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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真他妈受够了。Dean想。
“我只是去买瓶酒!”他忍无可忍地朝着他弟嚷嚷:“便利店,五分钟路程——老兄,你能不能不要表现得我是去送死?”
“我没说不让你去。”
Sam从电脑前抬起头,平静地看着他。“但不能‘一个人’去。我们一起。”
瞧瞧他!好像还觉得自己多么善解人意似的!“差不多得了,你知道那都是恶作剧精灵搞的鬼吧?”他试图讲道理,“我活得好好的,再说这么点路程能出什么意外,高空坠物?被车撞死?还是摔跤磕到后脑勺?”
他的本意是让他在斯坦福大学接受过高等教育的弟弟意识到自己是在杞人忧天,可实际作用效果恰好相反。有一瞬间,那双眼睛里浮现出被刺痛的神情,然后是紧拧的双眉,Sam合上电脑,一脸严肃地盯着他:“还是我去吧。”
其实把Dean单独留在房间也不安全。Sam想。
刷牙被水呛死,洗澡时脚一滑正好磕上地砖边沿,喷头的水仍在哗哗流淌,将鲜血稀释成粉红色。只要他闭上眼,万千个周二的影像便开始倒带重映,最终定格在Dean死亡的那一帧,为此他已经十多天几乎无法入睡。他的脸色肯定差得要命,Dean显然看在眼里,为此他付出了比往日艰辛数倍的忍耐——比如足足半个月没去泡吧,可Sam知道这差不多就是他哥哥的极限了。
他总要做点什么。酒精,女人的唇印,大部分时候二者兼有之,年轻的,躁动的灵魂生长在一副漂亮得要命的皮囊里,又因为死期将近而过分放纵,那双透亮的,能令任何男人与女人沉溺的绿眼睛此刻正愤懑地大睁着,透出无需言语便能感触到的谴责,焦躁,或许还有一点委屈,教谁看了都要心软。但我不会,Sam想。他早就不是跟在他哥屁股后面拖着发腻长音的幼童,在日复一日的相处中,他逐渐学会了何时该强硬,何时又该示弱——而Dean永远无法拒绝这个。
可是为什么要示弱呢?Sam收紧了按在电脑上的手指。他长高了,也强壮了,Dean和他讲话时总要微微仰起头。为什么——为什么他不能收起那些心思,老老实实地待在我身边呢?
“你别太过分!”
“我一个人去。”
Sam说着,面无表情地重复了一遍:“你留在这。”
谢天谢地,他都快长得和门框一般高了,往那一站比路障都管用。如果只是门被锁上倒好办,用脚踹,用枪打,或是拿利器劈开,可Dean怎么舍得对他动手?他亲爱的哥哥怒气冲冲地瞪着他,很唬人,他却知晓这是软化前的征兆,并不介意再添一把火。Sam的神态柔软下来,双眉下垂,露出可怜的,求肯的表情:“这次就答应好吗,Dean,就当是为了我……你不知道我都经历了什么。”
你不知道我都经历了什么。
“……算了。”
沉默半晌后,Dean率先撇过头。他不再看他,带着浓郁的怨气将自己摔在床上——Sam的床上,恶狠狠地用他那条旧牛仔裤蹭着雪白的床单,再明显不过的,孩子气的报复:“快去吧小姑娘,瞧你那副快要哭鼻子的可怜劲——我会好好享受这段时光的。”他恶声恶气地强调,“‘独处’时光。”
“谢谢你,Dean。”
Sam真心实意地笑起来。只要目的达到,他并不介意Dean占些口头上的便宜,“我很快就回。”
回应他的是音量调到最大的收音机。Sam不禁失笑,他在摇滚乐里带上房门,那笑容又很快凝固,像冬日霜降的湖,将阳光封冻在虬结的水草深处,他走进便利店,买酒之余没忘了捎上Dean最爱的垃圾食品,回程时一对情侣嬉笑着从他身旁经过,女孩金黄的发梢拂过他的肩膀,像一只明媚活泼的鸟雀,没来由地,Sam漫不经心地想着:
要是能把Dean锁起来就好了。
锁起来,关在只有他能去往的地方,不要让恶魔,鲜血与死亡追上他,不要让旁人的目光侵占他——可他也只能想想。连日被限制出行使Dean一直处于火气高涨的状态,这种情况一直持续到他们处理俄勒冈州的新案子,怨灵附着于小镇居民作恶,所有受害人被问及时均一脸恐惧的茫然,根本想不起来自己做过什么。找寻白骨费了他们好一番功夫(“这些人的遗体能不能好好待在坟墓里?”Dean大声抱怨。),随后他们分头行动,Sam负责牵制恶灵,Dean则前去焚毁骸骨,他不知道Dean那边的情况,只看见上一秒持着刀扑来的妇女下一刻便抱住脑袋,发出凄厉的惨叫,凶器当啷坠地,Sam长舒一口气,疲倦地捂住自己流血的侧腹。还好,伤口并不深。
“您感觉怎么样,Vance夫人?”
“上帝啊……上帝啊……”刺穿耳膜的尖啸逐渐平息,女人像是从一场大梦中惊醒,短暂茫然后,那双眼睛就被泪水淹没了:“我,我都做了什么……”
严格意义上,这也不是她的错。可不待Sam说什么,房门被砰一声撞开,Dean大步流星地走进来,面色紧绷,他一言不发地将Sam从头到脚检查一圈,包括那道伤口,经验丰富的猎人没有说话,急促的呼吸却有所缓和,他朝后退去,促狭地扬起一边眉毛:“区区怨灵就把你折腾成这样,嗯?”
