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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
塔矢亮正在自己的房间里看棋谱。
自从在围棋教室里连续下哭好几个小孩后，塔矢名人不得不在老师崩溃的控诉之中将自家儿子领回了家。
对于塔矢亮而言，不再去围棋教室似乎是一个不错的决定，至少他不用再忍受那些隐隐约约敌视的目光和角落的窃窃私语，也不用看棋谱看到一半被棋力寥寥的小孩拦下， 开始放狠话——下棋——哭着跑开的一整套烂熟于心的流程。
只是偶尔，小小的孩子看着纸障门外温暖的春光，也会忍不住去试着想象，如果坐在棋盘前的不再是塔矢门下的师兄们，而是一个与他年龄相仿的孩子，又会是什么样子的景象。
塔矢亮叹了口气，合上棋谱，起身将房间角落里的棋盘拖了出来。
他在棋盘前坐定，刚打开棋笥的盖子，就听到外边传来重物落地的声音和小孩清脆的痛呼声：“哎呦！”
塔矢亮愣了一下， 起身拉开房门。屋外的小花园静悄悄的，只有些许低微的虫鸣。父亲尚在棋院比赛，母亲几个小时前临时有事出了门，家中只剩下了他一个人。
塔矢家附近也没什么邻居，究竟是谁突然闯进家里了？
小孩穿好鞋袜，踏入了花园。越过墙角，花匠平时打理齐整的灌木和花枝此刻东倒西歪的躺在小径和草坪上，前不久移植进花园的海棠花丛只剩下了可怜兮兮的一个大坑，坑中心似乎躺着什么东西。
塔矢亮走近，疑惑地打量着已经看不出原貌的海棠花从中央：“狐狸？”
那是一只漂亮的小狐狸，白色的皮毛油光水滑，在春日的暖阳下泛着耀眼的金芒。似乎是听见了小孩靠近的脚步声，狐狸尖尖的耳朵抖了抖，眼睛偷偷睁开一条细缝，泻出一丝柔软的春光。
看清楚来人的身形之后，它像是松了口气，欲盖弥彰地重新闭上眼，冲着小孩嘤嘤地撒起娇来。
塔矢亮看了看与狐狸小巧身形极不匹配的大坑，犹豫了一下，终究还是蹲下身，抱起了它：“是受伤了吗？”
狐狸睁开眼，嫩绿色的眼珠灵动地转来转去，用湿润的鼻尖拱了拱小孩的手臂，一副“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的无辜模样。
塔矢亮抱着小狐狸回了房间，仔仔细细地擦去它身上的泥土与花枝，检查了一下它的外表。毛茸茸的狐狸皮依旧光滑整洁，没有破口，塔矢亮疑惑地摸了摸狐狸头：“难道是内伤？”
狐狸一愣，急得用嘴筒子拱他，撒娇声音都大了一点。
“不是吗？”塔矢亮笑了一下，轻轻捏了一下它的后肢，感受着它突然僵硬的肌肉：“那看来是这条腿骨折了，你等一下，我去拿点药品和绷带。”
他将狐狸放到床上，起身离开了房间。
1】
塔矢亮并没有走远。在拐过一个弯后，他放轻了脚步，等了一会儿，调转方向原路返回。
房间门只开了一条细小的缝，塔矢亮屏住呼吸，顺着门缝望向房内，随即震惊地瞪大眼睛。
原先被他安安稳稳放在床上的狐狸消失了，取而代之的的是一个身形与他相仿的小孩。小孩穿着白色的狩衣，毛茸茸的白金色大尾巴左摇右晃，他抖抖头顶同色系的大耳朵，好奇地在塔矢亮的房间里东摸摸西看看。
居然是狐妖吗？塔矢亮怔怔地看着小孩摸了摸棋盘，用熟练的姿势捻起一颗黑棋，对着窗外的日光照了照，随后放回原处。
