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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团酷】公寓生活记趣

Summary:

*长的是磨难,短的是人生。—— 《公寓生活记趣》

Notes:

*小呛想看的公寓生活(?
BGM Lana Del Rey - Kintsugi (强烈建议)

(See the end of the work for more notes.)

Work Text:

「水管有些年头了,冬天热水来得有点慢,地板是纯木的,家具搬进来小心点。」

女人是四十多岁的模样,拎着一大串钥匙推开门,昏黄的夕阳把光线浇进窗户里,微尘漂浮在光亮中,像深海中水母在寂静地开合。

库洛洛已经开始喜欢这个地方了。

他踏上木地板,右脚下发出艰涩的挤压声,称不上刺耳,但也实在无法忽视。

「隔音不太好,注意邻里关系,发生摩擦是常有的事,自己解决,不要打架。」

「……这里有人喜欢打架吗?」库洛洛觉得好笑,又感到诧异。

「什么事都有可能发生,我只是提醒你。」

交代完注意事项,女人把钥匙和合同塞到库洛洛手上,催促男人在纸上签名。白纸黑字交上去,她急切地踏着粗跟皮鞋离开,只留库洛洛攥着生锈的旧钥匙,站在空荡荡的客厅里,思考如果要打架的话,自己该用拳头还是脚。

 

午后,沙发和床塞进空间,库洛洛把一箱又一箱的书摆上墙柜,盘腿坐在地毯上,终于有闲情逸致环视这间即将生活很久的公寓。墙面贴着纯色的墙纸,边缘有点泛黄了,窗户是老式钢窗,郁郁葱葱的绿色从玻璃透进来,树影婆娑,颇有些怀旧的意味。

突然响起的敲门声——应该说是砸门声,把静静靠在沙发边上畅想美好生活的库洛洛吓了一跳。他猛地爬起来冲到门前,脚上只来得及穿上一只拖鞋,另一只脚可怜地赤条条踩在木地板上,又发出那种滑稽的吱吱呀呀声。

门开了,一个金发的年轻男孩站在门口。

约莫十几岁最多二十五岁的长相,脸型流畅小巧,发丝垂在肩头,身上套着一件纯白色的毛衣,软绵绵地贴着肩头和锁骨。

他撞上库洛洛的目光,似乎惊奇了一瞬,瞳孔微微扩大,随后转移视线,像猫一样警惕地越过库洛洛去瞄门内的陈设,

「你好?有什么事情吗?」

「你是新搬来的?」

「额……对的,」库洛洛后知后觉,自觉礼貌地伸出手,「你好,我是库洛洛。」

少年的表情依旧保持着疏离,甚至可以说是有些鄙夷地打量着男人,他犹豫了一下,抬眼与那双黑色的眸子对峙,「你家的水管坏了,你没意识到吗?」

他一边说着,一边不由分说侧身进了门,还算礼貌地脱掉了那双纯色单鞋,露出里面薄薄一层袜子,踏上库洛洛家的木地板。少年自顾自走向浴室的方向,库洛洛则有些茫然地关上公寓门,跟上了这位不请自来的客人。

浴室洗手台上还零零散散堆着刚拆开的洗漱用品,少年蹲下身子,拉开下面的柜门,露出里面正滋滋冒水的老旧水管,液体贴着水管从瓷砖缝向下渗透。

「你家漏水了,渗到我家,」少年指着破损的水管,不满地扭过头盯着身后站着的库洛洛,「水从天花板不要钱一样掉下来,浇坏了我的东西。」

浴室小窗渗透进来阳光,把少年的头发染成发光的白色,他的嘴唇紧紧抿着,眉头烦躁地皱起,那道指责的目光刺得库洛洛心虚不已。

「……抱歉,我现在马上修。」

「请你尽快。」

丢下这句话,少年又自顾自地径直离开了,像走进这间公寓时一样,似乎完全不感到陌生。他理直气壮地到访又离开,没有问候或是告别,单线程地把库洛洛推到一旁,像只高傲巡视领地的猫。

不过,说到底是库洛洛的不是,虽然水管漏水算是不可控因素,但毕竟给对方造成了一定损失,没有被要求赔偿已经是万幸,还是乖乖修好水管,再下楼去安慰生气的邻居,妄图弥补邻里关系才是上上策。

