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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現在撥打的電話》
白司彥醒來的時候,天還沒亮。
他盯著天花板,腦子裡一片空白。窗外傳來首爾清晨的聲音——車流、鳥叫、關門聲——模糊而遙遠。當他想起今天是什麼日子時,心臟突然收緊。
今天是他的婚禮。他要娶洪熙珠。
不是因為愛情,而是因為一場交易——八百億韓元換來的婚姻。
他閉上眼睛,那個秋天的夜晚又浮現在腦海:慈善晚宴的走廊、昏黃的燈光、突如其來的冬柏花香。那香氣濃鬱得近乎暴力,淹沒了他所有的理智。他記得犬齒不受控制地伸長,記得本能如何取代思考,記得她柔軟的唇瓣,記得她的尖叫聲,記得她後頸上那一點鮮紅的血跡。最清晰的,是白司昊沖過來把他拉開時,她癱軟在地上的樣子——像一隻受傷的小動物,蜷縮著,眼睛裡滿是驚恐。
那是他這輩子最羞恥的時刻。
他是律師,是受過高等教育的Alpha,從小被教導要控制本能、尊重他人。他一直以為自己做得到,一直相信理智能戰勝獸性。
但那一夜,他失控了。
他差點標記一個十七歲的女孩——一個剛分化不久、對世界還懵懂無知的Omega。
如果不是哥哥及時趕到,如果標記真的完成了,她的一生就會被徹底毀掉。
被迫和一個陌生的Alpha綁定,從此再也無法擺脫。永久標記不是一張可以撕毀的契約,而是刻在靈魂深處的烙印。即使他們分開,即使她想要離開他,她的身體也會本能地渴望他的信息素,會在每一個發情期痛苦地呼喚著他。
雖然永久標記在醫學上可以通過手術清除,但那需要三到六年——是的,三到六年——漫長而痛苦的療程。
藥物治療、物理療法、腺體修復,每一步都伴隨著劇烈的戒斷反應。她需要每週接受治療,每個月都要忍受腺體深處傳來的撕裂般的疼痛,會反復高燒、痙攣、情緒崩潰,就像癮君子戒毒一樣痛苦。
這個過程會持續數年。
在這期間,她無法正常工作,無法正常社交,甚至無法正常生活。每一次發情期都會是地獄,因為身體還殘留著舊標記的痕跡,會本能地呼喚著那個她根本不想要的Alpha。
而即使咬牙撐過了這漫長的清除過程,她的腺體也需要至少一年的時間才能完全恢復,才能重新接受新的標記。
也就是說,從被強制標記到能夠重新開始,她需要付出四到七年的代價。
四到七年。
對一個十七歲的女孩來說,那幾乎是她整個青春。
而且,有幾個Alpha會願意等一個正在清除舊標記的Omega?等她三年、五年、甚至更久?在這個過程中陪著她承受痛苦,卻不能真正擁有她,不能標記她,只能看著她被舊標記折磨?
這需要多大的決心和耐心?
答案是:幾乎沒有。
所以大部分被強制標記的Omega,都選擇了放棄清除,寧願使用強效的抑制劑度過發情期,
寧願帶著那個枷鎖過一輩子。因為清除的代價太大了,而清除之後,也不一定能找到願意接受她的Alpha。
更糟糕的是,她當時正處於第一次發情期。
醫學研究表明,Omega在第一次發情期被標記,懷孕概率高達百分之九十八以上。那不是普通的生理反應,而是身體在最脆弱、最敏感的時刻,被迫接受了Alpha的基因烙印。
如果那天白司昊沒有及時趕到——
如果標記真的完成了——
如果成結發生,把他的一切都鎖在她體內——
她幾乎必然會在那個夜晚懷上他的孩子。
一個十七歲的、剛分化的、還沒成年的Omega,懷著一個強制標記得來的孩子,然後還要花三到六年的時間清除標記。
而在這個傳統價值觀根深蒂固的上流社會裡,一個"被強制標記後又花數年清除、還生育過孩子"的Omega,會被視為不潔之物。不管她多麼無辜,不管這一切多麼不是她的錯,她都會被貼上恥辱的標籤。
沒有哪個體面的家族會願意接納她。
沒有哪個Alpha會願意等她那麼多年,然後娶她。
她會成為上流社會的笑柄,會被指指點點一輩子。
甚至連她的家族,都可能因為她而蒙羞。
這就是他差點對她做的事。
毀掉一個十七歲女孩的一生。
有人敲了房間的門,是哥哥的聲音:「醒了嗎?趕快出來吃早餐,你今天需要體力。」
白司彥簡短的應了一聲,喉嚨發緊。哥哥一直都是這樣,溫柔、體貼,把關心藏在平淡的話語裡。明明哥哥自己也承受著巨大壓力——那個藏了十多年的秘密,隨時可能曝光、毀掉整個家族的秘密——但他還是會關心弟弟。
他想起父親的話:「這是你的責任,是你欠洪家的。六年前的錯,現在是你還債的時候了。」
想起母親的話:「媽媽知道你難受,但熙珠也不容易。你們都是受害者。」
想起哥哥的話:「我們會一起度過這個難關的。弟弟,我們還有彼此。」
所有人都在告訴他,這是他必須做的事。
但沒有人問過他:「你願意嗎?」
也沒有人問過洪熙珠:「妳願意嗎?」
早上八點,白家的餐廳裡彌漫著南瓜粥的香氣。
沈奎珍站在廚房,手在微微發抖。過去幾個月,她的病情時好時壞,醫生說是壓力導致的免疫系統紊亂。
白司彥看著母親的背影,心裡一陣酸楚。母親是梨花女大的教授,研究ABO社會政策,宣導Omega權益。但她自己卻被困在傳統政治家庭裡,無法真正實踐理念。
「司彥,來,今天煮了你愛吃的南瓜粥。」沈奎珍端著粥走出來,臉上掛著勉強的笑容。
白司彥坐下,看著碗裡的粥——金黃中帶著紅棗和紅豆。小時候每次有重要的事,母親都會煮這個粥。但今天,他一點胃口都沒有。
白義勇已經坐在餐桌前看報紙。他穿著整齊的西裝,看起來還是那個意氣風發的政治家。
但白司彥知道,父親這幾個月老了很多。政治失利、經濟危機、白司昊的秘密被威脅——這些事像大山壓在父親身上。這場婚姻對父親來說,是救命稻草,是重返政壇的機會。
白司昊也在餐桌前,但他看起來比白司彥還緊張。
哥哥不會出席婚禮,外界以為他還在國外,沒有人知道他此刻人在韓國。他的手一直在玩弄咖啡杯,杯子和杯墊反復碰撞,發出細微的聲響。他的眼神閃爍不定,不敢和任何人對視。
白司彥太瞭解哥哥了。身為白家百年來罕見的Beta,哥哥一直背負著沉重壓力。在這個Alpha主導政壇、Omega掌握學術地位的家族裡,Beta是「異類」,是「缺陷」,是不能說出口的秘密。
這個秘密只有極少數人知道——父母、祖父母、叔叔、白司彥,還有當年的檢測機構。為了掩蓋這個秘密,家族在前期檢測結果出來、還不確定真的會分化成Beta的時候,就立刻把他送到了國外讀書。
從十四歲到現在,十幾年了,哥哥很少回到韓國。外界都以為白家長子在國外發展事業,根本不知道真相。
而最近,檢測機構被有心人滲透,有人偷走了白司昊的檢測報告,拿著這份報告試圖勒索白家——要麼支付一百億韓元買回報告,要麼就把秘密公開。
白家拿不出這筆錢。
但洪父出手了。
他是少數知道這個秘密的外人——透過自己在政商兩界的關係網,他動用了某些手段買回了那份報告,替白家解決了這個致命的危機。
但相對的,籌碼就轉移到了他手上。
現在掌握白司昊秘密的不是陌生的勒索者,而是洪家。這意味著白家欠洪家一個巨大的人情,意味著白家必須接受洪家開出的任何條件——包括這場聯姻。
而熙珠...白司彥猜測她應該也知道了。要嫁進這樣的家族,洪父不可能讓她一無所知。她必須明白自己手中握著什麼樣的籌碼,必須知道白家有什麼樣的弱點,這樣她才能「安分守己」地完成這場交易。
如果不是因為「白部長的長子是Beta」這個秘密現在握在洪家手中,如果不是因為白家必須支付八百億的債務,也許白司彥就不用被迫娶一個他六年前傷害過的女孩。
也許熙珠就不用被當作商品一樣賣掉。
哥哥一直在自責。雖然他什麼都沒說,但白司彥能感覺到——那雙端著咖啡杯的手,在微微顫抖。
「司彥,」白父放下報紙,「今天是大日子,別緊張。洪會長對婚禮很重視,會有很多媒體、很多賓客。你要記得微笑,表現得幸福一點。這關係到白家的形象,關係到我們的未來。」
「幸福」這個詞讓白司彥覺得格外諷刺。他低頭看著粥,沒有回應。
白母坐到白司彥旁邊,輕聲說:「司彥,媽媽知道你心裡難受。但是...熙珠也不容易。你們都是受害者。」她停頓了一下,眼眶裡積滿淚水,「好好對她,可以嗎?不管這場婚姻是怎麼開始的,至少不要讓她受更多的苦。她只是個23歲的女孩。」
白司彥抬頭看著母親,看到她眼中的淚水:「我會的,媽。我不會讓她受委屈。我發誓。」
白司昊也開口了,聲音很輕:「司彥,如果需要幫忙,隨時找我。對不起,都是因為我...」
「哥,別這麼說。」白司彥打斷他,「這不是你的錯。」
另一邊,洪家主宅裡,洪熙珠也醒了。
她其實一晚沒睡。她躺在床上,盯著天花板,看著窗外的月光慢慢移動,看著天色從黑暗變成灰白,再變成淺藍。
她的房間很大,足足有二十坪,在豪宅內自成一個小公寓。明確分出小書房、吧檯、衛浴跟臥房等區域,書房牆上還貼著高中時代喜歡的海報,書架上擺著大學時讀過的書。這個房間裝著她23年的人生,裝著所有的記憶、夢想、秘密。
但今天過後,她就要離開這個房間了。她要搬到白家的老公寓去,要成為白司彥的妻子。據說那個老公寓只有三十三坪,可能還沒有她這個房間大。
熙珠想起昨晚父親把她叫到書房的情景。
那是晚上十點,她正準備睡覺,傭人敲門說:「小姐,老爺讓您去書房。」
書房裡很安靜,只有落地鐘滴答滴答的聲音。父親坐在寬大的紅木書桌後面,面前放著一份厚厚的文件。
「這是我和白家談好的條件,」洪父說,連頭都沒抬,直接把檔推向她,「看一下。沒有問題就簽字。」
熙珠接過文件,手指在觸碰到那冰涼的紙張時微微發抖。
她翻開第一頁,看到密密麻麻的條款——
甲方(洪氏集團)向乙方(白氏家族)提供八百億韓元援助...
婚約期限暫定三年,雙方需履行夫妻義務...
乙方需在婚後三年內生育至少一名子嗣,性別不限...
子嗣擁有雙方家族繼承權...
如甲方之女洪熙珠三年內未能生育,甲方需向乙方支付違約金一百億韓元...
每一個字都像刀子一樣,一刀一刀地刺進她的心臟。
八百億。三年。生育。繼承權。違約金。
她不是一個人,她是一件商品。
被標上了價格,被列出了使用條款,被規定了保固範圍。
「婚約只是開始,」洪父終於抬起頭,冷冷地看著她,「我們和白家穩固結盟的關鍵,是要有子嗣。這一點,妳母親應該教過妳了。」
他停頓了一下,語氣更冷了:「只有孩子才能讓兩個家族真正合而為一。如果三年內妳和白司彥沒有孩子...」
他指了指檔,「我必須向白家支付一百億違約金。」
言下之意很清楚:妳要是生不出來,妳就是讓洪家損失一百億的罪人。
熙珠盯著那些條款,眼眶漸漸紅了。
她握緊檔,紙張在她手中發出沙沙的聲音。
「如果我不簽呢?」她問,聲音在顫抖,但她還是問了。
她必須問。
即使知道答案可能會讓她絕望,她也要問。
洪父看著她,眼神冷漠得像在看一個陌生人:「妳不會不簽的。」
「為什麼?」熙珠抬起頭,眼淚在眼眶裡打轉,「為什麼我不能拒絕?」
「因為妳知道後果。」洪父說。
「什麼後果?」
洪父站起身,走到窗邊,背對著女兒。
窗外是首爾的夜景,萬家燈火,璀璨而繁華,卻也冷漠而疏離。
他就這樣背對著她,看著窗外,用一種陳述事實的平靜語氣說:「如果妳不簽,白家會破產。」
「白司昊的秘密會被曝光——一個有缺陷的Beta,他錯在不應該一開始就隱瞞。妳知道這在我們這個圈子裡隱瞞跟欺騙意味著什麼。」
「白部長的政治生涯會徹底毀掉。他會被政敵攻擊,這二十年的努力,會在一夜之間化為烏有。」
他轉過身,冷冷地看著女兒蒼白的臉:
「然後,妳母親這些年為妳鋪的路、為妳爭取的那一點點自由,都會消失。」
「妳以為妳能離開學院去首爾大學輔修社會學、能偶爾去做志工,是誰給妳的機會?是妳母親用了十幾年的時間,一點一點從我這裡爭取來的。」
「但如果妳不簽,」他的聲音更冷了,像是冬天的冰刀,「這些都會沒有。妳會被我嫁給另一個人——大豐財團的崔會長。」
熙珠不自覺的抖了一下。
大豐財團的崔會長——那個五十多歲的Alpha,惡名昭彰。不只風流成性,還和好幾個Omega有官司纏身,大多是性侵和強制標記的糾紛。更糟的是,他已經有七個孩子,其中六個都是Beta。
Alpha年紀越大,生出Alpha或Omega後代的機率就越低,他現在還執著於娶年輕Omega,意圖昭然若揭——他需要一個能為他生出Alpha繼承人的子宮。
「坦白說,和白司彥相比,」洪父轉過身,看著女兒,眼神裡沒有一絲父愛,只有赤裸裸的算計,「我其實更傾向崔會長那邊。那樁婚事能為家族帶來更大的利益。」
他走近幾步,居高臨下地看著坐在椅子上的女兒:「所以,妳會簽的。因為嫁給白司彥,至少他還年輕,至少他還算是個正派的Alpha。這已經是妳能得到的最好選擇了。」
熙珠看著父親,突然覺得這個男人很陌生。這是她的父親,是那個曾經抱著她、教她走路的父親嗎?花了大筆金錢培養她、甚至放縱她的興趣的人嗎?還是他一直都是這樣的人,只是她以前沒看清楚?
她想反駁,想說她可以不結婚,可以自己工作、自己生活。但她知道那是不可能的。在這個家族裡,在這個社會裡,Omega沒有那麼多選擇。尤其是財閥家族的Omega女兒,她從出生開始就被賦予了一個使命:成為家族聯姻的工具。
她簽了字。
簽字的時候,她的手在發抖,筆尖在紙上劃出歪歪扭扭的名字。她簽下自己的名字,就像簽下了自己的命運。
現在,躺在床上的熙珠想起這一切,眼眶發熱。但她沒有哭。這些年來,她已經學會了不哭。哭沒有用,眼淚不能改變任何事情。
她起身,走到行李箱前,從最底層拿出一個小小的醫療盒。
打開盒子,裡面躺著一支注射針劑。透明的玻璃管裡是淡藍色的液體,標籤上印著「Omega專用強效抑制劑-效期30天」。
熙珠拿起針劑,對著光看了很久。液體在光線下微微晃動,像是某種冰冷的承諾,腦海中浮現出醫生的叮嚀。
那是一個月前的事。
母親偷偷帶她去看私人醫生——沈醫生,一位五十多歲、專門服務上流社會的Omega專科醫師,是洪家信任了二十多年的家庭醫生。
診所在江南區一棟不起眼的大樓裡,沒有招牌,只有預約的客人才知道位置。這樣的隱密性,正是上流社會喜歡的。
這是可以控制信息素和發情期的強效抑制劑。注射後的一個月內,她不會發情,信息素也會被大幅度壓制。而Alpha的發情期通常是被Omega誘發的。只要她注射了這個,白司彥就不會因為她發情而強迫她。
至少這一個月內,他們可以保持安全距離。
她知道,遲早有一天,她會屬於他。但不是現在。她還沒準備好。她只是想保護自己,僅此而已。
「如果妳決定要注射抑制劑,」沈醫生拿著針劑,認真地對她說,「最好在婚禮前一個月就打。這樣藥效可以完全發揮,確保婚禮當天不會有任何意外。」
「一個月?」熙珠問,「不能晚一點嗎?」
沈醫生搖頭:「不建議。藥物需要時間在體內建立完整的防護機制。如果太晚注射,可能會影響效果。」
她顯然誤會了熙珠的來意。在她看來,熙珠和所有即將結婚的新娘一樣,都是擔心發情期會在婚禮上出狀況——畢竟沒有人希望在幾百個賓客面前,突然釋放出濃鬱的信息素。
「熙珠,」母親在旁邊輕聲說,握住她的手,「聽醫生的話。早點打,安全一點。婚禮那天...妳不會想要有任何意外的。」
母親的眼神裡有擔憂,也有一種說不出的悲哀。她大概知道女兒為什麼遲疑,但她無能為力。
但熙珠沒有聽。
她當場跟醫生說會考慮,然後拿了針劑回家。但她一直放在抽屜裡,故意拖到今天——婚禮當天的早上。
她才不在乎發情期會不會影響婚禮。最好是搞砸了,最好是讓所有賓客都看到她失控的樣子,最好是讓洪家在上流社會丟盡臉面。
她要的,是婚後那一個月的保護期。
她算過了。
如果按照醫生的建議,在婚禮前一個月注射,30天後藥效結束時,她會剛好在新婚期間失去保護。那時候她已經住進白家,已經和白司彥睡在同一個屋簷下,甚至可能睡在同一張床上。
發情期一來,她會完全失去理智,身體會本能地渴望Alpha的信息素,渴望被標記,渴望結合。
而最近的Alpha就是白司彥。
那個六年前差點毀了她的人。
但如果她今天注射,她就能多爭取一個月的緩衝——婚禮前的那一個月她根本不需要保護,因為她還住在洪家,根本不會接觸到白司彥。那一個月的藥效等於浪費掉了。
而婚後的這一個月才是關鍵。
她需要時間適應,需要時間觀察白司彥,需要時間決定要不要相信他。
如果30天後,她覺得他還是不可信,她可以再去找沈醫生,繼續注射抑制劑。
而且...
熙珠握緊針劑,想起另一個更現實的原因。
萬一在婚禮隔天她就發情怎麼辦?
她不想在還沒有任何準備、還沒有任何信任基礎的情況下,在那個她恐懼了六年的Alpha面前,變成一個沒有理智、滿腦子只想著交配和被標記的、完全被本能控制的Omega。
那太羞恥了。
那太可怕了。
所以她要這30天的保護期。
至少,讓她有一個月的時間,保持清醒。
熙珠深呼吸,撕開針劑的包裝。她掀起睡衣袖子,用消毒棉片擦拭注射部位,然後將針頭對準手臂。
手在發抖。不是因為怕痛,而是因為...一旦注射了,就沒有回頭路了。
她閉上眼睛,針頭刺進皮膚。淡藍色的液體緩緩注入體內。
完成了。
從現在開始,30天內,她不會發情。30天內,她是安全的。
她會好好利用這30天,試著適應,試著看清楚白司彥到底是什麼樣的人。然後,一個月後——到時候再說吧。
注入的針劑讓她腦袋一陣暈眩,那些刻意遺忘的記憶又湧了上來。
六年前的那個夜晚。
那是一場再普通不過的慈善晚宴。身為洪氏集團的長女,她從十二三歲開始就在各種社交場合現身,學會保持優雅得體的姿態,學會微笑、寒暄、恰到好處地展現教養。每個見過她的人都會在私下討論——洪家的長女,將會是一個好的聯姻對象。
那時她剛分化不久。醫生說她的第一次發情期會在三到六個月後到來,所以在那之前,這是她告別童年的最後自由時光。之後,家裡會安排更多的課程——禮儀、茶道、花藝、社交——期望她能準備好成為一個合格的新娘。
但那天晚上,她突然覺得哪裡不對勁。
禮服變緊了,空氣變得悶熱而粘稠,她的嗅覺變得異常敏銳——Alpha們的麝香、檀香、雪松香,Omega們的玫瑰、百合、牡丹...各種氣味混雜在一起,讓她幾乎無法呼吸。
她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已經開始散發信息素。她是冬柏花香,但周遭充斥著太多花香,她分辨不出自己的氣味。
「媽,我不舒服,」熙珠扯了扯母親的披肩,呼吸急促,臉頰發燙,「我想去外面走走。」
洪母擔心地看著女兒,伸手摸了摸她的額頭:「怎麼了?是不是妳...」
「應該不是,」熙珠搖頭,「醫生說還有幾個月。我只是...這裡空氣太悶了,我去外面透透氣就好。」
「那妳去花園走走,」洪母點頭,「讓保鏢跟著。」
「不用,」熙珠說,「這裡到處都是人,很安全的。」她回頭示意保鏢不要跟,就獨自走向花園。
花園很安靜,只有遠處傳來的音樂聲和說話聲,夜風吹過來,帶著夜來香的甜膩氣味。熙珠深呼吸,想讓自己平靜下來。然後她聞到了——一股陌生的信息素,冷杉木的氣味,濃烈得近乎暴力,像海嘯一樣鋪天蓋地湧來。她的雙腿瞬間發軟,想跑卻跑不動,身體像是被釘在原地。
然後她看到了他。一個陌生的Alpha從走廊的陰影裡走出來,眼睛發紅,呼吸急促。「對...對不起...」他的聲音在顫抖,「我...我控制不住...」熙珠想尖叫,但聲音卡在喉嚨裡發不出來,她想逃跑,但雙腿不聽使喚,只能眼睜睜地看著他靠近。
然後是後頸腺體的劇痛。犬齒刺進皮膚的瞬間,她聽到自己發出一聲壓抑的慘叫,衣服被撕扯的聲音、布料碎裂的聲音在耳邊響起,腰被粗暴地掐住,疼得她眼淚直流。恐懼淹沒了她,她想反抗但身體像是不屬於她了,想呼救但喉嚨像是被掐住了,只能在心裡尖叫:不要、不要、救我。
「司彥!住手!!」一個人衝了過來,用力把失控的Alpha拉開。
熙珠倒在地上,後頸劇痛,血順著脖子流下來,溫熱而黏稠。她看到天空在旋轉,看到有人蹲在她身邊在說什麼,但她聽不清,只能感覺到疼——後頸很疼,心臟很疼,渾身都在疼。然後她就什麼都不記得了。
再醒來時,她已經在醫院了。腺體被醫療膠水黏合了,包著厚厚的紗布,母親坐在床邊,眼睛紅腫,看到她醒來立刻握住她的手。「熙珠?熙珠妳還好嗎?」熙珠張開嘴想說話,但沒有聲音。她努力地想發出聲音,喉嚨在顫抖,但什麼都說不出來。母親的眼淚掉下來:「醫生...醫生!」
醫生檢查後表情凝重:「是創傷後應激障礙引發的失語症。」「什麼時候能好?」母親問,聲音在顫抖。「不確定,」醫生說,「也許幾個月,也許幾年,需要長期的心理治療和語言康復。」
熙珠躺在病床上,眼淚無聲地流下來。她想說我很害怕,想說媽媽我好疼,想說為什麼會這樣,但她什麼都說不出來。聲音,連同那個夜晚的一切,都被鎖在她喉嚨深處。
整整一年多,她都無法說話。心理醫生每週來兩次,溫柔地引導她慢慢面對那晚的創傷,語言治療師教她發音,從最簡單的「啊」開始練習,母親陪著她,一遍遍地握著她的手說「慢慢來,不著急,我們慢慢來」。十八個月後,她終於能說出第一個完整的詞——「媽媽」。那天,洪母抱著她哭了很久。
但即使恢復了說話能力,那個夜晚的恐懼也沒有消失。每次有人從背後靠近她都會渾身僵硬,每次聞到陌生的Alpha信息素她都會呼吸困難,每次有人碰觸她的後頸她都會本能地躲開。那個傷口癒合了,但留下了疤痕——不只是皮膚上的,還有心裡的。
早上八點,洪家餐廳裡,氣氛壓抑。
洪父坐在主位,看著平板上的新聞。今天各大媒體都在報導這場婚禮——「財閥與政治聯姻」「八百億聯姻」——標題聳動。洪父看著這些新聞,臉上露出滿意的笑容。
熙珠走進餐廳,看到父親臉上的笑容,胃裡一陣翻攪。她坐下,面前是精緻的早餐,但她一點胃口都沒有。
洪父抬頭:「熙珠,今天是妳的大日子。妳應該高興點。」
熙珠沒說話,只是拿起叉子,機械地吃著。
洪父繼續說:「該做的我們都做了,妳今天只要好好配合就好,記住,妳代表的是洪家。」
熙珠低頭看著盤子。她想起六年前的那個夜晚,想起白司彥失控的樣子,想起犬齒刺進後頸的痛楚。那個男人今天要成為她的丈夫。
「熙珠,妳在聽嗎?」洪父的聲音突然提高。
「我在聽。」
「我知道妳心裡有怨,但這是為了家族。妳是洪家的女兒,妳有責任。」
「我知道,爸。我一直都知道。」
洪母也走進來了,眼睛紅紅的,顯然剛剛花了一番力氣才把情緒鎮靜住。她在熙珠旁邊坐下,握住女兒的手,什麼都沒說。
早餐在壓抑的沉默中進行。
洪父吃完,看了看手錶:「時間差不多了。熙珠,妳回房間準備吧。我再說一次,妳今天要完美。」
熙珠站起來。她走出餐廳時,聽到父親說:「我們洪家的聲譽,就看妳的表現了。」
聲譽。永遠是聲譽、家族、利益。從來不是她。
上午十點,造型團隊準時到達洪家。
熙珠的房間瞬間變成了臨時工作室。造型師是韓國最頂級的,洪父為了這場婚禮特別聘請的,據說一天的費用就要五百萬韓元。
造型師看到熙珠,眼睛一亮:「洪小姐,妳真漂亮!今天一定會是最美的新娘!」
熙珠勉強笑了笑,在化妝鏡前坐下。鏡子裡的她看起來很平靜,但只有她自己知道,她的心跳有多快。
化妝開始了。造型師用粉底遮蓋她臉上的疲憊,用腮紅讓她看起來紅潤有光澤。化妝師一邊工作一邊說著吉利的話:「今天天氣真好,是個結婚的好日子。」「你們一定會很幸福的。」
熙珠聽著這些話,心裡苦澀。””幸福?那是什麼?””
