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刀马和竖离开之后,知世郎将船划离了岸边,但并没有划远,他们要等二人回来,划远了会看不见。这里没有第二条船,西域人又都不懂水性,即使追兵来了,只要是弓箭射不到的距离他们就暂时安全。原本他们打算先好好休息下,等过几个时辰再轮流观望人是否回来了,哪知才不到半柱香的功夫就瞧见岸上隐隐约约来了两个人影,莫非有什么意外刀马和竖又折返了?知世郎心里不免有些担心,划近了些,才发现并非刀马和竖,而是一男一女,看模样既不像官差也不像镖人,似是江湖儿女。女的应该是没有携带兵器,男的身上背了个长条,远远地看不清是剑还是什么,总之不是弓箭。
确定来人不是要等的人,知世郎正打算重新划远,却听远处男人喊道:“船家请留步!”
知世郎左看右看,确定真的没有第二条船,扯着嗓门问:“你是在叫我吗?”
“这里除了你哪里还有船。”对方朗声回复道:“我娘子家里来信,有急事要我们回去一趟。能否载我们一程?”
燕子娘按住知世郎的手臂,对他摇摇头。知世郎说:“我晓得的。莫说眼下情况不明朗,就算没问题我也帮不了啊。“他理直气壮地说:“加上他们两个,我哪里划得动?”
岸上的男人以为知世郎是在跟自己说话,急忙喊道:“你说什么?我听不清。”
“我是说——”知世郎扯起嗓门大声叫喊,声音变得尖锐:“我这条小船载不了那么多人——”
“什么?”
尖锐的声音是比较难听清楚字的,知世郎想着反正对方没有弓箭,再划近点也不要紧。也许是因为船变近了男人当作他同意了,抓紧机会立刻说:“我们有急事,可以多给你些银子”,说着便转头看向身旁的女人,应该是在征求娘子同意,女人点点头,然后男人就伸手去包里掏银子,掏出来的却是一条绳索,待知世郎反应过来,男人已经大力甩出绳索,精准地套住了船头,女人踩着绳子飞速奔来,二人配合极其默契,雷霆间那女的已经在船上,她掐住小七的脖子,冷冷地说:“靠岸。”
一到岸上,男人用那绳子将知世郎双手反绑,燕子娘以为接下来就要绑她,她软软地说:“这位郎君如此俊俏,我心甘情愿让你绑,可是我总算也有点姿色,恐怕会惹恼了你娘子,不如放了我吧,我和这个奇怪的男人毫无关系。”
男人没应,燕子娘转而又卖惨道:“大侠可怜可怜我们母子吧,我一人带着孩子在大漠讨生活本就不容易。”
这下男人总算有反应了,他瞥了眼不哭不闹的小孩,问燕子娘:“你是他娘?”
“对对……”燕子娘赶忙接话:“我那杀千刀的男人总不给我们饭吃,还说我到处勾引人,所以囚着我,你看这链子,我好不容易才带着儿子逃出来,两位大侠行行好,放了我们母子吧。”
这话不知道触动了什么,男人没有立刻说好或者不好,而原本在一旁静默不语的女人大喝一声“闭嘴!”,她怒目圆睁,手上的利爪向燕子娘袭去,眼看顷刻间就要取其性命,却又突然急急收手,因为知世郎挡在了燕子娘身前。
“你们要抓的是我吧?知世郎在此,莫要伤害妇孺,我跟你们走!”
但女人丝毫不将他放在眼里,直接甩开知世郎,仍然向燕子娘攻去……
“隗知。”
叫隗知的女人这才收了手。
燕子娘被这两回吓得花容失色,她不知自己刚才的话为何令女人暴怒,又为何令男人心软。以往这种时候她都会说些“谢谢郎君怜花惜玉”的俏皮话,此时却不敢再轻易开口,决定先静观其变。
“师父,上船吧。”
原来这两人是师徒关系,燕子娘心想,那刚才隗知暴怒就不是因为自己对男人的讨好。
男人没出声,反倒是给马喂了一点粮草,看样子不像是要抛弃马儿坐船的样子。
“师父?”
“我们无法证明这孩子究竟是不是,定会有人污蔑我们随便抓了个回去应付。”
“师父,我们追了那么多年才抓到的,先带回去再说!”
“隗知,你知道那些人多会颠倒是非,巧舌如簧,存在漏洞的事只会让敌人抓住把柄攻击我们。”
隗知想起因党羽之争被加大罪名冤枉折磨的几年,浑身有些颤抖,既愤怒又害怕,她捏紧拳头,逼迫自己不要再去想。过了会儿她才冷静下来,提议道:“我们可以放出消息孩子已经被寻回,他一定会来救,只要他冒死回长安就能证明我们带回去的是真的!”
看来他们的目标并非知世郎,而是小七,二人口中的他应该是刀马,燕子娘在心里整理线索。
男人没有接话。
“师父!就算他们真的不信,如今我们还有知世郎在手,这天下第一号通缉犯足够让那些人闭嘴了!”
“师父!”
“谛听!”女人显然是真着急了。
燕子娘暗暗记下男人的名字,正思索着要如何留讯息给竖和刀马,突然听到小孩软糯的声音:“你就是谛听?”
众人转向小七,燕子娘问道:“谛听是谁?”
