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戈利亚带着一身的伤撞进那孩子的世界时,春天刚刚开始。
乍暖还寒,他身上披着件大衣,毫不体面地跌入那扇虚掩的门。硬撑着抬眼,一个十六七的少年站在面前,不知是不是被他吓得,那脸色不比掉漆的墙面好多少。
粉发少年几乎是下意识抓起竖在墙角的扫帚,瞪圆了眼睛往后退了两步。不等他说话 ,戈利亚便支撑着爬起,劈手夺过扫帚扔到角落,另一只手紧紧捂住少年的嘴。
“敢出声就扭断你的脖子。”戈利亚压低声音在他耳边警告道,见少年慌忙跟他点头打手势表示自己会乖乖听话,戈利亚才松开手给了他大口喘气的机会。
“哈......哈......你——!”
少年惊呼一声,又突然意识到什么猛地捂住嘴,惊恐地盯着戈利亚外衣上洇湿的痕迹。戈利亚脱下外套,贴身衬衫早已晕染上半边的红褐色,他忍着痛抬手让站在一旁发愣的男孩过来帮忙解开纽扣。
戈利亚问他家里有没有绷带或者任何能止血的东西,少年点点头从床底下拖出一个扁扁的医药箱,掏出棉签酒精绷带,手法娴熟地帮戈利亚伤口消毒,用绷带缠紧。
温热的指尖触碰到皮肤,他听到少年轻声询问:“为什么不去医院?”
医院去不了,戈利亚从他手上接过绷带,他现在准确来说是个黑户,这个身份应该死在今晚的废弃工厂爆炸案里,而新的身份上头还没发下来。
少年不再多话,抱着膝坐在床边发呆,不知道在想些什么,直到戈利亚收拾好医药箱塞回床下才回过神来,有些警惕地盯着戈利亚。
戈利亚问他叫什么。
“凯刻斯,我叫凯刻斯。”
“你的头发是染的?”同居的第二个星期,戈利亚抬手揉了两把凯刻斯的脑袋,总算是找到机会问出这句话。凯刻斯摇头,把炒好的菜盛出锅:“医生说是遗传病,不影响生活。”他努努嘴示意戈利亚把菜端回屋。
他不愿意多说,戈利亚也没多问,就像凯刻斯从来没问过他是什么人一样。
但戈利亚看得出来,凯刻斯“不影响生活”的粉发和白眼睛让他像个异类,那天晚上过于熟练的消毒包扎,对伤口见怪不怪的模样,还有上次洗澡时凯刻斯忘了刻意遮挡的手臂和脊背。
校园霸凌,很明显,这个年纪的小孩子总是把和自己不一样的人视为什么洪水猛兽,好像不把他们排挤走就浑身不舒服一样。上个周五戈利亚心血来潮去接凯刻斯放学,亲眼看着凯刻斯在路上走的好好的突然被拖进一条小巷里。
戈利亚不假思索就冲过去,一把将凯刻斯扯到身后护住。极具压迫感的体格让那群混小子知难而退灰溜溜地逃走,但那个带头的一副不服气的样子,临走前还狠狠推了一把凯刻斯。
他想给这群兔崽子一点教训,却被凯刻斯伸手拦住,摇了摇头。凯刻斯当时说的什么来着?
哦,他说的是:“没必要。”
戈利亚追问怎么就没必要了,凯刻斯不回话,被问烦了就硬邦邦地扔给他一句不关你事,加快脚步往家里走。
自那之后戈利亚每天都去校门口等他放学,生怕自己一个看不见又出什么事。
回过神,凯刻斯已经炒好第二盘菜盛出放在灶台上。筒子楼就这点不好,一层楼的住户共用一个厨房,做什么都有人盯着看。两米多的壮汉端着两盘菜,顶着邻里若有似无的目光和窃窃私语回到凯刻斯的小窝。
房间不大,塞了张小号双人床就不剩下多少空间。凯刻斯的衣服都装在纸箱子里塞进铁架床底下;书桌紧挨着墙,到了饭点就得收拾出来变成饭桌,教辅资料也装进几个塑料收纳箱里,箱子垒成一摞,上面用记号笔描粗写好了科目分类;椅子拖出来刚刚好抵住床尾,座位的空间只够凯刻斯缩在里面,戈利亚的椅子则是两人前些天去旧货市场淘到的折叠椅,因为展开太占地方,平日里都折叠的好好地立在门后的空隙中。
窗台外沿的可伸缩晾衣杆上挂着今早刚洗好的衣服,还没干透,迎着风晃晃悠悠地向他招手。
戈利亚将菜摆好,顺手把摊开的习题册合上,免得溅上油污。再一回头,凯刻斯端着两碗米饭回来,身上还围着那条黄绿格子的围裙。
