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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ategory:
Fandom:
Relationship:
Characters:
Language:
中文-普通话 國語
Series:
Part 2 of 【李简】谁把谁当傻逼
Stats:
Published:
2026-04-16
Completed:
2026-04-27
Words:
10,155
Chapters:
2/2
Comments:
2
Kudos:
13
Bookmarks:
1
Hits:
284

【霍简|番外】被偷走的玫瑰

Summary:

十三岁到十五岁的简隋英喜欢过霍乔,而十三岁到十五岁的霍乔走的每一步,都在远离简隋英。

属于李简正文的番外/前传

Chapter Text

“霍乔,霍乔!太热了!”简隋英从牙缝里挤出字来,跟站在他后面的霍乔说话,“太他妈热了,我现在就要晕倒,你接着我!”

霍乔偷偷往前蹭了两步,笑着慢悠悠地说:“行,你往后倒,我接着你。”看着简隋英侧脸后颈处白皙的皮肤透着红,不断地滚落汗珠,混着防晒流下白色的小河,“你晕了,咱们到那边树荫下歇会儿去。”

简隋英憋着一股气,闭眼酝酿了一会儿,小脸更红了:“操,没感觉啊,我身体太他妈好了。”

霍乔乐不可支:“那我晕?”

“这里教官谁不认识你爸,有人能信?!”

简隋英叹气,站着军姿微微抬头看天,祈祷着那片云能不能再飘过去一点挡着太阳。按理说学校这些破活动,简大少从来都是想来就来,想走就走,但这个军训他要是敢逃,行伍出身的简老爷子非揍得他几天下不来床。他身体好得很,拉练夜跑什么都不在话下,只是八月的北京实在太他妈的热了,简隋英感觉自己快要在艳阳中融化:“好想吃甜筒……”

霍乔也跟着他一起看天,小麦色的下颌线绷出利落的线条:“你看那朵云像不像甜筒。”

“我看像狗屎!”

霍乔跟他从小一起玩儿到大,知道他的脾气,也不着恼:“嘿嘿,你是不是乐乐的屎捡多了,看什么都像狗屎。”乐乐是简爷爷养在秦皇岛庄园的狗。整个小学,俩人一到寒暑假就在那个庄园重聚,钓鱼游泳,翻墙上树,招猫逗狗。这回上初中了霍乔才转到北京来,跟简隋英同校。

“捡个屁的屎,我塞你嘴里!”

霍乔往他脖子后面吹气:“隋英,你再忍忍,还有三天,晚上我带你上小卖部买汽水去,昨晚我已经记住他们巡逻换班的时间了,咱们今晚洗完澡就去。”

“操,你他妈是曹操啊,还给我整上望梅止渴了!”简隋英转过头骂他几句,又抬着下巴霸道地跟旁边的同学说:“喂,你晕不晕,你要不要现在就中个暑?”还没正式开学呢,那同学根本不认识他,被吓得结巴几句:“啊,我,我吗?"霍乔不禁笑了出声,立刻被教官喝斥:“那边几个,交头接耳干什么呢!”

霍乔一挺胸,英姿飒爽,大声喊道:“报告教官!天气太热,我要中暑了!”那个教官当然认识霍乔,也认识简隋英,这几个背景过硬的太子爷校领导都是提前交代过的。一声哨响,教官下令:“原地解散,休息五分钟!”

简隋英一屁股坐下,赶紧先拿防晒出来补,霍乔从兜里摸出曼妥思,笑问道:“隋英,吃吗?”简隋英看了一眼自己满手的防晒,命令他:“喂我。”霍乔挤出一颗喂他,简大少含了两下扭头就吐了,“我不要这个颜色的!”霍乔又给他重新喂了一颗。旁边几个同学像看怪物一样看着他们,简隋英瞪回去,霍乔笑呵呵地举起手上的糖,不以为意:“同学,给你也喂一个?”

休息后开始正步训练,每个班总有几个奇葩选手,像程序装反了的机器人或者发条拧过头的铁皮青蛙。一而再再而三的有人出岔子,简隋英眯起眼睛,恶狠狠地骂道:“操,谁他妈再错,老子把你手砍了!自个儿手脚都他妈用不明白吗?”凌厉目光扫过机器人同学和青蛙同学,把别人吓得脸都白了。

霍乔跑去跟教官说了什么,还朝简隋英得意地眨眨眼。等教官点头后,霍乔从队伍中点了几个人,列队带到旁边,又招手让简隋英也过去,笑道:“大少爷,刚好你就在这休息吧。”

霍乔耐心地给这几个人单练,跟他们的同手同脚较上劲儿了,不知道从哪找来个哨子,比教官还管事儿。简隋英在一旁看着,实在忍不住又骂道:“不是,你们多大的人了,左右都分不清楚吗,滚回幼儿园留级去吧!”