如果在這個家的前二十年優渥的生活,都是為了今天而鋪墊,那她確實不知道幸福是什麼感覺。
洪母一直站在旁邊看著,眼眶始終是紅的,手裡握著手帕,不時地擦眼淚。
化妝花了兩個小時。當造型師說「完成了」的時候,熙珠看著鏡子裡的自己,愣住了。
鏡子裡是一個陌生的女人。妝容精緻完美,頭髮被盤成優雅的髮髻,臉上帶著淺淺的笑容。她看起來像一個幸福的新娘。但熙珠知道,那不是她。那只是一個被打扮出來的假像,一個用來完成這場交易的道具。
婚紗被拿出來了。那是洪父特別訂制的,法國某頂級設計師的作品,價值五億韓元。純白色的綢緞、精緻的蕾絲、手工縫製的珍珠和水晶。洪父說,這件婚紗要配得上洪家的地位。
但熙珠看著這件婚紗,只覺得它很重,重得她快要喘不過氣來。
助理們小心翼翼地幫她穿上。婚紗很合身,但當婚紗穿上的那一刻,熙珠覺得自己被束縛住了。那不是一件衣服,那是一件華麗的枷鎖。
洪母看著穿上婚紗的女兒,終於忍不住掉下淚。
「媽...」熙珠叫她,聲音很平靜。
洪母走過來,用顫抖的手幫女兒整理頭紗。頭紗很長,從熙珠的頭頂一直垂到地上,足足有三公尺,上面綴著細小的水晶。洪母一邊整理一邊哭,眼淚掉在頭紗上,她趕緊擦掉。
「熙珠...」洪母哽咽著說,「如果妳不想嫁...如果妳真的不想...我們可以逃走...」
熙珠搖頭:「來不及了,媽。請帖都發了,賓客都在路上了。我沒有退路了。」她的聲音很平靜,「而且就算逃走,又能逃到哪裡去呢?」
洪母抱住女兒,小聲地說:「我捨不得...我捨不得...」
熙珠沒有哭。她只是站在那裡,讓母親抱著。她想哭,但她告訴自己不能哭。如果她哭了,妝就花了,就會delay婚禮。
所以她不能哭。她只能繼續當那個完美的新娘。
過了一會兒,洪母鬆開手,退後一步,看著女兒。熙珠站在那裡,穿著五億韓元的婚紗,美得像一個夢幻公主。但洪母知道,這個公主不是自願走進童話的,她是被推進去的。
造型師和助理們退出去了,房間裡只剩下母女倆。洪母握住熙珠的手,認真地說:「熙珠,聽媽媽說。白司彥那孩子...他是個好孩子。六年前的事...那是意外。他不是故意要傷害妳的。」
熙珠沒說話,只是低頭看著自己的手。
「我知道妳心裡有恐懼、有怨恨,這很正常。但是...如果可以的話,試著給他一個機會,好嗎?他也是被迫的,就像妳一樣。也許你們可以互相理解,互相支持。」
熙珠看著母親,緩緩點頭:「我會試試的,媽。」
“”但我真的能做到嗎?””她在心裡自我質疑。
下午一點,車隊從洪家出發,前往首爾新羅酒店。
熙珠坐在加長型禮車裡,洪父和洪母陪在旁邊。車子行駛在首爾的街道上,兩旁的景色飛快地掠過,但熙珠什麼都看不清楚。她的心跳很快,手心全是汗,婚紗突然變得很熱,緊緊裹著她的身體,讓她喘不過氣來。
洪父看了女兒一眼:「緊張?」
熙珠點點頭,不敢說話。
洪父說:「別緊張,記得微笑。今天會有很多媒體、很多賓客,妳要表現得優雅、得體。妳代表的不只是妳自己,還有洪家。所以不要讓人看笑話。」
熙珠深呼吸。只要撐過今天就好了。婚禮結束後,一切就結束了。
但她知道,這不是結束,這只是開始。
車子停在酒店門口。外面已經聚集了很多媒體,至少有五十個記者。看到車子到達,記者們立刻湧上來,閃光燈此起彼伏。
洪父先下車,整理了一下西裝,然後回頭扶洪母。最後,洪父伸出手:「來吧,女兒。讓他們看看洪家的千金有多美。」
熙珠握住父親的手,踏出車門。
閃光燈瞬間變得更密集。記者們喊著:「洪小姐!這邊看!」「請問妳現在心情如何?」「請問妳期待婚後生活嗎?」
熙珠沒有回答任何問題。她只是微笑,像她被教導的那樣。她挽著父親的手臂,走過紅毯,走進酒店大廳。每一步都很慢,因為婚紗很重,她必須小心不要踩到。
酒店大廳裡已經佈置好了。到處都是白色的花——玫瑰、百合、繡球花——成千上萬朵花組成了一個夢幻的世界。賓客們已經陸續到達,看到新娘,所有人都轉頭看過來,發出讚歎聲。
熙珠聽著這些讚美,覺得自己不是一個人,而是一件展示品。她被帶到休息室,洪母幫她再次整理婚紗和頭紗。
過了一會兒,有人來通知:「婚禮快開始了,請新娘準備。五分鐘後進場。」
熙珠站起來,深呼吸。就是現在了。沒有回頭路了。
下午兩點整,婚禮音樂響起。
宴會廳的燈光暗下來,只有舞臺上和紅毯上有光。賓客們安靜下來,都轉頭看向入口,等待著新娘的出現。
白司彥已經站在舞臺上了。他穿著深藏青色的西裝——母親特地挑選的,說這個顏色顯得沉穩可靠——西裝很合身,領結繫得一絲不苟,看起來像是一個完美的新郎。但只有他自己知道,他的手心全是汗,心跳快得像要跳出胸腔。
六年了,六年後他終於要再見到她了。
不,不是"終於",他沒有資格用這個詞。他不是期待已久的愛人,不是滿懷喜悅的新郎,他是加害者,是六年前在走廊裡失控的那個Alpha,是差點毀掉她一生的罪人。
白司彥深呼吸,想讓自己平靜下來,但沒有用。她會是什麼樣子?十七歲時的她穿著淺藍色的晚禮服,頭髮別著珍珠髮夾,看起來那麼年輕、那麼天真,而現在她二十三歲了。六年的時間,足夠一個女孩變成女人,足夠那些傷痕...不,傷痕永遠不會癒合。他知道的,那個傷口雖然縫合了,但一定留下了疤痕,永遠刻在她後頸,每一天都在提醒她那個恐怖的夜晚。
白司彥的手指微微發抖。他想像過無數次這一刻——她會用什麼樣的眼神看他?恨意?恐懼?厭惡?還是連看都不願意看他?他更害怕後者。如果她用恨意看他,至少說明她還在意那件事,還記得那個傷害她的人,但如果她連看都不看他,那說明她已經對他徹底死心了,說明在她眼裡,他連值得憎恨都不夠格。
白司彥閉上眼睛,強迫自己深呼吸。音樂響起了,婚禮進行曲。他睜開眼睛看向宴會廳的入口,門還沒有打開,但他已經能想像她會穿著白色的婚紗走進來。那件婚紗是她父母挑的,據說很適合她,但她穿上婚紗的樣子一定和其他幸福的新娘不一樣。其他新娘眼中有喜悅、有期待、有對未來的憧憬,而她眼中只會有恐懼吧——對他的恐懼,對這場交易的無奈,對被迫嫁給傷害自己的人的絕望。
白司彥的喉嚨發緊。他想轉身逃跑,想喊停這場荒謬的婚禮,想告訴所有人他不配娶她,根本不配站在這裡。但他不能。這是他欠她的,是他必須承擔的責任。即使她這輩子都不會原諒他,即使他們的婚姻永遠只會是一場贖罪,他也必須站在這裡,必須娶她,必須用餘生來彌補六年前的罪過。
大門打開了。音樂變得更大聲。
然後,她出現了。
洪熙珠挽著洪父的手臂,站在紅毯的起點。聚光燈打在她身上,她看起來像是從畫裡走出來的。純白的婚紗、精緻的妝容、優雅的姿態——她是完美的新娘。
賓客們發出讚歎聲。
但白司彥看到的,不是這些。
他看到的,是她僵硬的笑容,那笑容像是被固定住了。
他看到的,是她空洞的眼神,那眼神裡沒有光。
他看到的,是她緊握著花束的手,指節泛白,手在微微顫抖。
她在發抖。她很害怕。她不想嫁給我。
洪熙珠踏上紅毯,開始往前走。每一步都很慢,因為婚紗太重了,因為她的腿在發軟。她聽著賓客們的讚美,聽著音樂,聽著自己的心跳,但這一切都像是從很遙遠的地方傳來的,模糊而不真實。
她看著紅毯盡頭的那個男人——白司彥。
六年了。六年後,我又見到他了。那個差點毀了我的Alpha。現在,他要成為我的丈夫了。
他看起來成熟了很多。他的五官輪廓分明,眼神深邃,站在那裡有種沉穩的氣質。如果不是六年前的那個夜晚,她可能會覺得他是個不錯的Alpha。
但她知道。她記得。
所以當她靠近他,當她聞到他身上若有似無的信息素——被隔離貼壓制得很徹底的冷杉香——的時候,她的身體開始不受控制地顫抖。
他還是那個Alpha。他還是那個差點標記我的人。我要嫁給他。
洪父感覺到了女兒的顫抖,小聲說:「往前走。」
終於,她走到了舞臺上。
洪父把女兒的手交給白司彥:「司彥啊,熙珠就交給你了。要好好照顧她。」
白司彥接過她的手,感受到她指尖的冰涼、手心的濕潤、她的顫抖。他低聲說,只有兩人能聽到:「對不起。」
熙珠抬頭看他。他的眼神裡有愧疚、有歉意。他看起來也很緊張,額頭上有細微的汗珠,握著她的手也在輕微發抖。
道歉有用嗎?能改變什麼嗎?
證婚人走上舞臺,開始致詞:「各位來賓,今天我們聚集在這裡,見證白司彥先生與洪熙珠小姐的神聖結合。婚姻是人生中最重要的承諾...」
熙珠聽著這些話,覺得格外諷刺。靈魂的結合?愛情?他們甚至不認識彼此。
「現在,請新郎新娘交換戒指。」
白司彥拿起戒指,握住熙珠的左手。她的手很小,很冷,還在微微發抖。他慢慢地、輕輕地把戒指戴上她的無名指。
當戒指滑上手指的那一刻,熙珠覺得那不是戒指,那是枷鎖,把她和這個Alpha永遠綁在一起。
然後輪到她了。她拿起白司彥的戒指,手指顫抖得厲害,幾乎拿不穩。她深呼吸,握住他的左手,把戒指戴上他的無名指。
證婚人轉向白司彥:「白司彥先生,你願意娶洪熙珠小姐為妻嗎?無論貧窮或富有,無論疾病或健康,你都願意愛她、尊重她、照顧她,直到生命的盡頭嗎?」
白司彥看著熙珠。她低著頭,睫毛在顫抖。
「我願意。」他的聲音清晰而堅定。
證婚人又轉向熙珠:「洪熙珠小姐,妳願意嫁給白司彥先生為妻嗎?」
宴會廳安靜下來,所有人都看著新娘。
熙珠感受到所有的目光。我願意嗎?我不願意。我想逃走。
但我必須說「我願意」。因為我沒有選擇。
她抬起頭,看著證婚人,用盡全力擠出笑容:「我願意。」
聲音很輕,但在寂靜的宴會廳裡,每個人都聽到了。
賓客們鼓掌,音樂響起。證婚人宣佈:「我宣佈,白司彥先生與洪熙珠小姐正式結為夫妻!新郎,你可以親吻新娘了!」
白司彥看著熙珠,看到她眼中的恐懼。他沒有動。
賓客們開始起哄:「親一個!親一個!」
但白司彥還是沒有動。他低聲問,只有她能聽到:「可以嗎?我可以...親妳嗎?」
熙珠愣住了。她沒想到他會問。她點點頭,很輕微。
白司彥緩緩靠近她,掀起她的頭紗,然後低頭,吻了她的額頭。
不是嘴唇,是額頭。輕輕的,像一個祝福。
賓客們爆發出掌聲。「太浪漫了!」
但只有白司彥和熙珠知道真相。他吻她的額頭,是因為他不敢吻她的嘴唇。他怕她會恐懼,怕她會記起六年前。
熙珠感受到額頭上溫暖的觸感,眼眶突然發熱。這個男人...他在保護我嗎?
他們走下舞臺,走向休息室。門一關上,隔絕了外面的喧囂,房間裡突然很安靜。
熙珠鬆開白司彥的手,往後退了幾步。她感覺自己快要喘不過氣來了,婚紗太緊、太重。
白司彥看著她蒼白的臉、顫抖的身體:「坐下休息一會兒。妳臉色很差。」
熙珠搖頭:「我沒事。」但聲音在顫抖。
「妳有事。」白司彥倒了一杯溫水遞給她。
熙珠遲疑了一下,接過來喝了一口。
兩人沉默地站著。
最後,白司彥深呼吸:「我知道妳不想嫁給我。我也知道,這場婚姻對妳來說是另一場噩夢。」他停頓了一下,「但是我想讓妳知道,我不會傷害妳。這次不會。我發誓。」
熙珠抬頭看他。
「我們可以慢慢來。妳不用害怕我,不用勉強自己。這個婚姻...我們可以當成互相幫助、互相支持。我不會碰妳,不會強迫妳,不會像六年前那樣失控。我會控制好自己。」
熙珠聽著他的話,心裡湧起複雜的情緒。她想說些什麼,但喉嚨像是被堵住了。
門外響起敲門聲。白司彥接過餐車,推進來。上面擺著手指三明治、水果塔、小飯團,還有一壺溫熱的柚子茶。
「我不知道妳喜歡吃什麼,請妳母親幫忙準備的。」白司彥說,坐在旁邊的單人椅,保持距離,「等會兒還要敬酒,妳先吃一點,休息一下。如果累了,告訴我,我們可以早點離開。」
熙珠看著他,心裡湧起一股說不出的感覺。也許,他真的不是那種會傷害人的Alpha?
婚宴的敬酒環節開始了。
司儀的聲音傳遍宴會廳:「現在,讓我們請新郎新娘向各位來賓敬酒!」
熙珠和白司彥走到舞臺上,舉起香檳。白司彥說:「感謝各位長輩、各位來賓今天參加我們的婚禮。」
熙珠也舉杯:「謝謝大家的祝福。」
「敬各位!」掌聲響起。
然後是拍照時間——和雙方父母、和主要賓客、一張又一張。熙珠必須保持微笑,必須站得筆直。
白司彥能感覺到她在顫抖。她的手在他臂彎裡越來越用力,不是因為親密,而是因為她需要支撐。她的笑容越來越僵硬,臉色越來越蒼白。
他知道她撐不住了。從早上六點開始準備,到現在已經十多個小時了。她幾乎什麼都沒吃。
但他們不能離開。洪父還在宴會廳,和賓客們應酬。新人如果中途離場,會讓洪父丟臉。所以熙珠必須撐下去。
終於,在又過了一個多小時後,婚宴進入尾聲。賓客們陸續離開。
「你們可以去換衣服了。」洪母走過來,「辛苦妳了。」
白司彥與新秘一起扶著熙珠往休息室走。她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用盡全力。
門一關上,她像是被抽掉了所有力氣,腿一軟,踉蹌了一下。
白司彥立刻扶住她:「小心...」
熙珠沒有說話,任由他扶著,坐到沙發上。她的臉色慘白,額頭全是汗珠。
「妳等一下。」白司彥走到門邊,「造型師!助理!麻煩進來一下!」
造型師和助理快步進來。
「新娘要換衣服了,請妳們協助,我先去隔壁更衣。」白司彥說完,轉身離開。
他走到隔壁休息室,快速換上便服——簡單的深灰色西裝。整個過程不到五分鐘。
他站在熙珠的休息室門外等。幾分鐘後,造型師走出來:「白先生,新娘換好了。」
白司彥推門進去。
熙珠坐在沙發上,已經換上米白色連身洋裝,頭髮梳成低馬尾,濃妝也卸掉了大半,露出疲憊的素顏。
「還好嗎?」白司彥問。
熙珠點頭:「嗯...只是累...」
「我們回去吧。回公寓。」
熙珠慢慢站起來,白司彥扶住她的手臂。她沒有拒絕,任由他扶著,慢慢往門外走。
他們走出休息室,沿著側門走廊往停車場走。司機已經在等著了。
白司彥扶著熙珠坐進後座,然後自己也坐進去。車門關上,隔絕了外面的世界。
「回論峴洞公寓。」
「是。」
車子緩緩駛離飯店。
熙珠靠在座位上,閉著眼睛,整個人終於放鬆了下來。她太累了,累到連話都不想說。
白司彥坐在她旁邊,保持著距離,靜靜地看著窗外首爾的夜景。
車內很安靜,只有引擎的低鳴聲。
這漫長的一天,終於要結束了。
但對他們來說,真正的考驗,才剛剛開始。
車子開了大約三十分鐘,終於到了江南區論峴洞週邊。
這裡不是清潭洞那種豪宅區,但也算便利,有地鐵站、超市、餐廳。車子停在一棟老舊的公寓樓前,外牆有些斑駁,油漆剝落,至少二十年以上的建築。
熙珠看著這棟樓,深呼吸。
白司彥下車,繞到另一邊幫她開門,司機將熙珠的行李箱卸下來後,鞠了個躬便離開了。
「走吧。」他說,聲音溫柔。
他們走進大樓,搭電梯到六樓。電梯很老舊,運行時發出「咯吱咯吱」的聲音。
六樓,白司彥按了密碼鎖,門發出「嗶」的一聲打開。
「歡迎回家。」他說,然後頓了一下,「這...就是我們的家了。雖然不大,但沒有人打擾,妳可以安心待在這裡。」
熙珠走進去。玄關很小,她脫掉磨破腳的高跟鞋,換上拖鞋,往裡走。
這是一間翻新過的小房子,預算有限,裝修只做了最基本的設備更新。牆面、地板和天花板都重新整理過,線條簡單,沒有多餘裝飾,格局仍帶著老房子的味道,但整體乾淨明亮。
客廳大約只有十二坪,比她以前的臥室還小。一組簡單的木架沙發、一張矮茶几、一台46吋的電視。地板是柚木地板,顏色和牆紙不太搭,但沒有破壞清爽感。房間一塵不染,茶几上放著一束白色的百合——白司彥準備的。
「這是客廳,」白司彥介紹,聲音帶著不易察覺的緊張,「那邊是廚房。」
廚房大約兩坪,開放式的,和客廳連在一起。瓦斯爐是新換的檯面式二口爐,冰箱是單門的。水槽旁整齊收納著電鍋、烤箱和微波爐,一切以實用為主。
「浴室有兩間,一間在主臥裡,一間在這。」白司彥指著走廊,「還有兩間房間。一間主臥,一間書房。書房還沒整理好,我這幾天會整理。」
熙珠走到主臥門口,推開門。房間大約六坪,一張雙人床、一個衣櫃、一套小小的化妝桌椅。
主臥裡的浴室很小,連洗手台的尺寸似乎都特意挑選過,鏡櫃也小小的。
床上鋪著乾淨的新床單,淺灰色的,窗外可以看到對面的公寓和遠處的街燈。
白司彥看著她的背影,聲音有些僵硬:「我知道這裡比不上妳家,但...這是我能給妳的。對不起。」
熙珠轉過身:「不用道歉。這已經很好了。」
她說的是實話。至少這裡是乾淨的、安全的。很小,但有一種說不出的溫馨。
白司彥鬆了一口氣,幫她把行李箱放到房間:「妳一定累了。去洗澡休息吧。對了,房間裡浴室的熱水水壓不太穩定,妳今天先在外面這間洗好了,浴室裡有新的毛巾和盥洗用具,還有浴袍掛在門後。妳的其他行李...洪家說明天送過來。」
熙珠點點頭:「謝謝。」
「如果需要什麼,叫我就好。我會在客廳。如果妳肚子餓,冰箱裡有材料,我可以煮點東西給妳吃。」
白司彥說完,便走出房間。
熙珠很快拿了衣服走進浴室,關上門。
她靠在門上,整個人像泄了氣的皮球,慢慢滑坐到地上。好累。真的好累。
她發了一下呆,然後站起來,開始脫掉外套、套裝和裙子。最後站在鏡子前,看著鏡子裡那個疲憊的女孩。
她的後頸上有一道淺淺的疤痕,大約兩公分長,那是六年前那個Alpha留下的。她用手摸著那道疤。
現在,那個Alpha是我的丈夫了。
她打開水龍頭,熱水嘩啦啦地流下來。她站在水下,讓水沖刷著疲憊。水很熱,但她沒有調溫度。
洗澡花了很長時間。當她關掉水龍頭時,整個浴室都是霧氣。她擦乾身體,穿上帶來的棉質居家服——她特意選了好整理的幾套,捨棄了慣穿的絲質睡衣。白司彥準備的毛巾很舒服,很軟,有淡淡的洗衣精香味。
她走出浴室,頭髮還在滴水。
客廳裡,白司彥已經換下西裝,穿著簡單的T恤和運動褲,坐在沙發上看著筆電,似乎在處理工作。聽到聲音,他抬頭看過來。
熙珠穿著素色棉質居家服,頭髮濕漉漉的,臉上沒有妝容。她看起來比白天年輕很多,像個剛畢業的大學生。
白司彥愣了一下:「洗好了?頭髮要吹乾,不然會感冒。」
「嗯。」
「吹風機在浴室的櫃子裡。」
熙珠轉身要回浴室,但白司彥又說:「等一下。」
她回頭。
白司彥走到廚房,倒了一杯溫水遞給她:「妳應該今天一整天都沒怎麼吃東西。會餓嗎?我可以煮點宵夜。」
熙珠接過水,喝了一口。溫暖的水滑過喉嚨,她才意識到自己確實渴了。她喝完整杯水:「我不餓,只是累。我只想睡覺。」
「那...妳先休息吧。」白司彥說,「早點睡。明天我們要回普光洞。」
熙珠點點頭。明天,她要以白家媳婦的身分,回去見公婆。
她回到浴室吹頭髮。吹風機的聲音在小浴室裡很大聲,她看著鏡子裡的自己。
頭髮吹幹後,她走出浴室,看到白司彥在整理沙發。他拿出枕頭和被子放在沙發上,動作輕柔。
熙珠愣住:「你...要睡這裡?」
白司彥點頭:「嗯。書房還沒整理好,現在有點亂。臥室給妳,我睡沙發。」
「可是...」熙珠不知道該說什麼。他們是夫妻,睡同一個房間不是很正常嗎?但她又不希望他睡在同一個房間。她矛盾極了。
白司彥似乎看出了她的想法:「熙珠,我今天說過的話,我是認真的。我不會勉強妳做任何事。妳需要時間跟空間來適應,我也是,所以,我們先這樣比較好。」
熙珠看著他,心裡湧起複雜的情緒。她想說很多話,但最後什麼都沒說,只是點了點頭,聲音很小:「謝謝。」
「那...晚安。」
「晚安。」
她轉身走進臥室,關上門。門一關上,她靠在門上,深深地吸了一口氣。她聽到外面白司彥關燈的聲音,聽到他去洗澡的沖水聲,洗好後躺在沙發上,沙發發出輕微的吱呀聲,然後一切都安靜下來。
熙珠走到床邊,掀開被子躺下去。床很軟,被子很暖和,有太陽的味道,枕頭上有洗衣精的香味。
她盯著天花板,想起今天發生的一切。
然後她突然發現,從敬酒之後,她就聞不到白司彥身上的冷杉信息素了。這個家也是,一點點讓她焦慮不安的信息素都沒有,乾乾淨淨,非常刻意地抹滅他的信息,像是他在努力不讓她害怕。
她不明白。
六年前失控的Alpha,今天卻小心翼翼地對待她,尊重她,給她空間,甚至壓制自己的信息素。
他是在贖罪嗎?還是他本來就是這樣的人?還是這只是另一種操控?