“嗯哼。”Sam无奈地扯了扯嘴角,心道果然是他哥的一贯作风……或许下次他可以故意伤得更重些?Dean已搀扶着女人坐起,他的目光扫过梳妆台,那上面摆着一个色泽暗沉的棱锥:“这是什么?”
“这、这是我的……”Vance瑟缩了一下,躲开Dean的视线,“……这是一位占卜师送给我的。有时候,我会失眠,她说它能让我做个好梦……”
在前几位受害人家中,他们没发现这样东西。Dean取过物品,观察着上面的道道花纹:“你还记得是在哪见到那名占卜师的吗?”
最后他们还是什么都没找到。Vance提供的地址处早已人去楼空,Dean挫败地跺了跺脚,但并未完全放弃——棱锥被他找了块布包着塞进行李(“查查资料或者联络Bobby,”Dean说,“他说不定知道些什么。”),随后他们继续动身,路上依旧是Dean来开车(“走路都打瞌睡的人不准碰我的baby!”),手指随着音乐有节奏地敲打着方向盘,他自娱自乐了好一阵,终于迟钝地品味出一丝不寻常:Sam过于安静了。
不是说他的弟弟平时很吵闹。但在漫长乏味的旅途中,他偶尔还是会说几句话,比如“你超速了”,又比如“能不能把音量调小点?”。怀着好奇与关切杂糅的心情,Dean侧过头,随后他睁大了眼睛:他那连续两周表现得像是床上生了倒刺的小弟弟正倚在靠背上,在摇滚乐的声浪里双眼紧闭,睡得香甜。冰凉的风从车窗缝隙涌入,与鼻息交缠作一处,凝固车轮卷起的尘土;在惊讶追赶上思绪之前,他的手指已经搭上旋钮,Robert.Plant的歌声变成模糊的,蚊子般的嗡鸣,很快在发动机的噪声里消失殆尽了。
老实说,他松了口气。他弟再这么失眠下去迟早身体会出问题,再过几个月……再过几个月他就要下地狱,到时候谁来照看他?而且,或许,假如,充足的睡眠能改善心情,当Sam没了失眠的毛病,说不定也不会太计较他给自己找的那些乐子——他都要死了,Dean想,怎么连泡妞还要看他弟的脸色?
但他始终有一丝异样的感觉。谈不上警觉,只是隐约有些不安,可能由于这场睡梦来得猝不及防,不过无论如何,这都是件好事。他难得体贴地没去打扰,只是在两小时后拐进加油站时猛踩一脚刹车,Sam睡得正香,毫无防备,额头在惯性作用下狠狠撞上挡风玻璃,发出一声吃痛的呻吟;Dean没良心地咧开嘴角,快乐地转动方向盘,打定主意在即将到来的指责面前装傻充愣:“醒来了,睡美人?”
这不能怪他,没人能拒绝与自己的亲弟弟来场恶作剧,更何况这个人还是Sam。他兴致勃勃,斗志昂扬,加油站的工作人员拿起油枪,他的弟弟捂住额头,睁开眼睛,现出一种朦胧的恍惚:“……Dean?”
他看样子是彻底睡迷糊了,连梦境与现实都无法分清。Dean付过费用,心道好吧这和他想的可不太一样,但也不坏,他敲了敲车窗,露出计谋得逞的坏笑:“怎么,在梦里撞到头了?”
Sam盯着他。那双眼睛在日光下是交融的蓝绿,在边缘泛着一层淡金,此刻正映射出一片安宁而淡然的光影,毫无怒意,他的上下眼皮紧靠在一起,又分离,埋藏于睡眠之下的意识井然有序地苏醒,他放下按着额头的手,平静地说:“可能是吧。”
什么叫“可能是吧”?他弟是不是做梦弄坏了脑子?这时候再认领自己的所作所为变得很没意思,Dean憋屈地跨入车门,不甘心地,徒劳地从那张镇静的面庞上寻找情绪波动的踪迹,得到一派坦然的回望,但在那坦然之下有某种陌生的情绪在闪烁,铁钩般森然的反光,又或者夏日绵密的细雨,潮湿地,挥之不去地包裹身躯,几乎令他感到不适,如果不是Sam,Dean想,他不会容忍别人这么看他——为什么Sam要这样看他?这会是他的错觉吗?
忽然之间,他便产生了退意。可没当他想好怎么若无其事地掩饰这一切,Sam调整坐姿,往他的方向倾斜,声音里的疑惑很纯粹:“怎么了,Dean?我脸上有什么东西吗?”
“啊,不是!我……”
Dean哽住了。这样近的距离将他的思绪搅得一团糟,像在餐桌上搁了两天的燕麦粥,最后一次,他拾掇起残存的勇气,试图从Sam的眼神中找到些什么——可他失败了。在那片干净的,深不见底的绿意中,他仓促地踩下油门,Impala划出一道溃逃般的弧线,朝前方疾驰而去,他的弟弟眸光专注,望着他的样子像望着道深奥难解的题……这世上真的存在他弟做不出来的题吗?Dean抓狂地想:再说,他总不能指望这道题自己解自己吧?
“……没什么。”
Dean含糊地说。
“我要留下它。”
“你想都不要想!”
“可是它真的很管用,Dean,你必须承认——而且也没有副作用。”
Sam语速平缓,面色诚恳,睡眠的补足令他气色良好,耐心十足,此刻摆出循循善诱的姿态:“我已经搜索过,这上面的符号不属于某个恶魔,或者邪神……诸如此类,为什么不试着相信我一回呢?”
