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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箱从鸿璐那里回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个精致的纸盒。白色的盒面上系着一条淡蓝色的丝带,打成蝴蝶结的形状,像是一只停在盒盖上小憩的青色的蝴蝶。
他的手指沿着盒子的边缘轻轻摩挲了一下——鸿璐把盒子递给他时,笑着说:“她穿上应该会很可爱。”仿佛他已经看见堂吉诃德穿上裙子的模样。
堂吉诃德正蜷缩在房间的角落里,锁链在地面上散成一个小圈。她听见脚步声,猛地抬起头,眼睛里的茫然像被风吹散的雾,一瞬间就变成了光。
“老、老爷——”
李箱在她面前蹲下来,把纸盒展示在她面前。
“这、这是……”
“鸿璐让我给你的。”李箱把盒子递过去。
堂吉诃德没有接。她把手放在衣服上蹭了蹭,然后才小心翼翼地伸出双手。
“好、好漂亮的礼盒,我、我很喜欢……”她的声音在发抖,“老爷,这是……真的是给吾的吗?”
“嗯。”
淡蓝色的蝴蝶结在她指尖散开,像终于飞走的蝴蝶。盒盖被掀开,白色的连衣裙安静地躺在里面,面料柔软得像是被月光浸泡过。
这让堂吉诃德不由自主地想起那天夜里的月亮,想起那个在月光下独自战斗的身影。现在,这条裙子就在她手里,变成了那段记忆的另一种形状。
“吾、吾真的很喜欢这条裙子,这让吾觉得,老爷就、就在吾身边。”
李箱的目光落在裙子上,又落在她的脸上,最后停在她手腕上的锁链。他没有说话,只是把视线移开了。
“吾、吾可以穿吗?”
“可以。”
堂吉诃德把裙子抱在怀里,下巴抵着那团柔软,眼睛里的水光越来越多,但没有落下来。她只是反复地、小声地说:“谢谢老爷,谢谢老爷……”
李箱伸手摸了摸她的头。堂吉诃德则像一只被抚摸的猫,把头顶往他掌心里蹭了蹭。
“还记得之前答应你的冰淇淋吗?”
“当、当然,只要是老爷的话,吾都、都记着!”
“如果指令没有别的安排,那不妨听听鸿璐的,把之前的约定改成去游乐园。”李箱顿了一下,“到时候就穿这条裙子去。你不会介意吧,堂吉诃德。”
堂吉诃德愣住了——然后,那双眼睛几乎要闪出金黄色的星星,锁链因为身体的激动发出一阵急促的哗啦声。
“吾、吾从来没有去过游乐园。”堂吉诃德认真地说,“吾在收尾人小说里读到过,游乐园里有很大的摩天轮,还有旋转木马,还有……”
她忽然意识到自己说了太多话,便把脸埋进怀里的裙子中,没有再说下去。
去游乐园那天,天气好得不像话。
以实玛利一大早就到了集合地点,嘴里嚼着从家里带来的零食。“咱就说嘛,你们早该出来走走了。”她一边说一边把一包薯片塞给辛克莱——辛克莱是被她硬拉来的,脸上写满了不情愿,他双手规矩地抱着胸,整个人站得像一根被插在土里的木桩。
浮士德站在人群的边缘,没有穿铁处女。
那些金属关节在阳光下闪着光。即便她走路不会发出声音,但周围人还是纷纷侧目,毕竟,几乎全身都是义体的人走在街上实在是太少见了。
她本不想来。
堂吉诃德邀请过她,她拒绝了。
“浮士德不需要。”她说。
但鸿璐敲开了她的房门:“出去走走,浮士德。你太闷了,灵感也会闷坏的。”
“浮士德不需要……”
“法西娅我来照顾。”鸿璐打断了她,笑容里带着让人无法拒绝的温柔,“你就当是替我出去看看。回来告诉我,和朋友们一起玩是什么样的感觉。也就当,给李箱先生一个面子。”
浮士德沉默了。
然后她脱下铁处女,走出了画廊。
此刻她站在游乐园门口,看着那些五颜六色的旗子和卡通雕像,她忽然有些后悔。
她后悔没有穿戴铁处女。
“如果浮士德穿着铁处女站在这里……”她想,“路人一定会理解什么是强烈的对比美,人们都太缺乏对美的发现了……”
她还没来得及把这个想法梳理完善,一个熟悉的声音就从远处炸开。
“浮士德!”