 

四楼唯一的住户,门口干净得像没人住。

手指的投影被楼道昏黄的灯光打在门上,库洛洛礼貌地轻轻叩了两声。

门开了。

「晚上好。」

「水管我修好了,抱歉给你造成损失。」库洛洛摆出无害的微笑,双手举着一本黑色封面的书,直白地递给面前的少年,「送给你,就当是见面礼,也算是一点补偿。」

「我们要做很久的邻居呢,好好相处吧。」

「我叫库洛洛,你是……?」

少年有些迟疑地接过那本书,似乎有些惊讶地瞥了一眼面前的人,然后他开口,「酷拉皮卡。」

酷拉皮卡大概是不想和库洛洛太过亲密的,他像看着什么可怕的东西一样盯着那本递过来的书,停顿了至少半分钟才妥协,轻轻搭上男人坚持不懈的手,又迅速抽离。

库洛洛不置可否,能勉强与生气的邻居握手言和,他在心中感叹自己化干戈为玉帛,可喜可贺。

「没什么事的话我就先走了?」

他一边说一边向后迈了一步,想看看这位脾气不大好的年轻邻居会不会发挥美德,邀请他进门喝杯水什么的。然而僵持几秒,库洛洛看着对方依旧平淡的表情,还是识相地准备离开了。

「晚安,酷拉皮卡。」

「……晚安。」

 

次日清晨,摇摇晃晃拖着纸箱壳和塑料袋的库洛洛在楼梯上再次碰上了少年。

酷拉皮卡穿着一件修身的训练服,耳机挂在脖子上,右手拎着一个黑色的水瓶。他看上去刚刚结束运动,脸颊微微泛着红,脖子上一层薄薄的汗珠,头发在脑后扎成一个可爱的小揪。

「早上好。去晨跑了吗?」

他仰头看着一身纯黑居家服的男人,语气毫无波澜地应了一声,随后擦肩而过,快速消失在楼梯口。

库洛洛呆愣在原地,心中感叹酷拉皮卡是自己见过的最冷漠的人。

「你好?」一声问候阻隔了思绪,一个个子不高的女人从楼梯口旁的102室走出,手里提着一袋垃圾,「你是新搬来的吗?」

「你好,我是库洛洛,昨天刚搬到五楼。」男人收拾心情,上前和女人握手。

「我叫旋律。」女人露出和善的微笑,脸颊上的肉堆在一起,看上去很是憨厚可爱,「我刚刚听见你在和酷拉皮卡说话,你们已经认识了?」

「算是吧……你们认识?」

「当然,我们是朋友,他经常来我家听我的音乐。」女人的视线望向楼梯口酷拉皮卡消失的方向,有些腼腆地解释,「我算是个演奏家,吹吹长笛什么的,在这里还算有点名气,酷拉皮卡是个非常好的听众。」

库洛洛在心中暗自腹诽,原来某人的坏脸色和坏脾气都留给了自己,看来水管流下去的水是真的浇坏了很重要的东西。

「嘿,你还没吃早饭吧?我这里有刚做的饼干,打算分给大家吃,你也来拿一点吧?」

旋律摆着手热情地邀请库洛洛进门,原本提着的垃圾都暂且先放在了门口,男人不好意思拒绝,也诚实地感受到饥饿,于是露出感激的微笑,跟随女人走进了家门。

102的布局和五楼库洛洛家很像,朝南的客厅,阳光落进来后,室内暖洋洋的,厨房不算大,但也是五脏俱全,操作台上的烤盘里整整齐齐摆着形状可爱的小饼干,旋律熟练地用盘子装了几个,兴冲冲递给库洛洛。

男人出于礼貌塞进嘴里一小块,牙齿咬下去的脆响让库洛洛愣了一瞬,他的眼睛微微睁大。饼干甜味不重,但奶香很浓,口感酥松得刚刚好。他低头看了看手里剩下的一半饼干,又看了看盘子,脸上露出毫无防备的意外。

