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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文-普通话 國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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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ublished:
2026-04-16
Words:
15,460
Chapters:
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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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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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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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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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95

【橹穆】爱的原教旨主义

Summary:

故事梗概:进京之后,王橹杰因为承受不了近距离,猪脑烧烤后决定和穆祉丞断联的故事。
全文1.5w一发完
ooc预警,包含大量烧烤情节,王橹杰有点卑微自我,穆祉丞有点钓鱼执法,介意请避雷
有ts作为工具人出场但不重要,请专注lm

Notes:

叠甲:其实我现在已经不怎么用嫉妒这个词了,基本都改成忮忌,而这篇的灵感来自于陈绮贞女士于1998年发布的歌曲《嫉妒》,所以这篇就继续沿用“嫉妒”两个字了。强烈推荐这首歌,好听的钥匙。
本文是一篇听歌听性情了的现背意识流产物,并非强剧情向,更多的是烧烤猪脑。
大概有虐点,但会和好的。

(See the end of the work for more notes.)

Work Text:

/01 “嫉妒你的快乐/它并不是因为我/真心退缩在黑暗角落”

左奇函发来消息问晚上要不要出来一块聚餐的时候,王橹杰正躺在床上。

他抬了抬眼,眼皮痛的不行,看到是谁的消息后,强撑不适哑着嗓子发语音过去:“流感了,下回再说吧。”

他公司都没去,下午练习的课也都请假请掉了,也不知道这帮人到底为什么会觉得他还有劲儿出门吃饭。

“师兄今天也来,飞机好像下午落地北京。”对面说。

“我知道。”他回。

“你知道你不来?”对面似乎是对他这一套反应感到很意外,“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你们玩吧。”

“那你干啥?一个人在家不无聊吗?”

王橹杰打开手机摄像头,对着平板屏幕照了张照片发过去。

对面的几个同事头凑在一起看这家伙怎么回,点开大图看完后齐齐翻了个白眼。

屏幕上是穆祉丞不知道哪年哪月的物料,彼时看上去还跟个小孩儿差不多。一想到王橹杰那张死人脸背地里每天全方位24小时高强度看穆祉丞以前的各类视频,面对现在的师兄却又百般地躲着,同事一个个庆幸王橹杰不是年纪更大的那个,不然恐怕要被当成不怀好意的恋童癖。

“活生生的师兄不看天天躲在家里阴暗爬行地看这些,真搞不懂你。”

左奇函发来这句话,算是结束了对话。

 

和穆祉丞有好几天没有联系了。

四代到北京之后,王橹杰和穆祉丞维持了一阵子不清不楚的关系。刚到北京的那些日子里抬头不见低头见,面上看着倒是正常,兄友弟恭地互相点头打招呼,然后听着同事们的起哄与调笑假装无事发生地擦身而过,但其实心都要从胸口里蹦出来,过了一个转角后王橹杰才敢喘一口气,对着同事像拉住救命稻草一样倾诉道,王橹杰要不行了吧。

同事翻了个白眼说你好没出息啊。

但他们没看见的是,穆祉丞第一次从王橹杰身边经过的时候,手指轻轻地擦过他的手背,若有似无,就像是一场失误。一瞬间他感觉浑身的汗毛都竖起来,世界上的所有东西全部消失只剩两人。时间的脚步被无限放慢,王橹杰屏息凝神,试图记住这个瞬间的所有感受,全身的细胞在此刻全部被激活,于是他聚精会神,却意外捕捉到了一句微不可闻的,似乎只发生在他们两个人世界里的话。

“好久不见。”穆祉丞说。

 

非要形容的话,王橹杰觉得过去的这一年里简直像一场梦境。从他的暗恋昭告天下后,他料想的那些排斥与远离通通没有发生,穆祉丞一如既往地对待他,一开始是像对待每一个师弟那样,后来,也开始有了一些更近一步的相处。

有了双人舞台,有了单独的交流,有了只有两个人共享的秘密。

但是他不敢预设师兄是不是对自己也有一丁点的特别,因为过度的期待会带来的是有落差的失望,王橹杰作为一个暗恋者,无师自通地明白这一道理。他清楚地知道两个人现在的关系暧昧不明,但同时也非常懂事地意识到,穆祉丞或许不愿意让他们的相处摆在明面上。

有时路过穆祉丞和厂牌几个人排练的练习室,听到熟悉的笑声,王橹杰捏紧拳头,控制不住地往里瞥一眼,然后他会坦然大方的穆祉丞对视,两个人的视线交叠到一起的瞬间,穆祉丞没有表现出一丝惊讶与意外,如同早就预料到他会往里看一般。甚至王橹杰会从那眼神里滋生一种错觉,好像穆祉丞其实也一直在期待他投射而来的目光。穆祉丞很快地收回视线,继续和厂牌的同事说笑着。

王橹杰如梦方醒,落荒而逃,不确定有没有其他人发现自己。

大概过不了多久,王橹杰就会收到穆祉丞的消息,顾左右而言他,聊一些没什么值得在意的日常,吃饭了吗,午休了没,等会干什么,只字不提两人刚才是怎么在一秒内进行了长达一个世纪的眼神拉扯。

有时王橹杰会产生某种分裂,感觉线上接触的穆祉丞与线下遇到的根本不是同一个人。线上的穆祉丞会热切地找他谈天说地,有时甚至制造出一些旖旎氛围。而线下的穆祉丞似乎与他并不熟,没有额外的交流,没有暧昧与拉扯,那些摸不着的浪漫泡泡落回到冰冷的现实里,接受不了这种落差就会破掉,于是王橹杰听到白日梦碎的声音。

什么都没有。

他捂住总会为穆祉丞跳动的心脏,说不清自己究竟在想什么。

是对现状感到不满足吗?可是每次捧着手机和穆祉丞聊天的时候,内心升腾起的巨大幸福感绝不是假象,这是曾经的王橹杰想都不敢想的事情。

是对穆祉丞和其他人的互动吃味吗?可是他一直都知道穆祉丞是个会和别人嘻嘻哈哈的人,王橹杰确信自己不是在吃醋,只是失落穆祉丞的笑脸并不因为自己出现。

贪心开始无限地膨胀,或许他该骂自己一句人心不足蛇吞象。曾经他的爱是没有距离限制也会无私蔓延的那一种,每年只要给他两次有限的接触就够了,就足以让他把疯狂的思念安抚下来,成为他感到幸福的注脚。现在,爱变成了一个可怖的阴影,滋养那些只要开始疯长就会变得不受控的阴暗想法。痛苦,占有,欲望,嫉妒,王橹杰的心不再是纯净的、只被穆祉丞填满的桃花源,而是成了风暴的中心,成了恶劣气候来访的不毛之地。

