐厅,从往事开始聊,慢慢谈到贝洛内的现状——那些无处可归的人,那些虎视眈眈的仇家,那些被一次次驳回的申请。但是,事实上,他们再度相遇的地点是病房。
那次重逢莱昂图索向他讲述了理想,即使那件西装下面还缠着绷带,脸色苍白,他的眼睛却很亮。他向他讲述新沃尔西尼的理想,讲那些自成体系的法律,讲没有家族的新秩序。即使身上带着很重的伤,他依旧眉飞色舞的,手指在空中划出弧线,眼里燃着一团火。
德米特里听着。没有打断,没有反驳。只是安静地听着,从以前开始,莱昂图索在讲述理想的时候总是这样激情。
莱昂图索的视线突然定在了他的左脸,德米特里当然知道他在盯什么,那是曾经的誓言,残忍的烙印——三道黑色的菱形,像狼留下的抓痕,贝洛内家纹的刺青。
德米特里想起打下刺青的那一天。
他已经不记得自己的理想是什么时候被塑造起来的了,或许是在那些年复一年的教育里,在那些被反复灌输的话语里,在那些看不见的、却无处不在的期待里。他也不记得这个刺青到底是谁的提议,是他自己,还是贝纳尔多,还是某个早已叫不出名字的长辈。他只记得房间里弥漫着消毒水的气味,冰冷的液体被涂抹在他的左脸上,薄荷般的凉意渗进毛孔,半边脸很快就没了知觉。他仰起头,靠在椅背上,将脆弱的脖颈完全暴露出来,色料随着针尖被注入皮层,每一针都带着轻微的灼烧感,像被细小的火焰反复舔舐,一针又一针,菱形的边缘被勾勒出来,然后是填充,颜色一层层地渗入皮肤深处。
于是,贝洛内的家纹就这样开始,成为被烙进血肉的印记,开始伴他成长。从少年到成年,从军师到头狼,从一个被教导着要奉献一生的人,变成那个不得不背负一切的人。刺青从未褪色,而他也从未后悔。
乃至此刻。
莱昂图索看着德米特里坐在那张,按照从前的规矩是属于贝洛内家主的椅子上,他对上那道视线。
德米特里的视线很平静,他将自己的情绪全都藏了起来,沉在看不见的深处。莱昂图索意识到,他已经很久没有看明白过德米特里的心情了。
他们从外来的企业聊到新沃尔西尼的现状,莱昂图索想起了小时候,那时候他们也会这样畅谈,德米特里会教他各种东西:家族活动、经商、战斗规划、知识与技巧……
那时候,红狼坐在对面,手指在书页上滑动,声音不紧不慢地讲解着,而他撑着下巴听着,偶尔插嘴问一句,偶尔被训斥说“别走神”。那些午后很安静,阳光从窗外斜照进来,落在德米特里脸上,将三道菱形的刺青染成暖金色。灰尘在光束里缓缓浮动,像被时间凝固的细小星辰。他以为那样的日子会一直持续下去。
很久以前,他以为日子不过就是这样,和大多数叙拉古的少主一样,被家族培养,身边有一个助力的军师,然后,在某一天,接过父亲的位置,统领自己的家族。
直到在那个长椅之上,父亲问他:“没有家族的叙拉古,是不是会更好?”
那句话像一颗石子被投入静水。涟漪一圈一圈地荡开,久久未能平息。后来发生了太多事,首领的抉择,家族的崩塌,新秩序的萌芽——越来越多的事情交织在一起,像一根根被拧紧的绳索,最终汇聚成一个无法回避的节点。
那个节点现在变成了契机。
不管是不是巧合,这件牵扯了德米特里的事情,确实成为了签署《新都市管理法案》的一个契机。莱昂图索望着对面的红狼,忽然意识到,这已经不是第一次了。他想起曾经,很多次,德米特里都是这样,引导他走上红狼想看见的路。
莱昂图索抬起头,柔和的灯光从头顶倾泻下来,落在德米特里脸上,将那三道菱形的刺青照得格外醒目,黑色的线条嵌在皮肤里,尤为醒目:“哪怕只有一秒,你有想过洗掉你脸上的刺青吗。”
德米特里愣了会,他惊讶于莱昂图索竟然会问出这样的问题,只是他的面色依旧平静,带着淡淡的笑容。
“我一直把这个视作荣耀,”德米特里回答他,一字一句,坚定得仿佛刺入木板的钢钉,再也不会拔出来,“莱昂,我依然会说‘我一生都是贝洛内家的人’。”
就像以前无数次那样。
这句话从他嘴里说出来,轻描淡写的,像在陈述一件理所当然的事情。可莱昂图索知道,这不是理所当然的。从来都不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