讲老实话,他对这孩子好感不算低,其中很大一部分原因是凯刻斯从没问过自己的职业,没有打探自己的身份,甚至连那天晚上自己为什么满身血污跌进他家都没问。十几岁的孩子按理讲是好奇心和逆反心理格外强烈的时候,他却像是逆来顺受惯了,就这么平静地接受家里多了个人的事实。
戈利亚也疑惑过凯刻斯为什么一个人住在这,小孩写着作业头都没抬回道:“父亲死了,母亲在老家上班。”他停顿一下,“而且我能照顾好自己。”
戈利亚当时抬手用力揉乱凯刻斯的头发,笑着说凯刻斯是头小倔驴。他帮忙摆好碗筷,凯刻斯正摸索着去解围裙系带,戈利亚扳着他的肩膀让他背过身去,端详几秒有些卡住的绳结,稍稍用上些力道扯开,将围裙挂在门后。
日子就这样平平淡淡地过去,看凯刻斯写作业,偶尔指点几句的时候被凯刻斯嫌弃地推到一边,晚自习之前一起吃顿饭,周末傍晚的时候去江边聊着天散步,晚上玩会游戏再睡觉。凯刻斯也开始偶尔露出一点羞怯的笑,终于褪下那点少年老成,像是这个年纪的该有的样子。
两人蜗居在这小小的一方天地中,平静而又温暖,戈利亚甚至产生了这样的日子将会一直继续下去的错觉。
不速之客的到来给他狠狠泼了一盆冷水,他恍然间明白只要他的职业摆在这,不论是他还是身边的人,永远都不可能过上普通人的生活。在上次工厂的任务之前,戈利亚就能感觉到“公司”对自己日渐冷淡,在任务结束后也只有一条让他待命的消息,他有想过自己会有被清洗的一天,只是没想到这一天来得这么快。
那天他一如既往的没什么事,无意间瞥见墙上的日历,十一月十号,而凯刻斯的生日是十一号。
在这住了这么些天总得有点什么表示,虽然那小子从没找他要过房租。戈利亚抛着钥匙下楼,想起前些天接凯刻斯放学路过一家烘焙店,凯刻斯多看了两眼,却在戈利亚问他要吃什么的时候摇摇头。
他抄了条近道去那家店,挑挑拣拣半天才敲定了一个四寸的小蛋糕,却在店员问起寿星的年纪时犯了难。
凯刻斯是十六岁?还是十七岁?要是选错了怕是又要别扭几天。到最后戈利亚还是决定保险起见,没选数字蜡烛,让店员拿了盒普通的蜡烛放进袋子里。
返程路上戈利亚顺便去便利店买了点低度酒和零嘴儿,他想着今晚上高低得让凯刻斯喝点酒精饮料庆祝一下,扫码机器滴滴响了几声,他的心情像是慢慢鼓起的气球,一点点飘起来,面上都带了些有意无意的笑。
他拎着蛋糕和零食饮料上楼,推开门看到站在床边有些局促的凯刻斯,和坐在床沿,意料之外的人——
弥利亚姆。
啪的一声,气球破了。
戈利亚面上闪过一刹那的错愕,嘴角那点弧度转瞬间就降了下去,他把手上的东西堆到桌上,罐装酒坠在塑料袋的最底下,和桌面撞在一起发出闷响。
弥利亚姆起身,抬眼看向他带回来的那些东西,似是有些意外地挑眉。
“出去说。”戈利亚转身拉开门出去,他走的那样急,就像他刚闯进凯刻斯的家那天一样,匆匆忙忙地躲着什么。
凯刻斯还是跟着出去了。
他下午放学回家,刚进门放下背包,身后便传来敲门声。他拉开房门,一个高高瘦瘦的女人站在门外,垂下眸子瞥了他一眼,开口道:“戈利亚在这?”
“他还没回来。”凯刻斯心里一沉,那只手还握着门把,“您要进来坐坐吗?”见女人眯起眼打量他几圈后缓缓点头,他测过神将她迎进屋里。
女人坐在床沿,双手交叠放在膝上,右手食指轻轻敲着左手手背,那过于平静的模样让凯刻斯开始胡思乱想。
她是谁?戈利亚从来没和凯刻斯提过他的过往,而凯刻斯也从善如流的没去多问,这几个月来两人的一切话题都围绕着他们现在的生活,还有凯刻斯实在忍不住说出的自己那些过去。
此时他才意识到,戈利亚对他称得上是了如指掌,而他对戈利亚几乎一无所知。
女人起身,对着他点了下头算是打过招呼,跟着戈利亚出去,顺手关上房门,将两个世界隔绝开。
这就是不想让自己听见了,凯刻斯盯着那个生日蛋糕想。他知道对于戈利亚了解的越少意味着越安全,但好奇心怂恿他跟上去,他听到自己心里那个小人说:“你不想知道几个月朝夕相处的到底是什么人吗?”
