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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ategory:
Fandom:
Relationship:
Characters:
Language:
中文-普通话 國語
Stats:
Published:
2026-04-15
Words:
9,546
Chapters:
1/1
Kudos:
3
Hits:
67

Just The Way You Are

Notes:

总之是战后兵长和转世团长的故事,兵长年龄大概在70左右,团长年龄大概在23左右,可能因为年龄关系有点ooc,请海涵。HE。

Work Text:

我不知道该如何形容他,或许可以将他比为梅花凋落后只剩嶙峋脊骨的苍老枝干。他的皮肤干瘪地贴着骨头,眉心常年皱着,右侧的眼眶里盛着瓷白的义眼,两道疤将他不苟言笑的面容划开,较长的那一道从额上延伸至下巴,像蜿蜒在曲折丘陵上的河床,也像破碎的镜面上势如破竹的裂纹。

他从不温驯地接受别人的意见,总是我行我素。当话不投机时,他会挑起眉尾,毫不客气地发出一声讥笑。

“您的名字很适合您。”

“哈!是吗?那真是独到的见解。”他很不屑,头都没抬一下,似乎觉得我是在恭维,或者打算讨好他。

令人伤心的是,我说这句话百分之百是出自真心。打算要把这件事告诉他之前,我曾经偷偷摸摸地对着书架整理了两次说辞,最初打算告诉他我认为利威尔这个名字很好听,思来想去觉得不太合适,就酌字酌句地更改了一个版本,可惜对方仍然毫不领情。

他对我的态度叫我摸不着头脑。或许这其中存在着某些误会,叫他觉得我是一个轻佻浅薄的人?我偶尔会这样怀疑。我们单独相处时,他常常会看过来,可是又什么都不说,他的视线总让我如芒在背。我的确在尝试破冰,可是他执拗得超乎我的想象,从来不肯在我面前展露笑颜。

或许我该放弃和他达成彼此之间的理解,毕竟早在之前就有人提醒过我他不好相处的。可是不知道出于什么缘故,我还在尝试着让他看我更顺眼一些。

初次到访的那天,我明确说过我的来意。我就职于帕拉迪岛社会科学院下设的战史研究所,之所以上门拜访是为了获得他对于战争历史上重要事件的口述。

但是从他的态度来看,他似乎并没有把我当成一个研究员。连续来拜访了一周,我俨然已经变成他的佣人。他不由分说地命令我清扫房间。他坐在轮椅上,高的地方总由我负责。当我擦玻璃或擦拭书架上方时,他会不放心似地,一动也不动地盯着我,用他严苛的标准毫不留情地对我进行精神打击。比如那天午后,他对我讲,“如果你的眼睛没用了就送给我,我缺一只。”

“啊?”他的话未免也太过犀利,我甚至不知道该作出什么反应。

“呵。像呆瓜一样。”吐槽完,他似乎总算变得神清气爽,从善如流地告知我哪里清理得不够彻底。

就这样,我每日与他一同清扫房间,天气好时,偶尔推着他出门转转,算是掌握了和平共处的方法。

时间一天一天过去,我们偶尔可以一同聊天了。受益于此,我的工作也顺利开展。在这个过程中,我开始留意到一件小事。

他的房间里摆放着一个收录机,我来时,偶尔会见他边播放磁带边修剪门口的矮花丛。他永远在播放同一盘磁带,翻来覆去,循环往复,如同圆环一样首尾相接,他好像听不腻一样喜欢。

这是他的音乐品味,而我对这样的风格没什么特殊的感觉。我不喜欢,也不讨厌,单纯只是不在意这些。起码最初是这样的。

然而,持续去拜访了一周以后,某天回家路上,我却不知不觉地哼出了其中某首歌的旋律。

那时路灯把我的影子拉得很长,我一个人走在傍晚的小径上,沁人心脾的晚风迎面而来。我想起午后充足的阳光,想起利威尔叫我把他推到门前。想起他短暂地休息起来,仰着脸,阖上双眼,发出餍足的叹息。我没事做,看着彩色的光斑在他白色的发丝上跳跃。夏季潮热的天气里,找到这样宁静的时刻实在不易。我听得见他浅浅的呼吸,花圃里鸣蝉不绝于耳的窸窣声响,但是耳边最鲜明的是收录机里流淌着的旋律。