 

一开始是觉得,如果穆祉丞多和我聊天就好了。

然后是,如果穆祉丞能只对着我笑就好了。

再然后变成。

如果穆祉丞的生命里只有我,只是我一个人的,就好了。

 

“我感觉我生病了。”王橹杰对同事说。

“大哥,你那个叫恋爱脑。”同事虽不了解他具体怎么了,可是猜也猜得到,就说。

“不是,我真的生病了。”王橹杰执拗地对着同事给自己下病危通知书,似乎只要“确诊”,他就能原谅自己内心的那些几乎疯狂与偏执的想法。

同事早就习惯他梦话连篇的性格,也不准备去猜测他究竟在想什么,于是又各自去做各自的事情去了,放任王橹杰自己去琢磨他是不是有神经病。

不能再这样下去了。王橹杰明白自己已经处于失控的边缘,比无法控制自己的大脑更让他无法接受的是,有一天他可能会做出种种出格行为,而这些行为一定会波及到穆祉丞,哪怕并非出自他本意。

王橹杰缩回他最熟悉也最感到安全的暗恋心境里,不再刻意地去和穆祉丞发消息,不再嘘寒问暖,似乎只要切断一切联系,时光也能倒回他什么都未曾拥有、只被不认识他的兔子师兄搂过一次的最初。那个时候他的感情如此简单纯粹,只是在新音官摄里看到穆祉丞对着屏幕耍酷似的飞吻,只是把图片截下来用AI做成音乐平台的动漫头像,就能开心很久。

他看过的那本《新粮,地粮》里,纪德写过:“我宁愿干渴而不愿解渴,宁愿要快乐给人的向往而不要快乐本身,宁愿无止境地扩展爱,而不要爱的满足。”

假如什么都没拥有过,或许也可以放心地只活在幻想里吧?王橹杰天真地想着。

 

切断联系的成果比他想象中更有效。一开始穆祉丞对他的冷淡似乎有些奇怪,在手机上发来很多关心的信息。身体不舒服吗,看你脸色有点差?今天心情不好吗,怎么表情不太对?到后面直接变成了,今天在公司里没看到你,你在哪啊?

王橹杰不会告诉穆祉丞,自己在刻意躲他。哪怕到了这一刻,他的心依旧在窃喜,窃喜穆祉丞对他也有别人都不曾知道的关心。只是一想到这种关心可能他也给过别人,又一瞬坠入冰窟,拉回了些许理智。

他公事公办地给出了回复。

这样的日子持续了十天八天,穆祉丞纵是再迟钝,好像也察觉到微妙的问题了。他没有问发生什么事了,没有问为什么王橹杰这段时间对他这么冷淡,他好像就是轻易地接受了一切,就像他接受王橹杰的暗恋一样,也接受了王橹杰不再有事没事围着他转的事实,没有再发来过消息。

有时候王橹杰想,人真的是一个贱骨头,明明是自己先狠下心想切割的,怎么穆祉丞真的不给他发消息了,他又有了流眼泪的冲动呢?他的白日梦碎了个彻底,也是在断联后他才意识到,或许自己在穆祉丞那里,真的就只是一个会找他闲聊的师弟而已。穆祉丞多坦然,多光明正大,他明明有前来质问的权力,却一次都没有使用过。也正是因为他没有,王橹杰才能确定,他对自己真的没有一丝一毫的私心。

因为没有私心,所以王橹杰为什么喜欢他,又为什么突然冷下来,他都不关心。

这样也很好,王橹杰想。他终于可以回到清净的暗恋里,在他为他们俩构建的桃花源中,他可以和穆祉丞做一切事情,可以没有顾忌地谈情说爱,那个戴着兔子头套的穆祉丞只属于他一个人,他不用再苦恼,也不会再贪心。

 

在这段时间里,穆祉丞因为跑外务,离开了北京几天。

然后王橹杰就这么流感了。

躲在被窝里量了体温之后,看着体温计里的数字,王橹杰开始后悔自己前阵子一直和同事笃定地说“自己生病了”。有的时候这个世界确实很玄乎,病往往都是这么念叨来的。他一阵头晕目眩,浑身还一直寒战,起来吃完药后就重新倒在床上。

头痛欲裂时,他把平板架在床头,点开很久之前某一期三代练习生的物料助眠。听着屏幕里吵闹的声音,王橹杰几乎都能回想到当时穆祉丞的表情。在他半梦半醒的脑海里,少年体的穆祉丞蹦蹦跳跳地从远处跑过来,说话还是尿床般的声音。王橹杰自己也变回了小孩模样,拉着比他大不了多少的穆祉丞的手坐下来谈天说地。物料里穆祉丞说话的声音和脑海中重合,所有的话,所有的笑容,都如王橹杰所愿,只属于他一个人。

流感的王橹杰睡了一个好觉。

 

/02 “心中的一个结/紧紧地锁住我/微弱似风中不安感受”

“恩仔,你到哪了?”黄朔的语音说。

穆祉丞还在车上,看了眼手机回了一条语音说,我先回公司放个东西,马上就过去了。

也真只有黄朔才这么热衷于攒饭局。那天神神秘秘地打电话说,你回北京之后要不要过来一起吃个饭?穆祉丞刚想说“不去回家打游戏”,就听那边说,我叫了几个师弟一块来玩。

停顿了几秒,鬼使神差下,穆祉丞应了下来。

挂断电话后,他翻了翻微信聊天界面,看到某个很久没动静的头像,最终还是没点进去。

前几天他在网上搜了半天“追求者突然很冷淡是为什么”,下面的理由五花八门,看得他头晕。

新鲜感过了,没那么喜欢吗?不大可能吧,穆祉丞算了算被暗恋的时间,首先否掉了这个原因。

以退为进,只是一种吸引注意的战术?穆祉丞看笑了,想到某个一见到他走路都可能顺拐的人。他小孩儿一个,用不出这种招数。

有一条评论引起了穆祉丞的注意。

“其实很简单啊,就是一下醒悟了呗。有人没尊严当一辈子舔狗都没问题,但也有人不爱当,哪天舔狗不舔了大概就是忽然意识到不值得了,很简单的道理。倒是问这个问题的,不知道你是咋想的,吊着人家好玩吗?”

下面有好几千点赞。

穆祉丞突然感觉有点不是滋味。

王橹杰也是这么认为的吗?

他开始复盘这段时间和王橹杰的相处,然后恍然大悟,重重叹出口气。

任谁看,这段关系里都太像是自己不负责任地在吊着王橹杰了。因为怕被起哄,平时见面就假装不认识,甚至要像没事人似的跟别人嬉笑打闹,但是看到王橹杰真因此失落了,他又要赶紧发几条短信过去安抚一下。

他无奈地对着自己说,穆祉丞你还真有本事,什么时候变成精通人性的PUA大师了?