堂吉诃德从远处跑来。
她穿着那条白色的连衣裙,裙摆在阳光下翻飞,像被风吹起的层层海浪。头发被仔细梳理过,锁链也终于解掉了。
“汝、汝来了!”堂吉诃德跑到浮士德面前,气喘吁吁地停下来,眼睛亮晶晶的,“吾、吾还以为汝不会来……”
“大师让浮士德来的。”浮士德的声音比平时清晰了一些,少了几分铁处女里那种空洞的回响。
“那、那真好!”堂吉诃德伸出手,想要拉住浮士德的手,“吾可以和汝并肩走吗?”
浮士德没有回答,但她微微侧了侧身,像是在让出一个位置。
李箱站在最后面,看着他们。
女孩们都是一身白衣,反倒衬得穿一身黑的辛克莱格外扎眼,站在他身边,倒有几分像一对沉默的父子。
辛克莱站在那里,手里还拿着那包没有拆开的薯片,脸上的表情介于困惑和无奈之间。他偶尔侧过头,看向李箱,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
李箱没有说话,只是把手插进口袋里,指尖触到赫尔墨斯冰冷的金属外壳。那温度让他安定了一些。
带着蜘蛛巢的子辈们来玩并非指令安排,而是他想到自己并没有那么多精力、也不知道怎么陪同堂吉诃德。鸿璐和奥提斯倒是很好交谈,很放心就把孩子交给了他,但是罗佳……算了,他也不愿回想,那个女人的醉态还历历在目,恐怕只有指令才能带着拇指子辈来这里。
屏幕暗着。
没有指令。
他抬起头,看了一眼头顶那片湛蓝的天空,然后迈步走进了游乐园的大门。
子辈们玩得很开心,李箱也算是看到了他们的另一面。
以实玛利拉着面无表情的浮士德各处寻求刺激,两人还在射击摊位赢了一堆玩偶。
本以为辛克莱是他们中最沉稳的,没想到进鬼屋的时候,他和堂吉诃德都被吓到躲在了一边,被以实玛利笑话了好久。
“你们俩——哈哈哈哈哈哈!”以实玛利笑得弯下了腰,眼泪都快出来了,“你们俩也太没用了吧!这都是假的啊!”
“吾、吾知道是假的!”堂吉诃德的声音在发抖,“但、但是……”
“小生只是……只是没有防备。”
“行了行了,你们两个躲我后面吧。”以实玛利擦了擦眼角的泪,转过身继续往前走,“不是你们没用,而是咱太强了,根本无所畏惧!”
浮士德跟在后面,步伐平稳,像是在画廊里散步。
走出鬼屋的时候,阳光一下子涌了过来,刺得人睁不开眼。
“如果刚才的所见之物能给人带来如此强烈的冲击感,浮士德也许应该学习一下如何在此基础上表现得更加艺术。如果——画廊的作品都能动起来……”
她从口袋里掏出三块巧克力,那是参加某个知识问答活动赢的——至少在这个比赛上她能完胜以实玛利。她给每个人塞了一块:“浮士德建议你们在经历完一遍恐怖的经历后及时补充血糖。不过浮士德不需要就是了。”
堂吉诃德把巧克力放进嘴里,甜甜的味道在舌尖化开。她看了一眼站在远处的李箱——他一直没有进鬼屋,只是站在那里,看着他们。阳光落在他的面具上,落在他瘦削的肩膀上,把他整个人镀上了一层浅浅的金色。
堂吉诃德朝他挥了挥手。她以前可没办法把一只手举得高高的。
李箱没有回应,但她知道他在看着。
那就够了。
从游乐园回来的时候,太阳已经开始西斜了。
以实玛利在半路上就和他们分开了,说她要去买新一期的收尾人月刊,然后头也不回地跑进了人群里,手里还抱着一堆从射击摊位赢来的毛绒玩具——那些玩具大半是她赢的,小半是浮士德赢的。
回到蜘蛛巢后,辛克莱鞠了一躬:“小生还要回去侍候主人,今日……多谢各位。”便也匆匆离开。
“那、那吾也先回去了。老爷……晚、晚上会回来吧?”堂吉诃德自己就懂事地先回到了食指的区域。
李箱和浮士德走在前往画廊的路上。两人之间始终隔着大约一臂的距离,气氛有些微妙。
李箱推开画廊的门时,鸿璐正站在展厅西侧那面空白的墙壁前,像是在丈量什么。
“回来了?”鸿璐没有回头,声音里带着那种惯常的、懒洋洋的笑意,“玩得开心吗?”