真见鬼!现在他反倒成了坏人!Dean火冒三丈:“你怎么知道自己查到的就是全部了?类似这种案子我们见过多少?这种表面上无害的东西很有可能会要了你的命!”
“可我真的没事。”
Sam说着,摊开手,在原地转了一圈,脸上甚至浮现出一种轻松的笑意:“我知道你很担心我,Dean,但我们相处这么久,如果我出问题你肯定能第一个发现。所以,在你眼里我有过任何异常吗?”
没有。该死的没有。除了那日昙花一现的反常——现在他疑心那只是自己的错觉——Sam就是Sam,他不会弄错,可他的直觉告诉他那枚怪异的棱锥绝非表面上那么简单。而他的直觉也很少出错。他的弟弟居然对一件不祥的,来路不明的物品表现出近乎盲目的信任,这听上去比失眠要恐怖得多,Dean将手枪拍上桌面,厉声道:“这些都不是借口!你他妈有可能会死,还要我说得多明白?”
他松林般的绿眼睛几乎迸射出火花,焦虑,担忧,以及诧异,不可置信——他不相信他的Sam会说出这种话,宁可相信他是被什么东西附身了,比如一只闯进脱衣舞会的火鸡。Sam露出一个笑容,那笑容足以让任何看见它的人感受到某种痛苦。他望进Dean的双眸,生机勃勃,鲜活而璀璨,像永恒不灭的萤火,却已成了清单上一笔待偿的债务……因他而生的债务。他原本不必死的。哪怕全世界的人都死了个干净,天堂与地狱俱无落脚之处——
他是为了救他而死的。
“是啊。”Sam轻声说。“但有时候,死亡并不是最可怕的事。”
“你怎么敢——”
Dean怔住了。一瞬空白后,那张脸上的一切都被卷入到出离的怒火中,Sam狼狈地躲开朝向颧骨挥出的一拳,房间内狭窄逼仄,他被绊倒在床上,可Dean毫无收手的趋势,情急之下他搂住Dean的腰,他们像一双半吊子摔跤手般滚到一起,他的哥哥在他怀中暴怒地挣扎,Sam死死收紧双臂,感受到肋骨处温热的隐痛:“不,等一下,Dean,听我说——我不是要去送死!”
他不是没想过和他一起死。可他怎能如此轻贱Dean换来的第二次生命?“虽然Ruby总说她有办法救你,但我……”他艰难地开口:“我不敢完全相信她。每天晚上,我都会梦见离开你的生活,这让我无法入睡,而这件,”他顿了顿,“随便什么东西,只要有它,我就不会梦到这些。”Dean挣动的幅度愈来愈小,像只竖起防御的刺猬,肚皮却是柔软的,Sam不再用力,只是虚虚环绕着,暗金的短发贴在脖颈处,有些痒,即便这段台词排演过许多次,他依旧能感受到自心脏涌入的酸痛与哽咽:
“就……只是这样。我不想在梦里一遍遍失去你了,Dean。”
Dean没有说话。也没有挣脱。五秒,十秒,他发出一声不自然的咳嗽,左手笨拙地在Sam背上拍了两下。他抬起头,视线平直,有种刻意维持出来的兄长的威严,那双苍翠的绿眼睛却湿润温柔,隐含歉疚,像初生的沼泽。
“还是要让Bobby看一眼。”他宣布,“没得商量。”
可是老天像是打定主意要和他作对。Bobby正在追查一起与吸血鬼有关的案子,没空与他们见面:在此期间他不得不容忍Sam与那枚卑鄙的,邪恶的棱锥朝夕相处,尤其是在睡觉的时候——他习惯将它捏在手里。但,除此之外,他的小弟弟已经恢复正常,哪怕他试探着说自己要去酒吧都能露出一副无所谓的表情,可Dean看见他收在外套里的右手握紧了。就连傻子都知道他手里拿的是什么!
这不行。这肯定不行。可他答应过Sam在Bobby来之前对这件事不再过问,所以他需要一种更隐晦的,神不知鬼不觉的方法。那么,Sam在什么时候警惕心才是最低的呢?答案几乎是显而易见的。
……可是从他睡着的弟弟手里抢东西也太荒谬了。Dean想。他小时候都没做过这种事,他是个好哥哥,连John也无法否决这一点,现如今他的行为却像个热衷于恶作剧的孩子,他只能劝说自己这也是为了Sam。怀着某种无法言说的愧疚,他临时取消了去酒吧的安排,而Sam得知这一变动时眼瞳中闪烁的惊喜更是一击对良心的重创,差一点令他前功尽弃——现在就连恶魔都无法杀死他了。Dean扑倒在床上,在嘎吱作响的床架里揪心地想着。他的心已经成了钢铁做的。
他没有出声,假装自己很疲倦,并打了个足够以假乱真的哈欠,实则竖起耳朵听着隔壁床上的动静,而过了大约十分钟后,Sam的呼吸便平缓了。谨慎起见,他又多等了一阵,大着胆子发出一些细微的动静,而Sam依旧没醒;他翻身下床,双眸紧张地眨动,手心捏了一把细汗,在那无数个假扮身份,在警方与受害者家属面前套取情报的日夜,他也从未拥有过如此急促的心跳声。
“Sam?”他轻轻地呼唤:“Sammy?”