他也会下围棋么？塔矢亮抬起手，感受着胸腔里那颗开始不自觉狂跳起来的心脏，无声地做了个深呼吸，拉开房门。
房间内的小狐妖明显被塔矢亮突然推门的动静给惊了一下，迅速变回了原先小白狐的模样，轻快地朝他跑了过来，心虚地“嘤嘤”撒娇。
塔矢亮站在门口，微笑着提高声音，做出一幅惊喜的模样：“你的腿好啦？！”
对……对哦。
小狐狸急刹住脚步，犹犹豫豫地抬起前爪，一蹦一蹦地朝塔矢亮蹦了过来。跳到一半，它发觉了不对劲，顶着塔矢亮似笑非笑的眼神，放下爪子，拎起另一只，又悄悄摸摸地看了一眼小孩。
就这样四只爪子全都轮换了一遍以后，看不懂塔矢亮表情的狐狸放弃了思考，顺势侧躺下来，不情不愿地向着可恶的人类小孩露出了肚皮，眨了眨绿色的眼睛，试图萌混过关。
塔矢亮笑了出来，蹲下身举起狐狸，平视着那双嫩绿色的眼睛：“我都看到了。”
狐狸眨了眨眼，嘤了一声。
“我都看到了，你变成人的样子。你是狐妖吗？”
“真是的，你怎么不早说嘛。”
狐狸灵巧地挣开塔矢亮的手，落到了地上，身形迅速拉长变大，变回了塔矢亮先前见过的狐耳小孩的模样。
他盘腿坐在榻榻米上，抖了抖耳朵，不满地抱怨：“我还装了半天呢，吓死我了。”
“我叫光，人类名字是进藤光，你叫什么？”
“我是塔矢亮。”
“那我就叫你塔矢啦！”进藤光没心没肺地冲着他笑了起来，露出了尖尖的小虎牙，“人类的礼仪是什么来着……哦对，请多指教啦！”
塔矢亮在他对面跪坐下，看了一眼进藤光毛茸茸的耳朵，问出了那个他最想知道的问题：“你为什么会突然出现在我家里？”
“我也不知道。”进藤光诚实的说。
“什么？”
进藤光抓了抓灿金色的刘海，朝他比比划划的解释：“现在妖怪和人类基本上不怎么来往了，想要去人间就需要专门的通道。但是通道有的时候也会重叠，最近佐为正在搬家，我去找明明和佑辉玩，通过通道的时候突然就掉了下来。”
说到这里，他耳朵下撇，露出一个幽怨的眼神：“现在想一想，这条路上应该有一个通向人间的小洞，我没注意——那个洞怎么在半空中啊，我连反应都来不及！”
“是嘛，”塔矢亮沉吟，“也就是说妖怪那边有一个专门通向我家里的洞口？”
进藤光点点头：“是这样子没错。”
塔矢亮皱着眉想了想，没能想出什么，于是放弃思考，转而提起别的话题：“我刚刚看见你拿棋子的手势了，你会下围棋吗？”
小孩点点头，尖尖的金色狐耳动了动，毛茸茸的尾巴在榻榻米上扫来扫去，他好奇地问：“你也会下围棋吗？”
塔矢亮眼睛亮了起来：“那我可以和你下一盘吗？”
进藤光犹豫了起来：“可以是可以啦……不过你真的确定要下吗？我可是每年都会和佐为下好几盘棋的，肯定要比你厉害许多啊。”
“等等，每年？”
一人一狐面面相觑，塔矢亮似乎意识到了什么，小心翼翼地提问：“那个，进藤，你今年几岁？”
进藤光掰了掰手指：“呃……132？还是134岁？我马上就要成年了！”
塔矢亮深吸一口气：“成年……是几岁？”
“200岁啦！怎么了？”进藤光莫名其妙地看着有些摇摇欲坠的小孩，奇怪地问。
“不，没关系。”塔矢亮回过神，面色坚定，“来一局吧，进藤，我想知道彼此之间的水平。”
2】
塔矢亮光荣惨败，中盘投子认输。
进藤光看了看垂下头的小孩，叹了口气，自觉收拾棋盘：“你肯定赢不过我的啦，我几个月前刚刚下赢佐为了呢！”
