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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不是我，你早就成一堆银粉了。”
凯刻斯又一次梦见爆炸前的情景。弥利亚姆顷刻间被火光吞没，他下意识伸手去够却被人摁了回来。高大的身躯挡在他面前，将他挤到身后的船舱中。
弥利亚姆大人！他这样喊道，巨人却狠狠将他拥进怀里，替他抗下爆炸时绝大部分的冲击。
蹈海者大多死在了这场爆炸中，他无疑是幸运的那个。
“戈利亚大人！弥利亚姆大人她......”“闭嘴！”巨人喘着粗气，握着刀的手微微颤抖着，“那女人应该是死了，应该是......”他的手摸上脖颈，狰狞的疤痕在皮肉上攀了一圈，他在确认困住自己的枷锁是否还活着。
在巨人转过身时，凯刻斯看见他的血肉模糊的后背——准确来说，是融蚀浆混杂着碎肉的后背。融蚀浆蠕动着将他的脊背拼凑完整，但他皱起的眉头却昭示身体并未完全恢复。
非利士人的身体强度不是凯刻斯能够比拟的，他低下头乖顺地站到一旁，眼神却不受控制地往那片废墟底下瞟。他没敢去确认弥利亚姆是否还活着，但他链接还没有断开，他的精神依旧稳定。
再后来的梦境混乱不堪，巨人带着他搜捕神母，主祭在他的谎言中“复活”，神母自尽伪神诞生，一切都杂糅在一起将他的梦塞得满满当当。
“戈利亚大人，您也不是完全忠于弥利亚姆大人吧。”他听到自己在问，对面的人却没有回话，那柄巨刃朝他挥砍过来，但又好像少了点力道。凯刻斯不记得巨人当时的神情，所以梦中的脸也是模糊的，而打斗间他复杂的情感犹如浪涌，铺天盖地地翻上来。
闹钟适时的响起，将凯刻斯从睡梦中拽出来。刚醒来的鱼人有些恍惚，意识还沉浸在光怪陆离的梦里。呆坐几秒后，他把头埋进被子里狠狠叹了口气。
今天的守密人感觉凯刻斯状态不太对，他绝对有事瞒着自己。阴郁的半鱼人少年过分老实，眼神闪烁间就出卖了自己的内心，于是守密人决定在午饭期间问个清楚。
守密人和拉蒙娜对视一眼，端着饭盒一左一右坐到凯刻斯身边。凯刻斯吓得一激灵，看清是守密人之后他转过头，鱼尾开始焦躁地拍打座椅。
下一秒他和坐在右边的拉蒙娜对上了视线。
......
嗫嚅半天，凯刻斯终于忍不住开口：“你们两个……一定要坐在这里吗？”
“当然了凯刻斯，除非你告诉我你今天为什么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
凯刻斯轻哼一声，脖子微微梗着，一副不要你管的样子。但很快，他便在守密人执着的目光里败下阵来，半鱼人烦躁地挠了挠头发，开口道：“我想出去几天......你这人类能不能别那样盯着我？！”
“我们这几天课都很满......没办法和你出去，抱歉。”拉蒙娜遗憾地摊手。
“不......我的意思的，我一个人。”
身边的两人突然安静了，安静到凯刻斯的意识开始脱离身体，他似乎能看到自己因为紧张而微颤的脊背和鱼尾。
而拉蒙娜打破了令人窒息的寂静，她告诉鱼人如果不是特殊任务，唤醒体单独离校需要递交申请，审批最短也要五天的时间。“之前发生过唤醒体单独离校伤人的事件，所以审批流程很长，还会有复审。”守密人接过话头，“吃完饭就去写申请吧？我们俩给你做担保的话，审批应该能快一些？”
凯刻斯没想到这对学生搭档会给他出主意，他刚刚甚至都开始思考弥萨格哪侧围墙更矮更隐蔽，现在看来，他不用半夜去偷摸着冒险翻墙了。
正如守密人所说，这次的审批速度确实快了不少。递交申请后的第三天傍晚，准许离校的文件便经由守密人送到了凯刻斯手上。
守密人帮他别上弥萨格的徽章，絮絮叨叨地把《通讯徽章使用方法》和《唤醒体单独行动注意事项》的大致内容又复述了一遍。“说真的拉蒙娜，我现在觉得我像个给孩子送行的母亲。”守密人看着驶离的汽车，叉着腰说。而身旁的拉蒙娜无奈一笑，拍拍守密人的肩膀让伫立在这的“望子石”放宽心。
“就像船长说的那样，他本性不坏。你也别太担心。”
“可是我总有种不好的预感......”