熙珠不知道。她什麼都不確定。
她閉上眼睛,試著讓自己睡著。但她睡不著。腦子裡一直在重播今天的畫面。
不知道過了多久,她終於漸漸睡著了。但即使在夢裡,她也不安穩。
客廳裡,白司彥也睡不著。
他躺在沙發上,後頸的腺體貼著厚厚的隔離貼布。那貼布有些悶,讓皮膚有些癢,但他不能撕掉,不能讓信息素洩漏出來嚇到她。
沙發太短了,他一米八的個子根本伸不直,只能蜷著。但他不在意這些。
他翻了個身,看著黑暗的天花板。月光從窗戶照進來,在地板上投下淡淡的光。
他想起今天在休息室對她說的那些話——「我不會傷害妳」「我們可以慢慢來」。那不是謊言,那是他的承諾。
但他知道,這不容易。她的信任被傷害過,她的心有疤痕。要她再次信任一個Alpha,這需要時間,需要他一次又一次地證明。
白司彥歎了口氣,閉上眼睛。後頸的貼布讓他整個肌肉僵硬,有些不舒服,但這是必要的。
婚假後他還要去律所上班,還要面對一堆案子。但更重要的是,他要開始學習怎麼當一個好丈夫——一個尊重妻子、保護妻子、不讓妻子害怕的丈夫。
不知道過了多久,他也慢慢睡著了。但他的睡眠很淺,因為他在擔心,擔心她會做噩夢。
深夜,熙珠醒了。
她做了噩夢,夢見自己被困住了。她睜開眼睛,看到陌生的天花板,一時之間不知道自己在哪裡,心跳很快,冷汗濕透了睡衣。
然後她想起來了——她結婚了,她現在在白司彥的公寓裡。
她看了看床頭的鐘,淩晨三點。窗外一片寂靜。
她口渴了,想喝水。她掀開被子,赤腳走到門邊,猶豫了一下,然後輕輕打開門,探頭看外面。
客廳裡很暗,只有微弱的月光透過窗戶照進來。
她看到沙發上躺著一個人——白司彥。
他側著身,蜷縮在那張小沙發上。沙發明顯太短了,他只能彎著腿,看起來很不舒服。他 沒有蓋被子,被子擠在沙發扶手。月光照在他臉上,她看到他的脖子貼著貼布——用來隔離信息素的貼布。他皺著眉頭,睡得很不安穩,額頭上有汗珠。
熙珠站在那裡,看了他一會兒。
她想起白天他對她說的話,想起他小心翼翼的態度,想起他吻她額頭而不是嘴唇的那個瞬間,想起他說「我睡客廳」的那個瞬間。
這個男人...真的在努力不傷害她,真的在努力讓她不害怕。
她輕手輕腳地走到客廳,彎腰撿起擠成一團的被子,輕輕地蓋在他身上,動作很輕,怕吵醒他。
她悄悄吸了幾口空氣,發現一點點白司彥的信息素都沒有,只有一點點被壓製劑壓制後的淡淡藥味。她知道那種貼布很不舒服,會讓皮膚發癢,會讓人睡不好。
白司彥動了一下,但沒有醒來,只是皺眉的程度稍微緩和了一點。
熙珠看著他的睡顏,想著:原來你也會皺眉,也會不安,也會累,也會不舒服。
她走到廚房,打開冰箱,倒了一杯水。冰涼的水滑過喉嚨,讓她清醒了一些。
然後她回到臥室,躺回床上。
她的心跳有點快,臉有點發熱。她不知道為什麼,只是覺得...幫他蓋被子這個舉動,好像讓他們之間的距離近了一點點。
很小的一點點,但確實存在。就像是在兩座孤島之間,搭起了一座細細的橋。
她閉上眼睛,這次睡得安穩了一些,沒有再做噩夢。
普光洞位於龍山區,是首爾的高級住宅區。
當車子駛入安靜的街道,兩旁是整齊的樹木和歐式風格的獨棟住宅。白司彥指著前方一棟二層樓的白色建築:「就是那裡。」
車子停在白家宅邸門口。
白母和白司昊已經站在大門等著,看到車子停下,立刻迎了上來。
熙珠下車,環顧四周。這棟房子不算特別大,但維護得很好,庭院裡種著修剪整齊的灌木,石板小路通向大門。比起她在洪家住的那棟豪宅,這裡顯得樸素許多,但有一種溫馨的感覺。
「媽,哥。」白司彥先打招呼。
「你們回來得真早!」白母笑著迎上來,看起來精神不錯。她穿著簡單的米色毛衣和長褲,頭髮整齊地挽在腦後,臉上沒有過多的妝容,但氣質很溫和。
熙珠立刻鞠躬:「媽媽。」
「哎呀,快別這麼拘謹。」白母拉住她的手,笑得很溫柔,「昨天婚禮妳那麼辛苦,有好好休息嗎?我跟司彥說了,不能幹擾到妳休息,他有聽話嗎?」
熙珠沒料到婆婆見面第一句話是問她有沒有好好休息,有點慌亂:「有...有的!司彥對我很好。」
「那就好。」白母鬆了一口氣,但臉上又露出歉意,「真不好意思讓妳住那麼小的公寓。那是我們家唯一一間沒有抵押出去的房產了...等債務處理完,司彥名下有間小別墅可以拿回來,到時候讓你們搬過去,就不會這麼窘迫了。」
「沒關係的,媽媽。」熙珠連忙說,「我們現在住得也很好。」
她轉頭看了白司彥一眼,白司彥也點頭:「對,那個公寓我們兩個住剛剛好。」
白司昊在旁邊笑著插話:「媽已經準備好午餐了。我跟她說簡單弄幾樣菜就好,她不聽,還打電話到餐廳訂了好幾道菜,等菜送來就能開飯了。」
「哪有這麼誇張。」白母瞪了他一眼,「就訂了兩道而已。」
熙珠聽著他們母子的對話,嘴角不自覺地上揚。這個家庭的氣氛,比她想像中溫暖很多。
白母拉著她的手往屋裡走:「外面風大,進屋裡說話吧。」
走進玄關,熙珠才稍微鬆了一口氣。
白父不在家——他一早就出門了,說是部裡有重要會議,午餐不會回來。
這讓熙珠暗自慶倖。
除了自己父親和哥哥的Alpha信息素,她對其他Alpha的氣息都很敏感、很不安。她知道白司彥會為了她貼隔離貼,白司昊是Beta不具威脅性,白母和她一樣是Omega——但白父如果在場,她恐怕會更緊張。
事後回想,白父的不在場也許不是巧合,而是刻意的安排。
一方面不想嚇到這個新媳婦,另一方面...也許也是出於愧疚吧。
畢竟,是他和洪父聯手促成了這場婚姻。
一方提供整個家族經營幾十年的政治資源,另一方提供了鉅額的金額,兩個男人的協議,用各自的兒女抵押。
客廳很寬敞,陽光從落地窗傾瀉而入,在淡色的沙發和地毯上灑下溫暖的光斑。牆上掛著幾幅字畫,還有大大小小的家庭照片。
熙珠的目光落在那些照片上,心裡湧起一種微妙的感覺。
白家的照片和洪家的完全不同。
洪家的家庭照像是精心拍攝的畫報——每個人都穿著定制的禮服或西裝,髮型一絲不苟,表情端莊得體,站在攝影師指定的位置上,保持著完美的距離和角度。那些照片很美,但也很冷,像是要展示給外人看的櫥窗。
而白家的照片...是生活的樣子。
有一張照片裡,白司昊摟著白母的肩膀,兩人都笑得很燦爛,白母的頭髮被風吹得有點亂。另一張照片裡,還很年幼的白司彥把手搭在父親肩上,父親難得露出笑容,眼神很溫柔。還有一張全家福,四個人擠在鏡頭前,白司昊做著搞怪的表情,連一向嚴肅的白父也忍不住笑了。
這些照片不完美,但很真實。
「坐吧,別拘束。」白母拉著熙珠的手,讓她坐在沙發上。她的手很溫暖,握著的力度剛剛好,讓熙珠覺得被歡迎,而不是被強迫。
「喝茶還是咖啡?」白母問,語氣很自然,就像是在問自家女兒。
「茶就好,謝謝媽媽。」熙珠說,聲音有點小。
叫"媽媽"這個詞從嘴裡說出來,感覺有點陌生,但又有點溫暖。
白司昊笑著走向廚房:「我去準備茶。」
白司彥在熙珠旁邊坐下,保持著適當的距離——不會太近讓她不舒服,但也夠近讓她知道他在。
熙珠偷偷觀察著白母。
Omega通常都很漂亮,白母也不例外。五十歲出頭的年紀,但保養得很好,臉上幾乎看不到什麼皺紋。她的五官精緻柔和,氣質溫婉但不柔弱,眼神裡有一種知識份子特有的睿智。
白司昊和白司彥兩兄弟都像母親——那種清秀的輪廓,溫和的眉眼。
熙珠對白司彥的母親並不陌生。身為梨花女大的社會學教授,沈奎珍專長是ABO社會政策,甚至和幾個宣導Omega平權的組織都有密切聯繫。熙珠大二時還跨校輔修過她的課——《現代社會中的性別與階級》,教室裡永遠坐滿了人,沈教授站在講臺上,用溫柔而堅定的聲音談論Omega的困境、Alpha的責任、Beta的邊緣化,那些理論如今聽來格外諷刺。
雖然沈教授自己也和熙珠一樣,是政治聯姻嫁進白家的Omega,但在白父的支持下,她能繼續工作、教書、做研究,對大部分被困在家中的上流社會Omega來說,這已經是截然不同的待遇。熙珠曾經很羡慕她,羡慕她能活出自己的樣子,羡慕她有個支持她的Alpha。
但現在見到她,熙珠卻不免想起第一次見面的場景。第一次...第一次是在醫院。那個記憶毫無預警地湧上來,清晰而刺痛,像一把刀直直地插進心臟。白色的病房、消毒水的味道、後頸纏著厚厚的紗布、母親紅腫的眼睛,還有沈教授站在病床前,臉色蒼白地說著什麼,聲音裡滿是愧疚和自責,但熙珠什麼都聽不進去,只是盯著天花板,眼淚無聲地流下來。
那是她人生中最黑暗的時刻,而沈教授是以「加害者的母親」的身份出現在她面前的。
六年前,醫院的病房。
熙珠躺在床上,剛剛被注射了鎮定劑和止痛藥。她的後頸纏著繃帶,身體還在發抖。
隔壁床拉著布簾,但她能聽到布簾後面傳來的聲音。
母親的聲音,壓抑著憤怒:「沈教授,妳的兒子對我女兒做了什麼,妳心裡清楚。」
然後是一個女人顫抖的聲音:「對不起...真的對不起...我的兒子只是一時失控,他不是那種人...」
她的聲音帶著哭腔,充滿絕望:「他馬上要參加司法考試了,他不能被警方帶走...求求妳,不要報警...」
「沈教授,妳是說笑嗎?」母親的聲音冰冷,「我女兒才十七歲!她差點被標記!」
「我知道,我知道...」白母哽咽,「但是...但是沒有伴侶的年輕Alpha真的很難能抗拒剛分化Omega的信息素啊...他真的不是故意的...而且他已經察覺不對勁先離場了,只是...只是還是晚了一步...」
熙珠躺在床上,閉著眼睛,淚水無聲地滑落。
她聽到母親說:「那妳想要我們怎麼辦?」
「我們會賠償,」白母說,「妳開個價,多少錢我們都願意出...」
「這不是錢的問題…」母親情緒近乎失控,「沈教授,我女兒受的傷害,是錢能彌補的嗎?」
「對不起...對不起...」白母只是不停地道歉。
後來熙珠又因為藥物作用失去了意識。
再次醒來時,母親坐在床邊,眼睛紅腫。
然後,她迎來了人生第一次的發情期。
劇痛、恐懼、還有那個揮之不去的Alpha信息素。
「熙珠?」白母的聲音把她拉回現實。
熙珠猛地回神,發現白母正關切地看著她:「妳臉色不太好,是不是不舒服?」
「沒...沒有。」熙珠勉強笑了笑,「只是有點累。」
白司彥在旁邊擔心地看著她,但沒有說話。
白母輕輕拍了拍她的手:「那等會兒吃完飯,妳就去樓上客房休息一下。我準備了房間,妳可以躺一會兒。」
「謝謝媽媽。」
白母看著熙珠,眼神裡有心疼、有愧疚,還有一種複雜的情緒。
她輕聲說:「熙珠,我知道...我知道六年前的事,對妳傷害很深。作為母親,我沒有教好我的兒子,我真的很抱歉。」
熙珠的喉嚨一緊。
「但我想讓妳知道,」白母繼續說,「司彥這六年來一直在反省,一直在改變。他不是壞孩子,只是...只是當年太年輕,沒有控制好本能。」
她握住熙珠的手,眼眶紅了:「我不敢要求妳原諒他,也不敢要求妳愛上他。我只是希望...希望妳能給他一個機會,讓他證明自己值得妳的信任。」
熙珠看著白母真誠而愧疚的眼神,心裡湧起一股複雜的情緒。
這個女人,和六年前在醫院裡那個崩潰哭泣的母親,是同一個人。
但現在的她,不再只是在為兒子求情,而是真心地在關心熙珠。
「我會的,媽媽。」熙珠說,聲音很輕,「我會給他機會。」
白母的眼淚掉下來。她點點頭,用手背擦掉眼淚:「謝謝妳...謝謝妳這麼善良...」
白司彥坐在旁邊,低著頭,肩膀在微微顫抖。
氣氛有點沉重。
白司昊端著茶走進來,看到這個場景,趕緊打圓場:「哎呀,怎麼都這麼嚴肅啊?來來來,喝茶喝茶。餐廳的菜應該快送來了,我去看看。」
他快步走向廚房,刻意製造一些動靜,讓氣氛輕鬆一點。
熙珠這才有機會仔細看白司昊。
白家神秘的長子。
他沒有出席婚禮,外界甚至不知道他現在人在哪裡——有人說在美國,有人說在歐洲,也有人說他根本不會回韓國了。
熙珠悄悄打量著他。
白司昊看起來大概三十歲出頭,身高和白司彥差不多,都在一米八左右,但體型更纖細一些,並且他的五官很精緻。
不是白司彥那種清秀中帶著Alpha氣場的精緻,而是一種更柔和的、甚至有點...有點像Omega那種細膩溫柔的精緻。眉眼彎彎的,笑起來眼睛會眯成月牙,睫毛很長,嘴唇的線條也很柔和。
如果不看體型,光看臉,很多人會以為他是Omega。
熙珠聽說,白司昊在十五歲之前經常被父母帶著出席各種社交場合——慈善晚宴、商業聚會、政治酒會。那時候上流社會都在猜測,這個白家長子究竟會分化成Alpha還是Omega。
沒有人考慮過他會是Beta。
白家從來沒有Beta,這是世代相傳的鐵律。白家的Alpha基因強大得驚人,幾代人都只生出Alpha和Omega,從來沒有Beta的先例。
很多人都賭他會是Omega——因為他的長相、氣質、舉止,都更像Omega那種溫柔細膩的感覺。
熙珠甚至記得,小時候在某次宴會上,聽到兩個哥哥在角落裡竊竊私語:
「白司昊以後肯定是Omega,你看他那個樣子,哪裡像Alpha?」
「對啊,而且聽說白家這一代可能會出Omega繼承人。如果白司昊真的是Omega...」
「那只能把希望放在白司彥身上了!畢竟Omega怎麼繼承家業?」
但所有的猜測,都在白司昊十四歲那年戛然而止。
那年秋天,白司昊突然被送到國外念書——先是瑞士的寄宿學校,後來是美國的大學,再後來是倫敦的研究所。
一去就是十幾年,他幾乎從韓國的社交圈裡消失了。偶爾有人問起,白家只是淡淡地說「司昊在國外發展,工作很忙」,再也沒有人見過他。
外界傳言很多,有人說白司昊是為了逃避家族責任,把一切重擔都丟給弟弟白司彥,自己跑到國外享受自由,也有人說白家兄弟不和、白司昊被家族放逐了,還有人說白司昊分化失敗成了殘廢的Omega或者畸形的Alpha,所以被家族藏起來了。但真相沒有人知道,直到今天,直到熙珠坐在這裡,看著白司昊溫和地笑著說出那句話——「妳應該已經知道了,我是Beta。」
熙珠終於明白了。白司昊不是逃避責任,不是被放逐,也不是分化失敗,他只是不符合白家的「鐵律」,是白家幾代人以來第一個Beta。而在這個以血統為傲的家族裡,Beta意味著什麼?意味著不夠強大、不夠純粹、不夠資格繼承家業,所以他被送走了——不是懲罰,不是放逐,而是一種無聲的放棄。
熙珠突然覺得有點心疼這個素未謀面的大伯。他什麼都沒做錯,只是分化成了Beta。她看著白司昊在廚房裡忙碌的背影,心裡湧起一股同情。作為Beta,他不能繼承家業,不能光明正大地出現在社交場合,甚至連自己的身份都要隱藏;而作為Omega,她也經歷過被歧視、被限制、被當成生育工具的偏見眼光。他們都是這個社會的受害者,只是方式不同而已。
但是用餐的氣氛比熙珠想像中溫馨得多。
她本以為會在那個正式的餐廳用餐——就是剛才經過時看到的那個房間,裡面擺著一張長長的深色木質餐桌,配著九把高背椅,牆上掛著油畫,很有儀式感。
但白司昊領著他們走進廚房,指著角落的小圓桌:「家裡只有客人來才在餐廳吃飯。熙珠妳如果不介意,我們就一起在這裡吃,比較輕鬆自在。」
「當然不介意。」熙珠連忙說。
那張圓桌大概只能坐四五個人,鋪著格子桌布,上面已經擺好了餐具。陽光從廚房的小窗戶灑進來,照在桌上,有種家常的溫暖。
白母笑著說:「對啊,一家人在這裡吃飯比較有氣氛。那個餐廳太正式了,吃飯都覺得緊張。」
熙珠在白司彥旁邊坐下,看著白司昊忙前忙後——他把從餐廳訂來的菜端上桌,又從冰箱拿出醃好的小菜,還貼心地幫每個人倒了水。
「熙珠,妳喜歡吃辣嗎?」白司昊問,手裡拿著一罐辣椒醬,「如果不吃辣我就不放了。」
「我可以吃一點點辣。」
「那我少放一點。」白司昊笑著說,「媽媽和司彥都吃辣,但我怕妳不習慣。」
他說話的語氣很溫柔,笑容很親切,動作也很細膩——注意到白母的杯子空了,立刻倒水;看到熙珠面前沒有湯匙,馬上補一支過去;連白司彥想拿桌子另一邊的醬料,他都提前遞過去。
熙珠看著他,突然有種熟悉的感覺。
她想起自己在洪家也有幾個Beta朋友——他們都是這樣,溫柔、體貼、總是替人著想。在聚會上,他們會注意到誰的杯子空了,誰需要多一條餐巾,誰對某道菜過敏。
而且他們在時尚方面的品味都特別好,總能給她很棒的建議——穿什麼顏色、配什麼包包、怎麼搭配髮型。
白司昊也給她這種感覺。
他穿著簡單的灰色毛衣和深色長褲,但剪裁很好,整體很有品味。他的頭髮梳得整齊,但不死板,有一種隨性的時尚感。
熙珠突然想:如果白司昊不是白司彥的哥哥,他們會不會成為朋友?那種可以一起逛街、喝下午茶、聊穿搭的閨蜜類朋友?
這個念頭一出現,她自己都嚇了一跳。
她搖搖頭,有點不敢相信。
她居然...居然放鬆到這種程度了?
放鬆到開始觀察白司昊的性格,甚至開始幻想他們能不能成為朋友?
這才第二天啊。昨天她還在婚禮上強撐著不要崩潰,還在恐懼著要和曾經差點標記她的Alpha共處一室,還在擔心自己能不能適應這個陌生的家庭。
但現在...
現在她坐在這個小小的廚房圓桌旁,看著白母溫柔的笑容,聽著白司昊體貼的叮嚀,感受著白司彥小心翼翼的關注——
她居然覺得...還不錯?
熙珠咬了咬嘴唇,低頭看著碗裡的飯。
也許是因為這個家庭沒有她想像中那麼可怕。
也許是因為他們都在努力讓她感到舒適。
也許是因為...她太久沒有感受到這種「家」的溫暖了。
在洪家,用餐永遠是正式的、拘謹的。父親坐在主位,面無表情地吃飯,偶爾會問一些工作或學習的問題,但從不閒聊。母親優雅地用餐,不時提醒她坐姿、餐桌禮儀。哥哥通常忙著處理手機上的訊息,很少說話。
但在這裡...
「熙珠,多吃點這個牛肉,」白母夾菜給她,「妳太瘦了。」
「白司彥,你不要把紅蘿蔔藏在盤子後面,要吃掉。」白司昊笑著提醒白司彥。
「媽,妳也多吃點肉,別光吃菜。」白司彥關心著母親。
這種隨意、溫馨的互動,讓熙珠覺得...很溫暖。
「熙珠?」白司昊的聲音打斷她的思緒,「妳在想什麼?媽媽在問妳。」
「啊...沒什麼。」熙珠回神,拿起筷子,「只是...只是覺得這裡很溫馨。」
白母笑了:「那就好。以後妳跟白司彥常回來,這裡也是妳的家。」
「謝謝媽媽。」
熙珠低頭吃飯,嘴角不自覺地上揚了一點。
也許...也許嫁進白家,沒有她想像中那麼糟糕。
「哥,你什麼時候回臺灣?」白司彥問。
白司昊正在剝蝦,聽到這話停了下來:「今天傍晚的班機。要回公司處理兩天的工作,然後又得跟老闆飛柏林去看幾個樣版。」
他拿起手機看了一眼行程表,皺起眉頭:「然後...然後就直接飛美國了。」
他歎了口氣,看起來有點疲憊。
「那你跟Joy最後決定是什麼呢?」白司彥壓低聲音問。
白司昊的動作頓了一下,放下筷子:「我們還在討論。Joy可能會辭掉工作跟我去美國,但是...他家裡那邊還沒溝通好。你知道的,他父母比較保守。」
熙珠坐在旁邊,安靜地聽著。
熙珠聽著他們的對話,慢慢理解了——白司昊有個叫Joy的伴侶,這件事不僅白父白母知道,連白司彥都能自然地參與討論,仿佛這是件再尋常不過的事。但她才剛嫁進來,今天是婚禮隔天,他們就這樣毫無顧忌地在她面前討論白家最大的秘密?那個被藏了十幾年的Beta長子,此刻正坐在她對面,和家人談論他的工作、他的生活、甚至他的感情,好像她早就是知情者似的。
完全不擔心她會說出去嗎?