没有回音。Dean舒了口气,开始进行下一步工作,他小幅度地掀开Sam的被子,覆盖其下的左手随即露出,端正地摆在胸口处。瞧他那样!Dean酸溜溜地想,这姿势简直比婚礼宣誓还要郑重。他不再拖延,动手去掰,可他弟的手劲早已不可同日而语,如果刻意收着力气则根本没法令他松开。可万一把Sam吵醒怎么办?他憋屈地,做贼般地与那几根手指较劲,在长达五分钟艰苦卓绝的搏斗后,成效总算显现:现在他能看见棱锥的顶端了。
其实这时候他已经没什么耐心了。比起掰开Sam铁箍般的手指,直接将棱锥抽出来似乎才是最优解。说干就干,Dean伸出手,直接触碰上金属表面,触感光滑,色泽铅灰,携有体温的余热,但与此同时,一股强烈的,不容抗拒的困意骤然冲上头脑——这东西有问题!
他想松手,想后退,但四肢早已不听使唤,他像烂泥般瘫软在地,手肘垂在床沿,再也无力移动分毫。眼皮仿佛灌铅般沉重,合上后便无法睁开,在失去意识的前一秒,他的脑海中呼啸着闪过最后一个念头:
上帝保佑他一定要醒在Sam前面……不然他该怎么解释这个丢脸的姿势!
他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不如说,究竟是睡还是昏迷仍有待商榷,他只知道自己被带往了某个不知名的地方……大概是另一片梦境。身下的触感蓬松柔软,Dean睁开眼,即便猜到大概率不会身处旅馆脏兮兮的地面,面前的景象仍令他感到惊讶:他正躺在一张宽敞的双人床上。
根据之前被卷入灯神梦境的经验,这有可能是他的梦。但,屋内陈设整洁有序,空间宽敞,他走下床,迎接他的居然不是地板,而是厚重的羊绒地毯。这不可能是我的梦,Dean鄙夷地想,羊绒地毯,认真的吗?到底谁才会喜欢这么娘炮的东西?
他走到窗前,向外张望。修剪齐整的草坪在阳光下呈青葱的嫩绿,从二楼的视角,他看见门廊处粉刷成白色的栏栅,以及长势喜人的常春藤;他又朝门外走去(谢天谢地那地毯没被铺到走廊上),左侧有间浴室,顺着楼梯走下去则是客厅,摆放着几张一看就很舒适的皮质沙发,以及暂未投入使用的壁炉。他惬意地躺倒在沙发上,几乎要忘记自己在梦里,可接着他感受到腿部传来的凉意——那源自肌肤与皮料的直接接触。
老天啊。Dean蹦起来,惊诧万分地注视着自己光溜溜的大腿:他的裤子呢?为什么——为什么他在梦里没穿裤子?
这不怪他,他一心想摸清楚状况,完全没在意身上有什么。只穿着平角内裤的腿裸露在空气中,Dean咬牙切齿地冲上楼,从卧室衣柜里随便翻出条牛仔裤穿在身上,裤脚曳地,明显不是他的尺寸,包括上衣的袖口也长出一截。他凝视着那截袖口,很快辨认出它正是Sam平时爱穿的那件格子衬衫……为什么他穿着Sam的衣服?他自己的衣服呢?
冷静。Dean想。这大概率不是他自己的梦,但梦里的诸多元素却透着熟悉,包括房间的布局,以及厨房岛台飘散出的隐约的苹果派香气。陈设简约,富有秩序,仔细想来与Sam的风格极为类似,所以……它会是Sam的梦境吗?可他从没听说过仅靠接触同一件物品就能让两人的梦境相连。Dean心烦意乱地走下楼梯,在上次被忽略的拐角处有另一扇门,他将它推开,被一整面墙的各色书籍晃花了眼睛。法律学的专业文献,以及社会学,历史,甚至还涉及神话传说,宽大的书桌上放着一台电脑,右手边黑色封皮的笔记本朝上摊开,他翻到扉页,看见上面用钢笔端正地写着S.W两个字母。
所以,这就是答案了。他的弟弟无论如何都不愿放弃的完美梦境,没有猎魔,没有死亡,只有平淡、温馨而乏味的日常,律所的工作,以及,哦,曾经错失的斯坦福大学的毕业证。房屋内空间很大,对于独居的人来说显得过分奢侈,可他仔细看过一圈,却并未发现任何属于女性的痕迹。可惜了那张双人床,Dean无不遗憾地想,他原本以为它的另一位主人会属于Jessica,或者……总该有什么人的。
他没有过于纠结自己的裤子为何不翼而飞(“可能是梦境共享时产生的漏洞,”Dean自我说服,“毕竟我原本不属于这里,难免会有差错。”),而是怀着寻宝般的精神把屋子翻了个底朝天。经典的Sam.Winchester风格,除了冰箱里冻着的半个派,以及客厅里的几包垃圾食品,他毫不见外地拆开一袋薯片,又将派放入微波炉中,娴熟地转动旋钮。温热的甜香钻入鼻腔,随着“叮”一声脆响,Dean从沙发一跃而起,他仿佛还听见了别的什么动静,但这些都在热气腾腾的派面前变得微不足道。他打开微波炉,沉浸在即将大快朵颐的喜悦中,完全没注意到由远及近的脚步,以及停驻在背后的身影。他捧着瓷盘,正待转身,一只手揽住他的腰部,属于男性的嗓音从耳尖上方传来,
“我回来了,Dean。”
他差点把盘子扔出去。那声音如此亲切熟悉,尾音却缱绻地拖长,像淋了过量糖浆的松饼;扣在腰上的手力度适中,封绝了一切挣脱的可能,后颈处生出寒意的刺痛,就好像他的本能在催动他逃离这掌控——可那是Sam,Dean不以为然地想。而Sam又怎么可能对他做不好的事呢?