塔矢亮回过神，捕捉到那个在狐妖口中出现过好几遍的名字，好奇地问：“Sai？”
“嗯，他是我的……唔，算是老师吧！”进藤光说，“就是他教我怎么下棋的，他比我还要厉害上许多倍哦！——虽然是一个我不跟他下棋就会开始哭哭啼啼的幼稚鬼。”
塔矢亮想了想：“你的老师以前去过人类世界吗？你的棋里有秀策的影子。”
“秀策是什么？定式吗？”进藤光疑惑地问。
“秀策是百年前的一位很厉害的棋手，你开局后快速下出的那个尖就是秀策尖。”
“是嘛……”进藤光想了想，“我不认识这个名字，不过佐为在我出生前倒是确实去过人类世界，最近的一次好像还收了个人类徒弟，叫什么——虎次郎？”
“这个名字好奇怪啊，人类怎么可能变成老虎呢？”
塔矢亮叹了口气：“如果我没记错的话，秀策的乳名就是虎次郎。”
一人一妖复盘棋局完毕，塔矢亮看了看逐渐暗下来的天色，问进藤光：“不早了，我爸爸妈妈快回来了，你是不是也要走了？”
进藤光大惊：“你要赶我走？！”
塔矢亮赶紧摆手：“我不是这个意思，只是……如果你不回家的话，你的父母不会担心吗？”
“这个啊，”进藤光放松下来，摇了摇尾巴，“我爸妈打算再生一窝，把我暂时丢给佐为养了。只是在你家里留个几天而已，佐为也不会说什么的。”
塔矢亮点了点头，又问：“那我可以把你介绍给我的父母吗？”
进藤光的耳朵耷拉了下来，顶着小孩灼灼的目光，他艰难的拒绝：“这个还是算了吧……我化形还不熟练，耳朵和尾巴都收不回来，万一吓到你爸妈怎么办？”
塔矢亮显得略微有些失望：“好吧……那待会儿吃饭的时候，我把晚饭端进来，我们一起吃？”
进藤光摇了摇头：“不用啦，妖怪也不用吃人类的东西。”
塔矢明子转过身，看着站在厨房门口的小孩，笑眯眯地问：“怎么了，小亮，有什么事情吗？”
“妈妈，我今天晚上能将晚饭端到房间里边去吃吗？”小孩不好意思地问。
塔矢明子若有所思地看了看有点紧张的儿子，恢复了原先笑眯眯的表情，转过身去，语调轻快：“可以啊。”
她拿起公筷，又夹了几个天妇罗放进属于塔矢亮的小碟子里，端起托盘：“需要我帮你拿过去吗？”
“不，不用！我来就好了，妈妈。”小孩快速扬声拒绝，接过托盘。
塔矢明子看着小孩从厨房离开，感慨地捧着脸：“小亮也有小秘密了呢。”
塔矢亮刚将托盘放到书桌上，转头就撞上了进藤光近在咫尺的亮晶晶的眼神。
塔矢亮感觉自己快要溺毙在这明亮的一汪春色里，他看着越凑越近的进藤光，身体微微后仰，眼神控制不住地上飘，看着那双随着动作微微抖动的白金色狐耳：“怎，怎么了？”
进藤光不满地抓住他的衣领：“别动。”
小狐妖趴在塔矢亮身上使劲地嗅来嗅去，毛茸茸的耳朵在塔矢亮的视野里左右飘荡。过了好一会儿，进藤光终于起身，拧着眉：“你身上有一股陌生同族的味道，很浅，但我闻出来了——你刚刚见过谁了？”
塔矢亮疑惑地看着他，但进藤光很快转移了注意力：“这是什么，好香啊！”
塔矢亮看着进藤光迅速扑到桌上，好奇地打量着托盘里属于塔矢亮的晚饭。小孩笑了起来：“那个是天妇罗，一种炸虾，你要尝尝吗？”
进藤光盯着天妇罗金黄酥脆的外壳，疯狂摇着尾巴，眼神里满是渴望，嘴里却言不由衷：“我不需要吃人类的食物。”
塔矢亮笑笑，语气里充满诱哄：“那进藤可以帮我试试看妈妈做的天妇罗味道怎么样吗？”