「这是我吃过的最好吃的饼干,你的手艺真好。」库洛洛一边说着,一边往嘴里又塞了一块。

「哈哈哈谢谢你,其实饼干的配方也是酷拉皮卡告诉我的哦。」

库洛洛更惊讶了,大概是实在想象不到那张脸笑眯眯地站在台前装饰小饼干,「……你们关系真好啊,认识很久了吗?」

「其实也没有,他刚刚搬来一个多月。」旋律在橱柜上翻找餐盒,给正在享受美味的库洛洛又打包了十几块,「不过酷拉皮卡说他从前见过我,可能是哪里的演出吧。」

库洛洛轻轻点着头,接过女人递来的饼干再次表达了感激和赞美,回味着口中浓郁的饼干香气,离开了这位友善邻居的家。

看来公寓里的住客也不全是怪人。

 

入住一周半,库洛洛也算是摸清了这栋楼的脾性。隔音不好是保守的说法,整栋楼的回声都响得不正常,随便哪一户人家的门打开再关上,就连住在顶楼的库洛洛都听得一清二楚。

热水在清晨六点最慷慨,到了晚上八点就只剩下细弱的温吞。好不容易习惯了在早晨沐浴的库洛洛,心中也开始盘算着,是不是该效仿楼下的邻居,每天六点去附近的社区公园跑跑步、散散心。

二楼住着两个看上去不太正常,却勉强能相安无事的男人——西索和伊尔迷,两个人总是同进同出,讨论着一些库洛洛不感兴趣的话题。

西索据说是这里有名的潮牌主理人,时尚品味独特,服装设计前卫大胆,限量款「扑克与口香糖」系列一衣难求。不过他最近迷上做童装,似乎在准备开拓市场,营销口号是「让每个孩子都成为我的青涩果实」。

另一位叫作伊尔迷的,则是个外表同性格职业浑然一体的男人,他自诩人体穿刺艺术家,为追求极致穿刺艺术的人提供身体改造服务,副业是在工作室里用各种粗细的针在米粒、果核、铅笔芯上雕刻微缩雕塑,作品带有一种诡异而精致的美感。

三人的初次见面,以西索热情邀约库洛洛参加新品试穿,伊尔迷递给他一张写着充值一万赠送二十的名片告终,不过短时间内他大约不会和这两个人达成什么合作,库洛洛这个人偏爱单方面挑选自己的「合作对象」,想要的东西自己争取就是。

总而言之,这栋公寓的住客少得可怜,相互之间关系也不甚亲密,大部分人只能算是相敬如宾,唯一看库洛洛不顺眼的大约只有楼下的年轻邻居,不过都来这种地方了,谁还在意什么人际关系呢?这样说来,新生活可谓一切顺利。

 

周末的早晨,库洛洛在阳台上晾晒刚洗干净的卫衣外套,洗衣粉的香味沾着湿气留在指尖,风从楼顶吹进发间,温暖惬意极了。

他闭上眼睛尽情呼吸松软的空气,忽然听见楼下传来急促的水流声,好奇地挪动到阳台边,却看见楼下的邻居正举着一壶滚烫的开水,旁若无人地向下浇。

落下的液体全掉进三楼阳台上,主人精心呵护的盆景中,水蒸气蒸腾而起,那株叶片五颜六色、形状各异的奇特植物被热水无情冲洗,很快蔫下躯干。

库洛洛万分惊奇地目睹酷拉皮卡的罪行,呆愣良久还是没忍住,出声表达了疑惑,「额,酷拉皮卡?你在干什么?」

少年似乎被吓了一跳,猛地抬头去看楼上阳台的库洛洛。他望了望男人,又看了看手中的热水壶。

「没什么,不关你的事。」他这样说着,迅速消失了身影。

三楼唯一的住户是个叫切利多尼希的中年男人,库洛洛还没有见过面,据说他去了南方的雨林,寻找一种被真菌寄生后长出耳朵的树叶。

西索八卦说切利多尼希是个十足十的怪人,乐衷于收藏摆弄自然界的怪奇标本。客厅里挂着各类畸形的果实:连体草莓、螺旋生长的黄瓜、长得像人脸的红薯。家中还有一个专门的房间,用于收纳他从各地取回的动物痕迹,藏品诸如脱落的鹿角、完整的蛇蜕、被虫子啃出奇特图案的叶片、蜂巢的废弃部分等等……