裹着斗篷的半鱼人在码头转悠了整整两天，硬着头皮尽量温和地和商贩交流，希望从他们口中得到一点点码头的异常情况。凯刻斯执拗地认为，有异常就代表着有唤醒体出现，而且很有可能是失踪的戈利亚大人。
但很遗憾，他一无所获。
现在是他申请单独离校后第三天的清晨，凯刻斯心不在焉地对付完早餐，照例在码头边徘徊。但今天的港口和往常不太一样，往常平静的地方现在闹哄哄的，人们围在港口旁的沙地上高声谈论着什么。他挤进人群，透过缝隙去看被他们围起来的东西——几个巨型的脚印。
脚印有一大半被潮水冲刷干净，但不难看出脚印的主人是从海里往岸上走的。围观的人争辩着脚印的真假，没人注意到凯刻斯盯着脚印出了神。脚趾中间连接的部分模糊不清，好像有一层肉膜将两趾相连。
蹼状足，他想着，教团里有这样特征的除了自己，只有戈利亚和蹈海者。况且这样巨大的脚印，不可能来自于矮小佝偻的蹈海者。
那只有一种可能了——戈利亚还活着，而且就在这附近。凯刻斯抬起头看向不远处的海，脚印从海中来，又去向海中，它们的主人似乎在岸上伫立了一会才离去。
随即，在港口漂着的小型海钓船闯进了他的视野。
白天很快过去，这些天除了脚印一无所获的凯刻斯总算是熬到了夜晚。满月缓缓爬升到头顶上，他的身影完全笼罩在月色中。
小鱼人鬼鬼祟祟地跑到港口，从一众海钓船里选了个最顺眼的，解开绕在铁墩子上的缆索，学着渔民的样子鼓捣着发动机。
马达声逐渐变大，船只猛的冲了出去，凯刻斯一个没站稳险些被甩下船。他跌坐在船上，试了几次才调整好方向和动力，船只在平静的海面上留下一长条划痕。
曾将他护住的那颗银芯似乎在回应他的呼唤，凯刻斯控制小船靠近回应传来的方向。他挪到船头，伸手掀开装在侧边的箱柜，里面塞着缠成一团的渔网。
戈利亚大人能用渔网捕捉吗？他把渔网扯出来理顺，脑子里不自觉的开始想这个荒诞的问题。
但不管怎么样，试试总比不试要有用。凯刻斯将绳子和铅坠挽到左手上，右手抓起网口，拧腰抬手将网抛到海面上。在克利夫兰的生活教会了他如何与海洋打交道，和奥恩叔叔同行的失败旅程亦是如此。
就在他往后退了一步准备将网撤回来时，后撤的脚碰到了一个玻璃瓶子。
凯刻斯一手往回收网，另一手拾起瓶子，就着月光辨认上面的花体字标签。“R，U......M，RUM？”他轻轻晃了晃瓶子，瓶子里剩下的小半瓶酒液跟着他的动作泛起涟漪。
他突然想起在教团的日子。
船长运来的物资里总是有一箱朗姆酒，而这箱酒最终都会被戈利亚收入囊中。非利士人打开酒桶将金褐色的酒液倒进杯中，豪饮的模样每次都能让墨菲皱着眉头远离。
朗姆酒究竟是什么味道呢？
凯刻斯拔出木塞，倒了一点在手心，小心翼翼地嘬饮一口。甜味在舌面上打了个滚，随即而来的是酒精的辛辣，一路从口腔蔓延到胃部，呛得他直咳嗽。大概是船主人喝剩下的，凯刻斯想，他苍白的脸颊因为酒染上红晕。
鲨鱼灵敏的嗅觉能让他们被稀少的血液吸引，而戈利亚，朗姆酒已然和他的银芯糅合在一起，成为灵魂中的一部分。鬼使神差下，凯刻斯把剩下的酒液倒进了海水中。
血会吸引鲨鱼，朗姆酒会引来戈利亚大人吗？
凯刻斯捏几下黏腻的手心，皱着眉将手伸到海水中搓干净。就在他收回手时，海水中一阵翻涌，灰褐色的手从海面窜出，紧紧抓住了他的小臂。
“唔！”力道实在是太大，凯刻斯闷哼一声，下意识要抽回手却又愣住，“......戈利亚大人？”
鲨鱼浑身湿漉漉的坐在小船正中，偏过头看着凯刻斯摆弄船的方向，他们开始朝着港口前进。
戈利亚问他为什么跑来找自己。
凯刻斯回身，坐着的鲨鱼依旧比他高一些，凯刻斯垂下眼眸不去看他，说：
您答应过会亲自负责我的链接。
“你不早就和那个学生链接了吗？”戈利亚将手中的巨刃横在船中，好整以暇地看着船尾的小鱼人。
凯刻斯被他这话噎了一下，白瞳瞪着戈利亚半天憋出一句“那不一样”，却看到鲨鱼戏谑的眼神，这才反应过来自己又被人看了笑话。
“看得出来你在那学校过得还不错？”凯刻斯没回话，但眉眼里瞬间的柔和暴露了他的内心。戈利亚也没再追问，揉揉太阳穴看着船缓缓靠岸。
凯刻斯把缆索缠回墩子上，右手拽紧绳索顺势把自己扯上岸，他回过身，将手伸给还在船上的戈利亚。
他明知道戈利亚不需要他的帮助。
小鱼人倔强地伸着手，双唇紧紧抿起，背后的天空微微泛白，给他蒙上一层朝雾。一时间这只向来卑微却倔强的半鱼人似乎成了圣子，降临在这一方天地中，眼神里无端显现出几分悲悯，转眼又消失不见。
鲨鱼和他对视几秒，终于握住那只苍白细瘦的手，跟在他后面踏上坚实的土地。
守密人收到消息赶来的时候没第一时间看到墙边拐角处蹲着的戈利亚，于是在他站起来之后被吓得往后退了两步。
“拉蒙娜，我的小腿开始隐隐作痛了。”守密人一面小声和拉蒙娜咬耳朵，一面提防着站在凯刻斯身边的巨人。
而拉蒙娜沉默着和凯刻斯对视，半晌才说：“这就是你要我们开辆大一点的车过来的原因？”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