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咒灵溃散的瞬间,夏油杰感到脚下的地面像融化的蜡一般塌陷下去。他还来不及唤出虹龙,浓稠的黑暗便从四面八方涌来,将他整个人吞没。
意识恢复时,他首先闻到的是有安神作用的线香的气
味道。他的后背抵着柔软的丝绸被褥,身上盖着一床轻暖的绢质衾被。夏油杰猛地睁开眼,入目的是雕刻精细的桧木格天井,室内陈设古雅而奢华,每一件器物都透着令人不安的昂贵气息。
这是哪里?
他撑起身体想要坐起来,却在动作的瞬间被一股沉重得陌生的重量拽住了。夏油杰低头看去,瞳孔骤缩。
他的腹部高高隆起,将身上的绢质寝衣撑出紧绷的弧度。他难以置信地将手覆上去,掌心下传来温热的、属于生命的微微隆起。
那不是幻觉,不是咒灵的拟态,而是真实的、正在他体内生长着的某种存在。而当他试图调动咒力时,那股熟悉的黑色能量只是微弱地回应了一下,便像是被什么看不见的枷锁压制住了一般沉寂下去。
“夫人,您醒了?”纸障子外传来一个恭谨的女声。
夫人。
夏油杰的手指在隆起的腹部上微微发颤。他缓慢地深呼吸,将翻涌的惊涛骇浪压进胸腔最深处。他用了十几秒整理好表情,才开口,声音平静得不像是自己发出的:“进来。”
纸障子被拉开,两名穿着整洁襦袢的年轻女子端着水盆和衣物跪坐在廊下,动作恭顺而熟练地进入室内。她们对夏油杰的存在没有任何异样的反应,甚至在他挺着巨大肚子艰难起身时,自然而然地伸手搀扶,那熟稔的姿态像是已经做过无数次。
她们给夏油杰梳洗,并给他换上做工精细的和服。夏油杰看着衣服上的五条家纹,心逐渐沉了下去。他隐隐约约猜到了什么,却不敢面对。最终还是开了口:
“悟呢?”夏油杰问,声音平稳得连他自己都有些意外。
为首的女子垂下眼睛,恭敬地回答:“家主大人出任务去了。夫人若有吩咐,奴婢可以代为转达。”
出任务去了。夏油杰站在原地,感受着腹中那个生命微微动了一下,像一条小鱼在水底翻了个身。那感觉太过真实、太过奇异,让他有一瞬间的恍惚。他深吸一口气,对那两名女子说:“都退下,我想一个人待着。”
“可是夫人——”
“退下。”
他的声音不算严厉,但那两名女子像是被什么无形的气势压住了一般,立刻伏身退了出去,纸障子重新合拢。
夏油杰独自站在陌生的房间里,穿着不属于自己的昂贵衣物,怀着一个不该存在的孩子。他缓慢地走到房间角落的镜台前,坐了下来。
铜镜中映出一张他再熟悉不过的面孔,却又带着令他心惊的改变。眉眼还是那个夏油杰,但脸颊消瘦了些,眼角眉梢却多了一种他自己都感觉陌生的柔软意味。黑色的长发散落在肩头,更衬得那件赤色织金的和服艳丽得刺目。那是一件女式和服。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隆起的腹部,又看了看袖口上精细的鹤纹。这些都不属于他的人生。他的人生应该在高专,和悟、和硝子一起,在咒术高专那间破旧的教室里,为无聊的任务抱怨,为那个他坚信的、想要实现的理想而奔走。
而不是在这里。不是怀着孩子,穿着女式和服,被称作“夫人”。
夏油杰闭上眼睛,脑海中浮现出无数个念头。他被拉入了某个一级咒灵的领域,这一点他很确定。但这个领域究竟是什么性质?是纯粹的幻境,还是某种平行世界?如果是平行世界,那么这个世界中的“夏油杰”又去了哪里?