或许真的像他们说的那样,因为得不到想要的回应,看不清自己的想法,所以王橹杰伤心了,难过了,就不理自己了。八九不离十,大概就是这么个情况吧。

可是很快穆祉丞又烦躁得不行。大哥你难过什么?我都没说自己委屈呢。

 

穆祉丞不到二十年的人生里,为数不多和“爱情”挂钩的时刻都挺糟糕的。

有一回,是初中被喜欢他的女生造谣自己在追她,那时他年纪不大又爱哭鼻子,知道之后就去找那个女孩对峙,很不争气地掉了眼泪。再然后,是初三的时候,他被男生堵在厕所表白,不答应不给出去,吓得他有一阵子都不敢去学校的卫生间。

好像总是这样的走向,爱情的堕落本性拉着人下坠,于是这些下坠的人也总想拉着个什么人一起沉沦,就跟拉一个垫背的没什么区别。至于这个人是谁或许不重要,能解燃眉之急最重要。

这就是穆祉丞对现实里的爱情的全部理解。

他倒也不是不相信爱情,但他可能是那种有点偏执的原教旨主义者,他相信“爱”这个概念本身,大概类似于圣经里说过的那种:

“爱是恒久忍耐,又有恩慈;……爱是永不止息。”

当然穆祉丞没读过圣经,但他对“爱”的原始认知几近圣洁。看番剧的时候,他也会被某些不求回报的纯粹的爱惊得倒吸凉气,然后陷入一种狂热崇拜中。只是很快他又明白,这样的爱不会出现在现实中;现实中就算有,也不会出现在自己身上;就算出现在自己身上,也不会持续太久。

他对爱的构想够崇高也够悲观。爱,多稀有又美丽的东西,只是总有人假借爱的名义做可恶的事情,那背离了爱的初衷。

王橹杰的出现在穆祉丞的意料之外。起初他对这个小小年纪就把手机壁纸换成自己照片的师弟一笑置之,想着这个年龄的孩子总是太小了,大约与那些曾经追过他的人没什么不同,幼稚又疯狂,陷在自己构思出来的青春疼痛故事中无法自拔。

他带着几分好奇,耐心地等待着王橹杰什么时候露出马脚,比如跟那个把他堵在厕所的男生一样,一通表白心意,也不管会给穆祉丞带来什么阴影,不答应就一哭二闹三上吊。

王橹杰没有任何行动。

准确说,他除了一如既往地偷看自己之外,没有任何行动。

不解释也不否认,依旧泰然自若地呆在自己的世界中,没有多迈出一步过。

这显得一直等王橹杰主动的穆祉丞突然小丑起来。他恼羞成怒,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的心智原来这么轻易地就被一个甚至没有出击过的暗恋者动摇了。

可王橹杰越是这样,不给出任何反应,不给出任何举动和信号,穆祉丞就越是在意,越是好奇王橹杰为什么和那些曾经喜欢他的人都不一样。这份在意里甚至隐含着某种不切实际的期待,他不愿承认,自己其实也想验证王橹杰的暗恋会不会是他最崇拜也最期许的那种爱意。

所以他开始阅读王橹杰的暗恋,像阅读一本书,只是这次穆祉丞非常清楚,自己成了书里最重要的一位主人公。在他透明的、镶边的、无人在意的生活里,他想要的那种等同于原教旨的爱用一种很意外的方式出现在他身边,没说任何话,以至于他从未发现。只是越静默越显得厚重,他在互联网上随手一搜,数以万计的王橹杰爱他的证据涌现出来,他一边被震撼到认为“不可能吧”,一边把字里行间蕴藏的深意咀嚼吞咽,咽下后甚至还有回甘。

穆祉丞不得不承认,王橹杰的暗恋是一本很吸引人的书。

 

穆祉丞本以为,自己是不是真的愿意靠近某个人这件事,应该挺明显的。

他又不是没有长嘴没有长腿,不喜欢他会说,不想接近他也会跑开。他本来就是一个什么事情想做就做了的性格,难不成他在玩一个和师弟过家家的游戏,忍着不适忍着讨厌,成天巴巴地发消息过去问这问那,就为了骗别人上钩吗?

穆祉丞有时甚至觉得,和王橹杰有关的事情,让他快丧失掉一部分自己。

四代到北京的那天晚上,他亢奋得到四五点才睡着。在床上翻来覆去好几次入睡失败后,穆祉丞咬牙切齿地决定,第二天一定要让王橹杰把他的睡眠还回来。

于是他们在湖光壹号的走廊上第一次碰见,穆祉丞从他身旁经过时,恶劣地伸出自己的小拇指蹭过王橹杰的手背,说了一声“好久不见”。看着对方迅速红起来的耳朵,穆祉丞满意的不得了,当晚回家就睡了个好觉。第二天面色红润地到公司,被三代那几个没脸没皮的同事调侃是“小别胜新婚”。穆祉丞应激般地想起新音排练的时候王橹杰每次被他们起哄就放不开的模样,气得踹了同事一脚让他们滚蛋。

穆祉丞原本是享受这种调侃的,但是他不喜欢王橹杰被他们开这种轻浮的玩笑。

所以在公司里,他和王橹杰好像心照不宣地达成了某种默契的协议,只要当着别人的面,他们就不会有太多接触,克制又刻意地保持一些距离。

但手机却响个不停。

像偷情似的。

只是虽然在公司里从不接触,但又对彼此现在在哪里这件事了如指掌。有时穆祉丞会主动告诉他自己在舞室里练舞,消息发过去之后,他就有一部分神识进入期盼的状态。一会王橹杰会偷偷过来看他吗?他该用什么样的表情迎接呢?

同事问,恩仔你一直往外面看什么呢。

穆祉丞打了个哈哈,用浮夸的语气和他们聊天,把这个话题揭过去。

门口闪过一个人影,穆祉丞迅速地抬起头,却发现只是一个工作人员。

他依旧和同事们有一茬没一茬地聊天,只是心思早已不在这里。理智短暂回归大脑,穆祉丞谴责自己,你能不能别这么期待了?你看看你现在到底还有没有点血性了?

可是王橹杰如果真来了,真的幽怨地看了他一眼然后离开,穆祉丞又会高兴地和自己说,你看,一切都在我的掌握之中啊,然后赶紧打开手机发消息过去问,你现在在干嘛呢?