霍乔拍了拍面前被吓一跳的男生,微微侧头对简隋英笑道:“你别捣乱了行吗,还想不想准时放饭了。”伸手到裤兜里掏出糖扔给简隋英,“最后两颗,省着点儿吃。”

“呕,谁乐意吃食堂那猪食。”简隋英大翻白眼,把最后两颗带着凉意的糖都扔进嘴里。

终于他们班还是顺利走完,第一个成功放饭。简隋英走进食堂的时候,人群不自觉地给他让出一条路。他长得漂亮又骄矜,从小锦衣玉食养出来的贵气如此与众不同,飞扬跋扈的做派也早就传遍了整个年级。他坐下时,大家都从四面八方偷偷看过来。于是万众瞩目下,简大少依旧只吃了几口白米饭。

简隋英去洗澡的时候早过了规定时间,他才不跟其他人一起挤公共澡堂呢。他也不知道是家里打过招呼,还是霍乔从中沟通了什么,反正简隋英理所应当地享受着特权。他头上满是泡泡,闭着眼,只听见霍乔跟他说:“衣服扔给我,给你搓了。”

在花洒下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简隋英看见霍乔已经洗完了,背对着自己,正蹲在地上洗衣服,顺手把自己半湿的迷彩服丢过去:“接着。”

霍乔反手接住了,头都没回,利落打上肥皂搓起来:“凉水别冲太久,差不多到时间了,咱们去小卖部,你还想吃点什么?”

“甜筒。”

“不行,八宝粥。

“呕,不要。”

“没得商量!”

“哼!”

“加一包薯片。”

他们避开值班教官,弯着腰沿着宿舍区的围墙一溜小跑,到小卖部门口时,眼看卷帘已经拉下一半。霍乔忙钻进去又是拱手又是鞠躬,左一句大姨又一句拜托,他本就生得唇红齿白,笑眼弯弯,哄得老板犹豫了一下,又看见他后面跟着的小脸尖尖白嫩得像个笋尖儿的简隋英,抬手招呼他们进来。

就着汽水吃完一包薯片,虽然被哄着喝了一半八宝粥,简隋英还是心满意足,看见霍乔把新买的曼妥思收进兜里,说着:“糖都放我这儿,省得你一顿全吃完了牙疼。”简隋英翻了个白眼,但没反驳。

他们回到宿舍门口时,听到里面正在聊天,你一句我一句的,都压着声音,但躁动难安。

“你们说,做那个到底什么感觉啊?”

“肯定特爽,要不怎么都惦记着呢。”

“我怎么听说会疼呢,还流血。”

“那是女孩儿吧。”

“谁知道呢,说不定男的也流?”

“傻逼,你没做过,还他妈没梦过啊!男的流的那是血吗?!”

几个人都压低嗓子笑起来,笑声里带着懵懂和向往。

“我哥说了,做那事儿其实就跟就打架似的,一上一下,关键是得找准地方。”

“什么地方?”

“……就,就女生那儿呗!”

“我只在片儿里看过,压根没看清……”

“我连片儿都还没看过呢。”

莫名安静了一会儿,每个人都燥热起来。

门外的简隋英脸上烧得厉害,他看了一眼旁边的霍乔大概也差不多。他凑近霍乔,贴在他耳边问,暖气拂过耳廓:“可是我喜欢男的啊,那男孩儿和男孩儿怎么做呢?”

霍乔慌乱地转身,不敢看他,悄声道:“我……我也不知道。”调整了几下呼吸,他刻意加重脚步,拧开了门把手,“兄弟们,宵夜来了!”

简隋英有点失望的是接下来两晚的男生宿舍夜谈没人再说起这个话题,只不断地讨论哪个班的哪个女孩儿更好看。没意思,天生弯的简大少无趣地打了个呵欠,翻身睡了。他不知道,正是因为他在,大家才避而不谈,他的长相,他的家世,他的少爷脾气无一不彰显着他的不可冒犯。

夜深人静,风扇孜孜不倦地吹出微暖的风,睡梦中的简隋英也嫌热,皱着眉把被子扯开,露出白白的肩头。霍乔在他上铺探出头看了一会儿他的睡颜,垂下手偷偷触碰了一下他的耳垂。

军训的最后一晚,有个本校传统考验——紧急集结夜跑,要求听到起床号后5分钟之内,整顿内务,扎好背包,全员穿戴整齐,然后立刻整队出发到附近山沟夜跑10公里。一届届的学生早已传下经验,晚饭后就开始准备,合衣入睡,就等号声响起。