凯刻斯当然想知道,于是他蹑手蹑脚地跟着两人下了楼。
女人叫弥利亚姆——戈利亚这样喊她——她举着手机给戈利亚看了几张照片。凯刻斯看到他眉头皱的越来越紧,而对面的弥利亚姆还是那副波澜不惊的模样。
“……上次爆炸……”
“最后的……不论……”
“不行!”戈利亚声音突然高起来,又猛地压下去,“至少……”
两人声音不大距离又太远,凯刻斯竖起耳朵也只能听到几个断断续续的词。他想凑近点听得更仔细些,刚挪动两步,不料一不小心手肘碰到边上摞在一起的废弃自行车。
戈利亚和弥利亚姆同时闭上嘴,两道目光直直地投射过来,像是能穿透车棚矮墙的遮挡看到躲在后面的凯刻斯。
弥利亚姆收回目光,手指绕住发尾把玩,漫不经心地抛出一句:“你的小朋友听到了。”
那天他们闹到很晚,戈利亚搂着凯刻斯的力道像是要绞死他。
“为什么跟下去?”戈利亚将脑袋埋到凯刻斯颈窝,声音有些闷,“你听到了多少?”
“你要灭口吗?”凯刻斯意外的平静,他搂着戈利亚的肩,任由他像头野兽一般用犬齿轻咬自己颈侧。
“什——”戈利亚一下子跟他拉开距离,目光里带着些不可置信,“你说什么?”
“要灭口吗?”凯刻斯重复道,“你就是做这个的,不是吗?”
凯刻斯偏过头不去看他,声音小了些,近乎是在喃喃自语:“我一点都不了解你。”
戈利亚突然俯身吻住他。
凯刻斯短暂的愣怔后挣扎起来,但因为力量悬殊被戈利亚牢牢摁住。戈利亚把一切都吐露出来,包括几个月废弃工厂爆炸,包括他的职业他的人生。
还有他藏的格外好的感情。
戈利亚说着喜欢,说着爱,捧着凯刻斯的脸说凯刻斯知道太多会有危险他才一直不敢讲,他说的那样言辞凿凿,而一下子接受了这么多信息的凯刻斯像是被蒙上一层薄纱,听不真切也看不真切。
他问,你说的都是真的吗?
戈利亚咬着他的唇含含糊糊地应声。
你要走吗?你什么时候回来?
戈利亚半张脸遮蔽在长发的阴影中,没有回话。半晌,他叹了口气,覆在凯刻斯后颈的手安抚似地揉捏两下,将人往怀里按了按。
他在回避,凯刻斯知道,这太难回答。走在钢丝上的人总会有坠落的这一天,无非是早晚的问题。
但至少他现在还在这里。
于是两人头抵着头搂在一起,鼻尖相互蹭着,温热的气息勾在一起,追着对方唇舌交缠,像是最后的狂欢。
第二天早上醒来,陪着凯刻斯的只剩下那块没人动过的蛋糕,和昨天被随手撂在桌上的零食袋。
他把蛋糕全吃了,甜得有些发腻。
凯刻斯已经有几年没见过戈利亚了。
在他离开后的几个月里,凯刻斯总还是有种那个粉眼睛男人还在家里的错觉。
他会在做饭时从橱柜里拿出两副碗筷,愣怔一下再将其中一副放进柜子角落;回家时总会留个门,等了许久没人推开门他才反应过来;晚上偶尔还会惊醒,下意识摸摸身侧,没人,被褥也是冰冷的。
戈利亚突然的闯入将他一潭死水般的人生搅乱,又转眼间消失不见,徒留几点涟漪。可潭水中的鱼儿,尝过精致的鱼食便不愿再去泥沙中觅食,年轻的孩子吃过两人份的甜点便不想再孤身一人吹夜风。
在凯刻斯读大三那年,戈利亚又突然出现在他的生活中。
他陪相熟的学姐去招聘会,正帮学姐拎着包站在角落,视线扫过去,突然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弥利亚姆,她还是凯刻斯印象里的模样,穿着一身利落的黑色套装坐在一个展位后,抬着头正在和学姐理论着什么。学姐看上去和她很熟,一手叉腰一手指着自己的简历说着什么,看那样胸有成竹。凯刻斯的思绪又飘回几年前的那个傍晚,戈利亚的身形已然模糊。
他甩甩头,把不该想起的人抛出脑海。
“奥恩?”在他发呆的时候,学姐谈完了工作的事情,走到凯刻斯面前从他手里接过自己的包,“想什么呐?”