西索玩着手中的扑克牌,说这种怪人多半是有什么认知障碍、心理疾病种种,库洛洛沉默地盯着男人的脸,在心里冷笑你没资格说别人。

于是库洛洛在心里好奇着这个男人又是哪里惹到酷拉皮卡了,要放任爱草在自己离开家的时间承受这样的迫害。他一边感叹好好一株色彩斑斓的草就这么没了,一边吐槽酷拉皮卡的脾气实在是差,总共五层的公寓,能落得楼上楼下都看不顺眼的隐藏结局,也算是一种实力。

 

不知对方是心虚不安打算为自己辩白,还是谋划着干脆杀人灭口,库洛洛发觉最近两天在楼道里碰见酷拉皮卡的次数变多了。

楼道里的擦身而过自不必说,偶尔接受旋律的甜品赠礼,也会在走出门的那一刻和酷拉皮卡撞个满怀,连坐在阳台上静心品茶,都常常看见酷拉皮卡也待在阳台,手上欲盖弥彰拿着本书,仔细想想大概是出于凶手重返案发现场的心理。

某天傍晚结束工作的库洛洛下楼去买便当,迎面遇上从超市回来的酷拉皮卡,少年双手提着满满当当的东西,不慎从塑料袋的边缘滑出一袋三明治,被库洛洛好心捡起打算还给对方。

少年望着库洛洛伸出的手和手中的火腿三明治,迟疑片刻开口,「送给你吃吧。」

男人不由自主睁大眼睛。

「……谢谢。」

没等库洛洛进一步说些什么,酷拉皮卡又一次迅速地消失在眼前。库洛洛看着手中的三明治,抿起嘴耸了耸肩,回家享用邻居倾情赞助的晚餐去了。

火腿芝士经典款,面包边缘稍微有点干,大概是超市货架上摆了一下午的成果。他咬下一口缓慢咀嚼着,忽然觉得这顿晚餐比自己打算买的那个照烧鸡肉便当更值得期待。

库洛洛吃完最后一口,把包装纸折了两折丢进垃圾桶,站在厨房认真洗手。水龙头哗哗地流着,他盯着自己的手指看了两秒,关掉水,擦干手,转身走向门口。

酷拉皮卡打开门的时候,表情明明白白写着「怎么又是你」,目光从库洛洛脸上移到他手中的玻璃碗和马克杯又移回来。碗里是库洛洛翻遍冰箱挑选的新鲜草莓,杯子里还倒了前天从便利店买的盒装奶茶。只是一双手被吃的喝的占满,连关上门的余裕都分不出来,看着怪窘迫的。

少年沉默了两秒,叹了口气,侧身让出半个身位。

库洛洛进门的时候差点被门口什么毛茸茸的东西绊倒。

一只纯黑色的猫,蜷缩在玄关的鞋柜旁边,尾巴慢悠悠地扫着地面。猫抬起眼睛看了库洛洛一眼,纯黑的眼珠同身上的毛色浑然一体,几乎分不清瞳孔和虹膜的边界。

「你养猫?」

「这周刚领养的。」酷拉皮卡从厨房拿出一个托盘,接过库洛洛手里的碗和杯子放上去。

库洛洛的目光还留在猫身上,猫站起来慢悠悠地走到茶几旁边,然后跳上沙发扶手,用一种审视入侵者的姿态俯视着库洛洛。男人走上前伸出手指,猫凑过来闻了闻,然后扭过头去舔爪子,尾巴尖的一小撮白色在空气中慢悠悠地画着圈。

少年在沙发一端坐下,猫跳上去窝在他腿边,黑色的一团几乎和深色沙发融为一体,只剩那截白色尾巴垂在外面,然后黏人地缠上酷拉皮卡的手腕。

白色绒毛勾着细细的关节,长尾巴绕了两圈,尾尖缠着腕骨来回蹭,而少年只是默许,修长的手指漫不经心地挠着猫的下巴。

 

库洛洛失眠了。

他把原因归结为昨晚回到公寓时,一饮而尽的那半盒奶茶。

库洛洛活动着干涩的眼睛,站在浴室镜前刮胡子,剃须刀划过下巴,目光落在镜中自己的脸上,黑色发丝垂在额前,幽黑的瞳孔因睡眠不足有些涣散。

盯着镜中的那抹黑色,他又突然想起了昨晚酷拉皮卡家的那只猫,从头到脚的黑,和尾巴尖上的一截白。库洛洛放下剃须刀,白色泡沫还挂在他嘴唇上。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T恤和卫裤,一身黑。