晚饭后,霍乔不慌不忙,有条不紊,先把简隋英的被子铺开,再叠起来,棱是棱,角是角,搓成了最标准的豆腐块,然后他又挨个儿帮宿舍里其他几个男生也修整了一遍。

十个规规整整如刀切般的豆腐块码在各自床尾,没人敢碰。

他们靠着床头迷迷糊糊地睡去,四点半号声响起,劈开了夜色。男孩儿们都即刻弹跳起来,扎皮带,戴军帽,最后穿鞋。结果简隋英隔壁床的笨蛋慌里慌张地左脚踩右脚的鞋带上了,整个人扑在简隋英的被子上,好好的豆腐块成了豆腐渣。

简隋英愣了半秒,随即骂了出声:“我操!傻逼啊你!”

霍乔听见后转头一看,不假思索,迅速把自己的被子拿下来放在简隋英床上,利落捏了捏四角,然后把乱套了的那床挪到了自己床上,安慰道:“没事,上铺看不到,走吧。”

等他们背好背包,跑到走廊列队,教官进来一间间地巡查内务,踏进他们宿舍的时候,一眼就看到了那个不和谐的军绿色面团。

“谁的?”

“报告教官!我的!”霍乔目不斜视,大声回答。

教官看了他一眼,没多问,只是冷冷地丢下一句:“单独罚跑8公里。”

“是!”

“全体都有——出发!”

队伍开拔了,最前方还有人举着国旗、校旗,像模像样的,脚步声杂沓地碾过碎石路,天光也一点点亮起来。简隋英和霍乔还帮同班的女孩子背了背包,这会也开始有点喘。简隋英扭头叫他:“霍乔。”跑完这10公里,霍乔还有额外的罚跑,“你……”

霍乔没看他:“跑你的吧,节奏别乱,省点力气。”过了一会,霍乔顺好呼吸,冲他笑了笑,“隋英,放心吧,区区18公里,不在话下。”恰逢旭日东升,一跃而起点亮了山谷,他的笑容也被晨光染上一层浅浅的金。

简隋英他们跑完先回宿舍收拾东西,短暂的军旅体验结束,脱下军服,换回校服,准备回城了。又过了一个多小时,简隋英听到动静,抬头看到霍乔站在门口喘气,背着一只手,朝他使了个眼色,身上的迷彩服湿透了,勾勒出少年人单薄却紧实的轮廓,汗珠顺着他的下颌线往下淌,滴到胸前,滑入心口。

简隋英走出去,叫了他一声:“霍乔。”

霍乔平复了一下气息,手从背后拿出来,把甜筒冰淇淋递给他:“草莓味。”他的嘴角翘起,“喜欢吗?”

回校的大巴上,同学们叽叽喳喳个没完,简隋英和霍乔坐在最后一排,一人一个耳机安静听歌,耳机线牵着两人。开到半程时,简隋英靠着车窗睡着了,霍乔把他的头放在自己肩膀上,耳机里的旋律依然继续。

就是开不了口让她知道

我一定会呵护着你也逗你笑

你对我有多重要

我后悔没让你知道

安静的听你撒娇

看你睡着一直到老

刚开学没多久,行动派的简隋英就迅速完成了初次体验,根本算不上谈恋爱,就是从一大堆爱慕者里选了一个顺眼的试试怎么回事儿,做到底有点麻烦,压在身下的小男孩儿哭哭啼啼个没完也让他心生厌烦,但他实在很喜欢别人用嘴来伺候。

他没当回事儿就跟霍乔说了,眼看着霍乔身体越来越僵硬,扭头瞪了他一眼,自己走远了。从那天起,霍乔变了,简隋英也说不上来,反正就古古怪怪,不冷不热的,让简隋英心里烦躁,又找不到发火的由头。

期末考试后,校篮球队每天都要集训。这天简隋英在突破上篮的时候被防守队员撞了一下,重心一歪,整个人向后摔了出去,他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操!

然后一只手护住了他的后脑勺,紧接着一个身体压了上来,霍乔在半空中做了一个几乎不可能的微调,把两个人下坠的力道卸去了大半。简隋英的后背砸在了地上,但后脑勺被那只手稳稳地托着,毫发无损。

篮球在他们旁边重重弹了两下,滚远了。

简隋英愣了一秒,意识到压在自己身上的人是霍乔。他们下半身紧紧贴在一起,然后简隋英感受到了,那一瞬间,几乎全身细胞都在战栗,在叫嚣,这个味道,这个触感,让他大脑空白一片。霍乔就像被电击了一样弹了起来,退后两步,动作快得像在逃避什么洪水猛兽。他站在两步之外,低着头拍身上的灰,始终没有看简隋英一眼。

“……你没事吧?”