熙珠握著筷子的手微微收緊。白司昊的任何消息一旦曝光,白家在政壇的地位會瞬間崩塌,白父苦心經營幾十年的政治生涯會毀於一旦,整個家族都會從上流社會的巔峰跌落。這樣足以毀滅一個家族的秘密,他們居然就這樣輕描淡寫地在她——一個今天才剛進門的外來者——面前說出來了?
熙珠努力維持平靜的表情,繼續舀著湯喝,但心裡已經在飛速思考。這是信任嗎?不可能。她和白家之間哪有什麼信任?他們憑什麼信任一個被交易來的新娘?那麼是因為洪父手上握著白司昊的檢測報告,洪白兩家已經綁在同一條船上,她說出去對洪家也沒有好處?還是說,他們壓根不覺得她有能力把這個秘密傳出去——一個剛嫁進古老政治家族的Omega,沒有自己的社交圈,沒有話語權,就算說了又有誰會相信?
無論是哪種,這種被"默認為自己人"的感覺都讓熙珠不知所措。
她原本以為自己會被當成外人,被小心提防、被時刻監視,甚至連說話都要斟酌再三。但白家卻在第一天就把最大的秘密擺在她面前,坦誠得讓她無所適從。這是把她當成了家人?還是因為她已經沒有退路,反正也逃不出這張網,所以根本不需要防備她?
熙珠放下碗,看著眼前這一家人——白母溫柔地給白司昊夾菜,白司彥安靜地吃著飯菜,白司昊笑著說著什麼。看起來是那麼和諧、那麼自然,好像她本來就應該坐在這裡,本來就應該知道這些秘密。
但她真的屬於這裡嗎?她到底是被接納的家人,還是被困住的囚徒?
白母在旁邊輕聲說:「不要太勉強Joy。他如果想跟你去,你就好好照顧他。如果他想留在臺灣,你們就先異地一段時間,等工作穩定了再說。」
「我知道,媽。」白司昊點點頭,「我也不想讓他為難。」
氣氛安靜了幾秒鐘。
白司昊突然轉向熙珠,表情有點尷尬但很坦誠:「熙珠,我想...妳應該已經聽出來了。我比較...特殊。」
他停頓了一下,像是在斟酌用詞:「Joy是我的伴侶。我們在一起三年了。希望妳不要見怪。」
熙珠愣了一下,然後連忙搖頭:「哥,你不要這樣想。我不會...我沒有...」
她有點慌亂,不知道該怎麼表達。她深呼吸,努力讓自己說得更清楚:「我也有一些朋友跟你一樣,呃,不是!我的意思是…所以...真的沒關係。我不會介意的。」
白司昊看著她,眼神裡閃過一絲意外,然後是感激:「謝謝妳這麼說。」
「而且,」熙珠繼續說,聲音更堅定了一些,「能夠找到相愛的人,不管是誰,都是很幸福的事。」
白母聽到這話,眼眶有點紅。她伸手握住熙珠的手:「熙珠,妳真是個善良的孩子。」
白司彥也看著熙珠,眼神裡有驚訝,也有一種溫暖的東西。
他沒想到她會這麼開明,這麼善良。
白司昊笑了,是那種真心的、放鬆的笑容:「那我就不客氣了。本來明年三月Joy有空我們就想要回來一趟,到時候我帶他來見妳。他應該會很喜歡妳的。」
「好啊。」熙珠也笑了。
氣氛重新輕鬆起來。
白母擦了擦眼角:「好了好了,別說這些讓人想哭的話了。來,大家多吃點菜。司昊下午就要走了,這頓飯好好吃。」
「對,」白司昊夾了一塊肉放進熙珠碗裡,「熙珠,妳多吃點。妳看起來真的太瘦了。」
熙珠看著碗裡的肉,心裡湧起一股暖意。
這個家庭...真的和她想像中完全不同。
他們有自己的傷痕、有自己的秘密、有自己的掙紮。白司昊是Beta,必須隱藏身份;他還愛著一個男人,在這個保守的社會裡要面對很多壓力。白司彥六年前失控傷害了她,背負著巨大的愧疚。白母是Omega學者,努力為同類爭取權益但常常力不從心。
但他們沒有選擇逃避或冷漠。
他們選擇坦誠、選擇接納、選擇互相支持。
熙珠低頭吃飯,心裡突然有點慶倖。
也許...也許嫁進這個家庭,不是最糟糕的結果。
至少這裡的人,都在努力成為更好的人。
下午四點,他們在玄關送白司昊出門。
白母紅著眼睛,一直叮嚀:「記得常常給我打電話。注意身體,不要太累。」
「知道了,媽。」白司昊抱了抱母親,「妳也要好好照顧自己。」
他轉向白司彥,拍了拍弟弟的肩膀:「家裡就交給你了。好好照顧熙珠,好好照顧媽。」
「嗯。」
最後,白司昊看向熙珠,笑得很溫柔:「熙珠,歡迎加入我們這個不太正常的家庭。」
熙珠也笑了:「哥,一路順風。」
「謝謝。」
計程車開走了,載著白司昊和他的行李箱,消失在街道盡頭。
白母站在門口,看著車子遠去,眼淚掉下來。
白司彥扶著母親:「媽,我們進去吧。」
熙珠跟在後面,心裡有點沉重。
她突然明白了。
這個家庭表面上溫暖和諧,但每個人心裡都有自己的痛苦。
白司昊必須離開家鄉,在異國他鄉隱藏身份。
白司彥背負著六年前的罪惡感,小心翼翼地贖罪。
白母夾在兒子和社會之間,努力保護他們但又無能為力。
而她自己...她也有自己的傷痛和恐懼。
但也許,正是因為大家都受過傷,所以才更懂得如何溫柔地對待彼此。
他們婚後並沒有安排蜜月旅行。
這是兩個人的默契——或者說,是一種心照不宣的回避。蜜月旅行意味著親密、浪漫、兩人世界,但他們現在連對視都還有些尷尬,哪裡談得上蜜月?
白司彥的婚假只請了三天。然後他就要回律所上班。
從白家回來的下午,洪家派人送行李過來。
白司彥站在客廳,等著看會有多少東西。他原本以為,像熙珠這樣的富家千金,會大包小包地把娘家的物品帶過來——衣服、鞋子、包包、首飾、化妝品、保養品、那些價值不菲的東西。所以當初房子翻修時,他還很擔心收納空間不夠,特地請木工多做了幾個櫃子。
門鈴響了。
白司彥打開門,看到一位管家和兩位搬運工。
「白先生,這是大小姐的物品。」管家恭敬地說。
白司彥看了一眼——幾個紙箱、一個大行李箱。
就這些?
搬運工很快就把東西搬進來了,只跑了兩趟。他們把紙箱迭在客廳角落,行李箱放在主臥門口,然後離開了。
管家臨走前看了熙珠一眼,眼神裡有些不舍,但什麼都沒說。他只是深深地鞠了一躬:「大小姐,保重。」
熙珠點點頭:「謝謝金管家,您也保重。」
門關上了。
客廳裡只剩下白司彥、熙珠,還有那幾個紙箱。
熙珠走到紙箱前,開始拆封。白司彥站在旁邊,有點不知所措:「需要幫忙嗎?」
「不用。」熙珠說,「我自己來就好。」
她從第一個箱子裡拿出衣服——不是那些華麗的禮服或名牌套裝,而是簡單的T恤、牛仔褲、棉質洋裝、居家服。她把它們疊好,一件一件放進衣櫃。
第二個箱子裡是書——不多,大概十幾本。有些是社會學的書,有些是小說,有些是詩集。還有幾張CD,看封面是一些獨立樂團的專輯。
第三個箱子裡是保養品和化妝品——也不多,都是基本款,沒有那些昂貴的精華液或限量款口紅。
第四個箱子裡是一些雜物——照片、筆記本、一條手織的圍巾、一個舊的音樂盒。
就這些。
白司彥看著她從容地整理,一時也幫不上忙。他本以為會有成堆的行李,會有搬不完的箱子,會有那些嬌貴的、需要特別照顧的物品。但她帶來的,只是這些——最基本的、最必需的、最簡單的東西。
「我還以為會有很多東西。」白司彥最後打破沉默,聲音裡帶著一絲意外。
熙珠沒有停下手中的動作,她把最後一件衣服迭好,放進衣櫃,然後說,聲音很平靜:
「那些都已經不屬於我了。」
她轉過身,看著白司彥:「那些Chanel的包、Dior的禮服、Cartier的首飾...那些都是洪家大小姐的東西。但我現在不是洪家大小姐了,我是白太太。所以我只挑了用得到的。」
白司彥愣住了。
其實,按照婚前協議,她完全可以要求更多。
那份厚厚的合同裡,有一整頁是關於「乙方之女(洪熙珠)的生活保障條款」。
她可以要求洪家另外購置更大、更豪華的宅邸——比如江南區那些動輒一百坪以上的頂級公寓,或者漢南洞的獨棟別墅。
她可以要求父親定期支付生活費——以洪會長每年幾百億的收入來說,每個月給女兒一億韓元的生活費根本不算什麼。
她甚至可以要求配車、配司機、配保姆。
以洪會長的性格,為了維護洪家的顏面,他不會拒絕任何「合理」的要求。
他絕對不會讓「洪家虧待出嫁女兒」這種負面新聞出現。那會損害洪氏集團的形象,會讓商業夥伴質疑洪家的誠信,會讓政界朋友懷疑洪會長的人品。
所以只要她開口,她可以過得很舒適。
但她什麼都沒有要求。
她只是安靜地、默默地收拾了幾個箱子,帶著最基本的衣物和生活用品,就這樣搬進了白司彥這個三十三坪的老公寓。
沒有多餘的要求,沒有任何抱怨。
因為她知道,那些物質上的補償,改變不了她被當作商品交易的事實。
再大的房子,也是囚籠。
再多的錢,也是贖金。
她寧願在這個小小的、舊舊的公寓裡,保留一點自己的尊嚴。
至少這樣,她還能告訴自己:
我沒有被洪家的錢養著。
我沒有靠父親的施捨活著。
我還有最後一點...自己的選擇。
白司彥靠在門框上,安靜地看著她繼續整理。
她把書一本本拿出來,輕輕拂去灰塵,然後按照某種只有她自己知道的順序,放上書架。社會學、女性主義、ABO社會研究...每一本都是她精心挑選的。
她把那些獨立樂團的CD從盒子裡取出,放進抽屜。動作很輕,像是怕弄壞了什麼珍貴的東西。
她把那條手織的圍巾——那條她說是母親親手織的、唯一一件母親為她做的東西——小心翼翼地疊好,掛在衣櫃裡最顯眼的位置。
她把那個舊舊的音樂盒放在床頭櫃上,打開蓋子,裡面傳出細微的音樂聲。
她的動作很慢,很仔細,像是在安置每一個重要的記憶,像是在告訴這些東西:「這裡是我們的新家了。」
白司彥看著這一切,胸口湧起一種說不出的情緒。
這個女孩...
她明明可以要求更多的。
即便心裡恐懼著這個曾經傷害過她的丈夫,即便她完全有理由提出任何要求,她還是選擇了保留他的顏面——沒有給他增添任何經濟壓力,沒有讓他在家人面前難堪,沒有讓這個本就負債累累的家族雪上加霜。
她用這種方式,保護著他的尊嚴。
白司彥突然覺得喉嚨有點緊,眼眶有點酸。
「熙珠...」他開口,但不知道該說什麼。
熙珠抬頭看他:「怎麼了?」
「妳...妳如果需要什麼,可以跟我說。我是說...如果妳需要買什麼東西,或者...」他有點結巴,不知道怎麼表達,「我的收入不多,但...但基本的生活開銷還是可以的。妳不用太節省。」
熙珠看著他,眼神複雜。然後她淡淡地笑了一下:「謝謝。但我真的不需要那麼多東西。這些就夠了。」
她走到最後一個紙箱前,蹲下來打開。
裡面是一個相框——照片裡是十六歲的她和母親,在某個春天的午後。花園裡櫻花盛開,母親穿著淡粉色的洋裝,她穿著校服,兩人並肩站在花樹下,笑得很開心。
那是她記憶中為數不多的、母親真正屬於她的時刻。
熙珠拿起相框,指尖輕輕撫過照片上母親的臉。她看了很久,眼眶有點紅,但最終還是深呼吸,把相框放在床頭櫃上,正對著床的位置。
這樣每天早上醒來,她就能看到母親的笑容。
「整理好了。」她站起來,轉身看著白司彥,聲音很平靜,「這些空箱子...可以處理掉了。」
白司彥點點頭:「好。我拿去回收。」
他把空紙箱一個個搬到門外,疊放整齊。當他回到客廳時,熙珠已經走進廚房了,正站在流理台前,滑著平板。
平板顯示的是某個食譜APP,裡面的圖片伴隨著步驟,但是對熙珠這種料理新手來說,還是跟天書一樣難。
「要準備晚餐了嗎?」她聽到他的腳步聲,回頭問,聲音裡帶著一絲不確定,「我...我可以試著做點什麼。雖然可能不太好吃...」
她有點不好意思:「我以前...沒什麼機會進廚房。」
白司彥走過去,看了看平板,笑了:「要不要我來?或者我們一起做?」
熙珠抬頭看著他,猶豫了一下,然後輕輕點頭:「好。」
他們並肩站在狹小的廚房裡,開始準備晚餐。
空間確實很小,兩個人稍不注意就會碰到彼此,但也沒有到不舒服的程度。白司彥打開冰箱,拿出一些簡單的食材——雞蛋、蔬菜、豆腐、還有幾罐醬料。
熙珠看著那些食材,沉默了一下。
洪家不是沒有替她安排過烹飪課。家教請的是米其林主廚,教的是如何片鮭魚、如何讓醬汁乳化、如何把擺盤做得像藝術品。洪父說,嫁進夫家的人,至少要能做出一道拿得出手的料理。
只是,那些課從來沒有教過她怎麼處理一顆蛋。
幸好白司彥不一樣。
從小父母工作忙碌,雖然家裡有保姆,但白母堅持讓兩個兒子學會照顧自己。十四歲那年哥哥被送出國後,他常常得自己解決晚餐。後來在美國念法學院的那幾年,獨自生活的經驗早就練就了他不管在哪裡、用多簡單的食材,都能變出一頓像樣晚餐的技能。
「先洗菜,」他說,把青菜遞給她,「然後我教妳怎麼切。」
熙珠接過菜,有點笨拙地開始洗。
對,家裡那種私廚課程也不會教洗菜。
白司彥站在她旁邊,耐心地教她怎麼握刀、怎麼切菜、怎麼調味、怎麼掌握火候。
「刀要這樣拿,手指要彎起來保護指尖...」
「火不要太大,慢慢炒,讓味道進去...」
「對,就是這樣。」
熙珠很認真地聽,很認真地學。她的動作有點慢,有點笨拙,切出來的菜大小不一,但她很努力。
夕陽透過窗戶斜斜地照進來,在流理臺上灑下一片溫暖的金色光芒。
廚房裡漸漸瀰漫著食物的香氣——蔬菜炒蛋、大醬湯、還有剛煮好的米飯。
很簡單的晚餐,但是兩個人一起做的。
白司彥偷偷看了熙珠一眼。
她站在爐火前,專注地攪拌著鍋裡的湯,側臉被夕陽照得很柔和。雖然動作還是有點生疏,但她很認真,眉頭微微皺著,像是在完成什麼重要的任務。
這個畫面...很溫暖。
這個家,開始有了一點生活的氣息。
不再只是一個空蕩蕩的、冷冰冰的公寓,而是有了人的溫度、有了煙火氣、有了兩個人共同生活的痕跡。
雖然還很陌生,雖然彼此還在小心翼翼地試探著距離,雖然空氣中還瀰漫著一種說不出的緊張。
但至少...至少開始有了一點「家」的樣子。
婚假結束那天,白司彥很早就出門了。
熙珠醒來的時候,陽光已經透過窗簾的縫隙照進房間。她看了看床頭的時鐘——早上八點。
她起身,走出臥室,發現書房的門半開著。
往裡面看,書房已經收得整整齊齊,被子跟床墊被他收納在壁櫃裡。房間裡沒有任何淩亂的痕跡,就像從來沒有人在這裡睡過一樣。
只有空氣中還殘留著一點點淡淡的、他的氣息。
熙珠走到餐桌前,發現桌上擺著早餐——一碗南瓜粥,還冒著微微的熱氣,旁邊是小碟的泡菜和一杯水。
粥碗下麵壓著一張紙條,是白司彥工整的字跡:
「熙珠,我去律所處理積壓的案子,可能會很晚回來。冰箱裡有小菜和湯,電鍋裡有飯,妳中午和晚上可以吃。如果不想自己弄,也可以叫外送或出去吃,錢放在餐具櫃的第一個抽屜裡。
記得出門前要確認瓦斯關好,睡前要鎖好門窗。如果有任何需要,隨時打電話給我。
注意安全。
——司彥」
熙珠拿起紙條,指尖輕輕摩擦著紙張的邊緣。
她的心裡湧起一種說不清楚的感覺——有點失落,又有點鬆了一口氣。
鬆一口氣是因為...她還是需要一點獨處的空間。這幾天雖然白司彥已經很小心地保持距離了,但兩個陌生人住在同一個屋簷下,那種無形的壓力還是存在的。
但失落又是為什麼呢?
熙珠自己也說不清楚。
也許是因為...才短短幾天的相處,她已經習慣了早上起來有人在廚房忙碌的聲音,習慣了餐桌上總有熱騰騰的早餐,習慣了有人會問她「今天想吃什麼」。
也許是因為...她不得不承認,她對白司彥已經不那麼排斥了。
這個認知讓她有點驚訝。
才幾天而已。短短幾天,她竟然就開始適應和他的相處了。
也許是Omega天生就會被Alpha的信息素影響,也許是白司彥一直在克制、一直在努力,讓她慢慢放下了防備。
雖然他一直貼著隔離貼,但偶爾還是會有一點點氣息從貼布邊緣滲出來——冷杉木的清冽香氣,淡淡的,不像六年前那樣濃烈得令人窒息,反而是一種...一種讓人安心的存在感。
她發現自己已經不會因為聞到那個氣息而全身僵硬了,不會想要逃跑,不會心跳加速到喘不過氣。
相反的,有時候在客廳裡,當那一點點淡淡的氣息飄過來時,她甚至會覺得...還挺安心的。
這幾天,他們一起做了很多事。
他們一起準備三餐。當她對很簡單的食材茫然時,白司彥會耐心地跟她解釋食材的特性。當她因為不習慣刀具切菜切得歪七扭八、慢得讓人著急時,他也只是微笑著說:「慢慢來,不急,安全最重要。」從來不會露出不耐煩的表情。
他們一起散步。她說想認識附近的環境,他就帶她去了超市、地鐵站、公園、書店,一路上仔細地指給她看哪裡有24小時便利店、哪裡有藥局、哪家餐廳可以免門檻外送、哪條路晚上比較暗要小心。他甚至還給她存了附近派出所的電話,「萬一遇到什麼事,就打這個。」
他們一起看電視。坐在沙發的兩端,中間隔著禮貌的距離,看著無聊的綜藝節目。偶爾會因為同一個笑點同時笑出來,然後兩人都有點尷尬地對視一眼,又趕緊移開視線。
他甚至連用浴室都很小心。他總是讓她先洗澡,然後等他洗完後,會開啟強力的空氣清淨機,把他的信息素盡可能地抽走,確保她晚一點進去用時,不會聞到任何讓她不舒服的氣息。
他真的在很努力。
努力確保她能舒服地待在這個家裡,努力確保自己不會成為她的壓力來源,努力讓這個被迫的婚姻...至少不要太痛苦。
熙珠坐在餐桌前,拿起湯匙,慢慢地喝著南瓜粥。
粥還是溫熱的,綿密香甜,煮得恰到好處——不會太稀也不會太稠,南瓜的甜味和米的香氣完美融合。
他一定是早上很早就起來熬的。也許五點?也許更早?
她想像著白司彥在天還沒亮時就起床,在廚房裡安靜地切南瓜、洗米、熬粥,一邊擔心聲音會不會吵醒她。
然後熬好粥,寫好紙條,輕手輕腳地出門。
心裡突然有種說不出的感覺。
她繼續喝粥,一口一口,很慢。
公寓裡很安靜。
沒有電視的聲音,沒有廚房的水聲,沒有白司彥走動的腳步聲。
只有她自己。
她突然覺得...這個家好安靜。
安靜得讓她有點...有點不習慣。
午餐時,熙珠打開電鍋,五穀飯煮得剛剛好,顆粒分明。冰箱裡的小菜也很好吃——涼拌黃豆芽、醃蘿蔔、泡菜,都是他前兩天準備的。
她一個人坐在餐桌前,一邊吃一邊想:他現在在做什麼呢?吃午餐了嗎?是叫外賣還是去餐廳吃?工作很忙嗎?
她拿出手機,翻到白司彥的對話框,手指在鍵盤上懸停了很久。
要傳訊息問他嗎?他們自從交換了帳號之後,還沒有開始正式用通訊軟體溝通
但...這算什麼?我們只是...只是室友吧?我為什麼要關心他有沒有吃飯?
而且我還沒準備好...還沒準備好和他更親近。
她最後還是把手機放下了。
下午,熙珠午睡醒來的時候,陽光從窗戶斜射進來,照在地板上。
她躺在床上,盯著天花板,突然意識到:這是她第一次一個人待在這個家裡。
這幾天,白司彥一直都在。雖然大部分時間他在書房工作,她在客廳看書,兩個人不會有太多交談,甚至也會分處在不同的空間。但她知道,他就在那裡。隔著一道門,她能聽到他翻書的聲音、敲鍵盤的聲音、偶爾走動的腳步聲。
但現在,整個家裡只有她一個人。
很安靜。安靜得有點...空蕩蕩的。
熙珠起身,赤腳走到客廳。沙發上還留著他昨晚坐過的痕跡——靠枕有點凹陷。她走到書房門口,推開門。書桌上整齊地擺著他的電腦、幾本法律書、一個馬克杯。空氣中有淡淡的紙張和墨水的味道,還有無可避免,他睡過的枕頭跟被子上沾染的冷杉木味道,正從壁櫃裡面慢慢滲出來。
她突然發現,她有點想念他在這裡的樣子。
想念他坐在沙發上看案件的樣子,想念他站在廚房教她做菜的樣子,想念他看電視時偶爾露出的淡淡笑容。
這個認知讓她有點慌張。
我怎麼會想念他?我不是應該...應該怕他嗎?應該希望他不在家嗎?
但她的感覺很誠實。她確實在想念他。
熙珠坐在沙發上,抱著膝蓋,心裡湧起一種複雜的情緒。
她在心裡偷偷承認:她其實已經沒那麼排斥白司彥了。
甚至...甚至開始習慣他的存在。
甚至...甚至在他不在的時候,會想念他。
這是好事嗎?還是壞事?
她不知道。她只知道,她的心跳有點快,臉有點發熱。
晚上七點,天色完全暗下來了。
熙珠煮了簡單的晚餐——泡麵加蔬菜和雞蛋。她坐在餐桌前,一個人吃著。電視開著,但她沒在看,只是需要一點聲音來填補這個空蕩蕩的空間。
她看了看手機,猶豫了很久,最後還是按耐不住,給白司彥發了訊息:
"什麼時候會回來呢?吃晚餐了嗎?"
發送。
她盯著螢幕,心跳有點快。
幾乎是秒回,白司彥的訊息就跳出來了:
"剛剛吃了外送。這裡還沒結束,會晚一點回去。妳睡前記得鎖好門窗,注意安全。"
熙珠看著這則訊息,有點失望。
會很晚嗎?多晚?十點?十一點?還是更晚?
她想再問,但又覺得不太好。她只能回復:
"好,你也不要太累。"
(同一時間,律所)
白司彥坐在辦公室裡,盯著手機螢幕上熙珠的訊息。
「什麼時候會回來呢?吃晚餐了嗎?」
他的心一緊。
她在關心我?還是只是禮貌性地問問?
