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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秒。
咔哒。清脆的声响中冒出混浊的火光,微弱一簇,晦暗不明,恰如金鱼游行时流水般摆动的火红的尾巴,艳丽、璀璨。
从打火机升腾出的火苗短暂照亮过我的脸,又迅速熄灭,正如眼中一闪而过的哀伤。我并不太擅长隐藏情绪,尤其在独处时,所有好似雨水融入大海般被接纳的悲怆在此刻纷纷再度涌出,带着难以消解的怨怼,犹如暴雨倾盆中雨滴纷乱的轨迹,缠绕的、不分明的,并不能被遮掩的。我放任了情绪的发散,乃至爆发,最终像雪崩时大片坠落的雪花将我掩埋。
烟头上微弱的的火星将要熄灭时依旧灼热,手指轻巧地弹下烟灰,指尖夹着烟身,久久凝望着桌上散落的打火机——我的眼神或许称得上仇视,中南海、软牡丹、紫色打火机、燃烧在橙红色火光中的金鱼尾、逆流的沙漏中仿若划过天际的流星的沙砾,再后知后觉想起雷淞然。
雷淞然。我下意识闭上眼睛,周身仿佛弥漫起烟雾缭绕的白烟,格外呛人,是雷淞然抽完烟时身上的味道。我听到他带着笑又像是不耐烦的声音在说,张呈,不会抽烟就把我打火机放下。
在此之前我的确没抽过烟,但总归是知道流程的,按下打火机,等待急促上升的火焰绽开,滋啦,烟尾灼烧的声音,混杂着沉闷的呛咳声。雷淞然轻笑一下,没说什么话,伸手接过那根张牙舞爪冒着火星的烟,接着露出他抽烟时一贯会摆出的表情,微皱着眉叼进嘴里,仰起头,眯着眼睛,轻描淡写地吹出口烟,仿佛雪地里随着呼吸聚拢出的白雾,凭空弥漫起浓重的冷气。
他扯着嘴角伸手招呼我,逗狗似的,我把脸凑过去,他就劈头盖脸吹来一口烟淹没我,混沌的烟草味直冲着往鼻腔灌,我眯起眼睛,像溺水一般。
是雷淞然教会我抽烟的,我咔哒咔哒拨弄着打火机,有火光在我脸上倒映出如同蝴蝶扇动翅膀留下的短暂痕迹,一闪一闪,像故障后重复播放的幻灯片。
准确来讲他也并没有教,我只是看着他点燃一支烟,叼在嘴里,漫不经心地吞吐着烟雾。白色的雾气将他笼罩,而他只是像置身于恶劣天气中的过路人,表情淡然,淡色瞳孔聚焦在橙红色的火光中,在眼中同样的位置倒映出暖烘烘的光,却也没能融化掉他眼中一成不变的冷意。他周身总烘托出似乎一切都与他无关的疏离感,他常常不属于这里,也不属于任何地方,他不存在于任意个永恒中,或许雷淞然是真正无归属的人。我按下打火机,火光中再次映照出他模糊的倒影,忽明忽灭,仿佛老式电视上闪烁的雪花点,是宇宙爆炸时的余晖。火光消散时,他虚妄的身影也即刻流逝,他难道真是一缕飘渺的幻影,又或者一场绮丽的梦境?我不得而知。
在经常性的某一刻里,我会觉得离他好远。他和我之间一定有什么东西存在着,像缭绕的烟没散干净,抓不坏扯不烂,碍不着什么,但就在那儿挡着,像隔着层玻璃展柜。他就遥遥站在观赏区,大片黑压压的鱼群从他眼前游过,色彩斑斓却显得阴沉。他并不热切的视线漫不经心地从我身上扫过,再移开,他终于从千篇一律的色彩绮丽的热带鱼中,捕捉到游动的金鱼,和火红的、发着亮的尾巴。他没摆出任何表情,只是低下头,再次按下打火机,咔哒,脸上倒映出与金鱼尾同样红艳艳的火光,我能感受到,他不喜欢金鱼,也不喜欢热带鱼。
烟尾黯淡的火星终于熄灭,我没再按下打火机。
二秒。
——你觉得爱情是什么样的?