“嗯。”李箱应了一声,侧身给浮士德让出门口的位置。
鸿璐转过身,目光落在浮士德身上,停留了片刻。
“浮士德。”他有些想笑,他的学徒,怀里抱着两只兔子,刘海上还贴着兔子和蝴蝶结的贴纸,而她似乎没有感觉到。
“大师。”浮士德低下头,“浮士德回来了。”因为抱着兔子,她没法像往常一样亲吻鸿璐的手背。
“感觉如何~”鸿璐朝她走近了两步,伸出手,指尖轻轻拨了拨她刘海上的那张兔子贴纸。贴纸在他指尖下微微晃动,像一只真的停在发间的蝴蝶,“游乐园怎么样?”
浮士德沉默了片刻,认真组织着语言。
“光线很好。”她说,“过山车的轨道弧线和某件艺术品很像,鬼屋的恐怖感如果转化为艺术的张力,也许可以做出更有冲击力的作品。另外,浮士德在射击摊位赢了得了第二名。”
“以实玛利说它们长得像浮士德,但浮士德不觉得。”她补充道,语气里带着罕见的、近乎孩子气的辩解。
“确实挺像~”鸿璐接过浮士德递来的一只兔子,端详了一番,然后把她抱在怀里,低头亲吻她的额头。
他又笑了笑,把兔子还给了浮士德:“法西娅现在还在睡觉,你可以先把这里打扫一下吗,浮士德。我恐怕有事要和李箱先生商量,暂时不能陪你聊更多了。”
“是,大师。”
浮士德抱着两只兔子,转身朝走廊另一头的房间走去。走了几步,她忽然停下来,回过头,看着李箱。
“李箱先生。”
“嗯。”
“……谢谢。”她的声音听起来有些害羞,“浮士德今天……很开心。”
不等李箱回答,她已经转过身,快步走进了工具室。门关上了,发出一声轻响。
走廊安静下来。
鸿璐看着那扇关上的门,嘴角的弧度慢慢加深。
“她说她很开心。”他转过头,看着李箱,“你听见了吗?”
李箱没有说话。他当然听见了,他只是不知道该说什么。
“看来你今天做了一件了不起的事。”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得像是只说给李箱一个人听,“比指令还要了不起。”说完便去亲吻他的脸颊。
“只是带他们去了游乐园。”李箱说。
“呼呼~你可不能这么说啊,对我来说这也是莫大的帮助了。最近不知道是谁说她是愚蠢的浮士德,害得她一直情绪消沉。而且浮士德把自己的脑子切得太多了,她忘记了过去的一些人和事,所以我让她把能记住的东西都尽快写进日记里……能让她有一份快乐的记忆,我很欣慰~”
李箱走到他身边,看着那面墙。
“这是什么?”李箱问。
“浮士德的未来。”鸿璐说,“我打算在画廊里拿出一片空地,当做她的展览区。这孩子最近进步很大,我打算教她做大型装置。”
“根据你们环指的规定,她还没有成为大师,这是可行的吗?”