他想回:「我現在就回去。」
但他不能。
他從鏡子看了看自己的後頸——隔離貼已經撕掉了,皮膚還有些紅腫,貼了兩天的地方有點癢。他忍住沒去抓,醫生說要讓皮膚透氣至少24小時,不然會更嚴重,甚至可能導致腺體失控。
而現在,他的信息素正在慢慢釋放出來。
整個辦公室都彌漫著冷杉木的氣息——沒有隔離貼的壓制,信息素比平時濃烈得多,幾乎要溢出房間。
他不能回家。
如果他現在回去,熙珠會聞到這麼濃烈的信息素,會害怕,會恐慌,會想起六年前。
所以他只能待在這裡。待在這個空無一人的律所裡,等信息素自然代謝,等皮膚恢復,等明天早上可以重新貼上隔離貼。
白司彥打字回復:
"剛剛吃了外送。這裡還沒結束,會晚一點回去。妳睡前記得鎖好門窗,注意安全。"
發送。
他盯著螢幕,看到熙珠回復:
"好,你也不要太累。"
他的喉嚨有點緊。
她說「你也不要太累」。她在關心我。
但我在騙她。
白司彥放下手機,靠在椅背上,閉上眼睛。
他的桌上確實有幾份案件,但都是可以等到明天再處理的案子。他今天在辦公室逗留到很晚,不是因為工作忙,而是因為...因為他不能回家。
因為他的皮膚需要休息。
因為他不能讓她聞到他的信息素。
因為他不能嚇到她。
所以他只能編一個謊言——「律所還有案子要處理」——然後一個人待在這個空蕩蕩的辦公室裡,等時間慢慢過去。
窗外的首爾夜景燈火通明,但白司彥覺得自己坐在黑暗裡。
他想起今天早上,他四點就起床了,小心翼翼地確認隔離貼周圍的皮膚,看著鏡子裡那塊紅腫的皮膚。然後他花了一個小時熬南瓜粥,寫了紙條,在熙珠醒來之前離開家。
整個過程他都很小心,不讓任何信息素殘留在家裡。
他甚至在出門前,開啟空氣清淨機的強力循環,確保她不會聞到任何不該聞到的氣息。
白司彥睜開眼睛,看著天花板。
他覺得很累。不是身體上的累,而是心理上的。
這幾天和熙珠相處,他能感覺到,她開始放鬆了。她不再那麼緊張,不再時刻保持警戒,甚至偶爾會對他微笑。
那個微笑很淡,但對他來說已經是巨大的進步。
他以為事情在慢慢變好。
但他知道,這一切都建立在一個前提上:他必須完美地控制自己的信息素,必須確保她永遠不會感到害怕。
而這意味著,他必須一直貼著隔離貼。
但是隔離貼不能一直貼。
所以這段時間他必須定期躲開她,必須找藉口不回家,必須待在律所或其他地方,等信息素代謝完,等皮膚恢復,然後重新貼上隔離貼,再回家。
這就是他的生活。
白司彥看著手機螢幕上熙珠的訊息,心裡滿是愧疚。
對不起,熙珠。
對不起我在騙妳。
對不起我不能現在就回家。
他深呼吸,試圖讓自己平靜下來。然後他拿起桌上的文件,繼續工作。
辦公室裡只有他一個人,冷氣運轉的嗡嗡聲,還有窗外偶爾傳來的車聲。
而他的信息素,慢慢地彌漫在空氣中,無處可去。
接下來的幾天,他們的生活漸漸有了規律。
白司彥每天早上六點起床,在書房的折疊床上醒來,輕手輕腳地收拾好床鋪。然後去廚房準備早餐——有時候是粥,有時候是三明治,有時候是煎蛋配吐司。他會把早餐擺在餐桌上,然後去律所上班。
熙珠通常七點多起床,看到餐桌上的早餐,心裡總會湧起一股暖意。
晚上,白司彥下班回來,他們會一起準備晚餐。廚房很小,兩個人偶爾會碰到手,都會尷尬地移開,但這種尷尬已經沒有最初那麼強烈了。
飯後,他們會一起看電視,或者各自做自己的事——白司彥在書房處理案子,熙珠在客廳看書。偶爾白司彥會走出來倒水,看到熙珠專注看書的側臉,會忍不住多看幾眼。
他們開始有了一些簡短的對話。
「今天工作還好嗎?」
「嗯,還可以。妳呢?在家還習慣嗎?」
「習慣了。我今天去了附近的圖書館,借了幾本書。」
「那很好。如果無聊的話,也可以出去走走,附近有個公園,週末人不多。」
「好,我會去看看。」
這些對話很平淡,但對他們來說已經是巨大的進步。至少,他們開始像一對真正的夫妻——或者至少是室友——那樣相處了。
但在這幾天裡,白司彥又躲避了兩次。
那天早上他起得特別早,留了紙條說「律所有緊急案件,可能要加班到很晚」。熙珠發現整個白天家裡都沒有他的氣息,連平時會殘留的一點點冷杉木香都完全消失了。
第二次是三天後。同樣的藉口,同樣的紙條,同樣的消失一整天。
熙珠開始察覺到一種規律——大概每隔三四天,他就會找藉口不回家,或者很晚很晚才回來。而那些日子,家裡總是特別乾淨,空氣清淨機強力運轉中。
她不知道為什麼,但她也沒有問。
也許是因為她還沒準備好去探究這個問題的答案。
也許是因為她隱約猜到了原因,但不想戳破。
但她確實發現,那些日子過後,白司彥的後頸總是有些紅腫,有時候他以為她沒注意,會不自覺地去揉那個地方,然後又立刻收手。
那天晚上,白司彥因為一個重要案子出了疏失,在書房裡修正到淩晨三點。
Alpha的體力向來很好,熬夜加班對他來說本不算什麼。但這段時間為了讓熙珠在公寓裡住得舒服一點、減輕她的壓力,他一直刻意壓制著自己的信息素——每天24小時貼著隔離貼,連睡覺都不敢拿下來。
加上最近律所的工作量龐大,他的身體早就透支了。
隔天早上,他被劇烈的疼痛驚醒。
脖子後面的腺體像是被火燒一樣疼,皮膚也火辣辣的。他睜開眼睛,看到床頭的時鐘——早上八點半。
糟了!他睡過頭了!
遇到需要讓皮膚休息的日子,他都是四五點就起床,趁熙珠還在睡覺時就出門,這樣她醒來時就不用面對他。但現在...
白司彥掙紮著坐起來,伸手摸向後頸的隔離貼。
貼布的邊緣已經翹起來了,黏膠失去了效果,底下的皮膚又紅又腫。
本來隔離貼就該貼三天、休息一天,讓皮膚和腺體恢復。但是這樣的週期循環了幾次,皮膚還是到了極限。
現在多貼一個小時都讓他痛得受不了。
他咬緊牙關,一把扯下隔離貼——
「嘶——」
一陣撕裂般的疼痛。
隔離貼黏住了受損的皮膚,扯下來的時候帶下了一層薄薄的皮。後頸的腺體暴露在空氣中,又腫又紅,甚至滲出了一點血。
而沒有了隔離貼的壓制,他的信息素瞬間爆發出來——濃郁的冷杉木香氣,像是被困了太久終於得到釋放,迅速充滿了整個書房。
「糟糕!」白司彥慌了。
他顧不上疼痛,跌跌撞撞地衝到衣櫃前,胡亂抓出西裝和領帶。鬍子沒刮、牙也沒刷、頭髮亂得像鳥窩,但他現在只有一個念頭——
必須離開這裡。
不能讓熙珠聞到他失控的信息素。
他套上西裝,抓起公事包,頭也不回地衝出書房、衝過客廳,連鞋都沒穿好就跑出了家門。
「砰——」
門重重地關上。
主臥室裡,熙珠已經醒了。
她是被一股濃鬱的氣息驚醒的。
冷杉木的香氣,比平時濃鬱了十倍不止,像是風暴一樣席捲而來,透過門縫湧進房間。
那不是平時那種淡淡的、若有若無的氣息。
而是完全沒有壓制的、Alpha本能的信息素。
熙珠坐在床上,心跳很快。
然後她聽到了書房傳來的聲音——慌亂的腳步聲、東西掉在地上的聲音、還有白司彥壓抑著的悶哼聲。
接著是更急促的腳步聲,穿過客廳,然後是大門重重關上的聲音。
房子裡安靜了。
但那個氣息還在——濃鬱的、充滿整個公寓的冷杉木香氣。
熙珠慢慢走出臥室。
客廳空蕩蕩的,書房的門大開著,裡面一片淩亂——床墊沒收,枕頭跟被子散亂,地上有幾件衣服,還有...
她走近一點,看到地上有一片用過的隔離貼。
貼布上沾著血。
熙珠愣住了。
她彎腰撿起那片隔離貼,看到上面不只有血,還有一層薄薄的...皮膚組織。
她的手開始發抖。
她心裡知道他每三天總有一天會那麼早出門,不是因為工作真的忙碌,而是...而是他需要讓皮膚休息,他想在隔離貼失效前就離開,確保她不會聞到他的氣息。
他一直那麼小心翼翼,小心到把自己弄傷了。
熙珠看著手中沾血的隔離貼,眼眶漸漸紅了。
她突然覺得心裡湧上一股強烈的愧疚。
她太專注於自己是受害者這件事情上,一直把白司彥的包容跟退讓當成理所當然,甚至一直以為他只是在裝樣子給她看。
但她錯了。
他是真的在努力。
努力到把自己弄得遍體鱗傷,也要確保她舒服。
而她...
她連一句「你不用這麼辛苦」都沒有說過。
熙珠站在淩亂的書房裡,握著那片沾血的隔離貼,眼淚終於掉了下來。
白司彥再次回到家已經是隔天晚上十點多了。
他推開門,看到客廳的燈還亮著,熙珠坐在沙發上,手裡拿著一本書,但顯然沒在看。
「還沒睡?」白司彥有點意外,平時這個時間她都已經回房間了。
「嗯。」熙珠合上書,站起來,「那個...你吃晚餐了嗎?我留了一些在冰箱裡。」
「吃過了,在律所叫了外賣。」白司彥放下公事包,有點疲憊地揉了揉太陽穴。
熙珠站在那裡,猶豫了很久,手指不自覺地絞著衣角。
白司彥注意到她的樣子,有點緊張:「怎麼了?有什麼事嗎?」
熙珠深呼吸,然後說:「那個...我昨天...看到書房地上的隔離貼了。」
白司彥的身體瞬間僵硬。
「對不起,」他立刻說,「昨天早上太慌了,忘記收拾...妳有沒有聞到...」
「不是這個,」熙珠打斷他,聲音很平靜,但白司彥能聽出她語氣裡的緊張,「你的皮膚...看起來很嚴重。」
白司彥愣了一下,下意識地摸了摸後頸,那裡現在貼著新的隔離貼,但底下的傷口還在隱隱作痛。
「沒事,」他說,「只是...只是有點過敏而已。」
熙珠看著他,沉默了幾秒鐘。
然後她說:「我知道你每三天就有一天會很早出門。不是因為工作忙,而是...而是因為你需要讓皮膚休息。」
白司彥沒有說話。
「我一直以為...」熙珠繼續說,聲音有點低,「我一直以為你只是在履行契約,只是在做做樣子。但是...」
她抬起頭,看著他:「但是現在我才知道,你是真的一直在很努力地...讓我住得舒服一點。」
白司彥看著她,心跳有點快。
「我覺得...」熙珠咬了咬嘴唇,「你不需要這樣勉強自己。」
她的語氣很克制,沒有太多情緒,但白司彥能聽出她話裡的愧疚。
「我沒有勉強,」白司彥說,「我只是...我只是想讓妳不要害怕。」
「但是你把自己弄傷了。」熙珠說,「隔離貼上有血。」
白司彥沉默了。
「我們...」熙珠猶豫了一下,「我們是不是可以想其他辦法?」
「什麼辦法?」
「比如...」熙珠的聲音有點小,「比如你可以不用一直貼著?我...我可以試著適應。」
白司彥愣住了。
「妳確定?」他小心翼翼地問,「我知道我對妳的影響有多大,我知道我會讓妳很不舒服…」
「我可以試試看,」熙珠說,沒有看他,而是看著地板,「現在你的氣息...其實沒有那麼...那麼讓我害怕。」
她說完這句話,臉有點紅。
白司彥看著她,心裡湧起一種說不出的感動。
「熙珠...」
「而且,」熙珠繼續說,語氣恢復了平靜,像是在陳述事實,「我們是夫妻,總要...總要慢慢適應的。你一直這樣壓制自己也不是辦法。」
她停頓了一下:「如果真的不舒服,我會告訴你的。」
白司彥看著她,眼眶有點紅。
「謝謝妳。」他說,聲音有點啞。
熙珠搖搖頭:「不用謝。是我...是我應該早點說的。」
她站起來:「那個...時間不早了,我先去睡了。你也早點休息。」
「好。」
熙珠走向臥室,走到門口時,她停了一下,沒有回頭,只是說:
「明天開始...你可以不用那麼早出門了。」
然後她進了房間,輕輕關上了門。
白司彥站在客廳裡,愣了很久。
然後他慢慢地笑了。
那是一種釋然的、溫暖的笑容。
週五傍晚。
白司彥下班回來的時候,熙珠正坐在客廳的沙發上,面前的筆記型電腦開著,她看起來有點興奮,又有點緊張。
「回來了?」她抬頭看他,眼睛亮亮的。
「嗯。」白司彥放下公事包,「今天有什麼事嗎?妳看起來...很高興?」
熙珠猶豫了一下,然後說:「我...我找到一個工作機會。」
白司彥愣了一下,然後走過去坐在她旁邊,保持著禮貌的距離:「工作?」
「嗯。」熙珠轉過電腦給他看,螢幕上是一個網頁——「Omega之聲」的官方網站,「這是一個Omega權益保護機構,專門幫助那些遭遇歧視或暴力的Omega。他們在招募行政助理,我看到這個職缺...就投了履歷。」
白司彥看著螢幕,然後看著她,眼神裡有驚訝,也有一種說不出的複雜情緒。
「妳想...去工作?」他小心翼翼地問。
「想。」熙珠點點頭,聲音很堅定,「我不想一直待在家裡。而且...而且這個工作很有意義。我想做點什麼,想幫助那些和我一樣的Omega。」
她停頓了一下,聲音低了下來:「我知道我們的婚姻...不是正常的婚姻。我也知道,我不應該一直依賴你。我想要有自己的收入,想要...想要有自己的生活。」
白司彥聽著她的話,心裡湧起一股複雜的感覺。
有欣慰——她想要獨立,想要做有意義的事,這很好。
有擔心——Omega之聲是個好機構,但工作壓力會不會太大?她會不會遇到危險?
還有一點點的...失落?雖然他說不清楚為什麼會有這種感覺。
「我覺得...這是個好主意。」白司彥最後說,聲音溫和,「妳應該有自己的工作,有自己的生活。而且這個機構我聽過,是我母親朋友創辦的,很有公信力。」
熙珠的眼睛亮了起來:「真的?」
「真的。」白司彥點頭,然後問,「而且地點離我的律所也不遠…他們什麼時候面試?」
「下週一。」熙珠說,「但是...」
她停頓了一下,看著白司彥,眼神裡有點猶豫:「但是面試地點從這裡,要搭地鐵過去。我...我很少一個人搭地鐵...」
她沒有說完,但白司彥懂了。
在這個ABO的社會裡,一個沒有伴侶標記的Omega獨自搭地鐵,是很危險的。雖然她有隔離貼,但在擁擠的車廂裡,總會有一些信息素滲漏出來,會吸引不懷好意的Alpha。
白司彥沉默了幾秒鐘,然後說:「我可以開車送妳去。」
「不用。」熙珠立刻說,「你還要上班,不用特地請假送我。我...我可以自己去。」
「那...」白司彥猶豫了一下,聲音有點緊張,「那我可以...可以給妳做臨時標記嗎?」
熙珠愣住了。
空氣突然安靜下來。
白司彥看著她,趕緊補充:「不是永久標記!是臨時的。就是...就是用我的信息素塗在妳的後頸和手腕上,讓其他Alpha知道妳...妳有伴侶。這樣妳出門會安全一點。」
他說得很快,像是怕她拒絕:「效果只能維持三到五天,然後就會自然消退。如果妳不舒服,隨時可以洗掉。我不會...不會碰妳的腺體,不會留下永久的標記。」
熙珠看著他,心跳有點快。
臨時標記。
這意味著她要讓他觸碰她的後頸——那個最敏感、最脆弱的地方。
這意味著她要讓他的信息素覆蓋在她身上。
這意味著...她要更信任他一點。
她的手不自覺地摸向自己的後頸,摸到那道淺淺的疤痕。
白司彥看到她的動作,心裡一痛。他立刻說:「如果妳不願意,沒關係。就讓我可以送妳去面試,或者...或者妳可以帶著我給妳的緊急抑制噴霧,隨時保護自己。」
熙珠沉默了很久。
她看著白司彥,看著他眼中的真誠和擔憂。
這幾天的相處,她已經看到了他的努力。
他小心翼翼地對待她,尊重她的每一個界限——不會突然靠近,不會在她沒有準備的時候碰觸她,甚至連在客廳走動時都會刻意保持距離。
雖然那天晚上她已經跟他說了「你可以不用一直貼著隔離貼」,但白司彥顯然還是很在意,不想給她任何壓力。
熙珠注意到,他改變了策略。
現在他在律所工作時不貼隔離貼——那裡都是Beta和其他Alpha,不會有人在意他的信息素。但每天快要下班時,他會去洗手間,在回家前仔細地貼上新的隔離貼。
即便如此,他的衣服還是會沾染一些氣味——淡淡的冷杉木香氣,混合著一整天工作的痕跡。不像早上那樣清冽,而是帶著一點疲憊的、溫暖的氣息。
熙珠其實不討厭那個氣味。
反而...反而覺得那樣淡淡的濃度,剛剛好。
她知道他這樣做都是為了不讓她聞到太濃的信息素,為了讓她能在家裡自在一點,不用時時刻刻繃緊神經。
他真的...真的很努力在照顧她的感受。他真的在保護她。
而臨時標記...也許真的能讓她更安全。
熙珠深呼吸,然後說,聲音有點顫抖但很堅定:「好。那就...臨時標記吧。」
白司彥的眼睛瞬間亮了起來,但又立刻擔心起來:「妳確定?如果妳不舒服...」
「我確定。」熙珠打斷他,「但你要答應我,如果我說停,你就立刻停下來。」
「當然。」白司彥立刻說,「我發誓。」
他們兩個都站起來,氣氛突然變得很緊張。
「現在嗎?」熙珠問。
「如果妳準備好的話...」白司彥說,「或者我們可以等到週末,等妳...」
「現在吧。」熙珠說,「我先提前適應一下。」
白司彥點點頭。
他走到她面前,保持著一步的距離:「妳...可以轉過身嗎?」
熙珠慢慢轉過身,背對著他。
她能感覺到他就站在她身後,能聽到他的呼吸聲,能感覺到空氣中的緊張。
「我需要先撕掉我的隔離貼,」白司彥說,聲音很溫柔,「讓信息素釋放出來。妳會聞到比平時更濃的味道。如果妳覺得不舒服...」
「我知道。」熙珠打斷他,「你做吧。」
她閉上眼睛,握緊拳頭,等待著。
身後傳來輕微的撕扯聲——他在撕掉隔離貼。
然後,冷杉木的氣息慢慢彌漫開來。
比平時濃得多,幾乎要充滿整個客廳。
熙珠的呼吸急促起來,本能在尖叫著「危險」「逃跑」。
但她強迫自己站在原地,強迫自己深呼吸。
這是白司彥。這是這些天一直照顧你、尊重你、保護你的白司彥。
他不會傷害你。
「我要...用手指沾一點信息素。」白司彥的聲音傳來,很輕很溫柔,「然後塗在妳的後頸和手腕上。整個過程大概一分鐘。妳準備好了嗎?」
「嗯。」熙珠的聲音在顫抖。
「我要碰妳了。」白司彥說。
然後,她感覺到了。
他的手指,輕輕地,非常輕地,觸碰到她的後頸。
事實上她的腺體除了自己跟醫生,幾乎沒有人碰過,第一次是白司彥,現在也是白司彥。
熙珠的全身瞬間僵硬,幾乎要尖叫出來。
但他的動作太溫柔了。
像是在觸碰一件珍貴的、易碎的藝術品。
他的指尖沾著信息素,在她的後頸上輕輕塗抹。避開那道疤痕,只在周圍的皮膚上。
冷杉木的氣息滲進她的皮膚。她能感覺到那種信息素在覆蓋她,在標記她。
不是永久的,不是侵入性的,但仍然讓她有一種被"佔有"的感覺。
「後頸完成了。」白司彥說,手指立刻離開,「現在是手腕。可以伸出手嗎?」
熙珠伸出顫抖的右手。
白司彥握住她的手腕——動作很輕但很穩——在內側輕輕塗抹信息素。
「換一隻手。」
熙珠伸出左手。同樣的過程。
「完成了。」白司彥立刻後退幾步,拉開距離,「妳還好嗎?」
熙珠轉過身。她的臉色很蒼白,眼睛有點紅,身體還在顫抖。但她點了點頭:「我...我還好。」
她能聞到自己身上的氣息——冷杉木的香氣,混合著她自己的冬柏花。兩種氣息交織在一起,形成一種奇怪的和諧。
「這樣...其他Alpha就會知道了?」她的聲音很小。
「嗯。」白司彥說,「他們會聞到我的信息素在妳身上。雖然不是永久標記,但足以讓他們知道妳有伴侶,會本能地保持距離。」
熙珠摸了摸自己的後頸。沒有傷口,沒有疼痛,只是一種...被覆蓋的感覺。
「你剛剛說可以維持三到五天?」
「對。」白司彥說,「然後會自然消退。如果妳需要,我可以幫妳重新標記。但如果妳覺得不舒服,那放一缸熱水泡個澡就可以稀釋味道。」
熙珠點點頭。
他們站在客廳裡,氣氛很奇怪。剛才的觸碰雖然短暫,但對他們兩個來說都是巨大的跨越。
「謝謝。」白司彥突然說,聲音有點哽咽,「謝謝妳願意信任我。」
熙珠看著他,看著他眼中的感激和愧疚,心裡湧起複雜的情緒。
「我...我去準備晚餐。」她說,想要轉移話題,「你想吃什麼?」
白司彥愣了一下,然後笑了,那是這些天來她第一次看到他真正的笑容:「隨便,妳做什麼我都吃。」
熙珠也笑了一下,然後走向廚房。
而白司彥站在原地,看著她的背影,心裡滿是感動。
她信任我了。
哪怕只是一點點,但她開始信任我了。
週一早上六點,熙珠就醒了。
她盯著天花板,心跳很快。今天是面試的日子。
她輕手輕腳地起床,走到浴室洗漱。鏡子裡的自己看起來有點緊張——眼神裡有期待,也有不安。
她摸了摸自己的後頸和手腕。臨時標記還在,冷杉木的氣息淡淡地附著在皮膚上。已經過了三天,氣味淡了一些,但還是能聞到。
這是白司彥的標記。
她深呼吸,告訴自己:沒事的。你可以的。
當她走出臥室時,發現白司彥已經在廚房了。
他穿著簡單的T恤和運動褲,正在煎蛋。聽到聲音,他回頭看她,臉上露出溫柔的笑容:「醒了?我以為妳會睡到七點。」
熙珠走過去:「睡不著。太緊張了。」
白司彥今天要出庭,通常這種日子他就不會一早進律所,會選擇在離峰時間開車直接去法院,現在他老神在在,看來是打算等熙珠出門後再準備更衣。
「別緊張。」白司彥把煎好的蛋放進盤子,「妳一定可以的。」
他已經準備好了早餐——南瓜粥、煎蛋、泡菜。餐桌上還擺著一個便當盒,裡面是飯捲、蔬菜、還有小番茄。
「這是...?」熙珠問。
「給妳帶的午餐。」白司彥說,有點不好意思,「我不確定面試會到幾點,那附近的餐廳不多,到了中午會很擁擠。所以...就準備了一點。如果妳不想帶也沒關係。」
熙珠看著那個便當盒,心裡一暖:「我會帶的。謝謝。」
兩人坐下吃早餐。白司彥一邊吃一邊說:「面試的時候,記得保持自信。妳有雙主修跟輔修,有語言能力,還有熱情。這些都是優勢。」
熙珠點點頭,但還是很緊張。