 

穆祉丞怀疑自己的失败就是因为太过自信。

因为总是自信王橹杰会一直在原地喜欢他,于是聪明反被聪明误,等到王橹杰忽然没有任何原因地撤退了,关系一朝反转,开始患得患失的人变成了穆祉丞。

有时候穆祉丞觉得自己很委屈。明明不由分说地带着自己的暗恋心事跑过来的是王橹杰,他没有说过邀请,就被这个压根不熟的师弟闯进生活里,连带着他哪怕不说也够喧闹的感情一同挤压着穆祉丞的神经,强势地变成他生活圈里离“爱情”这个关系最近、最暧昧的一个人,没有给过穆祉丞一点拒绝的机会。

而现在,王橹杰也没有过问任何人的意见,从他的人生里骤然地抽离。而直到这时他才发现,他甚至不知道该从哪里获得王橹杰的近况,几次打开微信想找几个人旁敲侧击地问问,却不知道该怎样说明。最后,他点开王橹杰的朋友圈,又一个个点开四代其他师弟的朋友圈,在字里行间中拼凑王橹杰这几天的生活。

王橹杰过得好像还不差。依然忙着画他的那些画,又不知道遇到什么技术上的难题了,在朋友圈发牢骚吐苦水,以前这些话他都会先说给自己听;四代的某个师弟前几天跟他出门玩了,路过个盲盒店王橹杰没走动道买了两盒,师弟把他们开盲盒的视频录下来,抽到想要的玩偶时王橹杰的尖叫让穆祉丞吓了一跳。他点了暂停看,那个玩偶是上线之前王橹杰截图发给自己说“好想抽到”的那款。

王橹杰凭什么能这么潇洒地说断联就断联,然后过上舒坦又滋润的生活?

凭什么没有自己的人生,对他来说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

是不是他在王橹杰那里,其实也没有扮演那么重要的角色,一切只是他在自作多情?

托王橹杰的福,穆祉丞第一次初尝爱情滋味,那是入口酸甜回味却苦涩的;也是托王橹杰的福,他甚至没有办法向任何人倾诉自己,只能压抑又压抑,无法言说的苦如同反酸一样攻击他的舌苔与味蕾,他硬生生咽下,在扑面而来的情绪里第一次学着去做一个哑巴。

有时候他自毁地想,要不就这样把一切都说出来算了,别去管什么后果,也别管王橹杰会受到什么影响。反正他自毁程序按下的那一刻,不管王橹杰愿不愿意陪着他一起,穆祉丞也决计要拉他陪葬。

因为这是王橹杰打乱他心绪后应当得到的惩罚。

那一刻他又想起自己曾经居高临下地评价那些追过他的人。他说他们堕落的时候就想拽着别人一起下坠。

多么无知又无畏的一句话,只不过能说出这句话的他势必很幸福。

因为爱品尝过百味的穆祉丞终于意识到,爱的真正教旨其实是一体两面的。爱里不止有那些圣洁又不容侵犯的部分,你不能只吃掉它给你带来的震颤和感动,却拒绝它黑暗和病态的另一面,你享受它的美丽,就必须承担它降下的痛楚。

穆祉丞不再搏斗,不再反抗。

这一次,他认命般地选择了全盘接受。

 

/03 “而你是不是真的在乎我/而我是不是你的永久”

穆祉丞从公司出来之后,天已经黑得差不多了。他打了辆专车,准备朝黄朔发过来的那家高档私房菜地址过去。这家饭店他们以前经常去,要预约登记才能进,包厢的私密性好,不会担心被私生打扰,可以安心又放松地吃完一顿饭。

他又想起黄朔那句“我叫了几个师弟一起”。他不敢去问黄朔有没有叫上王橹杰,但是想到黄朔那个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性格,又觉得自己多虑了,他是百分百会给王橹杰发邀请的。

那王橹杰会来吗?他会不会因为自己拒绝?

应该不会吧,穆祉丞想着。假如四代那几个和王橹杰关系不错的小孩都去了,他没什么理由拒绝的,毕竟他是最会装没事人的人。

想到这可能是这么多天第一次和王橹杰在人多的地方打照面,穆祉丞的心不受控地颤栗起来。见到面了,该说什么好呢?如果只是和其他人一样,普普通通地打个招呼就入座,是不是太没意思了?可是当着这么多人的面,他又还能做什么?哪怕他有一万句话想去问王橹杰,想要王橹杰给一个答案,难道在这些人面前就能问出口吗?即使问出口,王橹杰就会回答吗?

王橹杰的眼睛还会粘在他身上吗?他会赌气不看自己吗?还是假装无事发生,继续我行我素?

只是想到这些疑问,他就已经紧张到重重吐了好几口气。

半个小时的时间,车开到饭店门口。穆祉丞从车上下来,分明是夏天却觉得夜晚有些冷。僵直着身体走进饭店,登了记报了房间号,服务员把他领过去。

穆祉丞承认,门推开的时候,他的心停跳了一拍。

“恩仔来啦?等你好久了,菜都快上齐了。”黄朔的声音响起。

作为中国最后一个封建家族,时代峰峻的练习生即使是在私下的聚餐环境里也秩序森严,师兄姗姗来迟,师弟们立马条件反射般地起身迎接。在这个圆桌上,穆祉丞没来得及回应任何一个人的招呼,他先挂起社交时的微笑,扫视着起身的四代师弟们。

然后笑容凝固在脸上。他半天没能说话,只是来回确认了两遍。

“恩仔?”童禹坤的喊声把他拉回现实,让穆祉丞勉强回想起自己还在一个社交场合。他再看了一圈包厢,和自己熟的不能再熟的那几张脸打了个照面,看到自己的包已经被服务员接过,放在了进来之前屋里的唯一一个空位上,显然他就是最后到的人。

他找补似的说,“原来都到齐了吗?”

那为什么有一个人没来?

“大家也刚来齐没多久,”黄朔以为他是因为自己来太晚愧疚了,安慰他,“你来得正好了,现在菜都上得差不多了,不用等,直接吃。”

说不清心里什么滋味,他只知道现在根本不是思考这一切的好时候。

穆祉丞重新露出一个情绪完美的笑容,往自己的位置走,“太好了,我要饿死了都。”

 

饭局重新热闹起来,三代几个人忙着吵吵嚷嚷地玩酒桌游戏,四代的小孩们说着小话,每个人变成鱼市里一条条吐泡泡的鱼,桌上其他人的话语成了顾客讨价还价的喧闹声。穆祉丞回忆起刚刚自己在车上手足无措想东想西的样子,窘迫到有些想呕吐。在他控制不住去猜测王橹杰今晚究竟会用什么面目面对自己时,狡猾的王橹杰选择了最轻松的一种方式给他答案。