Don't go changing, to try and please me,

别想借着改变来讨好我 ,

You never let me down before,

你从来没让我失望过 ,

Don't imagine you're too familiar,

别以为因为与你太熟 ,

And I don't see you anymore,

我就会对你视若无睹 。

当我轻哼起这首曲子的开头,才后知后觉地感受出了其中的浪漫。

我爱上了这首曲子,并且好奇利威尔是不是也这样想。

每个午后,他轻轻地阖上双眼时,是在浅眠,还是与我一样,在默不作声地听着那首曲子?我想过这个问题,觉得自己也许期盼他是醒着的。

我有些在意他,在我们的相处中,我愈加意识到这件事了。他于我而言本该只是一个陌生的老者,可是不管他如何对我冷言冷语,无论我们有着如何截然不同的社会经历、如何大的年龄差距,我都从不觉得我们之间有隔阂——那种感觉很奇妙。

或许我们是天生的朋友?

我暗自在心里这样想,我猜利威尔如果知道我的这种想法,大概会瞪着眼睛说我疯了。

其实他也不是每次都会对我恶语相向,有时,他也会温和地对待我。可是当他的态度并没有那么锐利时,我却感觉到一丝微妙。

有一天夜晚,我仍留在他的居所里为他整理书籍。那时他点燃了昏黄的油灯,手里捧着一本书在读。门外椴树的香味愈来愈明显,馥郁的花香透过微敞着的窗越进来,他周身那种紧绷的气场似乎也因此松懈了。

我记得那时他手里拿的是一部摄像集,敞开的那一页是一片广袤无垠的海。我猜这是他钟爱的书,我总见他在看这一本。封皮微微磨损,内页也泛黄了,仿佛就连纸张上微微的凹凸都已经被他抚平。

这时,他突然抬头问我:“你见过海了吗?”

他的问题问得我莫名其妙。我向他做自我介绍时有提过我出身于艾瑟隆港。那是帕拉迪岛开发沿海地区以来建立起来的最繁荣的港口,他当时还微微点头。也许他没放在心上。

“当然……”我不假思索地开口回答。

那时,他把书搁置在膝盖上,抬头看向了我,灯火把他的双眼照得透彻,像黑曜石。那是他第一次用那样专注的神情盯着我看,竟然看得我有些晃神。

我的措辞瞬间就乱了,干巴巴道:“见过。”

听到我的答案以后,他重新把视线放回书页上,瘪了瘪嘴,随后说:“很好。”

话题到这里就戛然而止——“很好。”

我几乎本能地察觉到了这句“很好”背后藏着暧昧的含义。在那个简短的对话以后,他再度陷入了久久的沉默。我离开时向他道别,他也没开口说些什么。

他的态度和炎热的天气把我的脑袋搞得一团乱麻。

不过不久以后,这炎热的天气就被一场瓢泼大雨浇灭了。

夏季的雨总是突然的,来得毫无预兆。雨水浇湿院子里的草地,青草与泥土里蔓延出雨腥气。我们一同坐在阳台,看着檐下的雨汇聚成珠帘垂下来。

他抱怨道:“一到下雨天,我就什么也做不了。”

我想这大概是由于气象性肌痛的关系。不同于一些其他的军人,我从未听他吹嘘过自己的功绩或者主动提起自己在军队时的过往,但是很多时候,我都能感受到军旅生活对他的影响。

他全身心地倚靠着后背,微微蹙着眉说:“雨下得大了。”

我用余光瞥向他的侧脸,说:“是的。”

随后,他又漫不经心地说:“但是,总不可能一直都是这幅鬼样子。”

这是他独特的说法。他是在说,天总会晴的。

如今的生活相比于他所跨越过的年代,大约是无法想象的安逸。人们留在战争里许多,家族、战友、健全的身体,一切都支离破碎。战争的平息终于使水深火热的人们置之死地而后生了,而士兵们却往往会更深地陷在其中。有些一生都走不出盛满了功勋和荣誉的青春年华,剩下的一些则由于战乱的透支而一蹶不振,患得患失。