小七像背书似的回答道:“刀马说,如果有一天他死了,老莫会带我去找一个叫谛听的人,那个人会保护我。”
谛听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嗤笑一声,问道:“他还说过什么?”
“刀马还说……如果小七跟着谛听还背诗背得那么差,肯定会被打屁股的!会罚我没有饭吃!所以要小七现在就认真念书……还说过……啊……好多好多,小七不记得啦,你去问老莫吧!不对……老莫已经死了……”说着说着就垮了小脸,他难过地抓起谛听的袍子,担心地问:“你真的会不让我吃饭吗?”但他又想起刀马有多厉害,从他有记忆以来刀马就从没令他失望过,每次只要捂上眼睛乖乖数完数字再睁开眼睛就一定能看到刀马,刀马才不会死呢,所以不用担心没饭吃,小孩子脑子里想到什么嘴巴就讲出来什么,众人便见刚才还耷拉着脑袋的小七这会儿又笑嘻嘻地讲:“刀马是不会死的,小七不会挨打不会没饭吃。”
隗知哼了一声,满脸蔑视。小孩子到底是小孩子,被大人凶了一下就立刻丢了自信,难道刀马真的死了吗……小七捏紧谛听的袍子问:“你是来保护我的吗?”
谛听笑了,燕子娘心想这下坏了,那显然不是朋友之间的笑,而是气到了极点的笑,然后她就听见谛听说:“我是来杀你的。”
燕子娘再顾不得其他,只想赶紧转移谛听视线,她开口叫唤:“喂喂喂,这位郎君长得这么好看,怎么和小孩子讲话这么难听。”
然而谛听根本不搭理她,他继续对小七说:“我不仅是来杀你的,也是来杀刀马的。”
小七忍着眼泪,呜咽着说:“刀马不会骗我的……你一定是他的朋友,叔叔别开玩笑啦,小七好担心刀马,快告诉小七,刀马真的死了吗?”
谛听隐去笑容,扯开小七的手,冷冷地说:“他当然还没死,因为我还没有杀他,他只会死在我手上。”
谛听并没有使力,但他随手一扯已足以令小孩子倒地,知世郎忍不住骂道:“欺负小孩子,算什么男人!”
知世郎刚才妨碍隗知杀燕子娘已经惹得隗知很不愉快,现下又对她师父出言不逊,隗知举起手上利爪,威胁道:“朝廷要活的知世郎,没说不能是瞎了聋了的知世郎,再多事我就刺瞎你双眼,割了你的耳朵。”
知世郎深知好汉不吃眼前亏,立刻改口道:“非礼勿听,非礼勿视,知世郎什么都没听见,什么都没看见。”心里却是和燕子娘一样谋算要如何保小七周全。
谛听并不在意这闻名天下的知世郎究竟是徒有虚名还是在装怂,他只是对隗知说:“你带他回去。”
隗知明白这是让她带知世郎回去领功的意思,她确定师父的武功在刀马之上,即使谛听一人去追刀马也不用担心,但她总觉得刀马会害了师父。
“师父,我不会一个人回去的,你说过,我们要一起重振左骁骑卫。”
“好。”
谛听让隗知牵马去喝水,稍后便出发。他看着河边的女孩儿和两匹马,隗知是他当初想尽办法才保住不死的,五年前她还是个性格爽朗、天赋高、前途一片大好的女孩儿,不像现在这样暴躁、狠厉。谛听收回视线,开口道:“一代大儒是吗?我有一个问题,如果你能解答,我就放你走。”
“你想问什么?”
谛听仰头看天,抬起空无一物的手,问道:“雪要何时才会停?”
燕子娘见此刻隗知不在,正是寻求变数的好时机,大着胆子插嘴道:“哪里有雪!你分明就是玩弄人,不肯放我们走还假模假样!枉费你长了一副英雄好汉的俊朗模样,竟是言而无信之人!”
谛听对此不恼不怒,他听得出燕子娘是江南口音,竟耐心地解释道:“江南是没有雪,可长安有,很大很大,下了很久,现在竟然连大漠也下起了雪。”
知世郎微微想了会儿,回答道:“仇恨纵然沉重,一笑化成空。”
谛听真就笑了,他点点头道:“先生果然是大儒。人世间无非就是功名利禄,爱恨情仇,有些话放在哪里都能对得上。”
“那你可以放了他,放了我们了吧。”燕子娘立刻说,生怕谛听反悔。
“可惜这次先生猜错了。”谛听对知世郎说:“如果只有仇恨这么简单,我就不用请教您了。”
奇怪的是燕子娘这回倒是不出声了,她没有再骂谛听胡编乱造,也许是因为她怕真惹恼了男人遭到杀身之祸,也许是因为她听懂了什么因而认同知世郎答错了。功名利禄她不懂,爱恨情仇青楼女子确是看得太多,太明白了。
这时隗知也牵着马儿回来了,她将装满水的皮囊扔给谛听,然后抓着知世郎和小七一同上马,谛听把水塞进包袱,将燕子娘扔上另一匹,随后也翻身上马。
风卷起沙尘转动,天上的云暗流涌动,似是要变天了,大漠天气向来阴晴不定。谛听觉得这是个好兆头,他应该是要对隗知说,可声音轻得只有身后的燕子娘听得见:“这场雪下得够久了,今天该停了。”
两匹马载着五个人向西而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