他的眼睛又重新投向桌对面的四代师弟,一个个细细看过去,却没想到和其中两个对视了,看着师弟们仓皇的眼神,他抱歉地收回了自己有些冒犯和审视的目光。

“恩仔你不对劲啊?没喝酒都感觉像喝了二两似的。”黄朔问他。

穆祉丞装作疲惫地眯了眯眼睛,浮夸地说,遭罪啊,我这几天工作连轴转,有点累了。

黄朔的胳膊搭到他肩膀上说,正好,所以我们这饭就是给你接风洗尘的啊。

他这话说的夸张,穆祉丞心知肚明自己又不是去了多久,就是出个外务,几天的功夫,黄朔纯是自己瘾大爱攒局。只是他甚至没有心力戳穿他调笑两句,只想赶紧结束对话,便也接过话头说,那我真得谢谢你。

“要不要喝点儿?就倒一点给你。”余宇涵拿了罐鸡尾酒放他旁边。

穆祉丞不是能喝酒的类型,其实有点沾酒就倒,虽然这种度数不高的罐装鸡尾酒也能啜饮几口,但他自己也不太爱喝,所以一般会直接拒绝。可他心里藏了点事,看着这罐子酒,没吭声,接过来倒自己杯子里,倒了小半杯。

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恩仔你有啥事啊?黄朔问他。

“我能有什么事。不是之前有人说喝酒睡得更香吗,正好我有点困,今晚不熬夜打go了,回家就睡。”他硬撑着那种无所谓的状态解释。

三代几个人看他频频说自己困了累了,索性也不管他了,各自玩着各自的,几个人玩嗨了凑到一块去怪叫,搞得屋里吵得不行。穆祉丞提提眉毛,喝了两大口酒,感觉已经有点上脸了。他看到相对安静的那几个师弟,又看着出尽洋相的自己那几个同事,揉揉太阳穴冲师弟们抱歉地笑了笑。

“别管他们。平时就这样。”他冲他们说。

师弟们笑着点点头,有几个好像欲言又止地看了他一眼,最后又什么都没说。

酒精起了点作用,他酒量实在是烂到底了,就这两口喝得急了点,心口就扑通扑通像揣了只兔子似的。不知道是不是脸开始红了,对面师弟看他的样子还是问了句,师兄没事吧。

索性他暂时头脑还算清明,摇摇头说,我就这样,有点容易上脸。

只是盘旋在脑海里半场的那个疑问又绕回来了。发觉三代几个人的注意力完全不在自己身上,酒精驱使下,穆祉丞忍了忍,还是没忍住,胆子大起来。

他听到自己假装完全不在意地问,怎么就你们几个来了。

其实他想问的是王橹杰怎么没来,为什么没来,是为了躲我吗,他最近一直在躲我吗,他不喜欢我了吗。

只是这么问好明显啊,穆祉丞脑子开始有点思考不动了,酒精上头后生锈的大脑拼尽全力想出一个看起来不那么刻意的问法。

师弟们似乎猜到他的言外之意,表情都有点挂不住,好像没想到他会问出口。几个人看上去有点为难,似乎也在思考怎么才能不刻意地回答这个含义曲折的问题。只是一旁玩的兴奋了的黄朔没意识到这个问题的弦外之音,听到他这么问又凑过来说,“恩仔你真是,感情不是你掏钱请客,要是师弟们都来得花多少钱。”

这大哥把气都喷他脖子上了,穆祉丞起了一身鸡皮疙瘩,得益于这种不适感,他刚有一点微醺醉意也被迫醒了。

他把黄朔丢给张子墨,让他们自己玩去,又回到座位上,不说话,继续观察每个人的反应。

那个叫左奇函的小孩和陈奕恒交头接耳聊着天,旁边的杨博文貌似在发呆吧,总之也有点走神,斜对面的张函瑞则是从他问完问题之后,就时不时地拿起手机打字,像在和谁聊天。

张函瑞起身推开门,不知道是不是去卫生间。

穆祉丞也跟着站起来。张子墨问他干嘛去,穆祉丞回他,上厕所也要和你打报告吗。

他出了包厢,在服务员指路后找到洗手间。镜子里的自己脸还有点红晕没退,看着有点滑稽,跟小时候那两坨高原红似的。他用手接了两瓢水拍到脸上,试图让自己的醉相消退一点。

张函瑞从里间出来,似乎没预料到会撞到他,表情有点尴尬。

“师兄好。”张函瑞说。

穆祉丞跟他点点头,算是打了招呼。张函瑞沉默地站到他旁边那个池子前洗手,没有人开口再说话。

张函瑞关掉水龙头正准备走,穆祉丞说。

“函瑞,问你个问题可以吗?”

 

有时候穆祉丞感觉四代有几个小孩简直是人精一样,甚至可以说有点自作聪明,心眼子多到数不过来。

张函瑞是一个。

他转过身来,甚至没等穆祉丞开口问,就先一步回答了。

“师兄,王橹杰流感发烧了,今天下午的课也请假了,所以来不了。”

自己的想法被别人一览无余地看穿了,穆祉丞有点窘迫,在心里嘴硬地跟自己讲,肯定是今天喝酒了才这么明显。他鼻子皱了几回,咬着牙又问了一句。

“很严重吗。”

张函瑞笑了下,好像想到了什么很可乐的事情一样。

“怎么说呢,反正死不了,看起来一个人呆在家也挺自在的。”

“要有什么问题,师兄可以自己去问他呀。”

 

不知道为什么,穆祉丞从他这句话里听出点看乐子的语气。

而那句“反正死不了”,也显得很刺耳。特别刺耳。他想问张函瑞你们不是朋友吗,朋友生病你连句关心都没有吗,又觉得自己真搞笑,人家有关心微信上就直说了,还用他去质问吗,真不知道自己是站在什么立场上指责对方。

毕竟唯一一个连王橹杰发烧了生病了都不知道的人,就是他自己。

穆祉丞想到这里,气得胸口疼。

可是他一个小孩,生了病,自己孤零零地呆在出租房里,他真能照顾好自己吗?他又是那种有什么事都往心里搁不和人说的性格,万一烧得很重大家都不知道怎么办?也不知道他家里还有药吗,吃饭了没有?

