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练习室的门发出一声极细的“咔哒”。
穆祉丞在浅眠中轻微地动了一下。他的意识卡在一个灰蒙蒙的模糊地带,与某人相约的决定像一条不停扑腾的鱼,时不时地抬一抬尾巴,惊起一抹水花,提醒着他不要陷入沉眠。
门被推开的角度很小,刚好够一个人在门口确认他在不在。走廊里的噪音模模糊糊地传过来,旋即被关在了门外。练习室又重新沉入那种让人昏昏欲睡的静谧。
整个空间内只有脚步声和衣料摩擦时发出的沙沙声,像春夜里悄悄潜入的雨。
王橹杰来了。穆祉丞迟钝地意识到这件事,这个人从来待他都是这样小心翼翼。这个念头一升起,就像是一颗不甘寂寞的石子投进了他的意识中,荡开一圈一圈绵密的涟漪。他想睁开眼,但眼皮重得像灌了铅。半梦半醒间,覆在脸上的那片光线蓦然一暗——有人停在了自己的身前。
一道极有存在感的视线落下来,从穆祉丞的眉骨开始,凌空划过他的皮肤,一寸寸地往下扫。不是那种怕被他发现所以一接触就移开的偷看,而是坦荡的、毫无遮掩的,甚至带着一点侵略性的凝视。眼睛、鬓角、鼻梁、嘴唇,每经过一个地方,皮肤就好似遭受了一场迟来的春日柳絮雨,带着令人防不胜防的过敏,轻轻浅浅地挠着神经,泛起一阵细密的痒。
目光缓缓下移。下巴、喉结、锁骨、以及微微起伏的胸膛。对方好像在确认什么,像久游的旅人终于回到了故乡,用眼睛一遍又一遍地抚摸着每一个熟悉的角落。
穆祉丞想,我该醒了。他想睁开眼,想要说些什么来打破这要命的沉默,但这种被注视的感觉却意外地让人上瘾。他像一只被困在温水里的青蛙,明知该起来了,却贪恋着那点暖意,一动也不想动。
眸光再次从他的眉心垂落,这一次是有些餍足的缓慢,像是刻意地要把每一帧都装进心底,妥善安放。
嘴唇。
那道凝视兜兜转转,最终稳稳停在他的唇瓣上。
穆祉丞几乎能感受到那宛如实质的触碰——温热的,潮湿的,带着渴望的。那注视太过灼人,像一根无形的线自眉心穿入,只是轻轻一扯,灵魂也跟着颤动。
受不了了。
“……王橹杰。”
…………
这个王橹杰快不行了吧。
刚到北京就收到穆祉丞私下见面的邀请,王橹杰超绝不经意地跟所有同事都炫耀过了:今天我下班之后有事,不跟你们一起回宿舍。
什么?你问是什么事?
无可奉告。
王橹杰一整天都保持着难得的好脸色,有事没事嘴角就开始不受控制地上扬,看手机的频率也比之前高了很多,时不时就点开聊天界面确认一下自己居然真的收到了那条邀约。stf在录物料时弄的低智小游戏他也积极参与,一切都是为了下班……为了下班……下班下班下班!