“好吃！”
炸的酥脆的面糊裹着弹脆鲜嫩的虾肉，进藤光三口两口咽下肚，漂亮的大眼睛亮晶晶的。
塔矢亮咬着筷子，若有所思：“我刚刚只见到了我母亲，一路上也没发生什么奇怪的事。”
进藤光叼起另一只天妇罗，炸好的虾尾随着话语在嘴边一动一动：“那你妈妈应该就是狐妖了。”
他咽下炸虾，声音重新清晰了起来：“我原本以为你是人类呢，现在看来你应该是有一半人类的血脉，一半妖怪的血脉——一半人类一半妖怪的叫什么来着……人妖？”
塔矢亮叹了口气，按了按隐隐抽动着青筋的额角：“那个称呼不应该是半妖吗？”
进藤光摆了摆手：“都差不多啦，既是人又是妖的，怪不得我一直没能闻出你身上同类的味道，你应该是更偏向人类的那种半妖——这样我就放心啦，以后和你聊妖怪的事情也没什么关系了。”
“这样吗？那如果我是人类的话，你和我说有关妖怪的事情会有什么关系吗？”
进藤光想了想：“好像……也没有。”
3】
自从离开围棋教室以后，塔矢亮的日子再一次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下棋，复盘，听进藤光讲自己的事情，和进藤光分享自己的经历。
塔矢亮的事情乏善可陈，除了下棋还是下棋，更多的时候他只是听着进藤光喋喋不休地分享着自己的经历，根据他的话语拼凑出进藤光之前生活的模样。
除了父母和从小一起长大的小伙伴，在进藤光嘴里出现次数最多的就是他的围棋老师，藤原佐为。那是一个很有意思的人，塔矢亮想。
据进藤光说，藤原佐为是一只奇怪但又好懂的狐狸。他是狐妖里青年一代的佼佼者，早早修炼出了九条尾巴，却在长出九条尾巴的当天就跑去了人间学习下围棋。随着藤原佐为棋艺越来越精湛，他被人类的族长——塔矢亮推测进藤光指的是天皇——抓去宫里教围棋，然后莫名其妙地被人陷害，又被赶出了宫殿。
藤原佐为难过的回了家，躲在住所里哭了好长时间——说到这里，进藤光悄悄压低声音：“虽然佐为那家伙不好意思说，但是我爸妈以前跟我提过，佐为回来以后的哭声隔着好几个山头都能听得一清二楚呢！”
等到藤原佐为终于下定决心准备重新回去堂堂正正的下赢那个构陷他的棋士时，却惊讶的发现人间已过去百年，那家伙早就变成了一座孤零零的墓碑和一抔黄土。藤原佐为失魂落魄地在墓碑前站了一天，重新回到住所，将自己关在里面，只会偶尔出门一趟。直到百年前他心血来潮去人间收集棋谱，才遇见了虎次郎。
可是仿佛就在眨眼间，虎次郎病逝了。藤原佐为沉默着替他收拾好遗物，带着棋谱离开了人间。
“那时候佐为就下定决心，一定要找一个长寿的棋友。”进藤光说，“我们这群小孩基本上都被他教过，但最后只有我坚持下来了，而且现在还和他下的有来有回。”
塔矢亮思考了一下：“那半妖的寿命大概在多少年？”
进藤光摇摇头，眼神清澈：“我不知道，半妖本来就人数稀少，我见过的半妖也就只有你一个。你问这个做什么？”
“我想和你下一辈子的围棋，”塔矢亮说，“为了能和你多下几盘棋，我想知道自己究竟可以活多久。”
进藤光听罢，豪情万丈地拍了拍胸脯：“我们绝对会是一辈子的好朋友！我会一直陪你下棋的！”
宣称要陪某人一辈子（下棋）的进藤光在下完第三盘棋后，就像个漏了气的气球，迅速的瘪了下去。