最关键的是——他和悟,究竟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他想起高专时的五条悟。那个戴着黑色墨镜、永远一副吊儿郎当模样的少年。他们是挚友,是搭档,是最理解彼此的人。但也仅此而已。
不应该是这样的。不应该是他穿着昂贵的和服,怀着孩子,被囚禁在这个华丽得像笼子一样的地方,等着五条悟回来。
腹中的孩子又动了一下。夏油杰将手掌贴在腹部,感受着那个生命的律动,心中涌起一股复杂到无法言说的情绪。他必须见到五条悟。他必须弄清楚这一切是怎么回事。他必须马上回到自己的世界。
然而当他站起身想要往外走时,门外的仆人立刻恭顺而不容置疑地拦住了他。“夫人,家主大人吩咐过,您身子重,不宜四处走动。”
夏油杰看着她们脸上那种训练有素的恭敬,忽然明白了一件事。不是“不宜”,是“不许”。他被软禁在了这里。这个世界里的夏油杰,是被五条悟囚禁着的。
这个认知让他的血液都冷了几分。他退回室内,在软垫上坐下。
他不知道坐了多久。天色暗下来了,庭院中的灯笼被仆人点亮,橘黄色的光晕在薄暮中摇摇晃晃。
仆人送来膳食,他勉强吃了几口,味同嚼蜡。后来他被劝着回到室内躺下,腹中的沉重感让他连翻身都变得困难,而那种被压制住的咒力像一条沉睡的蛇,任凭他如何呼唤都不肯醒来。
不知不觉间,他睡着了。
意识从深沉的黑暗中缓缓浮起时,夏油杰最先感知到的是温度。温热的、柔软的触感落在他的额角,沿着眉骨的弧度缓缓移动,然后是颧骨,鼻梁,最后停留在唇上。
有人在吻他。
那个吻很轻,像是怕惊扰到什么似的,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小心翼翼。但那种熟悉的、独一无二的气息,让夏油杰在睁眼之前就已经知道了来人是谁。
他睁开眼,五条悟就坐在他身边,一只手撑在他枕侧,微微俯着身,另一只手还停留在他的脸颊边。那人穿着一件深色的外出服,银白色的发丝有些凌乱,一双在昏黄灯光下显得异常明亮的苍蓝色眼睛正凝望着他。
那双眼睛带着一种夏油杰从未在自己的五条悟脸上见过的情绪——那里面有眷恋,有小心翼翼的珍重,还有一种深沉的、几乎要将人溺毙的忧愁。
“悟。”夏油杰开口,声音因为刚睡醒而有些沙哑。
五条悟没有立刻说话。他又低下头,在夏油杰的唇角落下最后一个轻吻,然后微微拉开距离,那双苍蓝色的眼睛从夏油杰的眉眼一路看到下颌,又看了看他隆起的腹部,最后重新回到他的眼睛上。
然后他笑了。
那个笑容很淡,甚至称不上是一个真正的笑容,但夏油杰从那里面读出了某种让他脊背发凉的笃定。
“是另一个时空的杰啊。”五条悟说。
不是疑问句,是陈述句。
夏油杰瞳孔微震,腹中的孩子仿佛感应到他的情绪波动,重重地踢了一下。他忍住那阵突如其来的酸痛,难以置信地看着眼前的人:“你怎么——”
“我自己的杰,”五条悟的声音很轻,像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我当然可以分辨得出来。”
夏油杰怔住了。他张了张嘴,千言万语堵在喉咙里,最终挤出来的是一个他本不该问、却又不得不问的问题:“悟,我们为什么会变成这样?这样不对的,我们应该是——”
他顿住了。应该说“挚友”吗?应该说“搭档”吗?这些词在这个世界线中、在他挺着孕肚的现实面前,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于是夏油杰深吸一口气,重新组织语言:“我们不该是这样的关系。这不正常。”
