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民政局前车流汹涌,鸣笛不断。厅内坐着十多对喜气洋洋的情侣,笑容灿烂到刺眼,张峻豪目不斜视,握紧兜里的证件,疾走两步,跟上前方女人的步伐。她像是在报复什么,走得非常快,最后几乎是小跑起来,抢先几步拉开大门,发尾从他掌心划过,勾起一阵钻心的痒来。张峻豪因此愣了片刻,再抬头的时候,连车的残影都看不到了。
他如释重负,轻轻叹了口气,肩膀松懈下来,指尖揪住口罩绳,向上扯了扯,视线扫过两两一组,依偎在一起的男女,幸福如糖似蜜,即将凝为实质流淌,引人神往。
“你认真点!”抱怨里带着甜蜜,自张峻豪身侧传来,妆容精致的女孩趴在男孩肩膀上,一动不动看着他填表格,男孩的手指由于紧张不断发抖,写错了两个字,又得重新写。他抽过工作人员递来的第二张纸,不敢回头,也抱怨道,“你离我远点,心跳声好影响人!”耳根却是红彤彤的,即将坠地,结一颗新果。
张峻豪没再听下去,迈开腿走出大门,秋风一头栽进他怀里,撞出来一个喷嚏。口袋中薄薄的小本存在感颇强,凹陷下去的烫金痕迹仿佛还有些机械碾过的余温。张峻豪终于肯掏出来看它,视线在“离婚证”上停了两秒,接着摸出手机,捏着证件的一角抬起手臂,按下快门,背景是喧嚣的广渠路,和被风吹散,一朵云也不剩的蓝天。
“拿到了。”张峻豪快速切进微信,在聊天框打了句话发出去,接着迅速锁了屏,把手机揣进兜里。
财产分割完毕,留给张峻豪的只有四环那套小房子,车来的时候还属于共同财产,二十分钟过去,他就只剩打车回家的份。张峻豪苦笑一声,拢好衣领,漫无目的地走在街头。
张峻豪时年三十二岁,顶着内娱头一号养成系师弟的tittle,在诺大的北京沉浮十数年。年少成名,红极一时,二十八岁转向幕后,成家立业。一生顺风顺水,至多算过了几个陡坡,连挫折都算不上。
张峻豪大包大揽地把一切都归功于爸妈起的小名,并坚信顺顺这两个字对他的终身保障,直至多年后一次醉酒(由于不得不去的某些场合,和某些推拒不了的酒杯,张峻豪逐渐对酒精脱敏,偶有症状也非常轻)。
即使失去酒精过敏困扰,张峻豪也很少放任自己喝醉,他恐惧不受控的感觉,所以一生大概也就这么一次,而就是这仅有的一次,害他错失命运的先机。之前心存侥幸地逃脱,在灾难前领先的一步,如草蛇灰线,串连他整个人生。张峻豪毫无还手之力,节节败退,掉进他谋私那一秒的偏颇。
手机轻轻震动一下,口袋泛出微弱的涟漪,由于握得太紧,整条手臂都随之颤动。张峻豪紧张地呼出两口气,停了会儿才拿出手机。
【🪵:你晚上住哪】
张峻豪终于露出个真心实意的笑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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婚礼定在九月初六,黄道吉日,宜嫁娶,宜搬迁。
穆祉丞推了几天行程,提前两天飞回北京,住苏新皓家里,临起飞前给张峻豪发了条微信,告诉他大概几点落地,让张峻豪给他拍个婚礼流程图来。那头似乎在忙,机舱广播催到第三次,穆祉丞没再继续等,直接把手机关机,戴上眼罩和耳塞,睡了两小时的觉。
行程泄露已是常态,十几年没有一点改善,穆祉丞在飞机落地时就预料到机场的情况,开机后手机信息没完没了地弹了一分钟,他眯着眼挑了几条要紧的回复。
【Sure:去接你?】
【🪵:人巨多,我已经叫好车了!】
【🪵:今晚吃啥,别又是白人饭吧TT】
【🪵:人不能一辈子都吃菜叶的!】
苏新皓没回话,大概是开始思考今晚叫什么外卖了。
穆祉丞特意买的商务舱,自费,为的就是提前下机那几分钟。经济舱那边已经有不小躁动,穆祉丞没来得及回张峻豪信息,就在空姐的告别中上了廊桥,一路飞奔,打了私生一个措手不及。
穆祉丞畅通无阻坐上车,在手忙脚乱地咒骂中,司机一脚油门,车辆飞快地消失在马路尽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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婚房里人不多,只有两家关系近的亲友,虽说是一切从简,但该有的装饰一样没少,通往卧室的路上挂了满墙红绸,顶灯明亮,照的满室喜气。冰箱和沙发上盖了红布,瓜果喜糖早已分装好,分了一路,张峻豪身后跟着七八个人,说了一串吉祥话才走到门口。
新娘大概是特意嘱托了什么,回答的问题和要求都格外简单,穆祉丞顺着门缝塞进去几个红包,分量不轻,没什么阻碍就获得开门资格。
张峻豪半个身体压在门板上,握住门把手,宾客往来,嘻闹欢呼,随着展开的房门越来越响亮。
他迎着艳羡的目光走进去,礼花自他视线上方炸开,屋内瞬间飘起镭射般的彩光,由于距离过近,产生了非常短暂的耳鸣,张峻豪也因此心安理得,失了一秒钟的神。