我从没想过这个问题。我应该知道答案吗?或许吧。我一直认为爱情距离我很远,大雁乘着凛冬将临那一天吹来的寒风在最遥远的北方展开翅膀,同个经度最南方的艳阳天里宏大的太阳光照在柏油马路上,我以为有这么远。
但其实没有,我是在某一个不寻常的瞬间才发现,我和爱情只隔着两秒钟。是一尾鲜活的金鱼游过死亡的时间。雪白的鱼腹像舞台上耀眼的灯光,声势浩大地打在视角正中央,是最为夺目的位置。所有视线汇聚成一盏聚光灯,茫无边际的漫游就在这刻开始。
爱情就是这样,不美好的、足够残忍的,又盛大、恢宏的。不是吗?
三秒。
雷淞然的吻像潮湿的冷空气。扑面而来的寒气、刺骨的风,掺杂浓重的烟味,这是雷淞然的唇贴上来时我所感知到的全部。他的嘴唇有点凉,湿漉漉的,像淋过了雨。他身体的重量仿佛就凝结在这一场雨里,异常沉重,大雨滂沱。雨滴打在地面时溅出的水花抛洒出一个状似金鱼尾的弧度,啪一声,拍打在岸边。我无端感受到一阵冷意,流经过我的血管,遍布全身,好似尖利的刀锋刺穿骨头的钝痛,包裹着阴冷寒流,如坠冰窖。
不知为何我忽然张开手,掌心贴在他脉搏上,是跳动的,也依旧冰凉的。冷、刺骨的冷,像把手伸进盛满水的鱼缸,流动的水钻进指缝中,缓慢流淌。我一定在剧烈地抖,雷淞然微皱起眉,握着我的手腕,腕骨抵在他手心,像在阻隔着什么。他慢慢松开手,而掌心的温度留在我身上,泛着清澈的凉气,好像雾气弥漫的清晨,从薄荷叶上顺着叶脉落下的一滴露水。
我好想紧紧勒住他,在那一刻,我只有这一种想法,像锁链、绳结、镣铐,最坚硬的桎梏,我要像捉住一条游动的金鱼牢牢抓住他,手心被湿滑的鱼鳞割伤也绝不放开。血迹斑斑、遍体鳞伤,掌纹噙满鲜血,这些我都不在乎,我坚决不要看着他离开。
咔哒。这次是他按下打火机,腾空而起的火焰短暂阻隔了我的视线,莹莹火光里,火舌沉默地舔舐他玻璃珠似的眼球,连同被笼罩的我一起。炽热,炙烈,又孱弱的火焰,所及的万物皆被焚烧殆尽。
当他波光粼粼的吻反射在我的嘴唇上,仿佛有一面平静的湖,无风无浪。雷淞然冷冰冰的手指轻飘飘地蹭了蹭我的下唇,好像有一块暖不化的冰挨在我嘴边,我被冻得向后躲,他就笑了一下,用盛满湖水的眼睛看着我。
最终我没有这样做,锁链、绳结、镣铐,最坚硬的桎梏,都没有,我轻轻放开了手。
雷淞然,这时候应该说我爱你。我只是对他说。
他也没有这样做。
四秒。
你知道哥林多前书第十三章吗?
爱是恒久忍耐,又有恩慈;爱是不嫉妒,爱是不自夸,不张狂,不作害羞的事,不求自己的益处,不轻易发怒,不计算人的恶,不喜欢不义,只喜欢真理;凡事包容,凡事相信,凡事盼望,凡事忍耐。爱是永不止息。
雷淞然,我这样爱你,我这样太过爱你,是不是错了?是我的错吗?
五秒。
——你觉得爱情应该是什么样的?