五条悟安静地听他说完。没有反驳,没有辩解,甚至没有露出任何受伤的表情。他就那样静静地凝视着夏油杰,像是在看一个远道而来的、珍贵的、却又注定要离开的客人。
然后他伸出手,将夏油杰揽进了怀里。
那个怀抱很温暖。五条悟的体温偏高,隔着衣料传递过来,像一个会呼吸的火炉。他将下巴抵在夏油杰的发顶,一只手环过他的肩背,另一只手极其小心地避开了他的腹部,动作里带着一种训练有素的谨慎,像是已经做过无数次。
“我知道。”五条悟的声音从头顶传来,低沉而平静,“这样不对。你不该被关在这里,不该穿着你不愿意穿的衣服,不该怀着你不想怀的孩子。我都知道。”
夏油杰的身体僵住了。他听到五条悟的心跳声,稳定而有力,一下一下地敲击着他的耳膜。
“但我更加无法忍受杰离开我。”
这句话说得很轻,像叹息,又像某种无法被救赎的诅咒。
夏油杰闭上眼睛,感到那只环着他的手微微收紧了,那力度不是威胁,不是禁锢,而是像溺水的人抓住了最后一根浮木。
腹中的孩子又动了一下,这次动作更大,像是一个不耐烦的翻身。夏油杰皱起眉,发出一声轻微的闷哼,手不自觉地按上了腹部。五条悟立刻察觉到他的异样,松开怀抱,低头看他:“怎么了?又开始闹了?”
那双苍蓝色的眼睛里,悲伤不知何时褪去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专注的、近乎本能般的关切。他扶着夏油杰的肩膀,动作轻柔却不容拒绝地让他躺回被褥上,然后掀开被子的一角,将温热的手掌覆上了夏油杰隆起的腹部。
五条悟的掌心很烫,隔着薄薄的绢质寝衣,那温度清晰地传递到夏油杰的皮肤上。他开始缓慢地、有规律地按摩着,力道不轻不重,从腹部上方画着圈向下,再缓缓推回来。那手法熟练得不像是一个曾经只会用暴力解决一切问题的最强咒术师,而像是一个在无数个夜晚里反复练习过的丈夫。
“宝宝乖,”五条悟低声说,声音里带着一种夏油杰从未听过的温柔,但那温柔不是对着他的,而是对着他腹中的那个小生命,说:“不要让妈妈不舒服。好好睡觉,等你出来了,爸爸陪你玩,陪你闹,怎么闹都行,但现在不要闹妈妈了,嗯?”
夏油杰躺在那里,看着五条悟低垂的眉眼。那张总是挂着不可一世的笑容的脸上,此刻只有一种沉静的、几乎让人心碎的温柔。白色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高挺的鼻梁,微微抿着的薄唇——这确实是他认识的那个五条悟,却又不完全是。
他的眼眶忽然有些发酸。
不是因为委屈,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一种让他整个人都变得柔软起来的东西。这个男人——这个世界的五条悟,将另一个世界的夏油杰囚禁起来,强行嫁给他,让他怀上自己的孩子,做了那么多不可理喻的事情——但他爱他。以一种扭曲的、不健康的、病态的方式,但那是爱。
而腹中那个小小的生命,那个在他的身体里安静地律动着的小小存在,忽然不再是某种可怕的异物,而变成了某种让他感到心口发烫的东西。
孩子。他和悟的孩子。
夏油杰闭上眼睛,将那股涌上来的酸涩硬生生咽了回去。他发现自己无法对这个五条悟生气。不是因为他认同了这一切,而是因为他看到了那双眼睛里的悲伤,那种悲伤太过沉重,沉重到他甚至不忍心去责备。
在五条悟持续的按摩下,腹中的躁动渐渐平息了。那只温热的手掌始终没有离开,节奏稳定地画着圈,像是在安抚两个生命。夏油杰感到眼皮越来越重,意识开始模糊,在陷入沉睡前的最后一刻,他听到五条悟轻声说了一句什么,声音太轻,他没有听清。
但他记住了那双苍蓝色的眼睛在灯光下凝视他的模样。
然后,黑暗再次涌来。
“杰!杰!你听得到我说话吗!”