往常穆祉丞还有资格去问王橹杰这些话,王橹杰呢,给他点阳光就灿烂,惯会顺杆爬的,穆祉丞一嘘寒问暖就开始哎呦哎呦地卖惨了。那个时候穆祉丞心疼里还有点庆幸,觉得幸好他足够喜欢自己,有什么话都能问出来不会瞒着,不然要照他这个三棍子打不出什么屁的性子,憋到死都不会主动表达自己的。这小孩,真得多给他点关心。

穆祉丞一回忆起这些,太阳穴就突突突地直跳,他几乎要忘记了王橹杰也是一个有好几年独自生活经验的十六岁青少年,也忘记了现在这个时代有点什么事一部手机就搞定了,只是想到他一个小孩生着重病饿着肚子孤零零躺在家里的样子,就顾不上任何了。他接上张函瑞那句有些轻浮的话,问他能不能把王橹杰家的地址给自己。

显然张函瑞没料到穆祉丞会问他这个,他愣了好一会才问,真的假的。

“你有吗?如果你不知道他住哪,我等会去问问其他人。”穆祉丞说。

张函瑞终于反应过来,神情里也少了几分精明,现在看上去甚至有点呆。

“知道了师兄,我微信发给你。”

“谢谢你。”穆祉丞想了想,补了一句,“回去之后别说什么。你知道他们的性格,我不想让他们胡说。”

张函瑞点了下头。

 

饭局结束得有点晚,厂牌几个都住同个小区里,张子墨打了车,几个人上车之后,邓佳鑫看着还站在外面的穆祉丞。

“恩仔不上车吗,跟我们一车回去呗。”

穆祉丞冲他摆摆手,“你们先回去吧,我感觉喝那两口酒劲没消呢,我吹吹风醒一下,不然怕坐车吐了。”

邓佳鑫有点怀疑地打量他,“那你别乱跑啊,助理也没在身边,到时候碰到私生怎么办。醒酒了就赶紧打车回来。”

“OK知道。我心里有数的。”

厂牌那几个人的车开走了。

穆祉丞掏出手机,点开打车软件,输入张函瑞在微信里给他的地址。

 

/04 “而我是不是你的唯一/而你是不是真的在乎我”

王橹杰睡醒的时候,已经晚上十点多了。

他昏昏沉沉地睡了一下午,睡前吃的退烧药似乎起了点作用,他捂在被窝里从头到脚都湿透了,像刚洗了澡一样。头还是有点痛,他虚虚把自己撑起来,重新量了体温。三十七度五。

好歹是不再高烧了。

平板不知道什么时候被他压到身下去了。他把它掏出来,数码产品几个小时没散热,现在烫的跟块刚出炉的铁板似的。穆祉丞的物料被他误触停在某一处,屏幕上隐隐约约有点花花的水渍,似乎是出的汗印到上面了,他叹口气,拿着纸巾擦了擦,不小心把状态栏滑下来。

他看到这一晚上张函瑞发了好多条消息,于是点开。

“你哥哥来了。”两个半小时前的。

“你哥哥今天有点反常,一直没怎么说话,不会是因为你吧?”两个小时前。

“我的妈呀王橹杰,你哥哥喝上酒了。真是借酒浇愁愁更愁。”一个小时四十分钟前。

“我去,你哥哥问怎么就我们几个来了,怎么感觉醉翁之意不在酒。”一个小时十分钟前。

“我真觉得你哥哥不对劲啊,他是不是想问你啊。”一个小时十分钟前。

“王橹杰你睡得好死,我还以为你今晚得一直问我们你哥哥咋样了。”一个小时十分钟前。

“完了王橹杰,我感觉不太妙。”一个小时前。

“你哥哥问我要你家住址,我给了,我不知道他想干嘛,你自己加油吧。”一个小时前。

最下面,是半小时前的消息。看起来发消息的人已经是忍无可忍了,诅咒道。

“你个猪妞别睡了,你死到临头了王橹杰。”

“你哥哥没和师兄们一起走,他绝对是要去找你了。”

王橹杰吓得整个人从床上坐起来,条件反射地点开平板的微信置顶。

对话框里安安静静,停在一周前。

他反反复复看张函瑞发来的那几条消息,他想去问张函瑞是不是真的,又不敢真问出口。理智告诉他是假的,是想多了,可是感情却早已雀跃起来,心脏跳得倒是欢,跟没生病似的生龙活虎。所有的思绪变成水珠在他心里晃来晃去,最后变成一句话:穆祉丞要来。

王橹杰低下头看自己这身性缩力拉满的睡衣,绝望地闭了闭眼,撑着身体走到卫生间里。我的妈呀,镜子里这人谁啊,怎么会这么丑这么憔悴啊?穆祉丞要是真来了,王橹杰还有几率摇出一张好脸见他吗?

王橹杰撩了撩湿得塌在头皮上的头发,忍了又忍,最终为了自己的身体健康考虑,还是没有洗头。幸好他买过免洗喷雾,对着脑袋一通乱喷,酒精刺鼻的味道激得他又打了好几个喷嚏。

头发看起来倒是好多了,他又揪着衣服使劲地闻。没有病气吧,没有不好闻的味道吧?万一发烧捂一下午给自己捂馊了怎么办啊?可是流感正是严重的时候,嗅觉也已经变得失灵了,以防万一,他还是从洗漱柜里拿出香水对着自己又是一顿攻击,然后依旧喷嚏连天。从卫生间离开前,他也没忘记挤了点素颜霜,在脸上胡乱搓了几下。

至少有了一点人样,嗯。王橹杰路过玄关处扯了个口罩给自己戴上,然后好整以暇地躺回床上。

在那等待的时间里,他才开始去想,会不会其实是假的。

只是问了自己家的地址而已,这其实说明不了什么吧。或许穆祉丞只是好奇随口问一下,或许他也有那么一点在意自己的身体,所以礼节性地问个好。

那么假如王橹杰等了一晚上,穆祉丞最后没有来,该怎么办。

那也正好,王橹杰想着,就当这是最后一个让他还抱有期待的事情吧。如果穆祉丞没有来,他也算是用自己的病痛终于试探出自己在穆祉丞心里的位置——一个生病时需要其他人捎带口头关心的普通师弟,仅此而已。毕竟没有人会亲自去一个普通师弟的家里问,你流感好点了没有。

王橹杰把被子扯到头上捂住自己。

屋子里安静下来,床头的电子钟运行着,他疑心自己甚至听到了钟表内里机械运转的声音。在指针与心跳的协奏中,时间变得好慢好慢,台灯下的微尘以乌龟的速度漂浮,他脑海里那个正朝这里赶来的穆祉丞是不是也变成了一只很慢很慢的蜗牛呢。

其实也根本不知道他会不会来。门外的世界成了相对王橹杰而言的薛定谔的猫,只要王橹杰不打开家门,穆祉丞就可能会一直处在来的路上,无法证实,也无法证伪。

好吧,其实他想一直呆在等待的状态里。

只要没有人告诉他真相,他的心愿意一直欺骗自己。

 

在深呼吸的间隙中,王橹杰听到脚步声。

好像有点急,从远处走过来,哒哒哒的,越来越近。

却在最近的时候戛然而止。

没有敲门声,没有说话声,也没有按密码开锁的声音,什么都没有。门口忽然变安静了,就好像刚才的脚步声也是他的错觉。

王橹杰屏住一口气,朝着门口小心翼翼地前进。他确定自己没有点外卖,没有欠房租;没有少拿快递,也没有拿错别人的快递;小区的安保工作很好,所以也不会是私生;如果是这层楼其他的住户,那现在应该早就进自己家门了。