他缓慢地转动脚踝,随后是上身,尽管有些头皮发麻,然后他撞进一双盈着笑意的绿眼睛。棕色的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西装挺括,和那些伪造身份时的廉价品全然不是一个档次。他的周身由内而外地散发出一种沉稳的,令人信服的气质,就像……就像那群所谓的“精英人士”。Dean目不转睛地看着,并没有意识到自己正咧开嘴笑得傻气,派被放到一边,他完全忘记追究他弟莫名其妙的黏人举止,熟稔地拍上被昂贵织物包裹的小臂,真心实意地夸赞道:“好吧,我得说……你看上去真不赖。”
那笑容灿烂真切,就像父母骄傲地看着自己长大成人的孩子。Sam不语,唇角的弧度依旧,那双眼睛里却倏然划过一抹暗色,揽住后腰的手暧昧地顺着脊椎抚摸,直至后脑处方才停下,他对上Dean懵懂的,迷惑的绿眼睛,露出一个些许无奈的笑意——那神情几乎是纵容的。
Sam俯下身。属于Dean的一切融化在这个坚不可摧的怀抱里,他轻巧地吻上面前的唇瓣,熟练得仿佛做过许多次,满意地感受到另一道纷乱的脉搏顺着肌肤相交处传来,像首赞美诗。他没有蹂躏那双唇太久,拇指轻轻蹭过透明的水渍,笑叹道:“应该是,‘欢迎回家,Sam。’”
他耐心地等待一阵,像教师面对着心爱的学生,而Dean——Dean彻底僵在了他的怀里,嘴唇颤抖,却发不出一点声音。他心情很好地吻了吻他的侧脸,感受到那沉默之下的惶惑,像只炸开尾巴的猫,在比死亡更漫长的寂静里,Sam弯起眼尾,露出甜蜜的,心满意足的笑。
“不过,这样也不错。”
——搞什么鬼?!!!!
我在Sam的梦里。Dean机械地想。Sam刚刚吻了我。两次。
一定是有哪里弄错了。比如,比如这不是Sam的梦,比如这个Sam其实是恶魔捏造的假象,用于扰乱他的心神,又比如……人在极度震惊下会失去语言能力,现在他切身体会到这一点,Sam仍然用那种饱含爱意的眼神望着他,从西装口袋里取出一个缎面的小匣子,“我给你带了礼物。想要打开看看吗?”
好极了。所以他们现在是会互送礼物的关系了。他应该怎么做?像个合格的妻子那样雀跃着接过,说什么“哦亲爱的你真贴心”诸如此类的屁话?这想像简直令人作呕,Dean木然地接过那个小小的礼物,心想无论见到什么都不会使他吃惊了——哪怕是枚戒指。
戒指。为什么Sam会梦见这些?这才是他所渴望的吗?从什么时候开始的?迟钝的五指掀开盒盖,当视线接触到其中物品的那一刻,尽管他有心控制,依旧无法自抑地倒抽了一口冷气:
那是一条项圈。
“你管这叫礼物?”Dean狠狠把匣子扔在地上,因惊骇丧失的话语千百倍反涌上喉头,他体会到反胃般的窒息,“你疯了吗?”
拼尽全力地,他从那双手臂间挣脱,用竭尽所能凶狠的目光盯着Sam,他的弟弟显得有些受伤,他弯腰拾起被丢弃在一旁的“礼物”,掸了掸并不存在的灰尘:“这么说可真伤人。当初可是你让我买的,还仔细挑了颜色……为什么,Dean?”他又露出了那种小狗般的眼神,“你不喜欢了吗?”
我从来就没喜欢过!Dean简直想咆哮。我为什么会喜欢这种——这种东西!迟来的清醒有如当头棒喝,他想起自己苏醒时的装束,从未如此迫切地希望从这栋房子里直接蒸发,交谈的欲望已被埋进坟墓,他抱起双臂,尖刻地说道:“喜欢,哈?你有什么毛病?正常人怎么可能会——”
——不。不对。
这不可能是Sam梦里那个Dean的说话方式。他会说什么?谢谢你,Sam,我很喜欢,Sam,他会全盘接受这个怪诞的世界,至少,绝不该是激烈地抵触与抗拒……而Sam也会发现异常。他的弟弟敏锐又聪明,万一他察觉到现在的“Dean”不是由他幻想出来的赝品,而是本尊的话……等到梦醒时分,他们之间的关系又会变成什么样?
一双无形的手扼住了他的咽喉。Dean深而重地呼气,再吸气,拼命捏造出似是而非的笑容,不能让Sam发现,不能让一切都无法挽回,这是一场梦——也只能是一场梦。他强迫绞在一起的手臂分离,唇角夸张地扬起:“开玩笑的!我喜欢,喜欢得不得了,只是,嘿,为什么现在才给我?你知道我期待了很久吧?”
“这样啊。”
Sam的表情放松下来。他取出项圈,解开锁扣,黑色的皮革寒光冷冽,太阳西沉,他深绿的眼睛里映射出一种黏稠的情愫,语气却极轻极柔,他上前一步,抚上Dean因情绪激动透出红润的脸颊,瞳孔的每一次震颤均被尽收眼底,似蛛网绑缚蝶翼,挣扎着往泥沼更深处陷落;于是他又缓慢地弯起眼睛。
“为我戴上它吧。”他说。“哥哥。”
“收着牙齿,对……吞得再深一点,我知道你能做到……”
Dean什么话都说不出来。他弟弟的阴茎在口腔里横冲直撞,抵住喉管,他无法出声,无法呼吸,只能像个最合格的婊子一样听从指令,企图用驯服来减轻正在受到的折磨——可他甚至不知道为什么要遭受这些。
没有人可以这样对他。上一个有相同想法的人被他一拳打断了鼻子,在酒吧后脏污的小巷里,而Sam……Dean眨动着眼睛,一切在他面前退化成斑驳的色块,他的下颌痉挛着,似乎发出了一声哽咽,又似乎没有,温热的手落在他脸上,他听见Sam的低语:“做得真好,Dean,我真为你骄傲……还能再吃进去一点吗?”