是熟悉的年轻的声音。
夏油杰猛地睁开眼,刺目的白光涌入视野,他眨了眨眼,花了好几秒才看清眼前的事物。
现代的天花板,日光灯管有一根已经不亮了。空气中弥漫着消毒水和旧木头的气味。身下是硬邦邦的床垫,而不是柔软的丝绸被褥。
他躺在高专医务室的床上。
“杰!”一只手在他面前用力挥了挥,年轻的五条悟正俯身凑在他面前,那张脸上写满了不加掩饰的焦虑,“你终于醒了!你在那个领域里昏迷了快一个小时了,硝子说你身体没什么问题但就是醒不过来!”
硝子的声音从稍远处传来:“五条,你让开一点,挡光了。”语气平淡,但夏油杰从她微微加快的语速中听出了一丝放松。
五条悟不情不愿地让开半步,但那双眼睛始终没有离开夏油杰的脸。夏油杰慢慢地坐起来,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身体。平坦的腹部,穿着高专的制服,咒力在体内顺畅地流转着,像一条从未被束缚过的河流。
他回来了。
那个领域解除了,他又回到了自己的世界线。这个世界里,他还是夏油杰,五条悟还是他的挚友,他们没有变成那种关系,他的腹中没有孕育着一个小生命。
但脑海中那些记忆却清晰得不像是一场梦。他记得那件和服,记得那个五条悟掌心滚烫的温度,记得那双苍蓝色眼睛里的悲伤。
“杰,你到底怎么了?”五条悟的声音带着少见的认真,他伸手在夏油杰面前晃了晃,“你从那个领域出来之后就一直在发呆。里面有什么?你看到了什么?”
夏油杰抬起头,看着眼前这张年轻的脸。没有那种深沉的悲伤,没有那种小心翼翼的珍重,有的只是少年人藏不住的担忧。
五条悟正皱着眉看他,见他盯着自己发愣,忍不住伸手探了探他的额头:“不会是脑子坏了吧?硝子你快来看看——”
夏油杰握住了他的手。
五条悟整个人僵住了。红晕迅速蔓延上整只耳朵,甚至染上了颧骨。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俏皮话来打破这异常的沉默,但夏油杰的手指收紧了,像是怕他会消失一样。
“杰?”五条悟的声音有些发紧。
夏油杰看着他,脑海中浮现的却是另一个五条悟的面孔。那个将脸埋在他发间、说出“我更加无法忍受杰离开我”的男人。那个在深夜为他按摩腹部、用最温柔的声音哄着腹中孩子的男人。那个明明拥有一切、却依然被悲伤浸透的男人。
他不属于这个世界。但那个五条悟悲伤的眼神,却像一根针一样扎进了夏油杰的心里,拔不出来了。
“没什么。”夏油杰说,声音比自己预想的要平稳得多。他松开五条悟的手,垂下眼睛,将那些翻涌的情绪重新压回心底,“只是做了一个很长的梦。”
五条悟盯着他看了几秒,似乎在判断他话里的真假。最终他哼了一声,大大咧咧地在床边坐下来,翘起二郎腿:“什么梦能把你吓成这样?该不会是梦见我比你更强了吧?别担心,那是现实,不是梦。”
夏油杰没有像往常一样回嘴。他只是安静地坐在那里,感受着自己平坦的腹部和体内自由流转的咒力,脑海中却始终残留着另一个世界的温度——那个五条悟掌心的温度,和那句他没有听清的、最后的低语。
他想,他大概永远也不会忘记那个眼神了。
高专的窗外,暮色正缓缓降临,和那个世界里庭院中灯笼被点亮时的光线一模一样。夏油杰转过头,看着坐在身边百无聊赖地晃着腿的五条悟,忽然开口:“悟。”
“嗯?”
“没什么。”夏油杰顿了顿,又说了一遍,“没什么。”
他只是忽然很想叫一下这个名字而已。
五条悟侧过头来看他。
夏油杰弯了弯嘴角,将那些不属于这个世界的重量,轻轻地、暂时地,放进了心底最深处。
只是……做了一个梦而已。
End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