我曾以为他也是两者中的一种,但同他相处的这段时间,我逐渐发觉最初的比喻并不恰当。“梅花凋落后只剩嶙峋脊骨的苍老枝干”,那多少带了些偏颇的眼光。他从没有让自己的灵魂死在战争里。

他是我所见过的意志力最强大的人。他毫无怨怼地、诚实地接纳了自己的年迈,接纳了身体上的残疾,也敢于用这一具身体拥抱来之不易的和平岁月。

我笑起来——我越发觉得我们意气相投。

“喂,你那副恶心的表情是什么意思?”他似乎敏锐地察觉到了我的想法,不自在地瞥了我一眼。

“闲得发慌的话,去帮我烧一壶红茶。”

又是他一贯的呼来喝去,我不讨厌他这一点。

我回想着他的欲盖弥彰,跑到厨房里生起炉火。

“总不可能一直都是这幅鬼样子。”

他说话的方式,真是……

我反复地微笑起来,直到水沸腾。

水蒸汽把虚虚扣着的盖子顶起,噗噗地响。一壶水在狭小的空间内不安生地翻腾,竟比纷然倾落的雨声还要吵。我低估了这个铁壶的重量,或者,我也承认我有些心不在焉。总而言之,当我提起把手时,我意外地卸了力——

铁壶重重地掉到地上,我把水洒了。

滚烫的热水扬起来,泼到我的手臂。皮肤几乎立刻由白转红,如同针扎一般刺痛无比。我顾不上其他,立刻把我的衬衫脱掉了,走到水龙头前用冷水冲洗。

水流砸在皮肤上,原本发紧、发烫的皮肤瞬间如坠冰窟,知觉变得迟钝,痛感大概已经麻木了,可是我又能清晰地感受到肌肉在不停地抽动,好像身体和意识已经相互分离。

“嘶……”

“你在做什么?”

我没听清,额上仍在发汗。

“你在做什么?”提高音量,他又问了一遍,这才总算把我的思绪唤回来。

不知道什么时候起,他已经独自来到厨房,在入口处叫我。他的神情紧张到显得有些古怪。他抿着失去血色的双唇,脸色发青,手指紧紧地扣着轮椅的扶手,用力到指腹已经变形。

“抱歉,我把水洒在自己身上了,正在处理。”我从来没见过他这幅样子,慌张答道。

“给我看看。”他马上毋容置疑地说。

把水龙头拧紧,轰轰烈烈的水声戛然而止。我走到他面前,蹲下来,抬起湿漉漉的右臂。

我不知道他的反应意味着什么,忐忑于自己的作为是否触碰了他的创伤或者逆鳞。然而,他只不过沉默地低下头查看了我的烫伤,随即留给我一句:“你在这等着,我给你包扎。”

他的语气似乎缓和了,我稍微松了口气。随后,他马上就摇着扶手走了。回来时,他拿了一沓医用纱布,然后,他开始为我包扎。

他仅剩的几根手指意外地灵活。我将手肘悬在半空,看着他用纱布一层又一层地把我的伤痕包在里头,动作很轻。

他的触碰很恰当,或者说,是克制的,如同轻点水面的蜻蜓。可是当他的指尖触碰到我,我死去的皮肤就短暂地活过来,无比清晰地感受到他的温度。我从刚刚的事故里缓过神来,当下的感受变得尤为强烈,当我意识到我正赤裸着上身蹲在他面前,我的脸红了。

这不合时宜的感受让我吓了一跳。

我慌乱起来,打算掩饰我的想法。然而,心跳已经在体内掀起了一阵风暴,扫荡了我们之间的一切默契,击溃了一切妥当、温和的想象。这场风暴彻底席卷了我,让我在他面前变得再也抬不起头来。

我的罪名被彻底地坐实了。

“这个胎记……是你出生时就有的吗?”