不要,求你,我做不到——Dean徒劳地摇头,那幅度细微到能被忽略不计,绑缚在身后的双手动弹不得,后颈被五指牢牢掌控,任他如何挣扎、反抗,所带来的效果和一只撒娇的猫没有分别,口中怒张的硬物捅得更深,双眼无力地上翻,他依稀听见Sam笑了一声,“你真可爱。”
操他的!我是你亲哥!Dean气得发抖,只恨自己碍于现状不能把这小子暴揍一顿。但很快他便失去了思考的余韵,扶住后脑的手掌骤然发力,阴茎又涨大一圈,插入时一下比一下更深,男人粗重的喘息充盈卧房,因缺氧而生的无力感终于发作,眼前灰黑一片,又现出雪白的噪点,Dean几乎无法维持跪姿,以及意识,他瘫软着朝前倒去,像一个残破的,廉价的玩偶;一只手拎起他的短发,与头皮处撕裂般的疼痛同时抵达的是蜂拥而至的空气,那根恐怖的异物不知何时拔了出来,但这无关紧要——Dean双唇大张,求生的本能战胜了一切,他竭尽全力地吸气,可迎面而来的物体粘稠滚烫,他的整张脸覆盖在乳白的液体
之下,火辣辣地蹭过喉管,带来残余味蕾的腥热。他筋疲力竭地倒下,液体从下颌滴落,将地毯搞得惨不忍睹,一只手蹭过他的眼睑,动作轻缓,然后是露在外面的一小截舌尖。
“你真好看。”
Sam一遍遍说着,抚摸着他被泪水和精液搅得一团糟的面庞。他一根手指都抬不起来,在漫长而无望的性事过后,留在这具躯体中的唯有死一般的疲惫与解脱。结束了。Dean喃喃地想。不管——不管发生了什么,都已经过去了,Sam不会再折腾他,他也成功掩盖了身份,所以,就算他被,被……
口交,颜射,Dean.Winchester过往人生中成功规避的两个词汇,居然被他的弟弟在一朝之间尽数带给了他。他连骂人的力气都没有,放任自流地躺在地上,巴不得一觉睡死过去,醒来后便能回归现实。可他清晰地感受到Sam的每一个动作,手腕的束缚被解开,坚实有力的手臂环过腿弯,他被抱了起来,平放在床上,不错的进展,Dean迷迷糊糊地摊开双臂,眼睫处的精液仍令他有些不适,不过好在他的弟弟良心未泯,没让他直接睡在地毯上……
然后那双手握住了他的脚踝。
不。不。不。不会是这样。不可能是这样。绿色的眸子惶然失措,Dean猝然睁眼,最后一缕侥幸在对上Sam的视线时被击得粉碎,他绝望地看向施暴者,手脚并用地朝后缩去:“我不行的,我从来没做过这个,我……”
他从来没有和男人上过床。握住脚踝的手又将他拖了回来,Sam注视着他,笑容羞涩纯真,亲昵地吻过他每一寸发烫的肌肤,他却只感到恐惧。
“别说傻话,Dean。”
他的弟弟覆在他身上,刚穿上没多久的长裤再度被脱下,唯有上衣被保留,双唇贴着耳廓游移,带笑的气音令耳膜阵阵颤栗:“放松点,别夹那么紧……我知道你爱死这个了。嗯……为什么要摇头呢?交给我就好,我会让你舒服的……天呐,你是在哭吗,Dean?”
他不知道。他什么都不知道。他分不清脸上液体的来源,看不懂Sam忽然变化的眼神,他想起在斯坦福的那个夜晚,他躲在阴影里想吓Sam一跳,最后反倒被掀翻在地,他的弟弟制住他的手腕,那时的他是什么表情?沾满润滑液的手指伸入后穴,梦境轰然倒塌,他听见破碎的呻吟,和Sam轻快的,无忧无虑的笑声,可为什么它们会出现在一起呢?