“已经……已经不行了……”进藤光眼含泪花，砰的一声栽倒在棋盘上，再起不能，“我这个月的下棋量已经达标了，不能再下了……”
塔矢亮看着趴在棋盘上装死的进藤光，急得起身拉他的手：“我们还没复盘呢！”
“放过我吧……”进藤光哀嚎，“今天就已经下了两盘棋了！”
塔矢亮没能拉动进藤光沉重的身躯，想了想，提出一个建议：“这样吧，我们要不要再下一盘棋，如果你赢了，你让我做什么都行，如果我赢了……”
塔矢亮犹豫了一下，进藤光好奇地问：“你赢了的话有什么要求？”
塔矢亮咳了一声，难得有些不好意思：“我能摸摸你的耳朵吗？”
进藤光恍然大悟，笑嘻嘻地抬起头凑了过来：“原来你一直想摸我耳朵啊，怎么不早说。诺，你摸吧！”
塔矢亮的手蠢蠢欲动：“真的可以吗？”
“当然啦！”进藤光凑的更近了一点，毛茸茸的白金色耳朵在塔矢亮视线里晃来晃去，“你不摸摸看吗？”
塔矢亮终于伸出手。触感和他想象中的一样柔软，他听着进藤光因为满意而从喉咙里发出的哼哼唧唧的撒娇声，视线下移，看向他身旁那条懒洋洋地一摆一摆的大尾巴。
“你摸我尾巴干什么？”进藤光问。
塔矢亮回过神，尴尬地收回手：“对不起，你的尾巴太好看了。”
“真的？”
“真的，这是我见过最漂亮的尾巴。”塔矢亮语气真挚。
进藤光满意地抖抖耳朵，大方地凑近，将尾巴重新递到塔矢亮的手上：“那你摸吧，记得要轻一点哦。”
塔矢亮吸了半天小伙伴的尾巴和耳朵，终于想起来了正事：“我们可以去下棋了吗？”
进藤光转过头看向他，一脸得意：“你已摸过我的耳朵和尾巴了，所以……”
塔矢亮歪了歪脑袋：“所以？”
“你的要求我已经满足了，我就不用跟你下棋啦！”
4】
事情究竟是怎么变成这样的呢。塔矢亮深沉地想。
他和进藤光一起待在春日的阳光下。塔矢亮坐在缘廊边缘看着空无一人的小花园，进藤光横在他腿上闭着眼假寐，泛着耀眼金光的大尾巴晃晃悠悠，好不惬意。
塔矢亮终究没能忍住，抓住那条带着阳光味道的尾巴，撸了一把。
自从发现了塔矢亮这个弱点之后，进藤光就开始肆无忌惮了起来。塔矢亮一旦向他发起下棋邀请，话音未落，毛茸茸的大尾巴就举到了眼前。蓬松的大尾巴泛着一圈透明的金边，在塔矢亮回过神前，双手早已不受控制的摸上了那条大尾巴。
不能再这样下去了，塔矢亮想，我今天甚至没能摸到棋盘！
思及此处，小孩推了推趴在腿上的狐妖：“我要下棋。”
进藤光懒洋洋地睁开眼，用眼神示意他今天已经摸过好多次尾巴了，不能再下棋了。
“那我就摆棋谱。”塔矢亮说。
进藤光不情不愿地起身：“好吧好吧……先说好，我只会在旁边看哦。”
塔矢亮摆完开局，进藤光“咦”了一声：“这是佐为的棋吗？”
“严格来说，它被记录在秀策的棋谱之中。”塔矢亮看了一眼书名，说道。
“佐为以前给我看过这一局，”进藤光支起原本软趴趴躺在塔矢亮背上的身子，饶有兴致地指着棋盘，“下一手是不是从这里“挡”回去？”
塔矢亮点了点头：“你还记得？”
进藤光得意地笑了一下，点了点另一边：“那是佐为很久以前的下法啦，现在他会在这里“飞”一手，直接开始进攻来着。”
塔矢亮看着进藤光所指的地方，想了想：“攻击性变强了？”
“嗯，有一段时间我和佐为一直在玩抢先后手的游戏，”进藤光笑嘻嘻地说，“不看结局，谁抢到先手的次数多谁就赢。一开始还是佐为大获全胜，到了后来我的胜率提高了，佐为的棋风也稍微变了一点。”