包扎结束后,他看着我的手臂,突然问道。

“啊……是的。”我回答。

现在想想,我当时沉浸于失魂落魄的罪恶感当中,没有察觉到他语气的失常。

那晚我离开时,他没有到门口送我。道别以后,我心事重重地踏过门槛。那时,他已经回到了里面的隔间,又打开收录机。随后,我脑海里的那首歌就恰如其分地到来了,它如丝线,织入了我脑海里那一团理不清的乱麻。

I don't want clever conversation,

我不要针锋相对的对话 ,

I never want to work that hard,

我不想那么辛苦 ,

I just want someone that I can talk to,

我只需要有人能聊天 ,

I want you just the way you are,

我就是要你现在这个样子。

风越吹越冷,不留神间已经初秋。

浓墨重彩的花圃暗淡下来,夏日里曾经密不透风的叶片疏散开,露出向上延伸的枝桠。张驰有度的线条将一碧如洗的天空分割成几块,视野一片开阔。

入秋以后,利威尔的身体状况突然变得不那么好。冷空气激发了过度劳损导致的病症,他时常感到身体酸痛。为此,他很少再走出房门,甚至很少开窗。

他的行动一下子慢下来,迟缓得不像他。看得出他也因此不快,但又不愿意一直开口抱怨,于是就变得沉默寡言起来。我心里企盼天气能够回暖,哪怕让太阳在大地上多照射一秒也好,想让他稍微好受一些。可是在十月初,他的痛苦却又加剧。由于突然的降温,他患上了感冒。他本人总是指责我过度关心,嘴硬说这是“蚊子一样的小病”,可是我看出这场感冒于他而言像是一个导火索,把他从不说出口的不安和脆弱成倍地放大,使它们不情愿地露出端倪。

他日夜规律服药却仍不见好,三日后反倒发起烧来,睡梦中总不安生。他常常会眉头紧蹙,嘴唇干裂发白,身体颤抖,甚至发出低哑的呻吟声。我为此急得焦头烂额,于是留在他的家里照看他,睡在他家客厅的地板上。

有一次,他半夜突然惊醒,我把水倒好,拿去给他,他似乎仍没有在心悸中缓神,于是抓住我递水的手不放。半晌,他终于冷静下来看向我,问我手臂上的烫伤怎么样了。

我愣了一秒,实在没想到他会在这个当子提起我的事,回答说疤痕已经淡了,没什么问题。

他坐起身来,把我的袖子又挽起来,挽到手臂根部。我变得战战兢兢,笔挺地站在他身前,想不通他要做什么,半晌,他终于肯放过我,叹了口气又回到被窝里躺下了。

以往我会回到客厅再躺一会儿,可是那天,也许是因为太担心他的情况,我鬼使神差地待在他的床头没有走。我在身边也许并非毫无作用,他罕见地再次入睡了,睡颜看起来很平和,大概没有再做噩梦。每隔一会儿,我就把手搭在他的额上试他的体温。就这样,我趴在他的床头,时刻照看他的样子,直到我隐约看见外头太阳已经升起,黎明的晨光透过窗帘的缝隙洒进来,才意识到这一夜已经过去了。

阳光晃进来,似乎扰动了他的睡眠。他忽然翻了个身,随后叫我的名字。

“埃尔文。”

我下意识地回应他:“嗯?”

我以为他醒了,要叫我去做什么事,于是看向他,却意外地发现他没有睁眼。他呼吸平稳,眉头也舒展着,这似乎是一句梦话。

原来是梦话。

我愣在那里,不知道该作何反应。这意味着他梦见我了吗?这个念头短暂地在脑子里闪了一下,没来得及成形,就被另一个念头盖过去了。

这好像是他第一次叫我的名字。

一直以来,他习惯用“你”来叫我,我还以为他不知道我的姓名,可是现在,他还沉沉地睡着,反倒又叫出我的名字来,而且语气还那样平淡、那样自然。就好像我们已经认识了很久,好像我们之间一贯如此。