“至少在我这儿是可行的~你应该也看得出来那孩子的发展方向已经和我完全不一样了吧~”
“法西娅尚未完工,不是吗?”
“当然,但是我能看出法西娅到最后会成为不同于人体派的另一类艺术。”
“那你会难过吗?”
“不不,亲爱的~我不会这么想,不管是色彩方面,还是组合方面,一切规范都始于天才的作品。那孩子是个天才,我会为她高兴的。她诞生于人体派,哪怕最后她成了人体派的对立,她也还是我的女儿,不是吗?”
“你打算什么时候开始教她?”他问。
“再过几天。”鸿璐说,“等她写完日记,消化完这些天的课程……我就带她来这里,告诉她,这片空地是她的。然后我们一起做第一件作品。”
“好了,汇报完了。”他的嘴角微微翘起,“你还有什么要告诉我的吗?关于今天……关于堂吉诃德,关于浮士德……关于你自己?”
李箱沉默了片刻,他在想今天的事。想堂吉诃德穿着那条白裙子在阳光下奔跑的样子,想浮士德抱着兔子站在游乐园门口的样子,想以实玛利从鬼屋出来后笑个不停的样子,想辛克莱被吓到脸色发白的样子。
他在想,这些画面里,有没有一个是他自己的。
李箱向他如实汇报了一切。
鸿璐伸出手,指尖轻轻点了点李箱胸口的赫尔墨斯。
“指令没有响过?”
“没有。”
“那你为什么站在那里?”
李箱没有回答。
鸿璐笑了,带着一种了然的、温柔的无奈。他抬起头,恰好看见画廊上方有一张蛛网。
“你眼中的泪水,若是能流下,便能凝成一根蛛丝,虽然摇摇欲坠,却够你从这地狱般蜘蛛巢里爬出去。”
他少见地叹了口气,随即恢复了微笑。
“你今天很累吧。”
“还好。”
“那好吧,趁现在浮士德还在忙,或许你可以来我房间休息一下。”
“我看你分明就是想要奖励。”
“嗯~”鸿璐歪着头看他,“也许吧~也许是我想奖励你……也许是我自己想要被奖励。”
他伸出手,手指勾住李箱的袖口,轻轻拉了拉。
“反正浮士德会呆在画廊,而且画廊里也没有客人……”他的声音越来越低,充满诱惑,“你难道不想休息一下吗?反正也快到晚上了,你就算留宿也没问题吧?”
李箱笑了笑,跟着他走进了卧室,两人又像前些天一样亲热了一番。
*哔哔*
那声音来得毫无征兆。
李箱刚从鸿璐的卧室出来不久,皮肤上那些被爱过的痕迹还没有完全消退。他的身体里还存着餍足后的倦意——那种只有在那个人怀里才能得到的、短暂的安宁。他正打算回到食指的区域,赫尔墨斯就在他的胸口发布了指令。
他看了一眼指令,虽然对内容有些意外,但他还是面无表情,找到了堂吉诃德。
食指子辈还在睡梦之中,一脸不安地蜷缩着,应该是做噩梦了。
“……堂吉诃德。”
“是、是!”她从床上爬起来,锁链哗啦一声响。她朝李箱走了两步,又停下来,“老爷……您、您怎么了?是有什么事吗?”
李箱沉默了片刻,然后移开了目光。
“把你衣柜里从左边数第三条裙子毁掉,我会监督你做这件事。”
“啊……这样啊,我看看……”堂吉诃德听到李箱的指令后立刻开始行动,“啊!”
李箱也有预感——那条裙子正是昨天去游乐园穿的那条。
“毁、毁掉?”她的声音带着迷茫,“老爷……这是……指令吗?”
也许在没有指令的情况下,靠近环指的人本就是一种罪孽吧……
“嗯。”
“……吾、吾知道了。”
她没有再问为什么。指令就是指令,不需要理由。她抬头看着那条裙子,回想起昨天和大家在一起的快乐时光。
堂吉诃德把裙子从衣柜里取出来,捧在手里。
她只是蹲下来,把裙子放在地上,然后抬起头看着李箱。
“老爷……告诉吾吧,吾要怎么毁掉它?”