我觉得,爱情他、他就在时间里面,他就在动作里面,他就在眼睛里面。就像从玻璃鱼缸中溢出的水一样、从湖泊般的眼球里溢出的爱情,好似悲壮的一滴泪,悄然溢出,再沿着脸颊滑落,盛放在某个不为人知的角落。
我想应该是这样的。爱情是一种高高在上的信仰,是一场沉默的逃亡,是隔着鱼缸遥遥相望。我对于爱情最大的感受就是,想到他,我的心就止不住在颤抖,在呼痛,在呻吟。就如同潜入深海成为耳聋眼盲的一条鱼,我抛下了一些、又获得了一些。
剧烈的发着颤的记忆似乎模糊了爱与痛的边界,我有意识到自己好像误把一些别的什么东西当做了爱、强行安放在他身上,可是我记不起来,我的记忆好像一直停留在他点起烟亲吻我的七秒钟里,不停重复,不断遗忘,又再度忆起。好似生生吞下一根鱼刺,此后的每一次呼吸每一次吞咽,咽喉都伴随着浓烈的刺痛和血腥气,我将感到痛苦,又甘之如饴。
对不起,我实在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了,我好像根本就不知道爱情该是什么样子的,我讲不出来,我想不明白,我实在不明白。
我确定我是爱着他的,深爱着的。可是、可是,他爱我吗?我不太有勇气去思考这个问题,也不想得出答案,即使有些事情是可以透过眼睛感知到的、透过他琥珀般的眼睛。
或许对于我来说,爱情就是,当你知道对方不爱你了,你还可以去爱对方。我不知道这是不是对的,但我觉得这就是最纯粹的爱情。
六秒。
尖锐的疼痛,像针头扎入皮肉,刺进血管,有源源不断的鲜血在涌动,在流淌。针管和血管似乎融为一体,化作双生的枢纽,我感到一种沉静的水流在躯体中经过,我的灵魂好像即将归于别处,散于云层。
痛、麻木,耳边是尖利的鸣叫,张牙舞爪的影子依附上我的脖颈要置我于死。我的脊背长满了鱼刺一般的骨骼,中心的脊柱像一条长长的蛇攀附在粗壮的树干,伊甸园的果实就遥遥挂在茂盛的叶片之间。我该摘下这枚禁果吗。
七秒。
红色丝带,针,伤口,汩汩流出的鲜血。这一切构成了玻璃缸中游动的金鱼,惨烈、又艳丽。
当初雷淞然就是这样拎着装有金鱼和水的塑料袋扔进我房间里空荡荡的鱼缸,哗啦,倾泄而出的水流中混着垂危的金鱼,他抽着烟很无所谓地笑了下,对我说想养就养,不想养就把鱼缸砸了,我收拾。他把这段近似挑衅的话说完就转身走了,我凑近玻璃板,手指抵在上面,看红艳艳的金鱼惨淡地游动着。
纠缠的红色丝带宛若裸露的血管,盘绕在脊背,纵横交错。一排排密密麻麻的钢针如同刺破皮肉的骨骼,异常生长着。脊背上种满了银亮的针,好像被框在鱼缸中明艳的悄无声息的金鱼标本。我恍惚间看到僵硬的金鱼隔着鱼缸在缓慢游动,鲜艳的尾巴如同燃烧的火焰,或是烟尾处将要熄灭的微弱火星。
八秒。
鱼缸被打碎时迸发出凌厉的声响,清脆的破璃碎裂声像水流一样灌进我的耳朵。金鱼在浅浅堆积出一汪潭水的地板上弹跳、挣扎,艳丽的金鱼尾拍打在地面,仿佛溶于水中的鲜血。
我下意识抓起散落满地的鱼缸,玻璃碎片扎入皮肉,我短促地啊了一声,声音断开,像被从中切断,一分为二。我把割裂成狭小碎片的玻璃渣拔出来,有血突兀地喷涌而出。我赤裸的伤口就跟着淋漓。
金鱼不再动弹,大概是死掉了。
九秒。
此后的一切都不再存在于世上。空荡的虚无的漫无边际的,汇聚成空无一物的鱼缸,空白的、填不满的,时刻会涌动出喧哗的泡沫。剔透的玻璃缸被雾气所笼罩,幻化成朦胧的白纱,轻薄细密,从中透过的微渺火光都被过滤成阴凉的月色,冷冽而刺骨。
我的腰腹跳动着,如案板上垂死挣扎的鱼,距离死亡大概还剩下九秒,一簇火光熄灭的时间。刀尖穿膛破肚,直挺挺插进雪白的鱼腹,昳丽的红就裸露着,漫不经心地流淌。我再感受不到疼痛与困境,虚幻与存亡,梦境与真实,我好像一尾破损的金鱼,在此所有无法抉择的绝境之间横插进游离于选择之外的透明鱼缸,我只隔着玻璃看到流动的水,与鲜艳的金鱼尾。
我还是选择咬下禁果,而那一刻,属于我的神谕刚刚降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