酷拉皮卡这周刚刚领养的小猫,一身黑。

库洛洛似乎意识到了什么很不得了的事实。

他想起少年那些躲闪的目光,楼道里遇见时迅速消失的背影,以及那句「送给你吃吧」紧绷的语气和落荒而逃的脚步,当然还有抚摸那只可爱猫咪时,宠溺的眼神。

酷拉皮卡暗恋自己。

这个推测相当合理。

虽然对方总表现得像只炸毛的猫,但那种别扭的、躲闪的、口是心非的态度,恰恰是最有力证据。

他甚至养了一只和自己同款毛色的猫,还不够明显吗?库洛洛在心里打趣,酷拉皮卡只差没在猫脖子上挂个牌子,写上「库洛洛」了。

实在太明显了。

于是次日六点,库洛洛端着两杯热腾腾的咖啡,终于在等待半小时后,偶遇了出门晨跑的酷拉皮卡。男人倚靠在扶手上作漫不经心状,语气万分惊喜地说好巧,我刚好也要去公园散步,迎上酷拉皮卡审视的目光,以及沉默的三十秒。

声称要晨跑的两个人,端着咖啡无言地走完了绕公园三圈的路程。

 

酷拉皮卡则发现,最近自家小猫不知怎的学会了上楼蹭门,每次都被库洛洛在楼道里碰巧捡到,每次都被男人缉拿,提溜着脖子乖乖送回家。

库洛洛第五次站在家门口,说「你的猫又跑出来了」的时候,酷拉皮卡终于没忍住,问对方是不是在家门口撒了猫薄荷。

库洛洛露出意味深长的笑容。

伊尔迷信誓旦旦地建议库洛洛,说如果想追人,要送些有实用价值的东西,比如一套高质量的穿刺工具,或者一套精美的微型雕塑。库洛洛敷衍地回复「谢谢,暂时不需要」,对方则发来一张工作室照片,说祝你早日成功,情侣一起来可以打九九折。

见证四楼和五楼两位住户同进同出的次数越来越多后,旋律干脆给酷拉皮卡一次性送了两人份的提拉米苏,后者有些懵然捧着比脸还大的玻璃碗,后知后觉解释「你是不是误会了什么」,随后迅速逃离了对方调侃的目光。

似乎公寓里的所有人都默认,这两个人之间一定发生了点什么,不是已经暗度陈仓,就是还差临门一脚。当事人酷拉皮卡则陷入一种困惑与习惯的循环,沉默地观察库洛洛如何自说自话闯进自己的生活,像一只自来熟讨罐头吃的猫。

 

「我可以问问你最近是怎么回事吗?」

某个午后,偶遇的第十四次,酷拉皮卡这样问。

「哈哈,」男人尬笑,「什么意思?」

「就是你最近一直在我面前晃。」

良久沉默。

也许是看着库洛洛有些不知所措的表情于心不忍,酷拉皮卡摸摸后脑的头发,有些犹豫地开口,「算了,你当我没说吧。」

更久的沉默。

「……要不要来我家喝咖啡?」

「好。」

 

吞下滚烫的黑咖啡,感受热气混着咖啡豆香气从鼻腔冲出,库洛洛试探着开口,「你是讨厌我吗?」

「对。」

「也讨厌切利多尼希?」

「不讨厌。」

男人愕然。

「我恨他。」

库洛洛想起那株可怜的七彩植物,滚烫热水浇下去,再怎么梦幻绮丽,也被折磨成枯燥的土黄色了。

「可以问你一个问题吗?」

酷拉皮卡默许。

大约过了两分钟,库洛洛开口,声音低沉又平静。

「你没有丢掉,是不是?」

在这一瞬间,一切都变得清晰了起来。杯中热咖啡散发的热气,百叶窗阻隔的条条夕阳,木地板上方被点亮的微尘,猫睡着时慵懒的呼噜,以及少年眼角微不可察的一点点亮光。

酷拉皮卡没有说话,声音卡在喉咙和舌尖,瞳孔颤动的色彩变成火焰一般的红色。

库洛洛惊讶地望着那种变化,继续问道。

「那个红色的胶囊,你吃了吧?」

少年的呼吸变得剧烈,胸膛起伏,心脏几乎要破开血肉跳出来。

「你呢?」库洛洛听见酷拉皮卡这样问。

安静的空气在二人之间弥漫开来。

 