李箱无法给出答案。
*哔哔*
“撕了。”他说。
兴许是因为锁链让她无法大幅度活动双手,又或者是鸿璐用的制衣布料太好,她撕不开。
“吾、吾……”她的声音从喉咙深处挤出来,“吾做不到……老爷可以帮帮吾吗?”
*哔哔*
“用剪刀吧……”他说。
堂吉诃德听话地从抽屉里拿出剪刀。
她深吸了一口气。
然后她拿起剪刀,对准裙摆的一角,剪了下去。
她专注地做着眼前的事,喉咙里一直在发出呜呜的声音,仿佛剪碎的不是裙子,而是她的舌头。
堂吉诃德的手从没有停。裙子的形状在她的手下一点一点地消失了。
碎布从剪刀口滑落,轻轻飘在地上,像是被肢解的蝴蝶的翅膀。
堂吉诃德跪在那堆碎片前,双手撑着地面,低着头。
房间里安静极了,安静得能听见她急促的呼吸声和锁链轻轻碰撞的细碎声响。
*哔哔*
堂吉诃德的身体猛地一颤,她急忙看向自己的指令机。屏幕上的蓝光映在她无助的脸上。
“老爷,可以帮帮吾吗……魔法哔哔大人说、说要烧掉这些碎布,可是我、我不会用火……”
她倒不是不会用火,而是过去指令让她用火的时候,她把自己都烧起来了。
他今天沉默得太久了。
李箱蹲下来,伸出手,把地上那些白色的碎片一片一片地捡起来。他把它们拢在一起,堆在屋中一个铁盆里。那些碎布上还残留着裙子的形状,他甚至看见鸿璐在上面绣的银色小花。
现在这些花就要被毁掉了。
他站起身,从抽屉里拿出一盒火柴。
面料接触火焰的瞬间,发出一声细微的、像是叹息一样的声响。火沿着布条爬上去,慢慢地,白色的面料开始变黑,卷曲,收缩,发出刺鼻的气味。
火光映在堂吉诃德的脸上,和她湿漉漉的大眼睛一起颤抖着。
李箱看着她。
然后他伸出手,把堂吉诃德拉进了怀里。
他一只手揽着她的肩膀,另一只手覆在她的头顶。他的动作很笨拙,手指僵在那里,不知道该放在哪里才好。他已经很久没有主动抱过人了。鸿璐会抱他,浮士德会亲吻他的手背,堂吉诃德会小心翼翼地拉住他的衣角——但主动伸出手的那个人,从来不是他。
铁盆里的火越烧越旺。那些白色的碎片在火焰中变成灰黑色的卷曲物,一片一片地飘起来,像一群飞不高的蝴蝶,在空中盘旋了几圈,然后落在地上,落在他的鞋面上,落在她的头发上。其中一片灰烬落在她的头发上,像一只黑色的、安静的蝴蝶。
“堂吉诃德,你——”
*哔哔*
*哔哔*
指令在两人的胸口处响起。
堂吉诃德从李箱的怀里抬起头。她身体有些摇晃,但很快就站稳了。
李箱低下头,看着自己胸口的赫尔墨斯。
堂吉诃德也看向她的魔法哔哔。
她几乎激动得快要晕倒了,锁链在她手腕上发出持续的哗啦声,像是她的心跳已经无法被那金属的束缚所控制。
“女、女儿……”她重复着这个词,像是在做梦,在确认一个不可置信的事实,“老爷的……女儿……”
她慢慢抬起头,看着李箱。
那双眼睛里有了一种李箱从未见过的光——她看起来从未如此坚定。
“吾、吾可以成为老爷的女儿吗?”她的声音在发抖,“吾、吾真的可以吗?”