“真的吗？”塔矢亮颇感兴趣地问，“那你老师现在的棋风是怎么样子的？”
进藤光抓了抓脑袋，提议道：“要不要我把几个月前下赢的那盘棋摆给你看？”
等到摆完棋局，终于反应过来自己又被小伙伴坑了一盘棋的进藤光鼓起脸颊，哼哼唧唧地变成小狐狸的模样窝在塔矢亮的怀里装死，任凭小孩怎么叫都叫不动。
塔矢亮叹了口气，摸了摸进藤光雪白的皮毛，将注意力重新投到棋盘之中，一边看一边暗暗心惊。
确实是一场精彩的棋局，白子是明显的秀策流风格，但比棋谱上的多了一些进攻性；黑子跳脱且不乏新意，常常在某处下出猝不及防的一手，然后在白子凶猛的围追堵截之中扳回几子，慢慢取得优势。
塔矢亮正沉浸在棋局之中，左手却猝不及防地遭了进藤光一口。
“喂！你摸哪里呢！”进藤光不轻不重地咬着他的手，恶狠狠地盯着他。
塔矢亮低头，他的左手正好端端的悬在狐狸身子的上空。他疑惑道：“怎么了？”
进藤光怀疑地看着他，半晌松开了口，欲盖弥彰地垂下狐狸脑袋：“没什么……总之不许摸我尾巴根！”
小孩歉然：“啊，是我不小心碰到了吗……对不起。”
进藤光哼哼唧唧地接受了道歉：“没关系，以后注意一点就行了。”
小孩重新看向棋盘。仔仔细细地浏览完棋局以后，塔矢亮长出了一口气：“确实是很厉害的一盘棋，进藤，如果按照江户时代的规则来的话，这一局棋是你赢了。”
狐狸闭目盘在塔矢亮的腿上，闻言睁开一只眼睛疑惑地看向他：“江户时代的规则？难道现在的规则又改了吗？”
塔矢亮点点头：“嗯，为了保障公平，现在的围棋黑棋需要贴目五目半。”
狐狸嘤了一声，算了算目数，大失所望：“不行，这个不能算数，贴目有贴目的下法，我当时还不知道这回事呢！”
5】
时间在进藤光到来以后流的飞快，转眼间便过了四五日。进藤光歪头看着塔矢亮摆棋谱，突然开口：“今天佐为会来接我哦。”
塔矢亮手下一颤，黑子放歪了位置：“你要走了吗？”
进藤光眨了眨眼：“应该是吧，再待得久一点佐为可能就不放心了。”
小孩低头看着棋盘，语气里是连自己也没能察觉的涩然：“那你还会回来吗？”
进藤光理所当然的点点头：“我肯定会回来的，毕竟你是我最好的朋友嘛！”
“那你什么时候回来？”塔矢亮问，“万一你离开了很久很久，等你再见到我的时候我已经老了该怎么办？”
进藤光困扰地挠挠脑袋：“应该不会这么久吧……要不等会儿我和佐为说，把你邀请到我们那里玩？”
正说着话，进藤光的耳朵动了动，似乎是听到了什么动静。
“啊，佐为来了！”他惊喜地叫了一声，跑出房门，只给反应慢了半拍的塔矢亮留下一个灿金色的后脑勺。
塔矢家的门铃响了起来。
塔矢行洋皱了皱眉。这个时间段明明没有预约拜访的客人，是谁来了？
他看了看正在厨房泡茶的塔矢明子，起身走到玄关处，拉开了纸障门。
站在门外的是一名高大的紫发青年。青年穿着紫色打底的白狩衣，浓艳的紫色口脂在蝙蝠扇下若隐若现。见到塔矢行洋后，他微笑着合上折扇，微微欠身致意。
“若有叨扰实在抱歉，在下藤原佐为。我家孩子在府上待了几天，实在是麻烦您的照顾了，在下今日特地来接他回家。”青年开口，温柔的嗓音如同暖风拂过听者心间。
塔矢行洋说：“……”
塔矢行洋说：“啊？”