后来,我离开了他的卧室,走到厨房去煎鸡蛋。思绪不肯平静,就像在高温的油泡里毕毕剥剥炸响的蛋液。我从来没想过他第一次叫我的名字竟然会在这样的情境之下。从前我试想过这种场景,我原以为我会很高兴,因为我自作主张地把这划为我们之间关系进步的标志。可是当这一刻真正发生了,我的情绪却比我想象之中更复杂。我隐约察觉到了某种异样。

他醒后,一切恢复到从前,也没再叫过我的名字。那句梦话变得像一场不可追溯的幻觉,除了我个人的记忆以外毫无佐证。我本来不该抓着这件事不放,但是我能做得到就怪了。不知道要多久才可以忘掉他念我名字的那种熟稔的语气。

“哎,你在窗前晃什么?”

他端坐着身子,轻轻倚着床头,把目光投向我,眉头锁着:“你很挡阳光。”

“啊。”我吃了一惊,从原来的位置错开了身子。阳光照进来,洒在他右侧的半身,他哼了一声,似乎满足了。没了我这个障碍物,他视野开阔,开始向窗外瞭望。

他看了一小会儿,发表了感想:“每到十月,天空的颜色就变了。秋天的天空颜色发灰。又浅又灰。”

“我不知道您对天空观察得这样细。”

“你想不到我这种人也会有这样的感触吗?”他挑着眉故意调笑我,他最喜欢看我不安。

“你帮我拿一个本子过来,顺便把我桌子的第一层抽屉拉开,找一找——那里放着一盒油画颜料,棕色的,把它拿给我。”

我照做了。

说实在的,我的确没想过他会细致地观察天空,我承认这又是我对他的偏见。但现在我更吃惊的是,他竟然还会使用颜料画画。

他在吧台上摊开纸笔,拿起颜料盘,开始向其中挤入颜色。先是钛白,然后是群青,蓝色膏体挤在白色旁边,很浓,几乎发黑。他瞥了窗外一眼,又挤入了一点白色,操起笔调和起来。

他手下那抹色彩竟然与此刻窗外的天空别无二致。

“我不知道您会画画……这是您隐居以后掌握的吗?”

“战后才开始。”他说,“但算不上会画画。只是调色。手做不了太精细的事。”

他提到自己的手,语气仍然波澜不惊,好像只是在说别人身上发生的事。

我张了张嘴,他看穿了我正打算说什么,抬起头来对上我的眼睛:“这没有什么背后的原因,也不是我的兴趣,只是消磨时间罢了。”

消磨时间,的确是个合理的理由。可是这样的目的,足够让他用这样一双手把调色这门技术练习到出神入化吗?

“你肯定没相信我的话。”他说,然后又冷冰冰地说,“随你怎么猜。”

我温和地笑笑,帮他把他的家伙什收走,重新放回他的抽屉里。

时间到了深秋以后,他的感冒仍然没有好利索,着凉就会咳嗽。这就好像连绵的阴雨天,身体上微妙的不爽让他深感束缚。他变得更加闷闷不乐,时常发起呆来,一动不动,呼吸变浅,似乎和世界的纽带一下子松动了,尽管他仍坐在我的眼前,我却觉得他更像是一个人呆在透明的薄膜里,比窗外悄然落地的枯叶还要寂静。

在他的情绪面前,我的陪伴变得聊胜于无。我希望自己能为他做点什么,哪怕只把我当做一个倾诉者。我总走到他的身侧,暗示他我在等他和我谈话,我等待着他开口的时机,可是他永远只字不言。

直到那一天。

我提前下了班,去拜访他,时间与每天相比早了一些。我看见他的人影。彼时他正一个人坐在客厅,我敲门后走到屋里,他没有丝毫反应,仍低着头。

我踏入玄关,发现他手里攥着一页纸,上面涂有色彩,似乎是一幅画,但我看不清画的内容。随后我走到客厅的门口,他仍然没有抬头,好像还没有注意到我。我用一贯的声调说道:“我来了。”他仍然没什么反应,好像是没又听到。

于是我又向前走,绕过沙发,从他的背后走过去,我本来想要拍拍他的肩膀的。可是我走着,每迈出一步,他手里那幅画像的内容就逐渐展露在我眼前,当它的全貌浮现出来,我错愕得不由得停下了脚步。