白司彥看出來了。他站起來,走到她旁邊,蹲下來和她平視:「熙珠,看著我。」
熙珠轉頭看他。
「妳很棒。」白司彥認真地說,「妳比妳想像中更堅強、更有能力。不要因為是洪家千金就覺得自己不配這份工作。妳的價值不是由家族決定的,是由妳自己決定的。」
熙珠的眼眶有點紅。
這是她第一次聽到有人這樣對她說話——不是「妳要為家族爭光」,不是「妳要表現得體」,而是「妳很棒」「妳的價值由妳自己決定」。
「謝謝。」她說,聲音有點哽咽。
白司彥笑了,抽了一張紙巾遞給她:「別哭,妝會花。」
熙珠也笑了,有點不好意思。
八點半,熙珠換好衣服準備出門。
她穿了一套簡單的深藍色套裝,是從洪家帶來的為數不多的正式服裝。頭髮梳成低馬尾,化了淡妝。看起來專業又得體。
白司彥幫她整理資料,把履歷、證件、推薦信(是白司彥請母親幫忙寫的)都放進資料夾:「都帶齊了。還有,帶水。」
他遞給她保溫瓶和便當盒。
熙珠接過來,突然覺得自己像是要去考試的學生,而白司彥是送她出門的家長。這個念頭讓她忍不住笑了。
「怎麼了?」白司彥問。
「沒什麼。」熙珠搖頭,「就是覺得...你好像我媽媽。」
白司彥愣了一下,然後也笑了:「那可不行。我可不想當妳媽媽。」
他頓了一下,聲音變得溫柔:「我是妳的丈夫。」
熙珠的臉紅了。
兩人對視了幾秒鐘,然後熙珠移開視線:「我...我要出門了。」
「嗯。」白司彥說,「路上小心。到了傳訊息給我。」
「好。」
熙珠走到玄關穿鞋。白司彥跟過來,幫她開門。
門打開的瞬間,他突然說:「熙珠。」
「嗯?」
「妳一定可以的。」他說,眼神很堅定,「我相信妳。」
熙珠看著他,心裡湧起一股暖流。然後她點點頭,轉身走出門。
地鐵站離公寓大概十分鐘路程。
熙珠一邊走一邊深呼吸。首爾的早晨很熱鬧,路上已經有很多上班族和學生。她融入人群中,感覺自己也是他們的一員——一個普通的、要去面試的求職者。
不是洪家千金,不是白太太,就是洪熙珠。
這個感覺很好。
她走進地鐵站,刷卡進站。早高峰的地鐵站人很多,她跟著人群走到月臺。
火車來了,車門打開,人群湧進去。熙珠也跟著上車。
車廂很擁擠,她站在角落,抓著扶手。周圍都是人,有Beta、有Omega、也有Alpha。
她注意到了一個現象。
以前她搭地鐵的時候(雖然很少搭,但也有幾次經驗),總會有Alpha靠近她。即使她貼著隔離貼,還是會有一些Alpha能聞到她的信息素,然後刻意站得很近,眼神不懷好意。
但今天不一樣。
今天她身上有白司彥的臨時標記——冷杉木的氣息混合著她的冬柏花,形成一種「已有伴侶」的信號。
那些Alpha聞到這個氣息,本能地保持距離。
有個Alpha原本站得離她很近,但聞到她身上的氣息後,皺了皺眉,往旁邊挪了幾步。
熙珠觀察到這一切,心裡湧起一種奇妙的感覺。
這就是被標記的感覺。
不是永久標記那種深刻的連結,而是一種臨時的、但有效的保護。她像是穿上了一層隱形的盔甲,那些別有用心的Alpha自動退開了。
她感到安全。
她第一次在公共空間裡,作為一個Omega,感到安全。
她摸了摸自己的手腕,那裡還殘留著白司彥的信息素。
謝謝你。她在心裡默默地說。謝謝你保護我。
Omega之聲的辦公室在江北區,一棟不起眼的五層建築的三樓。
熙珠提早十五分鐘到達。她站在樓下,抬頭看著那棟樓,深呼吸。
她走進大樓,搭電梯到三樓。電梯門打開,對面就是Omega之聲的招牌——簡潔的黑色字體,下面寫著英文「Voice of Omega」。
她推開玻璃門,走進去。
前臺是一個Beta女生,大概二十多歲,看到熙珠,露出友善的笑容:「您好,請問有什麼需要幫助的嗎?」
「您好,我是來面試的。」熙珠說,「我叫洪熙珠,約了十點的面試。」
「啊,洪小姐!」前臺立刻站起來,「請稍等,我通知金社長。」
她拿起電話,講了幾句,然後對熙珠說:「金社長請您到會議室。我帶您過去。」
熙珠跟著前臺走過一條走廊。走廊兩邊是辦公室,透過玻璃可以看到裡面有工作人員在忙碌。氣氛很溫馨,不像那些冰冷的大企業。
會議室不大,一張長桌,幾把椅子,牆上掛著一些宣傳海報——都是關於Omega權益的。
「請坐。」前臺說,「金社長馬上過來。您要喝咖啡還是茶?」
「茶就好,謝謝。」熙珠說。
前臺離開了。熙珠坐在椅子上,雙手放在膝蓋上,試圖讓自己看起來從容。
幾分鐘後,門打開了。
走進來的是一個女人——四十歲左右,穿著簡單的黑色套裝,頭髮梳成幹練的短髮。她的氣場很強,一走進來就讓整個房間的氣氛變得嚴肅。但她的眼神是溫暖的,嘴角帶著淡淡的笑容。
「洪熙珠小姐?」她伸出手,「我是金秀珍,Omega之聲的創辦人兼負責人。」
熙珠站起來,握住她的手:「您好,金社長。很榮幸能有這個面試機會。」
金秀珍打量了她幾秒鐘,然後點點頭:「請坐。」
兩人坐下。金秀珍翻開熙珠的履歷,仔細看了一遍。
「馨德學院,跨校主修是首爾大學社會學系,還有輔修梨花女大的課?成績不錯。」她說,「會英語和中文,這很好。噢!這裡有一封沈教授的推薦函。實習經驗...嗯,沒有正式的工作經驗。」
熙珠緊張地點頭:「是的。因為...因為我剛畢業不久。」
金秀珍抬頭看她:「妳是洪家的千金,對吧?」
熙珠愣了一下。她沒想到金秀珍會這麼直接。
「是的。」她說,聲音有點緊張。
「那妳為什麼想來這裡工作?」金秀珍問,「以妳的家世,妳可以去更好的地方——大企業、政府機構、甚至出國深造。為什麼選擇一個小小的NGO?」
熙珠沉默了幾秒鐘。
她可以編一個聽起來很體面的理由——「我對社會議題感興趣」「我想幫助弱勢群體」之類的。
但她不想撒謊。
「因為...」她深呼吸,「因為我也經歷過被Alpha傷害。」
金秀珍的眼神變了。
「六年前,我被一個Alpha攻擊。」熙珠說,聲音在顫抖但很堅定,「他失控了,差點標記我。雖然最後沒有成功,但...但那個經歷改變了我。」
她摸了摸自己的後頸,那裡藏著一道疤痕:「從那之後,我一直活在恐懼中。我怕Alpha,怕他們的信息素,怕再次被傷害。」
「我知道那種感覺——那種無助、那種恐懼、那種被本能支配的絕望。」她抬頭看著金秀珍,眼眶有點紅,「我想幫助和我一樣的人。我想讓那些受傷的Omega知道,她們不是一個人,她們有權利保護自己,有權利說不。」
「我知道我沒有工作經驗,我知道我可能做不好。但我願意學習,我願意努力。」她的聲音更堅定了,「因為這不只是一份工作,這是...這是我想做的事。」
會議室安靜了幾秒鐘。
金秀珍看著熙珠,眼神複雜。
然後,她笑了。
「妳知道嗎?」金秀珍說,「我創辦這個機構,也是因為類似的原因。」
熙珠愣住了。
「二十年前,我被我當時的Alpha伴侶家暴。」金秀珍說,語氣很平靜,像是在講別人的故事,「他打我、羞辱我、用信息素控制我。我想離婚,但沒有人幫我。大家都說,'妳是被標記過的Omega,妳應該順從妳的Alpha”。」
「我花了三年才逃出來。那三年...是我人生最黑暗的時期。」
她看著熙珠:「所以我懂。我懂那種恐懼,那種無助。也因為懂,我更知道這個工作的意義。」
她站起來,伸出手:「歡迎加入Omega之聲,洪熙珠。」
熙珠愣了一下:「您...您是說...?」
「妳被錄取了。」金秀珍笑著說,「月薪一百八十萬韓元,試用期三個月。下週一可以開始上班嗎?」
熙珠的眼淚掉下來了。
她站起來,握住金秀珍的手,用力點頭:「可以!謝謝您!真的非常感謝!」
金秀珍拍拍她的手:「別哭。妳以後會發現,這份工作不輕鬆。妳會遇到很多心碎的案例,會聽到很多痛苦的故事。但也會看到希望,看到改變。」
「我做好準備了。」熙珠擦掉眼淚,「我不會讓您失望的。」
「我相信。」金秀珍說。
走出Omega之聲的時候,已經是中午了。
熙珠站在樓下,深呼吸。首爾的天空很藍,陽光很溫暖。
她成功了。
她拿到了人生第一份工作。
不是靠洪家的關係,不是靠白家的人脈,而是靠她自己。
她拿出手機,手指在螢幕上懸停了幾秒鐘,然後打給白司彥。
電話響了兩聲就接通了。
「熙珠?」白司彥的聲音傳來,帶著一絲緊張,「面試怎麼樣?」
「我...」熙珠深呼吸,然後笑了,「我被錄取了!」
電話那頭沉默了一秒鐘,然後爆發出白司彥興奮的聲音:「真的?!太好了!我就知道妳可以的!」
熙珠笑得眼淚都出來了:「真的!金社長當場就錄取我了!下週一就可以開始上班!」
「太棒了!」白司彥說,聲音裡滿是驕傲,「熙珠,妳真的很棒!」
熙珠聽著他興奮的聲音,心裡暖暖的。
「司彥...」
「嗯?」
「謝謝你。」她說,「謝謝你相信我。」
白司彥沉默了一下,然後說,聲音很溫柔:「不用謝我。這是妳自己的努力。」
「但是...」熙珠說,「但是如果沒有你的鼓勵,我可能連面試都不敢去。」
「那現在妳去了,而且成功了。」白司彥說,「所以妳要相信自己。」
熙珠點點頭,雖然他看不到:「嗯。」
「妳吃午餐了嗎?」白司彥問。
「還沒。我正要找地方吃。」熙珠說:「我想要把你幫我準備的便當吃掉。」
白司彥說,「附近應該有公園。天氣這麼好,去公園坐一下。」
「好。」
「那晚上早點回來。」白司彥說,「我們一起做晚餐慶祝。」
「好!」熙珠說,聲音裡滿是期待。
掛斷電話後,熙珠找了附近的小公園。公園不大,但有長椅和樹蔭。她坐在長椅上,打開便當盒。
飯捲、煎蛋捲、擷瓜、還有一小盒水果。每樣都很精緻,看得出來白司彥很用心。
她咬了一口飯捲,米飯的香氣和海苔的鹹味在口中散開。
好吃。
她一邊吃一邊想著剛才面試的情景。金秀珍的話、自己的坦白、那個握手的瞬間。
她做到了。
她真的做到了。
下午四點,熙珠回到家。她原以為白司彥還在律所,卻在推開門的瞬間看到他站在廚房裡,圍著她從沒見過的圍裙,正專注地處理著什麼食材。
「司彥?」她愣了一下,「你怎麼這麼早回來?」
白司彥回頭,臉上帶著有點不好意思的笑容,耳根微微泛紅:「我...我提早下班了,想早點回來準備晚餐。」
熙珠走過去,看到廚房檯面上擺滿了食材——雞腿、年糕、麵條、各種蔬菜,還有她上次隨口說過喜歡的辣椒醬。
「你在做什麼?」她問,心裡湧起一股溫暖。
「炸雞,」白司彥說,語氣裡帶著一點孩子氣的驕傲,「我記得妳說過喜歡吃炸雞。還有年糕,還有炸醬麵,都是妳愛吃的。」他說這話的時候眼睛亮亮的,像是在等她的誇獎。
熙珠突然覺得鼻子有點酸。這個男人記得她隨口說過的每一句話,記得她喜歡什麼、不喜歡什麼,用這種笨拙而溫柔的方式,想讓她開心。這個家,真的開始像個家了。
「我來幫忙。」她說著就要擼袖子。
「不用,」白司彥立刻阻止她,「妳今天累了,去沙發休息。」
「我不累!」熙珠堅持,聲音提高了一點,「而且...而且我想和你一起做。」
這是她第一次主動提出要和他做些什麼,白司彥愣了一下,然後笑了,那個笑容溫柔得讓人心軟:「好,那妳負責切菜。」
兩人並肩站在那個狹小的廚房裡,偶爾會碰到手臂,白司彥總是會立刻讓開一點,小心翼翼地維持著一個讓她舒適的距離,但也沒有遠得讓人覺得生疏。
「面試的時候緊張嗎?」他一邊處理雞腿一邊問,語氣很隨意,像是老夫老妻的日常閒聊。
「一開始很緊張,」熙珠切著蔬菜,「但金社長人很好,她問我為什麼想做這份工作,我...我說了實話。」
「說了什麼?」「我說我也被Alpha傷害過,所以想幫助和我一樣的人。」
白司彥的手停住了,握著刀的指關節微微發白。空氣裡突然安靜下來,只剩下窗外的車流聲。
「對不起,」他說,聲音低沉得像是從胸腔深處發出來的,「對不起...」
「不,」熙珠放下菜刀,轉過身看著他,「我不是要讓你自責。我只是想誠實,而且金社長也有類似的經歷,所以她懂。」
她停頓了一下,深呼吸,然後說出了憋在心裡很久的話:「而且...而且你不一樣。」
白司彥抬起頭看她,眼睛裡有希冀,也有不敢相信。
「什麼?」他的聲音在顫抖。
「六年前那個Alpha和現在的你,不一樣,」熙珠說得很認真,一字一句都像是經過深思熟慮,「現在的你很溫柔,很尊重我,很...很可靠。你每天早起做早餐,會記得我喜歡吃什麼,會在我緊張的時候陪著我,會...會保護我。」
她的聲音越來越小,「你讓我覺得...也許我可以慢慢放下那些恐懼。」
白司彥的眼眶瞬間紅了,他轉過身去,假裝專心處理食材,但肩膀在輕微地顫抖。
「謝謝妳,」他的聲音哽咽了,「謝謝你願意這樣想。」熙珠看著他的背影,第一次覺得這個高大的Alpha其實也很脆弱,他需要被肯定,需要知道自己的努力被看見了。
「我只是說實話,」她輕聲說,然後繼續切菜,給他一點時間平復情緒。
晚餐準備好的時候已經是六點了,餐桌上擺滿了食物——金黃酥脆的炸雞、紅彤彤的炒年糕、濃鬱的炸醬麵,還有一些精緻的小菜。
「太豐盛了吧!」熙珠說,眼睛亮亮的。
「今天是特別的日子,」白司彥說著從冰箱拿出兩罐啤酒,「妳拿到第一份工作,值得慶祝。要喝嗎?」
熙珠點點頭,兩人坐下,舉起啤酒罐。
「敬妳的新工作,」白司彥說。
「敬...」熙珠想了想,嘴角揚起一個真誠的笑容,「敬新的開始。」
兩個罐子輕輕碰在一起,發出清脆的聲音,像是某種承諾。
他們喝了一口,啤酒的微苦和食物的香氣混在一起,配上窗外漸漸暗下來的天色,一切都那麼溫馨。
「這炸雞好好吃!」熙珠咬了一口,眼睛都彎成了月牙
「是嗎?」白司彥看著她滿足的樣子,心裡比自己吃到什麼美食都開心,「那多吃一點。」
「你也吃啊,別光看著我吃,」熙珠夾了一塊炸雞放進他碗裡。白司彥愣了一下——這是她第一次主動給他夾菜——然後笑了,那個笑容裡有驚喜,有感動,還有說不出的欣慰。
他們一邊吃一邊聊天,熙珠說起面試的細節,說金秀珍有多厲害、辦公室的氛圍有多溫馨、她有多期待下週一開始上班,說話的時候整個人都在發光,眼睛裡滿是對未來的憧憬。白司彥安靜地聽著,偶爾應和幾句,眼神溫柔得像是在看什麼珍貴的寶物。他喜歡看她這樣,喜歡看她不再是剛嫁進來時那個戰戰兢兢、隨時準備逃跑的女孩,而是一個有夢想、有期待、會笑會鬧的鮮活的人。
「司彥,」熙珠突然放下筷子,表情變得認真起來。
「嗯?」白司彥也跟著認真起來,擔心她要說什麼不好的事。
「今天搭地鐵的時候...」她停頓了一下,似乎在組織語言,「我發現臨時標記真的有用。那些Alpha都自動離我遠遠的,沒有人盯著我看,沒有人靠近,我第一次...第一次覺得在公共場所是安全的。這種感覺...很好。」
她抬起頭看著白司彥,眼睛裡閃著光,「謝謝你的標記。」
白司彥握住她的手,手心的溫度讓她微微一顫,但她沒有縮回去。「不用謝,保護你是我應該做的,」他說,然後補充了一句,「而且...我很高興你願意讓我標記你。」
這句話裡有太多沒說出口的情感——感激她的信任,感激她願意克服恐懼,感激她給他機會彌補。
「而且...」熙珠猶豫了一下,臉慢慢紅了起來,「而且我發現,我已經不排斥你的信息素了。」
白司彥的眼睛瞬間亮了,像是聽到了什麼不可思議的好消息,他握著她的手微微收緊,聲音都在顫抖:「真的?」
「真的,」熙珠點頭,聲音越來越小,像是說出了什麼羞恥的秘密,「這幾天...你的氣味一直在我身上。一開始我還有點不習慣,但慢慢地...我發現我好像...好像有一點點喜歡這個氣味了。冷杉木的香氣...其實很好聞,讓人覺得安心。」
白司彥的喉嚨像是被什麼東西堵住了,他用力握了握她的手,眼眶又紅了。
「熙珠...」他的聲音哽咽,「妳知道嗎?妳剛才說的這些話,對我來說意義重大。」
「為什麼?」熙珠不解地看著他。
「因為我一直很害怕,」白司彥深呼吸,努力控制著情緒,「害怕妳永遠無法接受我,害怕妳會一直活在六年前的陰影裡,害怕妳聞到我的信息素就會想逃跑。但是現在,妳說妳不排斥我了,妳說妳開始喜歡我的氣味了...」他的眼淚掉下來,「這代表妳在慢慢接受我,代表我的努力沒有白費,代表...代表我還有希望。」
熙珠看著他,心裡湧起一股強烈的情感。這個男人為她做了那麼多,卻還在小心翼翼地請求她的接納,還在卑微地說著「還有希望」。她突然覺得自己有點殘忍,讓他等了這麼久,讓他承受了這麼多不安。
「我也沒想到,」她輕聲說,「我本來以為我會一輩子害怕Alpha,但是...但是你不一樣。你讓我覺得,也許不是所有的Alpha都是危險的,也許...也許我可以信任你。」
白司彥站起來,走到她旁邊蹲下來和她平視,眼神前所未有的認真:「熙珠,我發誓,我會用一輩子來證明我值得你的信任。」
熙珠的眼淚掉下來了,白司彥伸手輕輕幫她擦掉,指尖的溫度燙得她心跳加速。
「今天這麼開心的日子,我們怎麼就一直哭…」他說著,自己的眼眶也紅了。
熙珠破涕為笑:「我就是...就是太感動了。」
「傻瓜,」白司彥笑著說,聲音裡滿是寵溺。
他們對視了幾秒鐘,空氣中有種微妙的氣氛在流動,像是有什麼東西在悄悄改變。
然後白司彥站起來,打破了那股讓人臉紅心跳的氛圍:「來,我們繼續吃,食物都涼了。」
熙珠點點頭擦掉眼淚,兩人繼續吃飯、聊天、笑,那天晚上的氣氛是他們結婚以來最輕鬆、最溫馨的一次。
餐桌上的食物、窗外的夜景、彼此的笑容,這一切都讓這個小小的家真正有了「家」的感覺。
而他們也從「被迫的夫妻」慢慢變成了「互相支持的伴侶」,這個改變很小,但很珍貴,珍貴得讓人想要小心翼翼地守護。
週一早上六點,鬧鐘剛響第一聲,熙珠就跳起來了。今天是她上班第一天,她昨晚興奮得幾乎沒睡好,腦子裡一直在想著要穿什麼、要說什麼、會不會出錯。她快速洗漱、化妝、換衣服,在衣櫃前站了十分鐘才選定了最保險的搭配——簡單的白襯衫和黑色長褲。站在鏡子前,她深呼吸看著鏡子裡的自己,頭髮梳成低馬尾,妝容淡而得體,看起來專業又不失親和力。
「準備好了嗎?」白司彥在門外問,聲音裡帶著笑意。「準備好了!」熙珠打開門,幾乎是跳出來的。
白司彥看著她,眼裡閃過明顯的讚賞和驚豔,他的妻子穿上職業裝的樣子,比穿家居服時多了一份幹練,但那雙眼睛裡的光芒卻是一樣的明亮。
「很好看,」他由衷地說。
熙珠的臉瞬間紅了:「會不會太正式?」
「不會,」白司彥笑著說,「剛剛好。走吧,早餐準備好了。」
餐桌上擺著簡單但豐盛的早餐——切成三角形的三明治、洗好的水果、溫熱的牛奶,還有一個精緻的便當盒。
熙珠看到那個便當盒就笑了:「你真的不用每天都準備便當...」「我喜歡,」
白司彥打斷她,語氣裡帶著不容置疑,但眼神是溫柔的,「而且這樣我就知道你有好好吃飯。」
熙珠看著他,心裡那股溫暖又湧上來了。這個男人用這些細碎的日常,一點一點地填滿了她心裡的空洞。
八點,兩人一起出門。
這是熙珠第一次和白司彥一起搭地鐵上班。他們站在月臺上等車,白司彥很自然地站在她身邊,不會太近讓她不舒服,但也夠近讓她有安全感。
地鐵來了,是尖峰時間,車廂裡擠滿了人。
白司彥讓熙珠先上車,然後跟在她後面,用身體幫她擋住後面推擠的人群。他沒有碰她,但熙珠能感覺到他就在身後,像一道屏障。
車廂很擠,熙珠抓著扶手,努力保持平衡。白司彥站在她旁邊,一隻手抓著上方的吊環,另一隻手下意識地護在她身側,確保旁邊的人不會撞到她。
他們工作的地點剛好相隔兩站。
當地鐵快到白司彥的站時,他低頭看著熙珠:「我快到了。」
「嗯。」熙珠點頭。
白司彥猶豫了一下,然後說:「第一天上班,加油。如果遇到什麼問題,隨時打給我。」
他的語氣很認真,像是在交代什麼重要的事。
「好。」熙珠笑了,「我會的。」
「還有,」白司彥想了想,「下班後注意安全。通常傍晚大家都在趕下班,人多複雜,晚上更要小心。如果加班太晚,一定要叫我去接妳,不要自己一個人走夜路。」
「我知道啦,」熙珠說,覺得他有點像個擔心女兒的父親,「你不用這麼緊張。」
「我還是會緊張,」白司彥誠實地說,「妳第一天上班,我怕...」
「怕什麼?」
「怕妳遇到不好的人,」白司彥說,「怕妳被欺負。」
熙珠心裡暖暖的。
「不會的,」她說,「而且我會保護自己。」
地鐵到站了,門打開。
「那我先下車了,」白司彥說,往門口走了兩步,又回頭看她,「祝妳工作順利。」
「嗯,你也是。」熙珠笑著揮揮手。
白司彥站在門口,看著她,顯然有點捨不得走。直到門快要關上的前一秒,他才依依不捨地下車。
門關上了,地鐵重新啟動。
熙珠透過窗戶看到白司彥還站在月臺上,一直看著地鐵離開,直到消失在視線裡。
她笑了笑,轉過身,看著車窗外飛逝的景色。
心裡既緊張又興奮。
九點整,熙珠準時到達Omega之聲。
前臺的Beta女生認出她了:「熙珠!早安!今天正式上班了對吧?」
「是的。」熙珠笑著說。
「太好了!」女生站起來,「我叫朴智恩,叫我智恩就好。走,我帶妳去認識其他同事。」
智恩帶著熙珠走過辦公區。辦公室不大,大概十幾個座位,但佈置得很溫馨。牆上貼著各種海報和照片,都是機構過去舉辦的活動。
「這是我們的法務組,」智恩指著一個區域,「主要負責法律諮詢和訴訟。這位是崔律師。」