“没什么,墨菲学姐。”
墨菲拍拍他的肩膀道:“希莱马上过来,等招聘会结束之后我们一起去吃顿饭吧,今天谢谢你啦。”
凯刻斯原本想推辞,但看着学姐有些期待的神情,还是点头答应了。他望向体育馆门口,一个清瘦的女孩走进来,四下张望之后朝这边远远地挥挥手。
“希莱——”墨菲拉着他跑过去,凯刻斯一个踉跄,他又回头看了一眼那个展位,正巧撞上弥利亚姆的视线。弥利亚姆身子微微前倾,眯起眼似乎在打量他,凯刻斯做贼心虚一般赶忙跟上墨菲,没敢再回头。
饭桌上,墨菲对着两个沉闷的人连连叹气,直呼没有我你们该怎么办。希莱斯特捂着嘴笑,凯刻斯不好意思地红了耳根又让墨菲逮到,调笑了几句。
尽管基本是墨菲在说话,这顿饭也吃的热热闹闹,结账时凯刻斯摸着肚子,感觉自己的灵魂已经撑到从嘴里飘走了。
三个人走出饭馆,这才发现外面淅淅沥沥地下着小雨。希莱斯特的合租室友在门口等着了,黑色短发的姑娘接上她,两个女孩骑着小电动车慢悠悠地走了,剩下他和墨菲两个人一个回家一个回宿舍。凯刻斯刚撑开自己的伞,正想着帮墨菲打辆车送她回去,墨菲接了个电话。
“嗯,嗯,我吃完饭了,等会就回去。”墨菲用肩膀夹着电话,在背包里翻找雨伞,“呀,我的伞好像落在会场了!”
电话那边的人不知道说了什么,墨菲连连点头应声,挂了电话把手机撂进包里,余光瞥见凯刻斯刚好点开打车软件。墨菲戳戳他的胳膊:“别打车啦,弥利亚姆说让她同事来接我,还说顺路送你回学校。”
弥利亚姆的……同事?凯刻斯一下子有些心悸,他装作不认识弥利亚姆,问墨菲那是谁,墨菲撇撇嘴说就是下午和她起了点争执的女人。
“真是的,我那简历不就稍微美化了一下嘛……”墨菲嘀咕着,“哦对了,她是我养母——顺便你今天看到她边上那个绿头发男生了没?”
凯刻斯点点头,示意墨菲接着说。
“她早年间为了那个男生做了不少……不是很干净的事,反正现在洗白咯,也不知道怎么做到的,她那个公司都快上市了。”墨菲絮絮叨叨地说,目光在街上来回扫了一圈,锁定到马路对面一辆刚停稳的深灰色SUV。
车熄了火,驾驶座的门打开,下来一个凯刻斯熟悉又陌生的人,那人有些烦躁地抓了抓头发,目光投向这边——
周遭所有的声音和景象一瞬间褪色虚化,凯刻斯的整个世界只剩下那个雨中的身影。时间似乎停滞了,他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呼吸都变得困难。
是戈利亚。
戈利亚也看到了他。
两人隔着一条不算宽阔的马路,隔着绵密的秋雨,视线在空中交汇。没有预想中的激动万分,也没有烂俗偶像剧里那样抱在一起痛哭流涕,凯刻斯能看到戈利亚的眼神复杂地变幻着,乱成一团。
一旁的墨菲看看凯刻斯又看看戈利亚,脸上写满了困惑。她用胳膊肘戳戳凯刻斯:“怎么啦?你们认识?”
那可能不只是认识了,凯刻斯想。几年来的空白似乎在对视中被一下子抽走,他的心里突然空落落的。凯刻斯想问的话有那么多,可喉咙却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发不出任何声音。他想起了那个混乱的夜晚,戈利亚带着血和秘密闯入他的生活;想起了那些平淡却温暖的日子;想起了那个甜到发苦的蛋糕。
哦,蛋糕。
不得不说戈利亚当时选的蛋糕还挺好吃的,凯刻斯突然有点想笑,他低下头,极轻极轻地笑了一下。
戈利亚终于有了动作。他缓缓抬起手,掌心向上,越过雨幕朝向凯刻斯的方向。那不算是明确的在让他过去,更像是一种询问,亦或是跨越了时间和距离的试探。
凯刻斯看着那只手,曾经粗暴地夺过他用来防身的扫帚,也曾帮他解开围裙系带,更曾用力地将他按在怀里,诉说着真假难辨的爱语。雨水顺着发梢流进眼睛,带来一阵涩意。忽然间,凯刻斯觉得那些纠缠不清的过去,在此刻,似乎都被这场春雨冲刷得淡了些。
于是他撑开伞,让墨菲跟上,往马路对面走去。
雨滴敲打着伞面,发出细密的沙沙声,像是春日迟来的低语,也模糊了世界的轮廓。
End.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