结果却被stf临时通知:需要录一个单人cha。
王橹杰摸出手机,对话框里穆祉丞的消息还躺在那里,“我在声乐教室2等你。”短短一行字,他已经看了不下二十遍。
他满怀委屈地给穆祉丞发:
“可能会晚一点点꒦ິ^꒦ິ”
发完又觉得“一点点”有些轻描淡写,刚想撤回,但穆祉丞回得更快:“没事,我等你。”
王橹杰对着手机屏幕傻笑,手指在穆祉丞的头像上摸了又摸,摸完还擦了擦屏幕,感觉自己好幸福啊。
等真正站在那扇门前时,紧张感才迟迟地漫上了他的心头。王橹杰一只手无意识地在裤缝上搓来搓去,另一只手轻轻地推开房门——
映入眼帘的是穆祉丞在他面前难得的放松模样,对方靠在沙发上,头微微偏向一侧,呼吸缓慢而细微。
王橹杰到了嘴边的一句“对不起”又被咽回了嗓子里。他屏息走到沙发前,低头看着睡着的穆祉丞。
好看……真好看……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王橹杰的胆子就膨胀起来——他一贯如此。眼神变得肆无忌惮,从穆祉丞的眉心一路描下去,像在巡视自己的领地——鬓角好看、鼻子好看、嘴唇好看,喉结好看,锁骨也好看。
之前没机会看的,现在一次看个够。
正当视线准备再来一轮时——
“王橹杰。”
穆祉丞的声音忽然响起来,含糊又轻软,像他最近很喜欢的那款巧克力雪花酥。
王橹杰的心脏骤停了一秒,身体下意识地往后退。可问题是,裤子上的绑带被桌腿绊住了。他整个人像一棵束手就擒的树,以一个非常不优雅的姿势朝穆祉丞的方向栽过去。
“砰”的一声闷响,双手撑在沙发靠背上的那一刻,两个人的鼻尖差点撞上,呼吸瞬间搅在一起,温热的气息扑在彼此脸颊上。王橹杰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姿势,才惊觉已将穆祉丞完完全全地笼在身下,胸口几乎贴在一起。
可身下的人依旧没有睁开眼,只眉头微微皱着,嘴唇翕动了一下,便又安静下来。
他在说梦话吗?
他做梦会叫我的名字吗?
王橹杰的脸比刚才更红了,整张脸彻底烧了起来,连呼吸都带着几分发烫的颤意。
…………
穆祉丞前十八年的直男生涯暂时还没教会他如何处理现在这种状况——
他只是凭着本能在装死。
胸口突然沉下来的重量彻底把他从浅眠中唤醒,对方温热的身体压上来,手臂撑在自己肩膀两侧,膝盖抵住沙发边缘,整个人像一座小心翼翼架起的桥。
两个人之间的距离真的太近了,近到他能感觉到王橹杰呼出的气流熨在自己的鼻尖上。
他摔在我身上了。
这个念头浮上来的时候,穆祉丞倒是没有生气,而是害怕对方会不会觉得很尴尬。
穆祉丞也和王橹杰相处过一段时间了。那个平时在镜头前摆着冷脸不做大表情、在同事面前说梦话一套一套的王橹杰,在他面前会变成另一个人——话少了眼神多了,靠近的时候摆出一副狗狗相,湿漉漉地看着他。
穆祉丞好像想了很多,但好像又什么都想不明白。他怕自己一动,王橹杰就会像受惊的兔子一样逃走。而他只是不想让对方逃走,毕竟他今天晚上是要约人谈事情的,对,就这样。
所以穆祉丞决定继续装死。
他调整呼吸,放松肌肉,让自己看起来像一个陷入了深度睡眠中的、对一切都毫不知情的人——哪怕有一个暗恋他到人尽皆知的师弟还压在他的身上。
王橹杰一直没有动。
穆祉丞很想说:兄弟你动一下啊。
可是王橹杰真的像一座悬在他的上方的桥一样,一动不动。他再度察觉到王橹杰的视线落在自己脸上——从眉心到鼻梁,从鼻梁到嘴唇,缓慢的、专注的、像在描摹一件无比珍贵的东西。
看够了没有。
穆祉丞在心里叹气,再这样自己要先装不下去了。
对方或许是听到了他内心的活动,真的动了一下——毕竟不真是一座无知无觉的桥,撑了很久的双臂似乎终于撑不住了,重心往下沉了一点点。
然后,他就感觉自己的眉心被蹭了一下。
像被风拂向水面的海棠花瓣,轻得几乎没有重量。
这是……一个吻吗?