「我当然没有吃掉。」

「只有疯子会做这种事。」

 

回忆起来,上次陷入这样,几乎要把酷拉皮卡吞没在愤怒和痛苦中的对话,大概是1999年9月4日,友客鑫黑夜,疾驰远方的车内。

酷拉皮卡记得那一天的所有细节,车窗外的霓虹灯拖成彩色的线,手腕上锁链的重量,以及库洛洛说出那句话时的表情。

他说,「我和你一样,什么都不记得了。」

从黑暗大陆堪堪捡回一条命的酷拉皮卡,早就料到自己会在不远的将来,因为过早透支自我的生命,而死在某个平凡而静谧的午后。

再次睁眼,酷拉皮卡穿着死前那套软绵绵的贴身内衬,呆愣地坐在一扇放着白光的门前,听着一个中年女人解释,门后是死后世界。

原来他已经死了。

女人说这里的人都已经在人间死亡,肉体和灵魂一并来到这里继续生活。酷拉皮卡刚想问问有关天堂啊,地狱啊这些唬人的宗教故事,没等开口就被带着走出了那扇白色的门。

映入眼帘的是一片同人间别无二致的社区街景,便利店、公园、各种设施应有尽有。他跟着女人走到一处约莫五层高的建筑脚下,听对方说这就是你的新家,请你入住公寓四层。

仰头望向那幢旧建筑——岁月剥蚀的墙面爬满了新绿的常青藤,老式格窗反射出有些刺眼的阳光,他终于问出了那个问题。

「我生前的家人,他们在哪里?」

「他们当然不在这里,」女人平静地回答,「你和他们不一样,你的灵魂不再纯洁了。」

「因为我杀过人吗?」酷拉皮卡的声音有些颤抖,手指紧紧攥着衣角。

对方没有回答,只是淡漠地与少年对视。

良久,女人拿出一个小小的纸袋。

「这里面有一颗胶囊,里面是你在人间的记忆,选择有二。」

「一,吃下它。你会保留所有的记忆,幸福也好,痛苦也罢。」

「二,丢掉它。我这里有一个口袋,一切事物放进去都会消失得无影无踪。丢掉它,生前世界的所有记忆都会离开你,你只会知道自己已经死去,选择在这里重新生活。」

女人凭空变出一个口袋,黑色的布料内侧深邃得望不到尽头,如同深渊般吸引着人靠近,靠近。

一切鲜活的往昔,都在此刻如潮水般涌来。卢克索森林草坪和树叶的香气,水流和鸟鸣的细响,男孩们燥热的身体和汗水的黏腻,感官被回忆唤醒,裹挟着酷拉皮卡回到那个十几岁的自己身上。

「如果我丢掉记忆,」酷拉皮卡听见自己沙哑的声音,「我会变成什么样?」

「一个普通人,」女人说,「和这栋楼里的其他人一样。」

「你会忘记生前的一切,只记得自己死了。你会在这里找一份工作,交一些朋友,过完接下来的日子。没有痛苦,也没有遗憾。」

去做一个普通人。

忘记一切,连同那些泣血的夜晚和怒吼的瞬间,连同滔天的仇恨与断肠的悲痛;忘记一切,摆脱这一具腐朽的皮囊,让心头的创痛,以及其他无数血肉之躯所不能避免的打击,尽然消逝在往事云烟中。

选择留给了酷拉皮卡。

他猛地抓起纸袋,仰头倒进嘴里,吞下。

难吃极了。

 

酷拉皮卡走进公寓大门,脚步声在空荡荡的楼道里回响,木地板踩上去发出艰涩的挤压声。

他走到四楼,掏出钥匙,打开门。

房间里空无一物,朝南的窗户透进来夕阳,酷拉皮卡站在空荡荡的客厅中央,忽然觉得这一切都很可笑。他带着一生的记忆来到一个陌生的地方,住进一间空房间,像演员走上舞台,却发现连布景都还没搭好。