一個三十多歲的Omega女性抬頭,對熙珠笑了笑:「你好,我是崔敏智。歡迎加入。」
「您好,崔律師。」熙珠禮貌地鞠躬。
「別這麼正式,」崔敏智笑著說,「叫我敏智姐就好。我們這裡沒那麼多規矩。」
智恩繼續帶她認識其他人——接待組的兩個Beta同事、行政組的Omega前輩、還有負責宣傳的年輕Beta。
每個人都很友善,讓熙珠緊張的心情放鬆了一些。
「好了,這是妳的座位。」智恩指著一個靠窗的位置,「旁邊就是我。有什麼問題隨時問我。」
「謝謝。」熙珠坐下,看著乾淨的桌面——電腦、文具、一盆小的多肉植物。
「這是歡迎禮物。」智恩笑著說,「每個新人都有。」
熙珠摸了摸那盆多肉,心裡暖暖的。
九點半,金秀珍召集了晨會。
所有人圍坐在會議室,金秀珍簡短地介紹了本周的工作重點,然後看向熙珠:「今天我們有新同事加入,洪熙珠。大家多照顧她。」
「歡迎!」大家一起說。
熙珠站起來鞠躬:「大家好,我是洪熙珠。請多多指教。」
晨會結束後,智恩開始教熙珠工作內容。
「我們的工作主要分幾塊,」智恩說,「接待來訪者、整理案件資料、協助法務組、還有一些行政雜務。」
「今天妳先跟著我,看我怎麼做。幾天之後就可以慢慢自己來。」
「好的。」
上午很快就過去了。熙珠跟著智恩接待了兩個來訪者——一個是諮詢離婚流程的Omega,另一個是被職場歧視的Omega。
智恩的態度很專業但很溫暖,讓來訪者覺得被尊重、被理解。
午休時,智恩帶熙珠去樓下的超商買咖啡。
「附近餐廳不多,而且午餐時間人潮都很洶湧,」智恩一邊走一邊說,「我是Beta還好,但金社長和崔律師她們都是Omega,人多的地方信息素會比較複雜,所以她們會比較謹慎。」
「如果沒辦法一起出去吃,她們通常都訂便當或買超商的。妳呢?想吃什麼?」
「我有帶便當。」熙珠說,指指樓上。
「哇,好賢慧!」智恩眼睛亮了,「現在很少有人還自己帶便當呢!是自己做的嗎?」
「是...是我丈夫做的。」熙珠有點不好意思,臉微微紅了。
智恩愣了一下,然後笑了:「妳丈夫?妳結婚了?」
她上下打量了熙珠一眼:「看不出來呢!妳看起來好年輕。」
「我...我今年二十三。」
「二十三就結婚了!」智恩驚訝地說,「現在這個年代還挺少見的。不過也是,妳是Omega嘛,家裡可能會比較...」
她停頓了一下,意識到這個話題可能有點敏感。
但熙珠只是點點頭:「嗯...算是吧。」
智恩買了三角飯糰和咖啡,兩人一起往回走。
走在路上時,智恩突然說:「咦,我剛才好像聞到了一點Alpha的信息素?」
她看向熙珠:「是從妳身上...啊,應該是妳丈夫的吧?他是Alpha嗎?」
熙珠點頭:「嗯...」
「難怪,」智恩笑了,「不過很淡呢,他應該有在壓制吧?」
「他...他有貼隔離貼。」熙珠說,「為了不讓我...不讓我不舒服。」
智恩點點頭,然後像是想到什麼,又看了看熙珠的後頸。
那裡什麼都沒有,只有一道淺淺的、幾乎看不出來的疤痕。
「妳還沒被永久標記?」智恩小聲問,「只是臨時標記?」
熙珠的臉更紅了:「對...因為我還沒...還沒準備好。」
「這樣啊,」智恩若有所思地點點頭,然後笑了,「妳想得沒錯,這種事情確實要謹慎一點才好。永久標記是一輩子的事,要確定了再做比較好。」
她停頓了一下:「而且妳的丈夫看起來人也很好呢,會尊重妳的意願,沒有強迫妳。現在這種有耐心的Alpha不多了。」
熙珠笑了笑,沒說話。
她想起白司彥每天貼著隔離貼,想起他每次都小心翼翼地保持距離,想起他說的「不急,妳慢慢來」。
也許...也許他真的是個好人。
「不過啊,」智恩繼續說,推開機構的門,「妳才二十三歲就結婚,應該是家裡安排的吧?」
熙珠點了點頭。
「那更要謹慎了,」智恩說,語氣變得認真了一些,「家族聯姻的話,對方是什麼樣的人要慢慢觀察。如果他對妳好,那當然最好。但如果他不好...」
她看著熙珠:「如果他不好,妳要記得,機構永遠會幫妳。不管妳是誰的妻子,妳都有權利保護自己。」
熙珠愣了一下,然後眼眶有點紅。
「謝謝妳...」她說,聲音有點哽咽。
這是她第一次...第一次有人這樣對她說。
不是「妳要忍耐」、「妳要為家族著想」、「妳要做個好妻子」。
而是「妳有權利保護自己」。
智恩拍了拍她的肩膀:「別哭啦,我只是說萬一而已。看妳的樣子,妳丈夫應該對妳還不錯吧?」
熙珠點點頭,擦了擦眼睛:「嗯...他對我很好。」
「那就好,」智恩笑了,「走吧,回去吃午餐。妳丈夫做的便當,我也想看看是什麼!」
兩人走進機構,空氣中的氣氛輕鬆了起來。
六月的首爾很熱,休息室的空調不太夠。熙珠熱得受不了,隨手把頭髮綁成高馬尾。
智恩正在說著什麼,突然停下來,盯著熙珠的後頸。
「熙珠...」她的聲音變得小心翼翼,「妳後頸...那是...」
熙珠下意識地摸了摸後頸,心裡一沉。
疤痕。
六年前留下的疤痕。
她忘了,綁高馬尾會露出後頸。
「沒什麼,」她趕緊把頭發放下來,「只是...舊傷。」
但智恩的表情變了。
作為在Omega之聲工作的專業人士,她當然看得出那是什麼。
那是標記未完成的痕跡。
咬痕的形狀很明顯,邊緣不規則,癒合後留下了粗糙的疤痕組織。
而且最重要的是——那是沒有信息素的印記。
「熙珠,」智恩壓低聲音,握住她的手,「那是...那是強制標記的痕跡嗎?」
熙珠的手握緊了筷子,沒有說話。
「對不起,我不該問...」智恩立刻說,眼眶紅了,「我只是...我只是看到那個形狀...」
「是很久以前的事了,」熙珠小聲說,「六年前。沒有完成,只是...留了疤。」
智恩的眼淚掉下來了。 作為每天接觸受暴Omega的工作人員,她太清楚那意味著什麼。 一個17歲的Omega,被Alpha強制咬後頸,雖然沒完成標記,但留下了永久的疤痕。
「熙珠...」智恩哽咽著說,「對不起...對不起妳歷了那些...」
「沒事,」熙珠說,雖然聲音也在抖,「都過去了。而且那個Alpha...他已經在贖罪了。」
智恩愣了一下:「你知道是誰?」
熙珠點點頭,但沒有說更多。
智恩也沒有再問,只是緊緊握著她的手。
良久,智恩深呼吸,擦掉眼淚: 「熙珠...我現在反倒認為,正是因為這樣,妳更需要標記。」
「什麼意思?」
「那個疤痕...雖然癒合了,但沒有信息素印記,」智恩認真地說,「對其他Alpha來說,妳還是'沒有標記'的狀態。」
「他們聞不到你身上有Alpha的信息素,看不到完整的標記痕跡。」
「所以...」
「所以在他們眼裡,妳是未標記的Omega,」智恩說,「而且...」 她停頓了一下,似乎在猶豫要不要說下去。
「而且什麼?」熙珠問。
「而且有舊傷的Omega...」智恩小聲說,「某些惡意的Alpha會覺得...會覺得妳是'容易下手'的目標。」 熙珠的臉色白了。
「他們會覺得,妳既然被傷害過一次,就會更容易被傷害第二次,」智恩說,「我知道這很殘忍,但...這是事實。」
「尤其是在我們這樣的工作環境裡...」
熙珠明白她的意思。
Omega之聲每天接觸各種案件,接觸各種Alpha——有些是受害者的家屬,有些是施暴者,有些是員警、律師... 如果她沒有標記,如果她後頸還有舊傷的疤痕...
智恩問,「熙珠妳老公...他知道這個疤痕嗎?」
熙珠點頭:「他知道。他...他就是六年前那個Alpha。」
智恩震驚地睜大眼睛。
「但他現在對我很好,」熙珠趕緊說,「他一直在贖罪,一直在...在彌補我。」
「但他給妳這樣的臨時標記?」智恩小心地問,「妳覺得保護力足夠嗎?」
熙珠搖頭,網路上查到的資料說臨時標記會變淡,她讀到一些人的分享-變淡的時候會立刻感覺周遭的ALPHA向她投來不友善的目光。
智恩歎了口氣:「熙珠,我知道你一定有妳的原因...也許是心理創傷,也許是其他...」
「但是在首爾,一個沒有標記的已婚Omega,尤其是後頸有舊傷疤痕的...真的很危險。」
「我們工作會接觸很多Alpha,弘大這一帶晚上又很亂...」
「我只是...我只是擔心妳的安全。」
熙珠低下頭,看著便當。
她當然知道智恩說的都是對的。
她也知道自己需要標記。
但是... 但是要讓白司彥再次咬在那個位置上? 就在六年前留下疤痕的地方? 光是想到這個,她就渾身發抖。
那是她的噩夢。
每次洗澡時摸到那個疤痕,都會想起那天晚上的恐懼。
「我...我會考慮的,」熙珠說。
智恩握緊她的手:「不管妳做什麼決定,我都支持妳。但是...照顧好自己,好嗎?」
熙珠點點頭。 但她心裡已經開始翻騰了。
也許...也許智恩是對的。
也許她真的需要標記。
不只是為了安全。
也是為了...為了克服那個恐懼。
為了在那個疤痕上,創造一個新的記憶。
但熙珠的心裡,卻留下了智恩那句話:「妳有權利保護自己。」
是啊。
不管她是誰的女兒,誰的妻子,她都有權利保護自己。
這是她第一次,真正意識到這一點。
她收斂了一下情緒,打開便當盒——白司彥準備的炒飯、煎蛋、蔬菜沙拉、還有小番茄。
她拍了張照片,然後吃飽之後傳了訊息給白司彥:「很好吃,謝謝。」
幾分鐘後,白司彥回復:「喜歡就好。工作還順利嗎?」
「很順利。同事們都很好。」
「那就好。晚上想吃什麼?」
「隨便,你決定。」
「好。」
熙珠放下手機,心裡暖暖的。
第一個月很快就過去了。
熙珠發現自己很喜歡這份工作。雖然有時候聽到來訪者的遭遇會很難過,但看到她們獲得説明、看到她們的情況改善,就覺得一切都值得。
她和同事們的關係也越來越好。智恩會教她各種工作技巧,敏智姐會分享法律知識,金秀珍偶爾會叫她進辦公室聊天,詢問她的適應情況。
而在家裡,她和白司彥也建立了新的作息。
每天早上六點,白司彥會比她早起半小時,準備早餐。熙珠起床的時候,餐桌上已經擺好了食物。
晚上下班後,兩人會一起做晚餐。廚房很小,兩個人有時候會碰到手臂,但這種碰觸已經不再尷尬,反而有一種溫馨的感覺。
吃完晚餐,他們會一起洗碗、收拾。然後各自做自己的事—白司彥在書房處理案子,熙珠在客廳看書或準備第二天的工作。
但比起剛結婚時的沉默和距離,現在他們會有更多的對話。
「今天工作怎麼樣?」
「還不錯。幫三個案子結案。妳呢?」
「接待了五個來訪者,整理了一堆資料。」
「辛苦了。」
「你也是。」
這些對話很平淡,但對他們來說,這就是生活的溫度。
週五下午,熙珠在機構加班。
有個緊急案件需要整理資料,金秀珍問誰可以留下來幫忙,熙珠主動舉手了。
「妳確定?」金秀珍問,「加班會有加班費,但妳才剛來沒多久,不用這麼拼。」
「沒關係。」熙珠說,「我想多學一點。」
金秀珍點點頭:「好,那辛苦妳了。大概七點可以結束。」
熙珠發了訊息給白司彥:「我今天要加班到七點,晚點回家。」
白司彥很快回復:「知道了。我會去接妳。」
「不用啦,我自己可以回來。」
「我去接妳。」白司彥的語氣看起來很堅定,「七點我會到機構樓下。」
熙珠看著這則訊息,有點無奈,但心裡也有點甜。
下午的工作很順利。熙珠和敏智姐一起整理案件資料,學到了很多法律知識。
六點五十分,資料整理完了。
「辛苦了!」敏智姐說,「週五晚上自願加班,妳真的很認真。」
「謝謝敏智姐。」熙珠說,「那我先走了。」
她收拾好東西,走出機構。
樓下,白司彥已經在等了。
他把領帶解開,只穿著襯衫跟長褲,靠在車旁,看到熙珠出來,立刻走過去。
「辛苦了。」他說,接過她的包。
「你怎麼開車來的?」熙珠問。
「這個方向不塞車,開車比較快。」白司彥說,「走吧,回家。」
兩人上車。
車子開了一段路後,熙珠說:「其實你不用特地來接我的。我有標記,而且我不是小孩子。」
白司彥握著方向盤的手緊了緊。
「我知道妳不是小孩子。」他說,聲音有點緊繃,「但妳是Omega。」
「所以呢?」熙珠有點不高興,「Omega就不能獨立?就一定要被保護?」
「不是這個意思。」白司彥說,語氣有點重了,「妳知道這個社會對Omega有多不友善嗎?尤其是晚上。」
「我有你的標記啊。」熙珠說。
「標記不是萬能的!」白司彥的聲音提高了,「妳以為有標記那些Alpha就會收斂?有些Alpha根本不在乎妳有沒有伴侶,他們腦子裡只有欲望!」
熙珠愣住了。
白司彥深呼吸,試圖讓自己冷靜下來:「對不起,我不該對妳大聲說話。」
「但是熙珠,」他轉頭看她,眼神很認真,「我是律師。我見過太多案子—Omega被攻擊、被強制標記、被傷害。有些Alpha完全不在乎妳有沒有伴侶,他們看到落單的Omega就會下手。」
「尤其是晚上,尤其是在人少的地方。」他的聲音有點顫抖,「我不能讓妳冒那個險。我做不到。」
熙珠看著他,心裡湧起複雜的情緒。
「尤其…尤其我自己……」
她有點生氣—覺得他太擔心了,覺得他限制她的自由。
但她也理解—他說的是事實。這個世界對Omega確實不友善,尤其是在晚上。
最重要的是,她知道他指的是甚麼,他自己也曾經失去理智過,他自己知道Alpha失控起來會是甚麼情況,她確實要更謹慎一點。
「我...我只是怕你太累。」熙珠最後說,聲音軟了下來,「你白天要上班,晚上還要來接我。我不想成為你的負擔。」
白司彥轉過頭認真望著她:「妳不是負擔。妳永遠不是。」
「保護妳、接妳下班,這些對我來說不是負擔,是...是我想做的事。」
他停頓了一下:「我知道妳想獨立,我也支援妳獨立。但獨立不代表妳要什麼都自己扛。我們是夫妻,我們可以互相依靠。」
熙珠沉默了幾秒鐘,然後點頭:「好。我明白了。」
「對不起,剛才語氣太重了。」白司彥說。
「沒關係。」熙珠說,「我也有不對的地方。我...我應該考慮到你的擔心。」
她看著他:「以後如果加班,我會讓你來接我。」
白司彥鬆了一口氣,笑了:「謝謝。」
車子繼續往前開。兩人都放鬆了許多。
這是他們第一次真正的小衝突,也是第一次真正的和解。
而這個過程,讓他們更理解彼此了一點。
時間太晚,他們直接到小飯館去外帶了餐點當晚餐。
回到家,白司彥正在廚房忙著將餐點裝盤,熙珠坐在沙發上,想著剛才的對話。
她承認,白司彥說的有道理。這個世界對Omega確實危險,尤其是晚上。她在機構聽過太多案例—Omega被攻擊、被尾隨、被傷害。
她只是...她只是不想太依賴他。
她怕自己習慣了被保護,就會失去獨立的能力。
她怕自己太依賴他,有一天失去他會崩潰。
但也許...也許適度的依賴不是壞事?
也許接受他的保護,不代表她就失去了獨立?
「在想什麼?」白司彥從廚房走出來,坐到她旁邊。
「在想...」熙珠猶豫了一下,「在想我們的關係。」
白司彥愣了一下:「怎麼了?」
「沒什麼不好。」熙珠趕緊說,「只是...我發現我們好像越來越像真正的夫妻了。」
白司彥笑了:「我們本來就是真正的夫妻啊。」
「我是說...」熙珠的臉有點紅,「不是那種交易性質的夫妻,而是...而是真正互相關心、互相依靠的夫妻。」
白司彥看著她,眼神很溫柔:「那不是很好嗎?」
「嗯...」熙珠點頭,「很好。」
她停頓了一下,聲音很小:「我覺得...我覺得我開始喜歡這種感覺了。」
白司彥的心跳漏了一拍。
「什麼感覺?」他小心翼翼地問。
「有人關心我、有人保護我、有人和我一起生活的感覺。」熙珠說,臉越來越紅,「和你一起的感覺。」
白司彥握住她的手:「我也是。」
他深呼吸,像是在做什麼重大的決定。
「熙珠,」他說,聲音有點緊張,「我想告訴妳一件事。」
「什麼事?」熙珠抬頭看他。
白司彥看著她的眼睛,然後說:「我...我想我已經愛上妳了。」
熙珠愣住了。
整個人僵在那裡,連呼吸都忘了。
「不是因為契約,不是因為責任,」白司彥繼續說,聲音在顫抖,眼眶有點紅,「而是真的...真的愛上妳了。」
熙珠張了張嘴,想說什麼,但什麼都說不出來。
白司彥深呼吸,像是下定了決心,繼續說下去:
「我承認,剛結婚的時候,我知道妳很怕我。我其實...我其實也很怕妳。」
他苦笑了一下:「我怕妳會因為我的關係而崩潰,會逃跑,會對我惡言相向。雖然不管妳怎麼對我,我都會承受,都不會有任何怨言——因為是我欠妳的。但我也怕...怕自己會受不了這段婚姻。」
「我知道婚前協定的內容,」他繼續說,「我知道如果三年後我們沒有孩子,妳父親要支付違約金。我一直在想...妳會不會因為這個壓力,勉強自己跟我...」
他的聲音更低了:「這不是我願意看到的。我不想妳是因為責任、因為壓力才和我在一起。」
熙珠安靜地聽著,眼眶漸漸紅了。
「我承認,」白司彥繼續說,「一開始我真的只是抱著贖罪的心態和妳生活。沒有愛,沒有喜歡,只有責任和義務。我想著,只要能讓妳過得舒服一點,只要不再傷害妳,那就夠了。」
「但是最近...」他停頓了一下,看著她的眼睛,「最近我發現,我開始期待每天回家。期待看到妳在客廳看書的樣子,期待和妳一起做晚餐,期待聽妳說今天在機構發生了什麼事。」
白司彥的眼淚掉下來:「我愛看到妳開心的樣子,愛聽妳說話,愛和妳一起做飯、一起散步、一起生活。」
「我知道現在說這些可能太早了,」他說,聲音哽咽,「在還沒有得到妳真正的原諒之前,我可能沒有資格說愛妳。我知道妳可能還沒有準備好接受我的感情。」
「但我還是想讓妳知道...」他握住她的手,「妳對我來說不只是契約上的妻子,不只是贖罪的對象。妳是...妳是我真正喜歡的人,是我想要守護一輩子的人。」
熙珠看著他,眼淚止不住地流下來。
她從來沒有想過...從來沒有想過會有人這樣對她說「我愛妳」。
不是因為她是洪家的千金,不是因為聯姻的需要,不是因為她能帶來什麼利益。
而是因為她是她。
「我...」熙珠的聲音在顫抖,「我不知道該說什麼...」
「妳不用說什麼,」白司彥溫柔地幫她擦掉眼淚,「我只是想讓妳知道我的感受。妳不用有壓力,不用急著回應我。妳可以慢慢來,慢慢想清楚自己的感覺。」
熙珠搖頭:「不是...不是壓力。」
「那是什麼?」
「是...」熙珠深呼吸,「是我也不知道自己的感覺。」
她看著白司彥:「我也不確定這是不是愛。但我知道...我知道我開始需要你了。我知道我想要和你在一起。我知道我...我不想失去你。」
白司彥的眼淚掉下來了。
「這就夠了。」他說,聲音哽咽,「這就夠了。」
他輕輕抱住她,熙珠沒有抗拒。她靠在他懷裡,聞著冷杉木的香氣,覺得很安心。
他們就這樣抱著,誰都沒有說話。
但兩顆心跳在慢慢靠近,慢慢同步。
這是他們關係的又一次突破——從互相適應,到互相需要。
而這個過程,雖然緩慢,但很真實。
第六章:第一次,用自己的錢
工作滿一個月的那天是週五。
熙珠早上一起床就打開手機,查看銀行APP。當她看到帳戶餘額的瞬間,眼眶就紅了。
入帳:1,950,000韓元
薪水180萬,加上幾次加班的加班費。
她盯著那個數字看了很久很久,眼淚慢慢流下來。
不是因為錢多,一百九十五萬韓元對洪家千金來說根本不算什麼。她以前一個月的零用錢都不止這個數。
甚至戶頭數字都比這還多出個幾百倍
但這不一樣。
這是她靠自己的努力賺來的錢。
不是洪父給的零用錢,不是白司彥給的生活費,而是她自己的勞動所得。
她工作了一個月—接待來訪者、整理案件資料、協助法務工作、加班到很晚。每一分錢都是她用時間和努力換來的。
這是她人生第一次,真正獨立。
「熙珠?」白司彥敲了敲臥室門,「妳起床了嗎?早餐準備好了。」
熙珠趕緊擦掉眼淚:「馬上來!」
她洗了把臉,深呼吸,然後走出臥室。
白司彥看到她的時候愣了一下:「怎麼了?妳...哭過?」
「沒有。」熙珠說,但聲音還是有點哽咽。
白司彥走過來,關切地看著她:「發生什麼事了?」
熙珠搖搖頭,然後笑了:「沒事。只是...今天發薪水了。」
白司彥明白了。他輕輕抱住她:「第一份薪水,值得哭。」
熙珠靠在他懷裡,輕輕點頭。
白司彥明白了。他輕輕抱住她:「第一份薪水,值得哭。」
熙珠靠在他懷裡,輕輕點頭。
「我好久沒有領這種月領的薪水了,」白司彥說,下巴抵著她的頭頂,「妳也知道,我都是結案後才收到報酬。」
「哦?」
「但我記得在律所實習的時候,第一次月底領薪水的感覺。」他停頓了一下,像是在認真回憶那個畫面,「那時候家裡不缺錢,一百萬韓元對我來說並不是很大的數目。但我還是盯著那個數字看了很久——就像妳剛才那樣。」
熙珠從他懷裡抬起頭:「然後呢?」
「然後我把錢全捐了。」
「全捐了?」熙珠張大眼睛,「一百萬,全部?」
「嗯。」白司彥點頭,神情很自然,像在說一件理所當然的事,「捐給育幼院。當時想,我戶頭都不止這些,留著也是放著,不如給真正需要的人。」
熙珠看著他,沉默了幾秒。
「你沒有替自己留一點嗎?」她問,「買個什麼,或者……」
「沒有。」白司彥想了想,嘴角微微上揚,「不過現在回想,也許應該留一點買好吃的犒賞自己。」他低頭看她,「妳不一樣。妳的第一份薪水是真正屬於妳的,是妳從零開始的—那個意義,和我那時候完全不同。」