简隋英坐起来,只直勾勾地盯着霍乔看,“我没事。”

霍乔避开他的视线,转身走回了球场,耳后带着红。简隋英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朝他喊,“霍乔!传一个!”霍乔没回头,下意识就把球从背后扔了过来,简隋英稳稳接住,运了两步,转身,晃过,起跳,投篮,球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空心入网。

“好球!”霍乔跑过来跟他例行击掌,脸上带着一个湿漉漉的笑容,朝气蓬勃,简隋英的心突然跳得比刚才篮球砸在地上还要重。

简大少开始失眠,躺在床上翻来覆去,脑子里全是霍乔。他跟霍乔认识好多年了,从来没有从这个角度看过他,像是身体里住进了一只小兽,白天安安静静地蜷缩着,到了夜深人静的时候就醒过来,在他的胸腔里横冲直撞,撞得他心口发疼。

简隋英不是傻子,他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他以前只是不知道,原来喜欢一个人是这样的感觉,想要一个人是这样的感觉。他想起军训时霍乔那个被金色晨光晕染过的笑,少年气十足又沉稳可靠。霍乔,霍乔,简隋英在心里叫他的名字,每个人都叫他霍乔,霍乔。简隋英想,如果霍乔跟他在一起了,他要叫他乔乔宝贝儿,他真的好稀罕他。

北海公园里白雪皑皑,夏日里漾起微波的油润湖面结了冰,石栏上蹦跳的麻雀不见踪影,整个公园晶莹而美丽就像童话故事里的一页插图。

简隋英蹲下来捏雪球,霍乔站在几米开外,双手插在羽绒服口袋里,看着他笑,“你确定要跟我玩儿这个吗?我可是练过扔手榴弹的。”

“你丫少吹牛。”

简隋英蓄力把雪球扔过去,霍乔轻松地侧身躲开,然后从地上随手抓起一把雪,捏成团,在手里掂了掂,“嘿,我可还手了啊。”

“来啊!”

霍乔的雪球精准地砸在简隋英的肩膀上,雪沫溅了他一脸。简隋英抹了一把脸,笑着扑上去,两个人扭打在一起,滚倒在雪地里。霍乔按着他的后背,又在雪地里滚了半圈。简隋英压在霍乔身上,双手按住他的肩膀,眼睛那么亮,简隋英开口,“霍乔,我……”

霍乔躺在雪地上,黑发上沾着碎雪,眼睛里有笑意,但在笑意的最深处,还有一层薄薄的脆弱的悲伤,“别说了……隋英,你别说了。”

简隋英的心沉了一下,“你知道我要说什么?”他撑起身体,居高临下地看着霍乔,“你在害怕?”

“我……”

“霍乔,我不想以后想起来的时候后悔。”简隋英打断他,比谁都大声,“……后悔我明明有机会说,却没有说,闭嘴,你给我听好了。”

“我喜欢你。”简隋英说了出口,清清亮亮,果断干脆。

霍乔没有动,他甚至没有呼吸,闭上了眼睛,睫毛在微微颤抖,雪沫落在他的脸上,很快融化成细小的水珠。

简隋英的脸染上了红,不知道是冻的,还是羞的,他再次认真表白:“我喜欢你,霍乔,我喜欢你。”

霍乔猛地坐起来,把身上的简隋英掀到一边,他的动作太大,带起地上松散的一片雪沫。他看着简隋英,眼神里有欣喜、挣扎、还有一种近乎痛苦的温柔。他就那么跪坐在雪地上,跪在简隋英面前,然后亮如冬夜寒星的眼睛就这么一点一点地暗了下去。

“你不能喜欢我。”霍乔终于开口了。

简隋英坐在雪地上,膝盖以下都湿透了,但他完全感觉不到冷,“为什么不能?”

“因为我以后要当兵,要离开北京。”

“所以呢?”

“我不能跟你谈恋爱了,又把你一个人留在北京,你会很难过。”

“那是我的事。”

“不,是我的事。”霍乔猛地抬起头,眼眶红了,“我将要去一个不能告诉你的城市,读一个不能告诉你的学校,上一些不能告诉你的课程,我军校毕业了之后要去参军,青海,新疆,云南,我也不知道会被派去哪,再去做很多不能告诉你的事。你难过的时候我不在你身边,这件事我想起来就会受不了,你明不明白?”

霍乔苦涩地笑笑,“……隋英,找个人,可以一直陪着你、照顾你的人。你喜欢男的,那就找个男的,长得帅的,脾气好的,让他陪着你,陪你在北京……”

“你让我找别人?”简隋英的声音开始发抖。

“对!我不介意。”

“不介意?你他妈有资格介意吗?”简隋英忽然觉得一股火气从胸腔里烧上来,“你这是替我做决定,你凭什么替我做决定?”