他凑到门口,想看一眼猫眼。

喉咙因为紧张憋气的缘故感到发紧,他下意识地咳嗽了一声。

下一刻,手机提示音响了。

他颤抖着手亮了屏,只看到一条消息。

【MZC:给我开门】

心脏骤停。

王橹杰的神识其实已经在那一刹那灵魂出窍站在一旁,看着不知是被哪个人格接管了的自己的肉身颤颤巍巍地把门打开,门外的人穿着一身黑色休闲衣服,帽子口罩做足全套装备,他好像也有一点紧张,想摆出很不在意的姿势,垂在一边的右手却一直搓着裤缝,垂感很好的运动裤都要搓皱了。然后这个人抬起头,“咳咳”了两声,王橹杰的肉身吓得退了两步,似乎在害怕自己的流感会传染过去。

沉默地僵持了将近半分钟,一袭黑衣的那个人开了口。

“你不准备让我进去吗?”

王橹杰终于堪堪找回了自己的三魂七魄,“啊”了一声,然后呆呆愣愣地把门开得大了点,连连后退,让人进来。

眼前人摘了口罩,不知道是不是捂久了的缘故,脸有点红。

王橹杰看到这张可能半个月没近距离观察过的脸,感觉自己又要魂飞九天了。

“有拖鞋吗?”穆祉丞看着鞋柜问他。

王橹杰听到自己声音虚的不行,“……不用换,师兄直接进来就行。”

“哦。”穆祉丞把门关上,有限的空间里终于只剩两个人。

而王橹杰的大脑控制不住地在想,今晚要不要赶紧外卖下单两双情侣款的拖鞋,小狗配小猫的怎么样啊,穆祉丞会喜欢吗?

“你……”穆祉丞环视室内,“你吃药了吗?”

“下午吃过了,吃完就睡觉了。”他答。

穆祉丞点了点头,表示自己知道了。终于视线上移,舍得看一眼王橹杰似的,“退烧了吗?”

“应该……退的差不多了吧。”

穆祉丞毫无征兆地走上前来,伸出手。王橹杰踉跄着退后两步,却看到穆祉丞睁大眼睛,“干嘛?”

他把口罩朝上又扯了扯,声音闷在里面听着不真切。

“我怕传染给你。”

这话听着耳熟,穆祉丞用一副“怎么可能啊”的表情瞪着他,“你不是戴口罩了吗?”

“过来点,头低下来。”

王橹杰听话地凑过去一点,弯了点腰。穆祉丞的手心撩起他刘海贴到他额头上,另一只手捂住自己的额头。

王橹杰闭上眼睛,感觉自己的体温开始急速飙升,又出现高烧时那种晕乎的状态了。穆祉丞的手有一点点凉,王橹杰听到窗外的风声才迟钝地想到,原来今晚突然降温了,可是穆祉丞穿着短袖就来了,他冷不冷啊,胳膊上的毛孔好像都支起来了,临走前要不要鼓起勇气给他递一件自己的外套呢。

假如爱意能通过肢体接触就传达出去,他的心声此刻是否已经一览无余地暴露在穆祉丞面前?

“还是有一点烫。”穆祉丞重新看了他一眼,皱了皱鼻子,像是闻到了什么。

他笑了下,“张函瑞跟你通风报信了?”

王橹杰想起自己当时朝身上喷的致死量的香水,后知后觉尴尬起来。

穆祉丞这一笑,奇妙地缓解了他们间有些微妙的氛围。穆祉丞走到半开放的厨房那里,回过头问他,“发烧之后吃饭了吗?”

王橹杰站在那里,乖巧地摇摇头。

“我就知道。”好像一切又没有逃过穆祉丞的猜测,他埋怨般地瞥了王橹杰一眼,但是却没有把责怪的话说出口,只是走到冰箱处,“有食材吧,家里?”

“好像……有吧?”王橹杰有点心虚。

看到空空如也的冰箱,穆祉丞的背影好像石化了几秒。他看到一旁橱柜上放着的几包泡面,还有上回芝芝姐来看王橹杰时带来还剩半包的大米,叹了口气。

“我给你煮碗清淡点的泡面,打个鸡蛋,再熬点粥行不行?”他好声好气地问。

王橹杰其实想说,你根本不用问我,因为你做什么我都会吃的。

穆祉丞起锅烧火,油烟机的声音轰轰的,他听到穆祉丞问,你吃荷包蛋还是蛋花啊,或者我也可以煎一下。王橹杰坐到饭桌前面说嗯嗯都可以,看着穆祉丞在厨房忙活的身影,突然特别想哭,可能是生病的时候人总会很脆弱吧。

 

“先吃面吧,粥还得等一会儿。”穆祉丞把面条放到王橹杰面前,坐到他对面。

王橹杰不敢看他,闷着头吃面条一言不发。

穆祉丞也没胁迫他看自己,托着腮自顾自地跟王橹杰聊着天。说是聊天,其实基本都是他自己在说。说这次录节目我们去杭州了,在灵隐寺拜了拜佛,求了个小香包,要不我过两天送给你吧,灵隐寺那个素面还挺好吃的,强烈推荐一下。后面两天又跑到安庆,你知不知道安庆那个飞拉达,竟然要我做单人任务走完那个B线,说实话刚上去的时候有点吓人,其实走着走着就习惯了享受了,下次还想去。回来的时候,我都到机场了,飞机竟然晚点,我就在那干坐了两个小时,早知道就不这么早到机场了,还能再逛会。哦,其实也不行,现在走到哪都会碰到私生。

“王橹杰,我能不能问你个问题。”穆祉丞突然说。

王橹杰一直听着穆祉丞讲自己的生活点滴,没想到他突然会开始问问题。一碗素净的面条见了底,煮着白粥的高压锅到了预定的时间滴滴作响,除此之外屋里安静得出奇。王橹杰听到自己答应下来,他抬头看向穆祉丞,穆祉丞却看向别处,大约是在看桌子的缝隙,或者碗的花纹。

穆祉丞深呼吸了几次,似乎也是花了很大很大的力气,才问出口这个问题。

“你能不能告诉我,为什么最近不和我说话了?”

王橹杰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他张了张嘴,只是话还没说出来,先剧烈地咳嗽起来。

穆祉丞吓了一跳,赶紧去给他接了杯温水递过去,让他润一润嗓子。

王橹杰把一杯水默默全部喝进肚子里,高烧后的大脑开始缓慢地转动。

要直接摊牌吗?要把一切全部告诉穆祉丞吗?