熙珠沒有說話,轉頭看向窗外。
她在想,同樣是第一份薪水,他的第一反應是想把它給出去,而她的第一反應是哭。
不知道是因為各自的起點太不一樣,還是因為他從來都不需要向任何人證明自己有能力養活自己。
「你那時候,」她輕聲問,「有沒有覺得……那一百萬,是你自己的?」
白司彥愣了一下。
「沒有,」他說,有點誠實地,「那時候沒有。」他看著她,「但我現在懂了。」
週六早上,熙珠做了一個決定。
「司彥,」她說,「我想去百貨公司。」
白司彥正在看平板,抬頭看她:「買東西?」
「嗯。」熙珠點頭,「我想...我想買點東西。」
「好啊。」白司彥放下報紙,「我陪妳去。」
「不用!」熙珠趕緊說,「我...我自己去就好。」
白司彥看著她,眼裡閃過疑惑,但還是點頭:「好。那妳小心。需要我去接妳嗎?」
「不用,我大概下午就回來了,不會太晚。」
熙珠換好衣服,拿著包出門了。白司彥送她到門口,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走廊盡頭。
她今天看起來很興奮,像是要做什麼重要的事。
熙珠搭地鐵到江南的現代百貨。
她很少一個人逛百貨公司。以前在洪家的時候,都是母親或者設計師陪著她,直接去指定的品牌挑衣服。她從來沒有自己選過、自己付過錢。
但今天不一樣。
今天她要用自己賺的錢,買自己想買的東西。
她先去了男裝樓層,走進一家領帶專櫃。
「小姐,需要幫忙嗎?」店員走過來。
「我想買條領帶。」熙珠說,「送給...送給我丈夫的。」
說出「我丈夫」這三個字的時候,她的臉有點紅。
「好的!請問是什麼場合?日常上班還是正式場合?」
「日常上班。他是律師。」
「那我推薦這幾款。」店員拿出幾條領帶,「這些顏色都很適合律師——深藍、深灰、酒紅。」
熙珠仔細看著每一條。最後她選了一條深藍色的領帶,上面有細緻的暗紋,不張揚但很有質感。
「這條很適合年輕律師。」店員說,「既專業又不會太老氣。」
「就這條吧。」
「好的,八萬韓元。」
熙珠拿出錢包,刷了卡。看著POS機上顯示的金額,她心裡暗暗計算——八萬是她薪水的4%。不算便宜,但也不會讓她負擔太重。
店員把領帶包裝好,遞給她:「祝您丈夫喜歡。」
熙珠接過精美的購物袋,心裡暖暖的。
但她還沒完。
她去了化妝品樓層,找到男士護理區。她記得白司彥後頸經常因為隔離貼而紅腫,有時候看到他無意識地去揉那個地方,她就會心疼。
「小姐,需要幫忙嗎?」
「我想買適合敏感肌膚的乳液。」熙珠說,「是給...給我丈夫用的。他的皮膚因為長期貼醫療貼布,有點受損。」
店員立刻明白了:「那推薦這款修復乳液,專門針對受損皮膚。無香料、低刺激,而且有鎮定舒緩的效果。」
「好,我要這個。」
然後她去了日用品區,買了白司彥常用的刮胡刀品牌和刮胡泡。她記得那個品牌—她見過他刮鬍子,知道他用哪個牌子。
結帳的時候,熙珠算了一下總額:領帶八萬、乳液五萬、刮胡刀和刮胡泡一萬五。總共十四萬五千韓元。
是她薪水的7.4%。
但她覺得很值得。
下午四點,熙珠回到家。
白司彥正在廚房準備晚餐。聽到門響,他走出來:「回來了?買了什麼?」
「嗯...」熙珠把購物袋藏在身後,「你先去客廳坐。」
白司彥看著她神秘兮兮的樣子,笑了:「好。」
他坐在沙發上,等著。
熙珠走到他面前,有點緊張地把購物袋遞給他:「這個...這個給你。」
白司彥愣了一下:「給我的?」
「嗯。」熙珠的臉有點紅,「這是...這是我第一次用自己賺的錢買禮物給別人。」
白司彥的喉嚨一緊。他接過購物袋,慢慢打開。
第一個是精美的盒子,打開後是一條深藍色的領帶。
白司彥拿起來,看著那細緻的暗紋,眼眶有點紅:「熙珠...」
「我知道你上班都要戴領帶,」熙珠說,聲音有點小,「所以...所以想買一條送你。如果你不喜歡,我可以...」
「我喜歡。」白司彥打斷她,「我很喜歡。」
他繼續看第二個袋子——乳液、刮胡刀、刮胡泡。
白司彥愣住了。
這些東西...都是他需要的,都是他日常在用的。
這代表她一直在觀察他,在注意他的需求。
「我看到你後頸常常紅腫,」熙珠說,聲音越來越小,「店員說這個乳液可以修復受損皮膚,可以舒緩...」
她沒說完,因為白司彥突然抱住了她。
他緊緊地抱著她,頭埋在她肩上。熙珠感覺到他的身體在輕微顫抖。
「司彥?」她有點擔心,「你怎麼了?」
「謝謝妳。」白司彥的聲音悶悶的,有點哽咽,「謝謝妳這麼細心。」
「我...我只是覺得你每天都很辛苦,」熙珠說,「早起做早餐、上班、回來還要做晚餐。而且你為了不讓我聞到信息素,一直貼著隔離貼,皮膚都受傷了...」
她停頓了一下:「我想為你做點什麼。」
白司彥鬆開她,看著她的眼睛。他的眼眶紅紅的,但臉上帶著笑容:「熙珠,妳知道嗎?這是我收過最好的禮物。」
「可是...才十幾萬韓元而已。」熙珠有點不好意思,「其實不算貴...」
「不是價錢的問題。」白司彥握住她的手,「是心意。妳用自己辛苦賺來的錢,為我挑選這些禮物。妳觀察到我的需求,妳想要照顧我...這些對我來說,比什麼都珍貴。」
熙珠的眼眶也紅了。
「而且,」白司彥繼續說,「妳應該把錢存起來的。妳剛開始工作,應該為自己存點錢,以防萬一...」
「我不需要存那麼多。」熙珠打斷他,「我有工作,每個月都會有薪水。而且...而且我想為你花錢。」
白司彥看著她,心臟像是要跳出來了。
「我明天就戴這條領帶去上班。」他說,聲音很堅定。
「真的?」熙珠的眼睛亮了起來。
「真的。」白司彥笑了,「而且我會跟所有人說,這是我太太送我的。」
熙珠的臉紅了,但心裡甜甜的。
「對了,」白司彥站起來,「既然今天是特別的日子,我們出去吃飯慶祝吧。」
「出去吃?」熙珠愣了一下,「可是你已經在準備晚餐了...」
「那些可以明天吃。」白司彥說,「今天是妳第一次發薪水,第一次用自己的錢買禮物,值得好好慶祝。」
熙珠想了想,點頭:「好!」
白司彥帶她去了附近一家韓式餐廳—不是那種高檔的、需要預約的餐廳,而是一家溫馨的小店。裝潢簡單但乾淨,牆上貼著手寫的功能表,空氣中飄著烤肉和大醬湯的香氣。
「以前我媽媽如果工作太忙不想煮飯,就會帶我們來這裡吃。」白司彥說,「這裡味道很好,而且價格合理。」
他們坐在靠窗的位置。服務生送來菜單。
「想吃什麼?」白司彥問。
「都可以。」熙珠說,「你決定吧。」
白司彥點了烤五花肉、海鮮煎餅、大醬湯、還有幾樣小菜。
「會不會太多?」熙珠說。
「今天是慶祝。」白司彥笑著說,「而且妳最近工作很累,要多吃一點。」
食物很快就上來了。白司彥幫熙珠烤肉,熙珠負責切開煎餅。
「這個月工作感覺怎麼樣?」白司彥問。
「很好。」熙珠說,「雖然有時候會很累,尤其是聽到那些受害者的故事...但看到她們得到幫助,就覺得一切都值得。」
「妳很適合這份工作。」白司彥說,「我上次在法院遇到金社長,她特別誇妳。說妳工作認真、學習能力強、而且很有同理心。」
「真的?」熙珠的眼睛亮了,「金社長真的這麼說?」
「真的。」白司彥笑了,「她說她很慶倖招到妳。」
熙珠的臉有點紅,但心裡很開心。
「你呢?」她問,「律所最近怎麼樣?」
「還好。」白司彥說,「案子很多,有點忙。不過最近有個有趣的案子—一個小企業被大公司欺壓,我們幫他們打官司。」
「結果呢?」
「贏了。」白司彥笑了,「看到小企業老闆哭著感謝我們的時候,覺得這份工作還是很有意義的。」
熙珠看著他,眼神很溫柔:「你很厲害。」
白司彥有點不好意思:「還好啦。」
他們一邊吃一邊聊。聊工作、聊同事、聊最近看的新聞、聊未來的計畫。
「我想再過幾年,」白司彥說,「等我們經濟壓力沒那麼大的時候,也許可以開自己的律師事務所。專門做我想要的案件,公益比例會比現在高。」
「那很好啊!」熙珠說,「我支持你。」
「真的?」白司彥看著她,「不會覺得我太理想化?」
「不會。」熙珠認真地說,「我覺得有理想是好事。而且...而且以你的能力,一定可以做到的。」
白司彥握住她的手:「謝謝妳。」
「而且,」熙珠繼續說,「等我在機構工作久了,也許可以幫忙轉介案子給你。我們可以一起幫助那些需要幫助的Omega。」
白司彥看著她,眼神充滿愛意:「好。我們一起。」
吃完晚餐,已經是晚上八點了。
兩人走出餐廳,首爾的夜晚很美,路燈亮起來,街道上人來人往。
「要直接回家嗎?」白司彥問。
「不急。」熙珠說,「我們走一走吧。」
他們沿著街道慢慢走。秋天的夜晚有點涼,但不冷。
走了一段路後,白司彥猶豫了一下,然後輕輕握住了熙珠的手。
熙珠愣了一下,但沒有抗拒。
她的手很小,很軟,握在他的手心裡剛剛好。
他們就這樣牽著手,走在首爾的街道上。
沒有說話,但兩個人的心跳都很快。
這是他們第一次在外面牽手—不是在家裡那種短暫的、猶豫的觸碰,而是大方地、自然地牽著手走在街上。
就像真正的夫妻。
就像真正相愛的夫妻。
熙珠偷偷看了白司彥一眼。路燈照在他的側臉上,線條很柔和。他也在微笑,那種發自內心的、放鬆的笑容。
她突然意識到:她已經不害怕他了。
不只是不害怕,她甚至...甚至開始享受和他在一起的時光。
享受早上一起吃早餐的溫馨,享受晚上一起做飯的默契,享受睡前的簡短對話,享受他的關心和保護。
享受...他的存在。
「熙珠。」白司彥突然說。
「嗯?」
「妳知道嗎?」他停下腳步,轉身看著她,「今天是我們結婚以來,最開心的一天。」
熙珠看著他:「為什麼?」
「因為今天,我真正感覺到我們是一對夫妻。」白司彥說,「妳用妳自己賺的錢為我買禮物,我們一起出來吃飯,我們牽著手走在街上...這些對別人來說可能很平常,但對我們來說,這是...這是一個里程碑。」
他握緊她的手:「這代表妳真的開始接受我了。不是因為契約,不是因為責任,而是...而是妳願意。」
熙珠的眼眶有點紅。
「我也很開心。」她說,聲音有點顫抖,「這個月...和你一起生活的這個月,我覺得很幸福。」
「這是我從來沒有過的感覺。」她繼續說,「在洪家的時候,我從來沒有這麼輕鬆過。我不用擔心說錯話、做錯事,不用擔心達不到父母的期望。」
「和你在一起,我可以做我自己。我可以工作、可以笑、可以哭、可以...可以依賴你。」
她看著白司彥:「謝謝你。謝謝你讓我感受到這些。」
白司彥再也忍不住了。
他輕輕抱住她,在街燈下,在人來人往的街道上。
「我才要謝謝妳。」他在她耳邊說,「謝謝妳願意給我機會,謝謝妳願意相信我,謝謝妳...謝謝妳成為我的妻子。」
熙珠靠在他懷裡,聞著熟悉的冷杉木香氣,覺得很安心。
路人看著他們,有些人笑了,有些人投以羡慕的目光。
但他們兩個,此刻只有彼此。
周末,熙珠是被一陣燥熱驚醒的。
身體有點熱,不是發燒那種熱,而是一種從內而外的燥熱。她睜開眼睛,發現自己額頭有點汗,呼吸也比平時急促。
奇怪⋯⋯
熙珠坐起來,覺得身體有點不對勁。有種說不出來的感覺,像是空虛,又像是渴望著什麼。
然後她聞到了—一股比平時濃郁很多的冬柏花香氣,從她自己身上散發出來。
熙珠愣住了。
抑制劑的藥效已經過去了好幾週,她的發情期恢復了正常的週期,現在來了。
隔壁書房也傳來一陣混亂的碰撞聲,聽起來像是白司彥也突然驚醒,然後慌亂地從床上跌下來的聲音。
沒多久,白司彥的聲音從臥室門外傳來:「熙珠!熙珠,妳還好嗎?」
「我⋯⋯我好像發情期到了⋯⋯」熙珠聲音微弱地回應。
門外安靜了兩秒,白司彥的聲音再次傳進來,聽起來又急又快。
「妳聽我說,我會被妳影響,所以我不能待在這裡,稍後我會找媽媽來照顧妳,在此之前妳把門鎖好,千萬不要開門!」
「那⋯⋯那你要去哪裡?」熙珠靠在門邊,一邊忍著身體的不適一邊問。
「我到律所去躲一下。」白司彥咬著牙。他發現自己的犬齒越來越長,意識開始被欲望接管,他感覺自己下一秒就要撞破臥室門衝進去。
「你可以不要去嗎?」熙珠的聲音在門後傳來,「我想要你待在這裡。」
「可是我⋯⋯」
「我相信你,」熙珠說,「這次我相信你。」
門外安靜了片刻。
熙珠聽見白司彥的呼吸聲—不是平常那種沉穩的呼吸,而是一種刻意放慢、卻仍然壓抑不住顫抖的喘息。她知道他在門外掙扎,知道她身上的冬柏花香氣此刻對他而言是什麼——是毒藥,是誘餌,是他六年來用盡全力克制的東西。
「⋯⋯好。」
那個字從門的另一邊傳過來,低啞得像砂紙磨過。
「我留下來。」
熙珠靠著門板,緩緩滑坐到地上。睡衣的布料貼著發燙的皮膚,每一寸觸碰都讓她難受。她感覺自己的身體在背叛她——胸口脹痛、下腹絞緊、後頸的腺體一陣陣地發熱,像是在呼喚什麼人。
在呼喚門外的那個人。
「司彥⋯⋯」她聽見自己的聲音,薄得像一層紙,「你⋯⋯你離遠一點。」
「嗯?」
「你的信息素⋯⋯」她咬著嘴唇,「我能聞到。」
她能聞到他的冷杉木香。
那股氣味平時幾乎感受不到,因為白司彥克制得太好了。可是現在,那股屬於雪地、屬於寒冬松林的氣味正從門縫裡滲進來,濃烈得像他整個人貼在門上—事實上他就是貼在門上。
熙珠的Omega本能尖叫著要她開門。
開門,讓他進來,讓他把她按在地上,讓他咬住她的後頸,讓他—
「熙珠。」
白司彥的聲音在門外響起,把她從那片混亂中拉回來。
「妳聽我說。」他說,「我現在往後退三步。」
她聽見拖鞋摩擦地板的聲音。一步,兩步,三步。
「我坐在走廊的另一邊。」他說,「妳感覺好一點了嗎?」
還是好不了。信息素這種東西,三步或者三十步的距離,對發情中的Omega來說沒有太大差別。但熙珠沒有說,她只是把額頭抵在冰涼的門板上,努力讓自己呼吸。
「好一點⋯⋯了。」她撒了謊。
門外沉默了幾秒。
「妳在騙我。」他說。
熙珠笑了一下,又想哭:「你怎麼知道。」
「妳騙人的時候會停頓。」
她閉上眼睛。這個男人,平常話那麼少,觀察她卻那麼細。他記得她所有的小習慣—記得她難過的時候會摳指甲,緊張的時候會咬嘴唇,撒謊的時候會停頓半拍。
他什麼都記得,只是從來不說。
「你⋯⋯」她開口,「你還好嗎?」
這次換白司彥停頓了。
「還好。」
「你也在騙我。」
門外傳來一聲極輕的、像是被堵住的笑。或者是嘆息。
「熙珠啊。」他說。
就這三個字。他沒有說下去。
可是熙珠聽懂了。那三個字裡面裝著他沒說出口的一切—裝著「我不好」,裝著「我快撐不住了」,裝著「可是我答應妳我會留下來」。
她的眼淚毫無預兆地掉下來。不是因為身體難受,而是因為……
因為這個人正在為她做一件非常艱難的事,而他甚至沒有抱怨。
第一個小時,白司彥一直在說話。
他說得很慢,語氣刻意維持著平常那種冷淡,像是在念一份判決書。他跟她講最近律所發生的事,講合夥人又被客戶投訴了,講他經手的某個案子快要結案。他像個播音員一樣,不停地用聲音在兩人之間拉出一條線,讓她抓著。
熙珠靠在門上聽,身體的燥熱時高時低,像潮水一樣拍打著她。她偶爾應一聲,偶爾問一句,更多時候只是聽著他的聲音,讓那道低沉平穩的頻率把她從失控的邊緣拽回來。
「司彥。」
「嗯。」
「你⋯⋯講話了。」
「我不是一直在講嗎。」
「我是說,」她吸了吸鼻子,「你平常話不多。」
門外沒有回應。
過了很久,他才說:「妳需要聽見我的聲音。」
熙珠的手指捏緊了門邊。
是的。她需要。她需要知道他還在,需要用他的聲音蓋過自己體內那些亂七八糟的渴望,需要一個可以專注的錨點。他知道。他什麼都知道。
第二個小時,她開始發冷。
發情期的規律從來就是這樣—燥熱與顫抖交替而來,身體像是被什麼東西反覆扯動。熙珠把床上的被子拖下來,裹在身上,靠在門邊。
「熙珠?」
她沒回答。
「熙珠。」白司彥的聲音變了,「妳還好嗎?為什麼不說話?」
「⋯⋯我在。」
「妳在哭嗎。」
「沒有。」
「妳撒謊又停頓了。」
熙珠把臉埋進被子裡,悶悶地說:「你別聽。」
門外又安靜了。然後她聽見一個輕微的、布料摩擦地板的聲音—他坐下來的時候靠得更近了一點。不是貼著門,但比剛才近。
「妳告訴我怎麼幫妳。」他說,「我不進去。妳告訴我怎麼幫妳。」
「我不知道。」
「要喝水嗎?」
「我喝了。」
「要不要吃東西?」
熙珠搖頭,雖然他看不見:「我不餓。但是你也不能不吃,你要吃東西。」
「⋯⋯好。」白司彥的聲音緊了一下,「我讓媽媽帶過來。」
「不用⋯⋯」
「熙珠,」他打斷她,「這不是討論的事。」
她怔了一下。
白司彥平常不會這樣說話。他向來尊重她的每一個決定,小到晚餐吃什麼,大到她要不要出去工作,他都等她自己說。只有在一種情況下他會直接替她做主—就是當他判斷她的決定會傷到她自己的時候。
這是他的體貼。也是他的固執。
「⋯⋯好。」她小聲說,「謝謝你。」
「不用謝我。」他說,「我只是⋯⋯我只是不希望妳難受。」
他的聲音在最後幾個字上面碎了一下。
熙珠把耳朵貼在門上。
她聽見門的另一邊,有一個人在非常努力地呼吸。
第三個小時,白母來了又走了。
白母站在玄關沒有進來,只把一些食物湯品和一盒抑制劑留在門外的地上,低聲跟白司彥交代了幾句,然後走得很快。她看見兒子的樣子—臉色慘白、嘴唇咬出了血、手指緊緊掐著自己的大腿—什麼話都說不出來。
「司彥啊,」離開前她只說了一句,「你要是撐不住了,就走。媽媽會過來照顧熙珠。」
白司彥沒有回答。
白母關門的時候,回頭看了他一眼。那一眼裡有擔心,也有驕傲。她的兒子—那個六年前因為一次失控而再也不肯原諒自己的男孩,那個從此發誓絕不成為「那種Alpha」的男孩——此刻正坐在臥室門外,用他全部的理智對抗著他全部的本能。
她知道兒子在怕什麼。
她也知道,他正在為自己討回一個公道。
證明自己不是那種失控的人。
「熙珠。」
「嗯。」
「媽媽送抑制劑來了。」白司彥說,「這個藥效溫和,可以讓妳好好休息。我放在門口,妳等我走遠一點再開門拿。」
熙珠嗯了一聲。
她聽見他站起來的聲音—比平常沉重得多,像是身體每一寸都在抗拒這個「遠離」的動作。她聽見他的腳步聲往客廳走去,聽見他在那一頭坐下,聽見他低低地、幾乎聽不見地說了一句:「好了。」
她打開門。
一盒抑制劑,一個保溫瓶,擺在走廊的地毯上。她迅速拿進來,又把門關上、鎖好。
可是在她關門之前的那零點幾秒,她抬起頭。
她看見了客廳盡頭的白司彥。
他背對著她,坐在沙發上,整個人繃得像一張弓。襯衫的背部完全被汗浸透,顯出他脊椎的形狀。他的雙手撐在膝蓋上,頭低著。他沒有回頭。
他答應過她不會看。
他真的就沒有看。
熙珠關上門,背靠著門板滑下去,把臉埋進膝蓋裡。
她哭了。不是因為難受,不是因為發情,是因為—是因為她忽然懂了什麼叫做「被一個人愛著」。
不是那種轟轟烈烈的、甜言蜜語的、把愛字掛在嘴邊的愛。
是這種愛。是在他明明可以推開門進來、明明有Alpha所有生理上的權利這麼做、明明他的本能在叫囂著要他這麼做的時候,他選擇坐在門外三公尺遠的沙發上,背對著她,答應她不看。
抑制劑發揮效用需要時間。
熙珠吃了藥、喝了粥,裹著被子縮在地毯上,隔著門跟他說話。身體的燥熱慢慢退去,像退潮一樣一陣一陣地減輕。她覺得自己整個人都被掏空了,累得連眼皮都抬不起來。
「司彥。」
「嗯。」
「你在哪裡?」
「沙發。」
「沙發哪裡?」
「⋯⋯離門三公尺。」
熙珠閉著眼睛笑了一下。
「你可以靠近一點。」她說,「我好多了。」
「再等等。」
「你不累嗎?」
「不累。」
「你撒謊的時候,」她說,「會回答得特別快。」
門外傳來一聲極輕的、像是被逗笑又像是被戳破的氣音。
「妳什麼時候學會的。」他問。
「跟你學的。」
他沒有說話了。過了好一會兒,她才聽見他的腳步聲—慢慢地、一步一步地,走回門邊。這次沒有那麼近,大約隔著一公尺。她聽見他坐下來的聲音,聽見他背靠著牆的聲音。
「我在這裡了。」他說,「夠近了嗎。」
「夠了。」
他們就這樣,隔著一扇門,各自坐在地上。
熙珠慢慢地把手掌貼在門板上。
過了幾秒,門的另一邊,她感覺到—雖然看不見,但她就是知道—他的手掌也貼上來了,大概是同樣的位置,同樣的高度。
隔著那層木頭,她幾乎能感覺到他的溫度。
「司彥。」
「嗯。」
「謝謝你。」
「⋯⋯熙珠。」
「嗯?」
「我沒做什麼。」他說,「我只是⋯⋯待在這裡。」
熙珠把額頭也貼在門上。
「我知道。」她說,「這就是最難的。」
門外安靜了很久很久。
久到她以為他睡著了。
然後她聽見他說,聲音低得幾乎要被空氣吸走:
「這次妳相信我了。」
「嗯。」
「謝謝妳。」
她閉上眼睛,眼淚無聲地滑下來,落在門板與她的手之間。
「應該是我謝你。」她輕輕地說。
「不是。」白司彥說。
他停頓了一下,像是在斟酌這輩子都沒說出口過的那種話,然後他用一種近乎低吟的聲音說:
「妳相信我—這件事,對我來說,比妳想像的重要。」
熙珠抱著膝蓋,坐在門的這一邊,笑著哭了很久。
門外的那個人,也靜靜地在另一邊陪著她,直到天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