“……当然,堂吉诃德,毕竟,这就是指令。”
她把脸重新埋进他的胸口,闭上眼睛。泪水终于落了下来。
她觉得自己从来没有离老爷这么近过。她的耳朵贴着他的胸口,听见他的心跳。她觉得只要这个声音还在,她就什么都不怕。
“老爷。”她忽然开口,声音闷闷的,因为她的脸还埋在他的胸口。
“吾会通过最终试炼的。”她说,“吾会成为老爷的女儿。”
李箱刚想要安抚她,没想到堂吉诃德已经在他怀里昏过去了。
*哔哔*
这些天,指令下达得越来越频繁,有时候连李箱自己都开始不理解指令到底要干什么。
致李箱,去人体派画廊帮助鸿璐对所有艺术品进行防腐保护。
致李箱,给堂吉诃德换一副更结实的手铐。
致李箱,送罗佳一瓶老伯威士忌。
致李箱,去……
致李箱……
致李箱……
致李箱,和蜘蛛巢所有人去@#%!,然后@#……@……#
指令像一场不停歇的雨,从赫尔墨斯里倾泻而下。他不再试图去理解指令,理解是指令之外的东西,是指令不需要的东西。
血溅在他的面具上,顺着边缘往下滴。他擦干净后,继续向前走。
回到蜘蛛巢的时候,赫尔墨斯又亮了。
*哔哔*
致李箱,待在小指的住处,不要离开。
房间里没有人。小指子辈不知道去了哪里。只有一盏灯亮着,昏黄的光照在空荡荡的桌面上,桌上还有一只没来得及收走的白瓷茶杯。透过窗户,他看见太阳正在西下。
赫尔墨斯沉默着。
他等着。
他听到房间外画廊那边传来血肉被劈开的声音,中指那边传来货架玩具掉落的声音和奥提斯的笑声,拇指那边传来玻璃破裂的声音……
他等了很久。
走廊里忽然响起了脚步声。很多人的脚步声。那声音越来越近,越来越近,像一场正在逼近的风暴。
一群人踢开了门,手里都拿着枪,对准了他的方向。
*哔哔*
李箱沉默地站在那些人面前,没有任何攻击的倾向。
他没有动,甚至没有改变呼吸的节奏。他就那样站着,衣角在从门口涌进来的风中轻轻摆动。
随着扳机扣下,所有人都疑惑了。
“为什么会这样?”
*哔哔*
“看来,命运始终是站在我这边的。”
镰刀的弧线在昏黄的灯光下划出一道道完美的半圆,像是一道道括号,把那些人的生命括了进去,然后合上。
*哔哔*
李箱遵循指令,朝着楼梯往上走。
楼上不知发生了什么,已经燃了起来。
火焰从走廊尽头蔓延过来,舔舐着天花板和墙壁,发出噼噼啪啪的声响。热浪扑面而来,带着烧焦的塑料、木材的气味。
一群人站在那里,旁边是倒下的小指父辈。
不过面前的人还挺善良。似乎不等李箱动手,他们也不打算动手。他们只是站在那里,看着他,目光里有警惕,有恐惧,还有好奇。也许他们只是在等——等他说一句话,等他的赫尔墨斯发出下一声哔哔,等命运做出最后的裁决。
“老、老爷——”
堂吉诃德从楼下跑来。
“魔法哔哔大人让、让我来这儿。”她惊慌地看着眼前的一幕,燃烧的火焰让她的身体不自觉发抖,“我、我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我想找大家,可是大家都、都没有回应我。”
她感到害怕,有些语无伦次:“我找不到拇指那家人,我也找不到以实玛利卿,而且画廊那边到处都黑乎乎乱糟糟的……”
画廊。
李箱的脑海里闪过一个画面——鸿璐站在那面空白的墙壁前,说那是“浮士德的未来”。
如果其他人不在本该存在的地方,他也许会疑惑,但他唯一确定的就是,鸿璐绝对不会允许任何人毁掉他的画廊。
李箱这才意识到,其他人都死了。
“老、老爷……吾、吾找不到他们……吾找不到大家……”堂吉诃德的声音断断续续。她的锁链跟着她在发抖,发出细碎的、持续的声响,像是她的骨骼在皮肤下面颤抖。
李箱没有说话。
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堂吉诃德的脸,看着那双眼睛里映出的火光,和火光后面那片更大的、更深的黑暗。
他猛然间想起那件烧掉的白裙子。那只如月光般纯洁白净的蝴蝶被剪碎了,被烧成了灰烬,现在连灰烬都不知道被风吹到了哪里。
所有人,真的都死了。
*哔哔*
蓝色的光映在他的面具上,像一只睁开的、冷漠的眼睛。
李箱看着那行字。
“堂吉诃德。”
“是、是!”她下意识地挺直了身体。
“他们都死了。”他说。
堂吉诃德没有动。
他停顿了一下。
“都死了。”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说两遍。也许是为了让她听清,也许是让自己听清。
堂吉诃德的嘴唇开始发抖。
“不、不会的……老爷……您在骗吾对不对?您在开玩笑对不对?吾、吾今天早上还看到浮士德在搬运艺术品……难道这也是指令的意思吗,老爷?”