“我爱你,Dean。”
五岁的Sam趴在他床边,嗓音稚嫩而郑重,一个崭新的春日在他的眼眸中亮晶晶地闪烁;硕大的阴茎破开肠壁,在一切疼痛抵达以前,他的世界只留下那双贯穿他二十余年人生的眼睛。
“停,停下,Sammy,求你,慢一点,我受不了了……”
他不记得自己昏过去几次。也许两次,也许三次,手腕处的锁链哗啦作响,他的弟弟拎着他的项圈,上身被胁迫着抬起,极具侵略性的吻撕咬唇舌,他气若游丝地挣动手臂,喉间紧扼的皮质束带几乎要了他的命,透过斑驳的泪水,他看见宽大的手掌安抚性地拍在他脸上:“Shhh……没事的,Dean,记得用鼻子呼吸……我知道你能做到。”烙铁般的硬物凿上他的敏感点,从他口中逼出一声脱力的哀鸣,他的弟弟满意地笑了,再度扶着他的后脑吻了上去:“好孩子。”
他已经感觉不到自己的下半身了。过载的快感堪比酷刑,起初他不愿求饶,企图维持他那点可笑的尊严,但很快他连自己在说什么都不知道。双腿间一片狼藉,在濒死的窒息中他又射了一次,只有零星几点白浊,Sam终于暂且放过了那条项圈,他皱起眉,显得有些苦恼,“这样可不行,Dean,你的身体会出问题的。”
那就别他妈操我!Dean在心里破口大骂。他瘫倒在床上,红肿的肠肉随着每一次动作挛缩,双腿被掰开到最大,刚高潮过的身体仍处于不应期,可Sam扳住他的胯骨,阴茎抽送的速度没有丝毫减慢,他崩溃地攀上面前肌肉鼓动的小臂,手指颤抖着,控制不住地往下坠去:“慢一点……慢一点……我,我不行了,我就要……”
他语无伦次,惊慌失措,翡翠般的绿色眸子水雾弥漫,足以勾起任何人的恻隐之心——但不包括他的弟弟。疲软的阴茎在连番刺激下又有了抬头的趋势,沉默的暴君在他身上处处烙下印痕,是糜艳的所有权证明,腿根处传来电流般的触感,他死死揪住身下的床单,紧咬下唇,知道自己即将被送上下一次高潮——
“不行。”
仿佛是一根手指的东西堵住了他的前端。灵魂从云端砸进地狱摔得粉碎,瞳孔遽然收缩,Dean发出无声的尖叫,他抱住Sam的手臂,连连摇头,什么话都说不出来,泪水汹涌地淌了满脸,他聪颖的,善解人意的弟弟却仿佛根本不懂这一串动作的意思,清澈的绿眼睛眨了一下,像教授抛出问题时认真思考的好学生。
“其实刚回家的时候我就注意到,”他说,“你又把它穿上了。”
他根本不懂他的弟弟在说什么。大脑已经无法转动,生理性的渴求与痛苦主宰了一切,他无助地蜷缩身体,Sam的声音从很遥远的地方传来:“为什么呢,Dean?你想要从我身边逃走吗?”
要说他唯一穿上了什么,就只有那条长裤。有那么一瞬间,Sam平淡的神态映在视网膜上,茫然与屈辱纷至沓来,似岩浆般啃噬心脏,但又被滔天的洪水淹没,Dean语无伦次地哭叫,涎水在床单留下潮湿的印痕:“我、我不——我怎么会?”他攀着那条手臂,像羊羔在祈求捕食者的垂怜,“我不会想要离开你——我、我向你保证——为什么要这么想?你是我的……”
他想说“你是我的家人”,可一根手指抵在他唇间。Sam摇了摇头,神色天真而残忍,“不对。”他说,那根手指又挪动到腹部,顺着性器勾勒出的轮廓缓慢下压:“应该是,‘我是你的’。”他抬眸,手上的力道仍在增加,循循善诱地望着他微笑:“重复一遍。”
“我——我是你的!”Dean歇斯底里地抽噎着,脑子被肏成一团浆糊,Sam的话此刻不啻于圣旨,就算让他模仿最下贱的妓女他都会毫不犹豫的照做:“我是你的,我一直是你的,你想怎么对我都可以,我,我永远都不会离开你……”
他语无伦次地说着,哭泣着,疯狂祈祷自己的表现能令他的弟弟满意——可那根抵住阴茎的手指忽然松开了。Sam抱住他,肋骨在重压下几乎要节节断裂,凶狠地,掠夺般地吻上红肿的双唇,滚烫的精液灼伤肠壁,后穴在灼热下剧烈收缩,他射得一塌糊涂,差一点就要再度昏厥,可Sam握着他,亲吻与爱抚不间断地点燃这具身体,他的上半身依旧被禁锢着,和Sam的胸膛紧贴,以一种融入骨血的力量,所有的语言被封缄于唇齿之间,赤裸的皮肉传来针扎般的阵痛,像火焰焚烧薪柴,他忍不住战栗起来。棕色的发梢埋进颈窝,暖烘烘的脑袋抵着他磨蹭,Sam闭口不言,可锁骨处传来温热的,液态的触感,像汗水,也像鲜血……又或者是眼泪。沉默如苦海翻卷,Dean挣扎了一下,然后他听见一声很轻的,吸鼻子的声音——在他们小时候,当他有事出门,不得不把Sam一个人留在汽车旅馆时,他总会听到这种声音。
“……Sam?”
说实在的,他现在只想一头睡死过去。但属于兄长的本能抬起他的手臂,环抱住面前宽阔的脊背;那液体越流越多,现在他知道它属于三者中的哪一种,Dean勉强张口,那嗓音简直像把声带抵在砂纸上打磨:“……Sammy?你还好吗?”
热源离开了他的肩膀。他的弟弟双臂撑在他左右,嘴唇紧抿,两眼通红,泪水大滴大滴地砸下来。他从没见过他哭成这样,在夜晚的修饰下,那双眼睛是浓到化不开的墨绿,他从中望见浓郁到绝望的爱意,胸腔中堵着一团浸湿的棉絮,Dean搂得更紧了些,用他此刻能发出的最柔和的声音说道:“嘿,嘿……看着我,好吗?”
脖颈重得根本抬不起来,退而求其次地,他双手施力,将Sam的额头抵上他自己的。“没事了,没事了……我在这呢。”
天呐,真是个小姑娘。这副德行以后和别人上床怎么办?Dean一面安抚,一面忧虑地想。除了我还有谁能受得了他?他本人于性爱一事基本算无师自通,可现在对他二十多岁的弟弟进行性教育是否太迟?怎么会有人在做爱时哭鼻子呢?
“……你说,永远都不会离开我。”
他本以为Sam会一直沉默下去。眼泪逐渐停止了,可他的眼眶依旧红得吓人,视线笔直地捅入心脏,倔强,恐惧,充满悲伤,Sam死死盯着他,像要将他的每一次呼吸都刻进灵魂里:“我记住了。不许骗我,否则……”
“不许骗我!”