那是一张老旧的画像。上面画着一个穿绿色军装的男人,据我所知,那是旧调查兵团的制服。画中的人眼神奕烁,身形挺拔,金色头发,蓝色的眼眸,不管怎么看,都与我的外貌极其相似……

但那不会是我。

因为这副画的边框最上方题了字。

《调查兵团第十三代团长——埃尔文•史密斯留相》

我的大脑一瞬间变得空白。我不知道这是什么情况,我不知道自己该做出什么样的举措,我有一千个问题想要问,过往我们相处中一切的蛛丝马迹都如同海浪一样翻涌上来,在心头骚动。我几乎立刻就产生了一个能解释一切的猜测,可是我没办法现在就面对它,我只是觉得我绝对不该站在原处,我大概是最不该看见这画像的人。我有一种预感,如果他看见我,如果他现在回头,我将再也见不到他。所以趁着他还背着身,趁着他不知道我来过,我一定得要及时离开,我该立马逃走……可是我的脚却像灌了铅一样,一步也挪不开。

最糟糕的情况出现了。我杵在那儿,就好像被定了身。眼前的他一动也不动,身上没有任何微小的起伏,他单薄的、消瘦的背影俨然如同铜像,如同某种没有生命的标志物。我在试图保持冷静,可是渐渐地,我的呼吸急促起来,屋子里塞满了我紊乱的呼吸声,我想他大概已经察觉到我的存在。我心跳如鼓,可是我无法控制,仍站在原处。

直到那幅画像开始抖动,我心里的最后一丝侥幸都站不住脚了。最开始是微小的晃动,然后那颤抖开始剧烈起来,那幅画从他手中脱落,坠到地上。半晌,他一直没有俯身去捡。

“谁允许你擅自进来的?”

他说话了,他的语气冰冷得像是法官的宣判。

“出去。”

“出去!”

我离开了。走的时候,我从余光里瞥见他自始至终都没有看我一眼。

我想起,我们曾经有过一场谈话,那也是他唯一一次对我谈及他的从前,对我提起“他”,画像上的那个人。

那天,我如常在他的家里工作,他在回想当年帕岛对外宣战的那场雷贝利欧奇袭的经过和战略安排。工作持续了两个小时,已经接近尾声,他的神色有点疲惫。

就在这时,他突然说:“你先别记了。”随后轻轻将我的手按在笔记本上。我不明所以地抬头,只见他正平静地看着我。

“接下来我要说的话,不在工作需要的范围里,你想听吗?”

“我很乐意。”

我按动圆珠笔的尾端,把笔尖缩回笔身里。

“我想跟你讲一个人。”

当时天色已经很晚,我们两个坐在壁炉前,他的侧脸被跃动的火光照成暖色。我等待着他开口,他却沉默很久,沿着我的目光看回来,用一种堪称仔细的目光描摹着我,好像若有所思。直到我被他看得脸色发红,他都没有错开目光。

那时他的神色有些恍惚,现在想想,他当时大概是在透过我凝视着那个人吧。

“他是从前调查兵团的团长,你也许不太了解他。他曾经有过一个假说,在墙内的人还不清楚外面的情况时,他就怀疑着历史,认为墙壁外还有人类存在。”

“后来呢?”

“他一直在想办法证明那一点,最后,他死了,死在我们知道真相之前。”

“……我很抱歉听到那些。”当时的我静静地坐在他身侧,我猜他会继续说些什么。

他结束了他的讲述以后抬眼看向我,只一眼,然后又快速地敛下睫毛。火光倾斜地照耀下来,把他的睫毛狭长地投影在他的面颊,那阴影如同蝴蝶的触须在微微颤抖。我听到他的呼吸沉下来,伸出手,捋了捋他后脑处的头发,然后把手臂搭在他的椅背上。他终于抬起头来,再次看向了我。这一次,他的目光久久地停留在我身上。

“至少他是对的。”我说。

“你觉得他会知道吗?”