未来的永久,他将带着那些无法失去的记忆,无尽地活下去。

他原本是这样以为的。

直到那天水管漏水,他冲上五楼,砸开门。

死在他后头的库洛洛·鲁西鲁站在门后,穿着一只拖鞋,头发乱糟糟的,近乎无辜。

酷拉皮卡一时间没有反应过来,怒气激得他头痛,五楼的水从天花板往下滴,浇湿了他放在书架旁的一箱书,其中有一本绝版的民俗学著作,纸页泡得皱皱巴巴。

所以直到他跺着步子回到公寓关上门,才猛然意识到这个可怖的事实。

库洛洛·鲁西鲁是他新邻居。

酷拉皮卡在心里自嘲,居然死了都没法摆脱他。

好消息是,对方看起来一定没有像酷拉皮卡一样想不开,吞下红色的记忆胶囊,男人纯良无辜,简直像个刚毕业的大学生,酷拉皮卡懒得和他一般见识。

往后种种,那些禁不起推敲的偶遇,理由蹩脚的礼物,也随他去就是了。

所以当库洛洛问出那个问题,酷拉皮卡几乎要冲上去扯着对方的领子质问。

「我当然没有吃掉。」

「只有疯子会做这种事。」

有重获新生的机会,有放下一切走向往生的机会,究竟什么样的人会选择溺死在前世的深潭中呢。

 

酷拉皮卡颤抖着双唇瞪向眼前的人,不敢置信地同他在沉默中对峙,但库洛洛只是平静地回望他,然后轻轻说「我没有吃掉。」

我没有吃掉,所以我看不懂你的愤怒和仇恨。

酷拉皮卡几乎觉得自己是在无理取闹。面前的人不是自己认识的库洛洛,他只是一个有着相同躯壳的陌生人,这个陌生人用酷拉皮卡平生最厌恶、最憎恨的声音和脸,说着一些令他崩溃的普通话。

知晓无法与逝去家人再相见的那个瞬间,酷拉皮卡决定将全部的记忆保留,连同有关这个摧毁他人生的男人的那部分一起,像吞下擦过呕吐物的抹布一般,准许那些「往昔」在他心底肆意撕咬,吞噬最后一部分的他自己。

他甘愿久困于忧患之中,究竟不想忘记什么,连自己也说不清了。

库洛洛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走到面前,距离近得能看清酷拉皮卡颤动的睫毛,他俯视少年,那具纤瘦的躯体,平坦的胸膛内,此刻有海啸般的巨浪正肆意翻涌。

「我们之间一定发生了很多事。」

酷拉皮卡仰头,撞上那双堪称清澈的眼眸,熟悉的讳莫如深与运筹帷幄却无从找寻,熟悉的、令人厌恶的脸庞,却做出那种怪诞的表情,仿佛库洛洛·鲁西鲁的灵魂已经死去,被吞没在那个深不可测的黑色口袋了。

这是一具空洞的尸体。

「很多。」酷拉皮卡肯定。

后来发生了什么,酷拉皮卡大多不记得了,只记得这个叫库洛洛的男人沉默地离开,临走前也没大发慈悲给酷拉皮卡留下什么话,独留他一个人在空虚的房间,想起那个黑鲸号甲板上的傍晚,库洛洛和他说,「我了解你的心情,因为我同你一样。」

这句话他说过不止一次。

骗子。

 

旋律和库洛洛自不必说,奇犽的哥哥和那个小丑大概也是,就连切利多尼希都想开了,要把前生留在那个口袋,乖乖接受自己已经死亡的事实。仿佛所有人都愿意就这样忘却一切,在美丽新世界里玩过家家的童真游戏,只有酷拉皮卡,像个扫兴的成年人一样,闯进游乐园里破坏兴致。

好处是这样的公寓温良得好似大学宿舍,不用担心哪天切利多尼希溜进一楼,做出什么谋命害命的事,也无需忧虑西索和库洛洛突然打起来,把整栋公寓变成废墟。

一切就这样平淡地过吧。

公寓四楼,唯一的住户,酷拉皮卡依旧保持健康生活的良好习惯,晨跑锻炼吃蔬菜,养猫读书浇盆栽,生活可谓是充实有趣。唯一的不同是楼上那个叫库洛洛的男人不再出现在眼前了。