“我没有替你做决定。隋英,我只是不想伤害你。”

“可你已经伤害了。”

这句话像一把刀,精准地捅进了霍乔最柔软的地方。他的表情碎裂了一瞬,然后迅速拼合,他站起来,站军姿一样立在简隋英面前。

“好。”霍乔的声音冷了下来,“那你说,你想怎么样?”

简隋英跟着站起来,看着他的眼睛,“我想跟你在一起,毕业前你总在北京吧,就算只有两年,我想和你一起。”

“不可能。”

“为什么?”

“因为……”霍乔深吸一口气,像是在用全身的力气说出接下来的话,“因为我不喜欢你。我对你好,只是因为咱俩是发小,咱两家是世交,你别想多了。”

简隋英看着他的眼睛,霍乔在说谎,他知道,霍乔也知道他知道,世界上怎么会有人不喜欢他简隋英呢,但霍乔还是说出口了,划下一道不可逾越的界线。

简隋英攥紧了拳头,“你他妈有种再说一遍?”

“我不喜欢你。”

简隋英一拳揍了过去,拳头砸在霍乔的颧骨上,发出一声闷响,霍乔被打得偏过头去,又是一拳从下而上击中下巴,牙齿嗑破舌尖,嘴角边渗出一丝血。

“你打吧。”霍乔的声音平静得不像话。

简隋英的第三拳锤在他的肩膀,第四拳打在他的胸口正中,每一拳都用尽了全力,但霍乔站得笔直,像一棵被风吹得摇摇晃晃却坚决不肯倒下的树。

“还手啊!你他妈为什么不还手?!”简隋英吼道,声音在空旷的公园里回荡。

霍乔没有回答,他只是站在那里,眉梢嘴角带着血,用一种近乎虔诚,又饱含怜悯的目光看着简隋英。那种目光比任何拳脚都更让简隋英受不了,刺激得简隋英最后这一拳打偏了,擦过霍乔的耳朵,只击中了空气。他失去平衡,踉跄了一步,霍乔本能地伸手去扶他,却被他一把推开。

“别碰我!你既然不喜欢我,就别他妈碰我,再也,再也别碰我。”

霍乔的手僵在半空中,慢慢地收回去,“隋英,我们做朋友,做兄弟,一辈子,你要好好的,我看着你就行,但你知道我在,我一直都在,好不好?”

简隋英突然泄了力,也泄了气,只笑了笑,朋友?兄弟?一辈子?

“行啊。”

下雪了,雪花落在他们的头发上,肩膀上,他们看着对方,纹丝不动,整个公园白茫茫的如此安静,安静得像世界的尽头。最后霍乔拍了拍自己身上的浮雪,却再不敢碰简隋英,他已永远失去了这个资格。

“冷不冷?”霍乔侧头盯着简隋英长长的睫毛上凝结的雪珠,艰难地笑起来,“走吧,请你吃麻辣烫。”

“傻逼,我这辈子都不可能吃那脏不拉几的玩意儿。”

“好——”霍乔拉长了音,照常哄着大少爷,“吃什么你来选。”

两个人并肩走出公园,和来的时候一样。

此后他们谁都没有再提刚才的事。这辈子都不提了,但就算提了又怎么样呢?简隋英心想,他简隋英看上谁就是给那人脸了。他喜欢了,表白了,也追了,既然没追上,那就按霍乔说的,当朋友,当兄弟,太阳照常升起,没有妈妈,没有霍乔,难道他简隋英的潇洒日子就不过了?去他妈的!

在这之后,简隋英迷上了机车,买了车的第一晚就直接飙到了长安街上。他连头盔都没戴,攥紧油门轰到了140码,在天安门前呼啸而过,嚣张至极。原来京城二环里的风也可以那么烈,整个世界被甩至身后,他在空无一人的长街上大喊,看不清前路,那又怎样。

第二天他就被简东远揍了一顿,罚单,监控,交警的证词,证据确凿,就是他家处理起来都费了些许功夫,他爸爸骂他,你是不是存心找死?!马上就扣了他的车。

简隋英才不管,转头又新买了一台更贵的,放在了妙峰山那边。放学后就过去跑山,有时候也不等放学。他驾驶着铁骑从山道上疾驰而下,弯道一个接一个,压弯时膝盖擦过柏油路面,肾上腺素可以治疗一切矫情、不甘和心里横冲直撞找不到出口的烦闷。

至于凌晨两三点的京城更是精彩的下半场,三里屯的酒吧,工体的台球厅,那么多漂亮的小男孩儿,层出不穷,哪一个不是看到他的脸和车,眼睛亮了又亮。简隋英挑顺眼的带回家,也带回酒店,那些男孩儿努力把他吞得更深,鲜嫩的喉管讨好地挤压肉头,简隋英看着天花板发出满意的叹息,他又何必非要霍乔不可呢?