塔矢明子沏好茶，端着茶具从厨房中走了出来。见到门口的景象，她先是一惊，随后认出了来人，惊喜地打了声招呼：“啊，这不是佐为吗？”
佐为抬眼，对上了她的视线，也礼貌的点头：“明子？那这位就是你的人类丈夫了？”
“佐为！”一声惊喜的呼唤从塔矢行洋身后传来，狐耳狐尾的小孩惊喜地从塔矢亮的房间里跑了出来，灵活地扑进站在门口的佐为的怀中。
“小光！”佐为也惊喜地抱起小孩，掂了掂怀里小孩的重量，“你瘦……等等，你胖了？”
进藤光气急败坏，作势要咬他：“几天不见你就说这个吗！”
塔矢行洋站在玄关，看看正在互诉衷肠的一大一小，看看抿着嘴笑着的塔矢明子，又看看一脸理直气壮的表情无辜的塔矢亮，无力地叹了口气：“还是先进来再说吧。”
塔矢行洋早就知道自己的妻子并非人类，但他从来都不知道塔矢明子居然拥有这么多的同族。
他木着脸看着客厅里群魔乱舞的场景：藤原佐为在进藤光的强烈要求之下放出了他九条毛茸茸的紫色大尾巴，两个小孩一人一边被尾巴包裹着；塔矢明子的六条墨绿色尾巴也冒了出来，正一边和藤原佐为叙旧一边无意识地晃悠。柔软的尾巴擦过坐在她身旁的塔矢行洋的手背，他不动声色地摸了一把，毛茸茸的手感让他微微放松了下来。
算了，塔矢行洋想，这样也不错。
“小亮是以人类的形态诞生的，当时我和行洋都觉得他会作为人类圆满的度过一生。”塔矢明子说，“但是既然小亮和小光有缘分，那么选择权就交给小亮自己吧。”
塔矢亮从紫色的狐狸尾巴里抬起头，眼神茫然的有点可爱：“什么选择权，妈妈？”
“以人类形态降生的半妖有两种选择，”佐为说，“一种是成为普通人类，百年之后离开人世；另一种是努力修炼出第一条尾巴，延长寿命，成为真正的狐妖。”
塔矢亮看了看身边正在和尾巴打闹的进藤光，眼神柔和：“我明白了——我想和进藤下一辈子的围棋，直到时间的尽头。”
“一辈子吗？”佐为笑了起来，“真是远大的理想啊，小亮。”
进藤光从尾巴里钻了出来，看向佐为：“这样的话塔矢修炼会不会很难？”
佐为打开折扇，慈爱地敲了敲他的脑袋：“小光是在看不起我吗？”
进藤光吐了吐舌，没再接话。
6】
半月后，打赢了十段战，蝉联头衔的塔矢行洋终于有了空闲，在家中举行了一场久违的研究会。
门外春光正好，塔矢亮混在大人堆里，静静听着父亲讲解自己十段战的棋局思路。
“塔——矢——，我来找你玩啦！”小孩清脆的声音从门外的小花园传来，塔矢行洋停了下来，看了看塔矢亮。
“去吧。”塔矢行洋看着心思明显已经飘到屋外的塔矢亮，温和地说。
塔矢亮点了点头，匆匆站起身，穿好鞋子，来到了屋外。
原先那丛被砸的稀巴烂的海棠花从早已消失不见，花匠重新移植后的月季花丛热烈的盛放在原地。进藤光穿着黄黑色的卫衣和白色长袖，踮着脚尖站在围栏上，笑着低头看向塔矢亮。
进藤光之前大剌剌露在外边的狐尾和狐耳全都失去了踪影，取而代之的是他莫名其妙变黑的后脑勺。金色的刘海倔强的留在额前，进藤光冲他挥了挥手，得意地说：“怎么样，佐为特地给我做的伪装，看不出来吧！”
塔矢亮胡乱的点点头，向他伸出双臂：“快点下来吧，进藤，小心一点，我会接住你的！”
进藤光歪歪脑袋，狡黠地笑了起来：“那你接好咯——”
他蹲了下来，轻巧地向前一跃。
春色随着那个轻盈的身影，一同撞进了塔矢亮的怀中。
尾声：
1.