他很快就习惯了没有库洛洛参与的公寓生活,这话说来有些奇怪,毕竟酷拉皮卡的生活里,对方不出现才是正常状态,只是前些日子的共处实在恼人,一时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反倒有些怅然若失的空虚感。

错觉。酷拉皮卡这样认定。

对于公寓里少了一个总见到的怪男人这件事,小猫似乎颇有微词。一有闲暇就看见它趴在楼道,尾巴尖的白毛扫来扫去,眼睛直勾勾盯着楼梯口的方向。酷拉皮卡扯着嗓子喊吃饭,小东西不情不愿地挪回来,最爱的罐头都舔不了几口。

整栋公寓安安静静进入梦乡的夜晚,它却不解风情地放声嚎叫,西索从二楼窗户冒出来,说小酷拉你家的猫发春了,要不要我帮帮它?被酷拉皮卡坚定地拒绝,关上窗后严辞命令家猫不许踏入二楼的地板。

公寓生活走向了某种荒谬到可笑的地步,酷拉皮卡顶着一头失眠的鸡窝头,哀怨地戳着小猫的脸颊肉,撇着嘴问它,「你至于吗?」

「之前也没见你多喜欢他。」

小猫偏过头去,不予理睬。

僵持不下,酷拉皮卡只好揉着它毛绒绒的脑袋,妥协般说道,「想见他就去吧,记得自己回家,我不想看见你又被拎着送回来。」

语毕,原本懒洋洋缩在角落的黑猫一溜烟逃跑,留下酷拉皮卡在背后暗自思考:能听懂人话的猫实在不多见,看来九条命的传说不无道理,这也许是一只猫生阅历颇丰的聪明动物。

 

晦朔交替的月牙高悬夜幕,酷拉皮卡难得把窗户打开,湿润温暖的空气涌入房内,这个夜晚春风沉醉。

敲门声响起,酷拉皮卡视线钉在门上,他放下手中的书,页面朝下扣在沙发上前去开门。

库洛洛·鲁西鲁站在门口。

帮理不帮亲的坏小猫蹭着男人的裤脚,仿佛下一秒就要推着库洛洛走进门内。男人右手提着一大瓶酒,脸颊上微微泛着酒精的粉红。他不由分说走进门,像初次见面酷拉皮卡闯进他家里一样,径直走进客厅,僵直在沙发靠背旁。

两人安静地对视,没等酷拉皮卡开口打破沉默,库洛洛先一步开口。

「酷拉皮卡,我真的很喜欢你。」

「很遗憾,」他的声音压得很低,「我已经不记得那个你认识的『我』是什么样的了。」

「我对此很好奇。」

「想知道的事情,要自己寻找真相。」

库洛洛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纸袋,边缘折得整整齐齐,酷拉皮卡这时才意识到男人为什么能记得胶囊的事情,他看见库洛洛的右手轻轻颤抖着,将那颗红色胶囊摊开在手心。

一个人全部的记忆,被浓缩在一颗小小的药丸里,选择有二,吃下或丢掉。

原来还有第三种。

库洛洛将胶囊放进嘴里,酒瓶瓶口对上嘴唇,大半瓶酒液顺着喉咙灌下去,带着那颗小小的红色胶囊一起。

反应过来之前酷拉皮卡已经走上前去,肩膀距离男人的胸口不过几十公分,他仰头注视那双黑色的眼睛,一切都变得如此熟悉。

在你的眼睛和我之间。

像溺水的人重新呼吸,像梦中的人终于清醒,库洛洛低头望着那双熟悉的,早已经变成红色的双眼。

他伸出手,指尖触碰对方泛红的眼角。

然后他俯身,唇瓣覆上那片湿润。

他听见酷拉皮卡说,原来这就是死后的世界。

 

 

 

当我把眼睛沉入你的眼睛

我瞥见幽深的黎明

我看到古老的昨天

看到我不能领悟的一切

我感到宇宙正在流动

在你的眼睛和我之间*

——通往死后世界。

 

end.

Notes:

*标题来自张爱玲同名散文。
*阿多尼斯的诗《你的眼睛和我之间》。
*好像和小呛想看的那种现代公寓生活有点出入,脑着脑着就变成这样一个故事了。
*胶囊的设定致敬《黑客帝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