霍乔考虑的东西那么多,怕距离,怕未来,怕以后简隋英一个人难过……可他就不怕简隋英现在难过吗?他就不怕简隋英一个人骑车摔死在妙峰山的山沟里吗?

有一次压弯时倾斜的角度没有掌握好,后轮一滑,伴着引擎的怒吼,整辆车旋转滑出数米,简隋英被甩往另一个方向砸在地上滚了几圈,落地那一侧的手肘和膝盖摔得皮开肉绽。简隋英好久才喘上气,他躺在地上,看着天上稀疏的星星和暗淡的月光,想起来都说人死后会变成天上的星星,那么哪一道来自李蔚兰呢?又有哪一道星光会怜惜而专注地只属于他呢?

操,疼,很疼。简隋英动不了,只能继续躺着看星星,直到可以慢慢站起身,吃力地尝试好几次才扶起了机车,再次点着火,骑着下了山。回家后他躲进房间,咬牙把碘伏洒在伤口上,真他妈的疼,也真他妈的爽。

第二天简隋英穿上长袖长裤照常去上学,在走廊跟人交错而过时被撞得呲牙,简恶霸眯了眼就骂别人,你他妈走路不带眼睛啊,却被霍乔握住了另一只手臂。

“伤哪了?”霍乔冷声问。

简隋英甩开他的手,“干你屁事!”动作间露出小臂上几道新鲜的血痕,他眨眨眼,笑得放荡,“新养的小情儿,玩得野,我喜欢。”

霍乔慢慢放开手,看着简隋英走出他的视线。

这一年多,简隋英又长高了些,眉眼依旧精致难言,气质却愈发锐利野性,没人管得了他,也没人敢管他,他自己也不想管了。他的机车换成了更大排量的杜卡迪,火红的车身如同烈焰。跑山的线路也换到了虹井路,山更高,路更险,弯更急,他骑着火闯进山谷的风,好像想要和全世界一起燃烧殆尽。他学会了抽烟,学会了喝酒,他混的圈子也变了,从前身边好歹是些政商圈知根知底的少爷,现在三教九流什么都有——什么人递烟他都接,什么人敬酒他都喝,什么人的场子他都敢去。

直到霍乔接到了简老爷子的电话,“霍乔啊,你去看看隋英,今天是他妈妈的忌日。”霍乔挺直了腰,简隋英一到这个日子就像一颗被拔掉引信的炸弹,不知道会在哪里,也不知道会在什么时候炸开。

“还有,”简老爷子的声音又低了些,“乐乐死啦,就昨晚。隋英那孩子嘴上嫌弃它笨,其实喜欢得要命。”

老人叹息一声。

霍乔顶着大太阳满北京城的找。终于在一个台球厅里看到正跟人打架的简隋英,他把车钥匙夹在指间,用大拇指顶住,一拳砸中对方脖子,钥匙插入,又带出,鲜血流下,他愈发兴奋,一脸嗜血的狂躁,伸腿把那人踹开,“你们说什么?当着我的面再他妈说一次!”

为首的人没让,仗着自己人多,反而往前凑了凑,目光在他脸上和身上来回扫,语气越来越不像话:“别这么凶嘛,交个朋友,一会儿哥哥请你吃饭。”

简隋英抬手就给了他一巴掌,“找死!”瞬间点燃了火药桶,几个人都一起动作起来。霍乔随手摔了一个酒瓶,走上前指着他们,冷冷说道,“滚。三,二……”还没数到一,他已经利落放倒了两个人。他一手掐着为首那人的脖子,把他抵在墙上,另一只手举着碎酒瓶,瓶口的尖锐离那人的眼球不到两厘米。霍乔轻声问,“还继续吗?”

霍乔转身拿起一边的球杆,捡了一块巧粉搓了搓杆头,“我陪你打完这局?”

简隋英抄起球杆,俯身直接对准黑8,一击即中,“打完了。”

霍乔骑上简隋英的杜卡迪,他开得不温不火,简隋英趴在他的背上不耐烦地说,“你他妈骑车怎么这么肉啊,开快点儿行不行,老子当年怎么就看上你了。”

“去哪?”