李箱没有说话。
“老爷……”她几乎要哭出来了,“老爷……吾、吾该怎么办……”
*哔哔*
她的呼吸一滞。
“老、老爷……”
李箱看着她。
“魔法哔哔大人说……”她的声音在发抖,“说只要吾干掉面前这群人……吾就能成为老爷的女儿。”
她抬起头,看着李箱。
那是绝望之后,最后的、唯一的希望。
“这就是最终考验……老爷。”她说,“吾可以吗?”
“……当然,堂吉诃德,你一直都是那么努力,就像往常一样,去完成指令,你能做到的,对吧……”
“我、我真的很高兴能成为老爷的女儿,只要和老爷在、在一起,我就不会害怕寒冷和、和孤独了……吾、吾会通过试炼的。”她虽然很想拥抱面前的人,可碍于手铐,她什么都做不了,就像是在抓一个永远够不到的梦。
她双手合十,向着四周反复鞠躬,那正是其他手指的所在地。似乎是有意提高音量,她的嘴里不停念叨着什么,低声哭泣着。
接着,她走进那火焰与人群中,开始战斗。
小指子辈不知何时走到了李箱的身旁。
李箱没有转头看他。他的目光一直落在堂吉诃德身上——那个白色的、小小的身影已经冲进了那群人中间,锁链在火光中飞舞,然后她展开EGO,更加努力战斗着。
“你的父辈已经完美地完成了她的使命。”
辛克莱站在他身旁,没有说话。
“你可以继承名号,离开蜘蛛巢,回归自由了。”李箱说完这句话,终于转过头,看了辛克莱一眼。
“李箱先生。”他终于开口,像是在和一个即将远行的人告别,“小生想问您一件事。”
“指令……有没有告诉过您,您为什么要做这些事?”
李箱沉默了片刻。
“没有。”他说,“指令不需要理由。”
“那您,有没有问过自己?哪怕一次?您做这些事的时候……您在想什么?”
李箱没有回答。
“小生属实冒昧,但小生的好奇心难以压制。您有没有一刻……觉得您是自由的?”
他看向面前的子辈,那孩子的脸上露出了成人般的平静,他安静地、近乎慈悲地看着他。
一个孩子对一个成年人的悲悯。
这个孩子已经看见了他看不见、也不愿看见的东西。
他把指令想得太理所应当了。理所应当到,他以为那是他自己的选择。
“您看,她多努力。”辛克莱看着堂吉诃德,“她为了成为您的女儿,连命都可以不要。可是小生想问您……您真的想让她成为您的女儿吗?”
“还是说,”辛克莱像是在叹息,“这只是指令让您做的?”