张峻豪视线晃动得厉害,连人影都捕捉不到,地板散开一地虹光,他被推着前行几步,才看清闪耀的是新娘婚纱裙摆的水钻。起哄声在过窄门,伴娘们跻身当在孟桐周身前,妆容精致,仪态大方,坐在一起属实是赏心悦目,掌中托着一叠红包——是穆祉丞塞过去那几封。
“猜拳,输一局,抽一个游戏没问题吧?”伴娘是北方妹子,颧骨略高,非常漂亮,语气干脆,有点英姿飒爽的味道。
她从床头拿来抽奖箱,微微抬起下巴,带了打量的意味,把包括空调上那两个裸体双胞胎在内的所有雄性生物全扫视了一遍,又补充道,“五局,我们输了罚酒。”
于是张泽禹被推出来,面带无奈,朝着她点点头,不清楚是运气好,还是别的什么,张泽禹连赢四局,终于在最后一把落了下风,顺便把惩罚也抽了。
张泽禹神色自若地拆纸条,不是他吹,在时代峰峻这些年,快把所有热场游戏玩儿遍了,策划为了卖腐,什么招数都用的出来,早已———
“纸牌传递?!”张泽禹瞪大双眼,破音了。他迅速朝身后撇了一眼,左航面色如常,邓佳鑫寻了个蹩脚的理由压根儿没上楼。张泽禹刚松一口气,就在分组里拔得头筹。
穆祉丞没选上,看着他们几个面如土色,笑得眼泪快流出来,张峻豪看他没心没肺的那样,没由来的一阵烦躁。从茶几上抽了两张纸,毫不留情按到他眼睛上,动作挺凶,实际碰到眼皮就卸了力。
游戏总算结束,终于到了最后环节,刚连输几把的伴娘终于能找回场子,喜上眉梢,倚在孟桐舟肩膀上,笑道:“找不到婚鞋可带不走人,鞋可是新娘子亲自藏的,就看你俩有没有默契。”
张峻豪笑着应承下来,从交错的手臂中望向孟桐周的双眼,柔情的、包容的、让人无法拒绝的那双眼睛,专注地、只看向他的眼睛。烦闷霎时间退却,他答应得太轻巧了,仿佛世界暂停的那一秒没存在过。
张峻豪径直朝阳台走去,穆祉丞和朱志鑫则留在屋里翻柜子一类的东西。房间坐北朝南,光线良好,在秋天温度也不低,阳光穿透贴地满窗的红“囍”,霎时一片红色汪洋。阳台大约有三平米,只在最里侧摆了一台被淘汰下来的洗衣机,窗台上还有两盆吊兰,长势喜人,还有20厘米就能跟地板接壤。
他没觉得这里能藏下什么东西,只是在刚刚那个环境他呼吸不上来,寻了个好由头出来透透气,张峻豪三两步走到洗衣机旁,象征性地观察了几侧缝隙,有很窄的一道反光闪过,张峻豪伸手碰了下,是根很细的,透明的鱼线,从洗衣机底座连通到窗外。张峻豪俯身,视线朝外望,玻璃窗映出屋内倒影,“囍”字把景象切割成不规则的形状。
穆祉丞扶着沙发站起来,摇摇晃晃,竟朝着茶几栽去。
张峻豪目眦尽裂,飞快转身。那抹惊心动魄的白色被他毫不犹豫地抛到脑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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穆祉丞满头大汗、精疲力尽,最终在沙发底下看见了那只银白色的鞋子,用黑色袋子包着,不认真观察很难发现。暴露的原因也十分粗暴,刚才朱志鑫挪动沙发,袋子勾着沙发底,一同被挪走了,袋子却因此散开,露出个怯懦的鞋跟来。目测大概有三四厘米,对女孩儿们很友好,穆祉丞甚至也穿过差不多高度的,在舞美有需要的时侯,重心几乎没什么变化,走起来不累人。
这想法其实不合时宜,没人会在朋友的婚礼现场幻想新娘的高跟鞋穿着累不累。只是这时一切尚未发生,他短暂怔愣的片刻,更像是确认自己的判断是否正确,被所有人轻描淡写地忽略了。
穆祉丞伸长手臂,手抓住袋口,灰头土脸地从沙发底下缩回脑袋,正想告诉张峻豪这个好消息,可惜一时不差,被地毯绊了一下。
我操,别在今天这样吧。穆祉丞一边内心大喊完蛋了,一边努力控制摔倒的方向,从最好别破相乞求到最好别死翘翘。
命运似乎真给了他片刻垂青,一条沙发......不对,是一条手臂,牢牢环住穆祉丞的腰,他猛地睁开眼,第一次从张峻豪脸上看见惊慌的神色。
穆祉丞脑子还木着,被张峻豪拉到怀里说了一通也没反应过来,愣愣地盯着他看了会儿,才错开目光,低头摇了摇脑袋。
张峻豪说完那几句话才反应过来自己在哪儿,脸色也不太好看,只好随着穆祉丞视线移动,就见地板上多出了一只皮鞋,黑色的,格格不入的一只鞋。
张峻豪俯身去捡,动作快到穆祉丞没来得及阻拦。
“新娘今天穿的是……”张泽禹眼疾嘴快,察觉到氛围不对立马开始打圆场,只是话刚说了一半,张峻豪就已经从容不迫地把鞋摆在了穆祉丞脚下,动作自然到仿佛发生过很多遍。
张泽禹后半句话硬生生憋回去,白眼也没地方翻,头一次觉得张峻豪结婚,是在无差别折磨所有人。
张峻豪见穆祉丞僵硬着不动,拧着眉又要催他,谁知怀里塞进来一只白色尖头高跟鞋,珍珠点翠,银纱金线,一只名正言顺的——婚鞋。
张峻豪一愣,视线从穆祉丞鼻尖蹭上的那抹灰色上移开,一室寂静,没人再继续说话。
那只带走孟桐周的婚鞋,被穆祉丞亲手塞进她怀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