去哪。简隋英也不知道,有那么一瞬间,他想让霍乔就这么载着他,永无止境地开下去,没有目的,没有约束。

“去看妈妈。”

“好。”

霍乔悄悄地,缓缓地加速,风越来越烈,简隋英就喜欢这种快要随风而去的感觉,他的脸贴着霍乔的后背,闭上了眼,“乐乐也死了。”

“它那么笨,连捡球都不会。”

“它去找我妈妈了吗?”

“我真羡慕它。”

“哦,你开着车听不见。”

“霍乔。”

“……乔乔宝贝儿。”

等到了墓园,简隋英买了菊花,凶巴巴地命令道,“你在这等我。”霍乔刚开口,被简隋英瞪了,“闭嘴,等着。”简隋英划了一个看不见的圈,而他被划在了圈外,做兄弟做朋友的人是没有资格陪他去见李蔚兰的,可圈里好像只站了简隋英孤伶伶一个人啊。霍乔控制不住伸手擦去他脸颊上一点血渍,“……那好,我等你。”

半小时后,简隋英走出来,神色打点得看不出破绽,嘴角依旧翘起漫不经心的弧度,只有眼尾处一点的红。霍乔在心里叹气,“饿吗?去我那吧。”

简隋英又贴着霍乔的后背,轻轻说:“霍乔,这一次开慢一点。”霍乔怔了片刻,笑了笑,“好……我家有点远。”

即使再远的路,开得再慢,终归也有尽头。

火锅,零食,啤酒,汽水摆了一桌,简隋英越喝越红,霍乔越喝话越多。他一脸真诚地问红得像泡在酒里的简隋英,“请问你就是小猪佩奇吗?”

“傻逼啊,我是你爹!”

霍乔正气凌然,“不,我爹不是简隋英。”

“你他妈有病!”简隋英哭笑不得,从他手里抢过啤酒罐,“行了行了,你少喝点吧。”

“不行!我今天要陪隋英喝酒!他不开心!”

“你知道个屁!”

“我知道他需要阳光。”

“……老子不跟神经病说话!”

“嘘,他是一朵花。”

最后他们都睡着了,风扇吹了一整晚。简隋英被霍乔抱在怀里,姿势扭曲又毫无防备,他睡得很沉,做了一些古怪又真实的梦,梦里妈妈在带着乐乐玩球,乐乐飞快跑出去,又飞快跑回来,把球吐在李蔚兰脚边,李蔚兰笑着摊开手,球明明还在她手里,笨蛋小狗上了天堂还是小笨蛋,他想去找妈妈和乐乐,却发现自己动不了,然后霍乔给他浇水,摸他的头,跟他说话,简隋英,你是一朵好漂亮的花,你会被别人摘走了吗?

过了那晚,简隋英那种锋芒毕露,要跟全世界干架的态度收敛了一些,还会去跑山但克制了几分。他把更多时间扔进了篮球场,运球、投篮、折返跑,汗水把球衣浸透了一遍又一遍。霍乔也在,他们训练,比赛,默契得像一个人分成了两半,一起赢球,也一起输球,欢呼有他,失意也有他,他们把好兄弟好哥们儿诠释至尽。

到了会考之后,霍乔开始时不时消失一段时间,再回来后肤色更深,身上多了伤疤。简隋英很清楚,霍乔在为那些不能告诉他的学校、不能告诉他的未来而努力,那一天越来越近了。

初三的最后一天,简隋英一踏出校门,聚集吵闹的人群又一次自动给他让开了一条路,路的尽头处是一大簇盛放的红玫瑰,最外层是耀眼的金纸,内里是几层雪白的纱纸像云也像雾,簇拥着那一团浓烈到近乎烧起来的红。

简隋英走过去,低头看了一眼,随即目光扫过周围,看到不远处的树下,站着好多天没见的霍乔,他小麦色的肌肤,笔挺的身姿都在强调他与众不同的军人身份。见简隋英看过来,霍乔就冲他笑,眉目俊朗,毫无保留。

霍乔给他送了玫瑰,999朵,最俗气、最直白、最热烈、最无所畏惧、最勇往直前的红玫瑰,众目睽睽,昭告天下。简隋英却气得浑身都在抖,他上前一脚把花束踹倒在地,冲过马路,揪起霍乔的衣领,把他拽得踉跄了一下,“你他妈什么意思?嗯?你以为自己是谁?你有个狗屁立场送我花?你他妈是傻逼吗?你有资格吗?你配吗?我操你大爷的,霍乔,你给我滚,滚!”

“隋英,别生气,我没别的意思,只是想祝你毕业快乐……”

“用不着,我他妈用不着!滚,拿着那堆垃圾,给我滚!”他松开霍乔,猛地一推,转身就上了等在一旁的宾利。

霍乔走回到校门口,扶起了花束,像扶起倾颓的一腔热血,从中间抽了最秾艳也最干净的一朵,花瓣上还垂着露珠。他抬眼对一圈围观的学生们笑了笑,“你们要吗?”