或许能在深夜到访,至少说明他对自己是有一点点好感和在意的对吧?可是他这一丁点的喜欢真的足以让他接受吗?接受眼前这个看上去乖巧听话,并用这种形象骗取到关注和怜爱的王橹杰,其实早已经被心里那点疯狂又阴暗的想法吞噬,其实已经成为了一个善妒、庸俗、占有欲作祟的坏人?

他和自己说,王橹杰,你已经走到这一步了,已经准备好退回到曾经的舒适区里了。如果说出一切就可以结束这种长久折磨你的状态,就能让你们重新回到各自清净又安稳的生活里,那你是不是该引颈受戮,在所不辞。

或许是沉默的时间太长,穆祉丞左等右等,没等来自己想要的答案。他站起身,于是王橹杰也无措地跟着他一起站起来。

“算了,不逼你说了。”

穆祉丞抬脚似乎要走,王橹杰觉得自己这时总要说些什么,才笨拙地找回自己的声音,问他,要不要带上一件外套,外边风好大啊。

穆祉丞突然开始笑,像是听到什么很好笑的话一样,转过身来面对着他笑了好一阵子,张开嘴问,王橹杰,你到底想怎样啊。

王橹杰本来准备去拿外套的脚步冰冻在那里,这句话让他再一次变成无药可救的哑巴。

而穆祉丞好像终于忍无可忍。

 

“这几天我其实有无数次想问你,王橹杰,我想知道你是不是在躲着我,是为什么躲我,后来我知道了,可能原因很简单,只是我想复杂了。”

“我其实很不喜欢自己变成这样。想东想西,患得患失,我都要不像我自己了。”

“说真的,我好讨厌你啊王橹杰。讨厌你一声不吭地喜欢我却偏偏要让我知道,讨厌你什么话都不说总是要让我猜让我问,讨厌你终于把我的人生搅得一团糟了却又自己跑了。”

穆祉丞的帽檐压得很低,王橹杰又看不到他的表情了。

他每多说一句“讨厌”,王橹杰的心就下坠一分,终于要嗵地一声跌进深渊,被沼泽吞没。

“但其实我更讨厌自己,讨厌自己总是被你牵着鼻子走,讨厌自己总是不停想到你,哪怕你都跑了不想见我了,听到你生病了还是想关心你,还是想来问你为什么。”

“我知道,这不是你的错。”

“其实是我错了,对吧?”

 

穆祉丞的话从质问变成倾诉,最后变成喃喃自语。王橹杰听到了吸鼻子的声音,并不来自于自己的身体。他的视线在穆祉丞脸上游移,他看到他咬紧后槽牙,帽檐遮不住的脸颊处有了亮晶晶的水渍。

 

穆祉丞哭了。

穆祉丞怎么会哭。

 

王橹杰快无法承受,好想时间退回到三十分钟前,回到穆祉丞还没来的时候,这样他就不会看到穆祉丞在他眼前流泪了对吧。

王橹杰感觉胸口那片沼泽在一点点腐蚀咀嚼自己的心脏,好痛好痛,痛到无法呼吸,可是为什么眼前的穆祉丞看起来比他还要痛。

穆祉丞的眼泪是他未曾预料到的意外。王橹杰不要面对这些了。

他慌乱地把自己的大脑神经短暂地塞回那片桃花源里。那里很安静很祥和,时间似乎和平板上的穆祉丞物料一样按下了暂停键。他看见稚嫩脸庞的穆祉丞趴在角落里睡着了,一旁那个小孩模样的王橹杰用责怪的眼神看着他,和他说,你真是个坏人,你怎么会让穆祉丞哭呢?

是啊,王橹杰真是个坏人。

可一开始,王橹杰也只是害怕自己会伤害到穆祉丞,为什么事情会变成现在这样呢。如果我给的爱不是穆祉丞想要的那种,难道穆祉丞不会因此受伤吗?

小孩王橹杰告诉他,但你从来没有问过他想要什么。你知道穆祉丞想要什么吗?

王橹杰愣住了。

他从来没有问过穆祉丞想要什么。

他自以为是地把自己的喜欢当作进入穆祉丞人生的入场券,又一厢情愿地从他的身边退场。他擅自替穆祉丞做好了所有的决定和打算,他以为自己的爱足够无私奉献,他以为自己妥善地处理好了一切,他以为穆祉丞决不会因此而难过。

一切都是“他以为”。

王橹杰是一个坏人,是一个世界上最最自私的坏人。

 

自私的王橹杰开始看不清眼前的穆祉丞,而他直到落泪前一秒甚至还在窃喜,真好,原来爱让我们俩都变得很难过,原来我也能成为你失序的理由。

王橹杰用尽自己所剩不多的力气,把头轻轻埋到穆祉丞的肩膀上。仅仅是说了一句“对不起”,情绪的阀门就好像再也无法合住似的倾泻而出。只不过眼泪一下子流的太多了,他在那一刻慌乱地想,要是浸湿了穆祉丞的衣服怎么办?穆祉丞就穿了这一件来。

可是他真的好想大哭一场啊。

王橹杰感受到穆祉丞忽然僵住的身体。一秒,两秒,三秒,然后他发觉自己的后背被人轻轻环住。

他听到穆祉丞的肩膀和胸腔在震动,带着重重鼻音的声音隔着骨骼,隔着薄薄的衣服,传递进王橹杰的脑海,他的心听到这一句话便又一次复活,似乎能跳动到时间的尽头。

穆祉丞说,怎么感觉你又瘦了啊。

 

我不知道,为什么我会疯长出恐惧与私心,为什么我会嫉妒你不只属于我,为什么我会从喜欢里催生出欲望和占有,为什么我会退化成贪心的动物。

在泪水和拥抱里,王橹杰一遍一遍问穆祉丞,为什么爱你会让我变成这样。

穆祉丞不厌其烦地告诉他,因为爱本来就应该是这样。

因为爱你也让我变成了这样。

 

世界是一张网,我们却掉进无法逃脱的爱里,跌落又下坠。因为被同一场爱捕获,我们获得接近彼此的机会。可是距离的缩小让我们开始想要更多,在无限膨胀痛苦和为难中,我们开始怀疑爱的真实性,我们都以为只有至高无上的才叫作爱,却忘了爱本身就源于无法示人的渴望。

在最初最初的时候,我们的跌落,也只是因为渴望靠近对方。

 

但是幸好,爱把我们塑造成了相似的形状。

所以我们真是天生的一对。

 

/END

Notes:

后面我可能还会来修修改改一下,因为有些地方写的稍微有点不满意T^T
感谢你看完!看完的宝宝如果有什么想法也可以给我一些kudos和评论,我会很乐意回复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