“他会的。”

就那样,我替另一位埃尔文·史密斯作了毫无根据的保证。

那一夜我们在那里坐了很久。也许是因为我无意识地在他眼前扮演了那个人,利威尔的气场和任何一天都不同,我能感受到,他卸下了所有的防备和顾虑,就好像我们之间的一切隔阂都消失了。那正是他对待“他”的态度,正因如此,也是他绝不可能会对我展现的态度。

我大概已经一周的时间没有再去过他家了。

那幅画像已经把答案明晃晃地摆在我眼前了,我没办法自欺欺人地装作什么都没发生,像往常一样再次出现在他的面前,我还能以什么身份见他?

我终于知道为什么他会在梦中叫我的名字、为什么他问我是否见过大海、为什么他允许我几乎越界的靠近、为什么会用我所见过的最温和、沉静的眼神凝望我。

他的生命中有这样一个人存在过,而我,巧合的是,我与那个人的长相相似到如同镜子中的重影,甚至连姓名都相同。我本身,自从出现在他面前的那一刻起,就早已不可能是我自己了。我对于他而言,只可能是一个不可思议的复制品。

工作已经完成得差不多,我们的见面的理由原本就不再充分,或许这正是我们从彼此的生活当中干净地消失的契机。

研究所下午五点下班,我径直回家,太阳还挂在天上,连黄昏都还未到。我就发呆,什么也不管。我不再需要做没完没了的清洁工作了。

可是混乱的思绪一刻都不放过我。我吃饭、睡觉、躺在长椅上、泡在浴池里、坐着秋千荡起来。身体在半空划过一条弧线,双脚腾空,掠过慢腾腾的流云。可是,不管做什么,我都没法轻松一些,我的心脏里有一个念头,像是一团火一样烧得日渐旺盛,几乎要炙烤掉我的生活。我想去见他,把事情说清楚,要一个解释,可是我同时又忍不住悲观地想,逼问他并不会改变什么,也不会对我们当中的任何一个人有益。

为了少去思考,我做了很多堪称浪费的事情,比如我把收藏起来的好酒全部喝光了,连味道都没尝出来。其实酒也不算完全被糟蹋了,拜它所赐,我享受到了一周内第一次的轻松和释放,甚至开始张牙舞爪、兴高采烈……这已经是个相当不妙的信号了,然而我毫无自觉,只是高兴着我总算能短暂地把他的事情抛之脑后。正当我感叹酒真是个好东西,我忽然发觉自己正站在深秋的寒风中,眼前是利威尔家的大门。

酒精把我带到了我最不应该在的地方。

“上帝啊。”

我敲了敲自己发胀的头,看见他恰好从院子里走出来,找到我。

“你在那儿站什么岗?”他好像笑了,随后告诉我我可以进屋。

我本来以为他对我的态度会很冷淡,但是没有。他看着就像平常一样,几乎对我既往不咎,这反而我反而忐忑起来,不知道是不是该对上次的事道歉。

“你很久没来了。”他说。

“我以为您不想看到我。”我回答道。

“那今天为什么又来了?”他扫了我两眼,随后说道:“得了,我知道,因为你喝醉了。”

“您说得对。”

“醉鬼。”他骂道。

“……我今天来这里,的确是因为我喝醉了,但那不是我想来的理由。”

听了这话,他挑起一边的眉毛,似乎在等我说下去。

“上次的事,很抱歉。我知道那是您的隐私,但是我还是觉得……我想知道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我想,我大概有权利知道这一切。”

我沉默了一会儿,刚刚的秋风似乎把酒精的功用都吹去了一些,我感觉想说的话越来越流畅。我突然自信起来,我觉得现在的我能把我心里所想的一切全部传达给他。

“我想知道,因为我爱您。尽管您也许会觉得我疯了,或许您会说我的考虑不周全、我行事太冲动。但是我心里清楚地明白您对我而言的意义,现在不论您对我说什么,我也不会改变我的心意。但是我绝不是想强迫您接受我,我只是想让您知道,我唯一想要的就是能在您身边,每天见到您。”

“可是,如果您不希望看到我,我会尊重您。今天我之所以选择把这一切全部说出来,是因为我希望您能真正面对我,而不是某个人的替代品。”