有人大着胆子点点头,接二连三,有人珍惜地拿了一朵,有人欣喜地取了几支,从完美无缺到七零八落,燃尽了,化作灰,霍乔始终蹲在那里,谁来都给,谁拿都笑,最后的最后,只剩残骸,一地狼藉,霍乔自己默默收拾了干净。

等到大家都返校参加正式毕业典礼后,霍乔拦住了简隋英,厚着脸皮,若无其事,好像曾经的一切都是过眼云烟——军训的日出,公园的大雪,校门口盛放的玫瑰。

教室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简隋英坐在自己座位上,抬着下巴看着霍乔塞过来一张纸。霍乔笑着说:“隋英,给我写点儿祝语吧。”

“同学录?”简隋英皱眉看了一眼递过来的东西,“什么傻逼玩意儿,我才不写!”

霍乔笑道:“大家都给我写了的,你也写呗。”

简隋英劈手抢过来揉成一团仍在地上,“他们写他们的,关我什么事!”

霍乔捡了回来,放在桌上展平,“写吧,隋英。”

“我没什么话留给你,联系方式你也有。”简隋英就是不肯写,只仰着头说,“你丫别死了就行。”

“隋英……”霍乔又一次捡回那团被简隋英扔出去好远的同学录,蹲在他桌前,低声问道:“我能再抱一下你吗?”

他要走了,真的要走了。

霍乔没说出口,但简隋英就是知道,曾经每一个寒假,每一个暑假结束前,霍乔都会对他展开手臂,笑得灿烂,隋英,来,抱一下!从稚嫩的期盼的童音,到不舍的少年的哑嗓,再到现在满是恳求和哀伤的低沉。

简隋英愣了愣,站起来,慢慢靠近霍乔,一步,两步,最后轻轻把头靠在了霍乔肩膀上,伸手环住他的腰。

两个少年在空荡的教室里拥抱。这个年龄的男孩子,营养都优先供给抽条的骨架,还来不及填上血肉,他们都很瘦,简隋英尤其。霍乔揽住他的后背,摸到近乎锋利的蝴蝶骨,一点一点地收紧了手臂。他抱得那么紧,简隋英能感觉到霍乔的心跳,一声又一声都在说再见了,再见了,他把脸埋进霍乔的肩窝,泪意濡湿了眼角。

“隋英……”

“闭嘴!”

十三岁到十五岁的简隋英喜欢过霍乔,而十三岁到十五岁的霍乔走的每一步,都在远离简隋英。最后一步来临之前,他求来一个拥抱作为句号,告别了彼此,告别了童年,告别了青春。

后来的他们间或着见面,时隔一年,时隔半载,如同在各自轨道运行的星,短暂交会,又再度前行,十几年过去,他们都走出了精彩非凡的人生。简隋英一直在北京,潇洒不羁,意气风发,被打倒在地,又东山再起,整个京城就是他踩在脚下又翻云覆雨的主场;霍乔成了特种兵,足迹踏遍祖国大好河山,去过多少地图上没有标记的地方,其间有多少艰难险阻,又有多少次在死亡的边缘重回人间,他早记不清了,连同那首曾经写给简隋英的诗都已忘却,他只记得诗的标题——被偷走的玫瑰。

再后来,霍乔见到了李玉——简隋英选择与之共度一生的爱人,看到李玉满怀敌意与审视的眼神像冰也像火。他知道年轻善妒的大学生一定会把他送上的诗集反复看个遍,试图找寻蛛丝马迹,但这首诗根本不在里面,霍乔又怎么会把写给简隋英的诗放进去呢,诗集里只夹了一朵早就干枯了的玫瑰。

人人都说霍乔啊,出身军人世家,北部军区雪豹大队的队长,坚毅、锋利、不可撼动。他在雪山潜伏,在雨林穿梭,他不需要被怜悯,更不需要被铭记。他的身后是祖国绵延几万公里的国境线,他愿为之出生入死,奋不顾身,青山处处埋忠骨,何须马革裹尸还。

但谁都不知道,那年夏日,暑气蒸腾,风扇摇摆,汽水冰凉,他曾经心爱的玫瑰落在臂弯,那么近,那么近,酒醒后的他低下了头,马上就要化作一个毛茸茸的吻,他却停住了,谁都不知道,没有人知道。

正如那个骄傲的男孩最后还是心软了,在一页皱皱巴巴的同学录上用飘逸钢笔字写下一句话:

霍乔是个胆小鬼!

霍乔是所有人的大英雄,却是简隋英一个人的胆小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