“嘿!我可没骗你!”15岁的Dean不服气地大喊:“我就出去一会,好吗?乖乖地在旅馆看电视,我马上就回来。”
“‘一会’是多久?”
Sam仰起头,一副打破砂锅问到底的架势,像只害怕被主人抛弃的小狗:“你要去哪里?干什么事?”
“一点私事。”Dean含混地说。酒吧遇见的金发女郎挑逗性地把写有号码的纸巾塞在他胸口,他在脏污的镜子前抓了几下头发,刻意无视了Sam有如实质的盯视:“总之你别管,这是大人的事,和小孩子说不清……”
“骗子!”
Sam更大声地喊了回去,那声音甚至染上了哭腔:“你明明——明明说过不会离开我!可你,你现在连什么事都不让我知道……”
只一瞬间,他便缴械投降了。在Dean.Winchester人生最无法忍受的前十件事里,排在第一位的永远是他弟弟的眼泪。喷有女士香水的纸巾被光速抛在脑后,Dean长叹一声,转过身,张开双臂,名为Sam的小炮弹击中他的前襟,他朝后退了一步,无可奈何地将怀抱收紧了。
“我怎么会离开你呢?”他说。“我们是家人,家人就是要永远,永远在一起的。”
“……不会的。”
Dean轻声说。手指颤抖着,不听使唤,他将它们落在Sam被泪水冲刷出沟壑的面庞,感受到忽然加重的呼吸令指尖发烫,“不论发生了什么,不论有什么想要将我与你分开……”他停顿,嘴唇抖动了一下,仿佛想要说什么,最终还是湮灭在空气中。
“我始终与你同在。”
Sam,婴儿时期的Sam,黏黏糊糊地喊他“Dee”,向他跑来的Sam。时间是亘古不息的长河,向未来射出的利箭,地狱的烈火钉死棺椁,往后余生酷烈漫长,而Sam……Sam会在一个没有他的世界里活下去。Dean睁开眼,苔藓般的绿降生于虹膜,酿造琥珀色的光影,令人想起极光、森林、湖泊,以及所有美丽而永恒的事物。拭去的泪水凝固于指腹,在肌肉绵延的酸痛中,他支起上身,将一个天鹅绒般的吻落在他此生唯一的至爱与血亲眉间。
“我向你保证。”
“……我饿了。”
“服务区里有家餐厅。”
“但我不想动。”
Dean理直气壮地窝在驾驶位上,靠椅被调到最低,颐指气使道:“你去买。”
“啊,好的,没问题。”Sam快速地说。“你想吃什么,汉堡吗?鸡肉还是牛肉?”
在那场灾难而荒谬的梦境过后,唯一值得宽慰的事情大概是第二天一早他便如常苏醒,而Sam还沉睡着。他尽可能还原地把棱锥塞回去,又连滚带爬地回到自己的那张床,佯装一切如常——个屁!梦与现实不会互通,理应如此,但他浑身上下每一个细胞都叫嚣着罢工,就像被人痛殴了一顿,Dean仰面躺在床上,把这辈子能想到所有的脏话在脑子里全骂了一遍……而他甚至不能骂出声!为什么他要受这种委屈!
“牛肉的。”
Dean惜字如金地回答,竖起两根手指晃了一下:“双倍芝士。”
往常这时候Sam就会拿眼睛瞪他,说些诸如“高热量食品有害身体健康”的废话,可今天的Sam乖巧得过分。他点头,但没有急于拉开车门,额头上的短发柔软地垂下一点弧度,露出恰到好处的关心:“是有哪里不舒服吗,Dean?你今天看着……嗯,有点没精神。”
我哪里都不舒服,Dean恼火地想。猜猜这是拜谁所赐?但他什么都不能说,只能恶声恶气地呛声:“我没事,好吗?让你带个汉堡怎么那么多废话?”
他本以为这下Sam的忍耐会到达极限,可他的弟弟比他想象中还要好脾气。Sam安抚性地竖起双手,笑容无奈而包容,就好像把他当成了什么耍性子的小孩子:“好了,别着急……我这就去。”
他拉动把手。湿冷的空气灌进车内,双脚踏上水泥地面,Sam矮下身,隔着车窗朝他笑了笑。冲动忽然攥住了他,Dean张开嘴,五指紧扣住被阳光烘烤得温暖的方向盘:“喂!你——”
他不知道自己要说什么。Sam可能听见了,也可能没有,他露出困惑的表情,声音隔着玻璃朦朦胧胧地传来:“怎么了?”
“没什么,我是想说……”Dean摇下车窗,那股充盈胸口的气体正随着动作干瘪下去,像在烈日下蒸干的水渍,他吞咽了一下,仿佛藉此按下某些蠢蠢欲动的东西,Sam仍在等待,橄榄色的眼睛一眨不眨,他解开安全带,故意装出一副无所谓的神态:“再帮我捎瓶汽水。”
“遵命,长官。”Sam挑起眉毛。那副想要数落某人恶劣的饮食习惯却拼命憋着的表情终于逗乐了Dean,怀抱着扳回一城的心情,他望着Sam逐渐缩小的背影,正午的阳光有些刺眼,他将车窗开得更大,空气中弥漫着汽油,灰尘与皮革的气味。远处那个小小的,模糊的黑点已经消失了,他趴在方向盘上,自暴自弃地想着:算了,让它过去吧,不就是被操了一顿,是Sam总比不知道什么人强——纠结这些又有什么用?反正,反正……
他也只剩下不到三个月时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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