“我只有一个要求。我想知道您是怎么看待我的。”

我抬起头来,看着他,盯着他的双眼。

把一切都说完后,我的身体几乎在颤抖。我毫无怯意地看着他的双眼,看着他的瞳孔里逐渐蒙上一层暗色,他的嘴唇逐渐张开。他没有立刻回答我的问题,而是看着我,走近我,然后他伸出手,把手指搭在我的右臂上——不是烫伤的位置,更靠上。那是我的胎记的位置。

他的手指停在那里。

“你果然什么都不记得。”他说。

“什么?”

他没有解释,只是按着那个胎记,像按着一个等了很久的答案。

“你从来都不是谁的替代品。”

“我和他有过一场对话。”

“在他活着的时候。他曾经问我,相不相信轮回转世。我说死后的事谁知道呢,也许吧。那个时候,他的右臂已经断了,我就问他,如果一个人有残疾,轮回以后,他的身体会不会重新完整?他说,也许上天会留下一个痕迹,告诉你,你曾经失去过它,这一次要更珍惜才行。我问他,比如胎记?然后他说…他回答我,‘对。所以假设我死在你前头,你就留心右臂上有胎记的人吧。’”

“我本来觉得他说的纯粹是傻话,如今想想也不尽然。”

我吃惊到几乎说不出话。

“所以,你可以帮我去倒杯茶吗?”

“埃尔文?”

I need to know that you will always be,

我要知道你永远都会是 ,

The same old someone that I knew,

我所认识的老样子 ,

What will it take till you believe in me,

要怎样才能让你信任我 ,

The way that I believe in you,

像我信任你一样,

I said I love you and that's forever,

我曾说过我爱你永远不变 ,

And this I promise from the heart,

而且我真心地向你承诺 ,

I could not love you any better,

我不可能再更爱你了 ,

I love you just the way you are,

我就是爱你现在这个样子。

收录机里又放着这首曲子。尽管我已经听到它好几次了,但是从来没有完整地听完过。这是我第一次听到最后。

时间已经到了冬天,昨天窗外刚刚落了雪,院子被白色的冰晶覆盖着,房间里如此明亮。利威尔正坐在窗边。我看到他正拿着画笔。

我静静从身后靠近他,刻意没有发出声音让他察觉,可是他还是注意到我了。

“埃尔文,你过来。”

我微笑起来,走到他身边。这才发现,他手里拿着那张泛黄的画作。

“希望这不会把你吓到动不了。”他哪壶不开提哪壶。

“希望您不会为了这事把我赶出去。”我回敬道。

他笑了,回头看着我。

“你知道当初我为什么会学习调色吗?”

“为什么?”

“因为这幅画褪色了。”他把那幅画拿起来,逆着阳光摊开,“从前在墙内,没有拍照的技术,他只留下了一幅油画。但是后来,这幅画老旧了,颜色变了。”

“战后,我本来就闲得发慌,就像找个办法把颜色复原一下,所以我学着调色。其余的部分都完成了。最后只剩眼睛。”

我察觉到他看着我的眼神变了,就好像那天他看着天空那样仔细。

“埃尔文,我都快忘了那双眼睛是什么颜色了。我只记得是蓝色的,与天空的颜色很相似。可是战后,我每天对着天空调色时,都觉得那些颜色没有一种和他的瞳色相同。”

“我发现每天,天空的颜色都不同,我才知道可以有这么多不一样的蓝色。所以,我一直都在等着,也许哪一天,当我张开眼,向窗外看,而天空恰好蓝得就像他的眼睛……”

他说着,开始向调色盘里挤入颜料。他的嘴角微微上扬着,好像在微笑。

我看着他,只觉得自己几乎要哭了。他抬起手,慢慢地、耐心地将他挤出来的色彩全部搅和在一起……终于,他的笔下诞生了一抹蓝色。那抹色彩,与我眼睛的颜色别无二致。

看着他把那蓝色涂在了油画里的那双眼睛上,我俯下身,轻轻吻上了他的手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