“小生每每静处于高楼之上,便对你们产生艳羡之意。主人虽对小生无意,但小生还是要尽自己的仁之道,带走主人,离开蜘蛛巢。”
说完,辛克莱也走进那火中。
*哔哔*
李箱只能看着。他看见堂吉诃德受了致命伤后,便对一旁的辛克莱说“求求你告诉李箱先生,我真的尽力了……”。
白色的披风盖在她的身上,恰如一只不再飞动的蝴蝶。
他看见辛克莱也倒在地上,他努力在地上爬行,想要靠近自己的主人。
*哔哔*
看来自己的战斗时间终于到了。
神谕终端变换成各种武器,指挥着他该攻击谁。
一个、两个,他把面前的敌人一个个杀掉,直至只剩下最后一个人。
那人恶狠狠地看着他,握刀的手青筋暴起,眼里满是愤怒和仇恨,似乎打算拼尽全力殊死一搏。
*哔哔*
面前的人猛地挥舞刀刃,在他的胸口砍出巨大的刀痕。那一刀砍下去的时候,李箱没有感觉到痛,只是觉得很冷。
指令让李箱停止战斗。
不要反击。不要躲避。不要做任何事。
脸上的血不断涌出,冒出热气。
他摘下面具,看着面前这张脸。他早就变成了指令想要他变成的样子。
真是可悲啊,若是再听从指令的话,恐怕就再也不剩什么了吧。
赫尔墨斯疯狂地叫着,像是已经预料到了接下来的事。
他狠狠摁下赫尔墨斯的按钮,放入胸口。
他不想再看它了。他这辈子都不想再看到那束蓝光了。
他将左腿的长匕首猛地抽出来,轻而易举杀掉了面前的人。
在这地狱般的熊熊烈火中,天地一线,血与火的味道交织在一起,令人难以呼吸。
李箱蹲坐在那里,手里握着那把匕首,血从眼眶中往下流,从胸口往下淌,从手指往下滴。他的面具躺在地上,那张苍白的脸上沾满了血,像是在哭。
李箱自知违反了指令,便注定要迎来死亡的结局。
*哔哔*
他看向赫尔墨斯。那屏幕上的字迹还在亮着。他现在应该前往下水道,他可以活下去。
然而他放弃了。
回想起来,在最初,他有着疼爱自己的妻子和女儿,那段时光多么幸福。他记得女儿的笑脸。那时候,女儿拿着叉子,乖巧地喂他吃妈妈做的菜。
女儿管他叫爸爸,就连妻子也从叫他丈夫转变成孩子他爸。面对两个亲人都管他叫爸爸,他开着玩笑,说自己的身份完全错乱了。
而指令让他扮演某个人后,这一切便被夺走了。
听从指令创建蜘蛛巢,他又成了父亲,可是指令却放任第二个女儿离开,让他不能挽留。
现在,他在蜘蛛巢又找到了新的生活,有堂吉诃德,有鸿璐,有那些在指令间隙里短暂存在的温暖。可指令的安排,却让他们迎来了死亡。
最初,明明有那么多爱着他的人——可现在,一切都被指令夺走了!
他从墙壁的裂缝中看见夕阳西下。金红色的光自世界的尽头涌来,穿过那道狭窄的裂隙,轻轻地抚摸着这一切——那些闪着寒光的武器,那些倒下的身体,那些正在化为灰烬的记忆。它给一切都镀上了一层神圣的金色,仿佛连死亡都被赦免了。
火焰烧断的木梁如标枪般投掷在地上,燃烧的火舌如同魔女愤怒的乱发四处飘散。
在那火海中,唯有两位子辈的遗体不改脸上的忧郁。
风从房屋的裂缝中吹来,仿佛海浪的声音。
那声音让他想起很久以前,他站在海边,看着海浪一次又一次地被风吹来,又退下去。
他看着那些火焰向他涌来,看着他曾经拥有的一切被烧成灰烬——那条白裙子,那个游乐园,那些笑声,那些拥抱,那些吻。
太阳完全没入山后,像沉进海平面一样无声无息——他再也没办法带着自己的女儿去海边了。
他想起鸿璐最后提及的那根蛛丝。
蛛丝早已垂下,却承受不住他一滴泪水的重量,断裂开来。
李箱坐在原地,如蝼蚁般渺小,最终被火海吞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