“对了，妈妈，摸尾巴根会发生什么事？”在某一次谈话过后，塔矢亮想了想，向母亲提出了这个问题。
塔矢明子的眼神犀利了起来：“小亮是不小心摸到了谁的尾巴根了吗？”
塔矢亮看了看母亲的脸色，将自己的经历一五一十地告诉了她。
塔矢亮说完，看着母亲不断变化的脸色，有点惴惴不安：“是我做错了很严重的事情吗，妈妈？”
塔矢明子蹲了下来，注视着儿子的眼睛，严肃地说：“对的，小亮。这就像是你不打招呼就闯进正在换衣服的女孩子的房间一样，是性质特别恶劣的耍流氓。”
塔矢亮皱着眉思索了好一会儿，同样一脸严肃：“我知道了，妈妈，我会对进藤负责的。”
塔矢明子满意地点点头：“待会儿我和你爸爸说一声，我们一起上门提亲。”
藤原佐为说：“……”
藤原佐为说：“啊？”
他按了按额角，好半天才消化完“虽然不知道为什么要找我提亲但是塔矢亮说我对进藤耍流氓了就该对他负责”这一整件事，转向进藤光：“小光，你让小亮摸你尾巴了？”
进藤光疑惑地看向他，眼神清澈：“对啊，怎么了？”
塔矢亮向前一步，眼神坚定地像是在看棋盘：“进藤，之前的事情是我不对，但现在我已经知道错误了，我会努力弥补你的。”
进藤光歪了歪脑袋，无所谓的摆摆手：“这又没什么大不了的，反正你也不是有意的……”
“不行！”塔矢亮靠近一步，打断了他的话，“哪怕是无意的，也是我做错了，我会对你负责的，请相信我的心意，进藤！”
进藤光败下阵来，无奈地嘟囔：“好吧好吧……都随你便啦。”
塔矢亮展颜，笑了起来，向他伸出手：“那就请多多指教了，未婚夫。”
进藤光看着他的笑颜，微微红了脸，搭上了手：“……多多指教。”
突然多出一个未婚夫……好像也不错嘛。进藤光偷偷的想。
2.
塔矢亮十八岁生日那天，得益于佐为的帮忙和自己的努力，他终于长出了第一条尾巴，正式成为了狐妖。
进藤光阴险一笑，伸出了邪恶的爪子：“居然和明子阿姨是一样的颜色，让我摸摸！”
塔矢亮抖了抖墨绿色的狐耳，红着脸感受着尾巴上进藤光上下其手的双手。
怪不得不能乱摸尾巴，塔矢亮想，感觉好奇怪……但又有点舒服。
随着进藤光逐渐往上的双手，摸到某一处时，塔矢亮突然全身一激灵，再也没法忍受那种奇怪的感觉，捉住了进藤光的手。
俩妖大眼瞪小眼，过了一会儿，塔矢亮打破沉默：“你刚刚……是不是摸了我的尾巴根？”
进藤光眼神乱飘：“是吗？”
塔矢亮看着进藤光心虚的模样，微微笑了起来，将他按倒在地。灼人的呼吸打在颈间，塔矢亮垂下眼睛，声音里染上了一点委屈：“进藤……”
塔矢亮越凑越近，就在他即将触上颈间那一小片皮肤时，进藤光按住了他的脑袋。
塔矢亮抬起头。
顶着他不解的眼神，进藤光得意地宣布：“我没成年。”
……三十六度的嘴里是怎么吐出这样冰冷的话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