穆祉丞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
那个瞬间,穆祉丞心里横冲直撞的小猪,“砰砰”几下,撞断了一直紧绷的弦。所有的体贴与“不想让他尴尬”,全都被一种更直觉的冲动吞没了。
他想也没想地抬手,握住了王橹杰的手腕。
穆祉丞睁开眼。
王橹杰的脸就在眼前,那双漂亮的丹凤眼睁圆了看着他。穆祉丞怎么看都觉得对方在心虚——做坏事被抓到了还不解释、纯破罐子破摔来的。
小猪还在胸口到处蹦跶,穆祉丞也没有给王橹杰说话的机会,他凭着感觉凑过去,两只优秀的鼻子互相蹭了蹭。然后偏了偏头,准确地覆上那两片因为紧张而微抿的唇。
不同于那个蜻蜓点水的触碰,这个吻理直气壮,带着一种特有的蛮横。穆祉丞含住王橹杰的下唇,舌尖迅速地舔了一下。
王橹杰僵住了,他甚至连呼吸都有些困难,但在片刻的惊愕之后,他扶上了穆祉丞的肩,顺势加深了这个吻。
呼吸在缠绵地交织着,灼热的气流鼓噪在皮肤之间,练习室里的光线仿佛都染上了某种暧昧的温度。两个人的心跳声撞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的,每一下心跳都变成了一种急切的信号,驱动着什么东西在血管里翻涌。
可越是沉溺,越觉得心慌。
太快了。
快得不像是自己了。
意识像冰水从头顶浇下来,穆祉丞猛地把王橹杰推开,动作太急两个人的嘴唇都被刮了一下,不约而同地“嘶”了一声。他下意识地抬手抹了一下,刺痛感让他整个人像被烫了一下,猛地从沙发上站起来,转身就要走。
一双手臂从背后环了过来,像是早就料到他会跑。
王橹杰的胸膛贴上穆祉丞的后背,隔着薄薄的衣料,体温像潮水一样涌过来。一个毛茸茸的脑袋埋进了他的肩窝,卷毛蹭着他的脖颈,痒痒的。
“哥哥刚才是什么意思啊。”
声音比往常粘腻了十个度,从肩窝里传出来,带着一点明知故问的狡黠。
这回轮到穆祉丞僵住了。
他应该挣开,头也不回地走掉。可是,环在他身上的手臂明明不算用力,他却满心顾忌,总觉得自己稍一推开,对方就会在原地碎掉。
练习室里沉默得宛如凝固了一般。
王橹杰把脸从穆祉丞的肩窝里抬起来,偏过头盯着他的侧脸。穆祉丞的视线不知道落在什么地方,睫毛微微发颤,嘴唇抿成一条线,唇角那道被刮破的伤口已经变得很明显了。
他好紧张。
这个发现让他的心也跟着轻轻一揪。
王橹杰忽然转移了话题,语调轻松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那师兄今天找我来是因为什么事呢?”
穆祉丞还是不说话。
王橹杰的手臂开始泛酸,从肩膀蔓延到手肘,从手肘蔓延到手腕。他不敢太用力,时刻控制着自己保持在一个适中的力度,怕人跑掉,又怕人觉得被胁迫。
当酸麻传递到指尖的时候,穆祉丞终于开口了。
“明天。”
这句话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带着一点沙哑——但更多的是某种连他自己都说不清的、柔软的妥协。
“要不要去我家看看。”
王橹杰愣住了。
时间像是被拉长了,所有声音都退得很远。他只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咚、咚、咚地砸在自己的耳膜上。
“哼。”
穆祉丞别扭地嘟囔了一声。
“小孩。”
然后他拍了拍王橹杰环在他胸前的手臂——不轻不重地,像在拍一只黏人的大型犬。
王橹杰下意识地松开了。
穆祉丞也不管他,径直走到门口招呼。
“走吧。”
王橹杰这才从被拍开时的姿势中反应过来,像一棵被春风吹醒的植物,迟钝了一瞬,然后整个舒展开来。
他弯着眼睛笑得傻傻的。
“来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