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一、
杨雨光背着那个鼓鼓囊囊的迷彩包,来到湘西这个叫雾拢寨的地方,是在一个雨水浸透的黄昏。
他大二刚放假,作为表演生他有着文艺青年的通病,一直想来到某个人迹罕至的古寨采风,他跟着省里非遗寻踪项目来的,名义上是记录傩戏唱本,实则揣着私心——想找那些县志里语焉不详的淫祀野神。城市待久了,他对那些规整的庙宇敬而远之,偏对山野间不成体统的供奉着迷。
寨子藏在两山夹缝里,青石板路被岁月磨得发亮。接待他的老巴代姓岩,七十多了,眼睛还清亮,说话带古音:“杨同志住东头木楼,干净。晚上莫乱走,山里有东西。”
“什么东西?”
老人咧嘴,露出被槟榔染红的牙:“好东西,坏东西,看缘分。”
杨雨光安顿下来。木楼确实干净,推开窗就是漫山遍野的茶田,暮色里蒸腾着雾气。他拿出录音笔,录下远处隐约的山歌,又铺开素描本——这是他的习惯,文字记不下的就用手画。
第三天,他在寨子后山发现一座小庙。
为什么会发现呢,主要是在这小庙周围的树上,都挂着花花绿绿的彩衣,惹眼的很。
说是庙,其实就三面石墙搭个顶,连门都没有。里头供着一尊石像,半人高,雕工拙朴得近乎野蛮:眉眼模糊,衣纹潦草,但身姿斜倚,一只手懒懒支着腮,另一只手垂在膝上。最怪的是,这像没有一般菩萨的宝相庄严,反而透着股妖异的美。
巴代跟上来,见他盯着看,便说:“这是山神爷。寨子迁来时就在了,说不清哪朝哪代的。”
“怎么称呼?”
“没名号。就叫‘那位’。”老人点上烟锅,“早年寨里人生病、牲口走丢,来拜拜,灵的很。后来破四旧,年轻人不信了,就我们几个老的还来扫扫。”
“这周围为什么会挂这么多彩衣?”
“他喜欢嘛,一见到这些好看的、花花的衣服就高兴,每次求他办事都特别顺啊。”
杨雨光走近细看。石像表面生着薄薄青苔,但脸部被人摸得光滑,尤其是嘴唇位置,竟泛着玉般的温润光泽。他鬼使神差伸手,指尖刚要触到——
“莫碰!”老巴代喝止,“这位脾气怪,不喜生人摸。”
杨雨光缩回手,心里却像被羽毛搔了一下。那石像的唇形雕得极好,微微上翘,似笑非笑。
当晚他整理资料到深夜。窗外起了风,摇得木窗吱呀响。他喝了点寨子自酿的苞谷酒,浑身发燥,索性推开窗。月光很淡,山影幢幢,远处那座小庙的方向,隐约有萤火似的光点浮沉。
睡下后,他做了梦。
梦里还是那座庙,但石像活了——是个男人,穿着繁色织锦的宽袍,赤脚坐在供台上,长发披散,遮了半张脸。露出的那半张,眉眼细长,嘴唇正是白天所见那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你摸我?”男人开口,声音像山泉滚过青石。
杨雨光想说话,发不出声。
男人跳下供台,赤脚踩在积了月光的石板上,一步步走近。袍子松松垮垮,领口敞着,露出锁骨和一片胸膛。他比杨雨光高一点,俯身时,长发扫过杨雨光脸颊,带着雨后草木的腥甜气。
“你们这些人,”男人冰凉的手指划过杨雨光喉结,“来了又走,拍了照,写了字,就当见识过了。可谁真看见我了?”
杨雨光浑身僵直,想退,脚像生了根。
男人低笑,那笑声钻进骨头缝里:“今天你倒敢伸手……怎么,看我长得合你胃口?”
不是——杨雨光想辩驳,可男人已经吻上来。
杨雨光在喘息的间隙咬回去,指甲抠进对方袍子,布料下触感冰凉坚实,像真的在抠一块会呼吸的石头。他在这场荒诞的情事里竟感到一种亵渎的快意:原来神明的腰线绷紧时也会颤抖,原来非人的喉咙被啃咬时也会溢出闷哼。
接下来的事混乱又炽热。石庙成了婚床,月光是唯一的帐子。杨雨光一把揽住男人的腰,攻守势异,动作蛮横,嘴上不住地舔舐亲吻男人有些冷涩的皮肤。男人脸上不见欲色,令人目眩的的唇开开合合,好像呢喃着什么,像咒语,又像情话。
杨雨光刚想凑近仔细听,那男人却好像突然惊醒,眼珠乱转看着当下一切,脸上浮现羞愤的表情,趁杨雨光不注意狠狠咬了他肩膀一口。
“嘶!!”杨雨光吃痛砸吧了一声。
瞬间 ,杨雨光眼前迷蒙一片,男人像被吹散的薄雾没了踪迹。
杨雨光在震惊中仰头,看见庙顶裂缝里漏下的碎星,忽然想起白日里岩巴代的话:
“这位脾气怪。”
原来怪在这儿。
二、
杨雨光是惊醒的。
天刚蒙蒙亮,木楼里冷得哈气成雾。他掀开被子坐起,身体清爽有力,低头看,睡衣整齐,没有痕迹,一抬胳膊,一阵阵难以忽视的疼痛却传来。
一扒开肩膀头上的衣服,赫然一个青紫牙印。
这不是梦?杨雨光纳闷。
好像也能说通,梦里触感太真——那双手的力道,嘴唇的温度,还有最后他把人抵在石壁上时,在男人勾着他的脖颈呢喃时,飘进耳朵那点儿:
“……我叫李明磊……记好了。”
事如春梦却有痕,身向醒时觅梦门。
杨雨光冲了个冷水澡,试图冷静。一定是白天看了那邪性的石像,加上苞谷酒和后山的传说,催生出这场荒唐春梦。他是个现代人,受过教育,该相信科学。
可当他背上器材再次来到小庙时,脚步还是发虚。
白天的庙更破败了,石像静静立在阴影里,唇角那抹笑好像变得微抿微微向下,眼神更是好像在瞪他,杨雨光有些尴尬,放下背包,取出录音笔——本来打算录点环境音,手却抖得按不准键。
他索性跪下来,对着石像合十:“昨夜唐突,实非本意……我大概是赶路累了,胡思乱想,您大人大量,别跟我计较。”
说完自己都觉得可笑。跟块石头道什么歉?
可就在他准备起身时,石像眼角忽然渗出水珠。
一滴,两滴。
不是雨水——庙里干燥,晨光斜射进来,那两行水痕沿着脸颊滑落,坠到膝上,竟晕开淡淡的红。
像血泪。
杨雨光浑身血液都凉了。他连忙退出庙门,巴代正好拄着拐杖上来,老人走进庙,蹲下身看那水痕,良久,叹口气:“造孽。”
“什么意思?”
“这不是普通的泪,”老人蹲下身,指尖颤抖地悬在血痕上方,“是‘灵性之血’。这位修了百年才凝出这点精魄,流一滴,损一年道行。”
杨雨光盯着那两道红痕,心脏狂跳,带着眩晕般的兴奋:
原来你真的会疼。
原来我,一个凡人,能让你疼。
“这位不是正神,是野菩萨。”岩巴代摸出烟锅,手也在抖,“山精地魄,吸日月精华,受百姓香火,慢慢修出点灵性。他要成正果,得护一方平安,经劫历难。可若动了凡心……”
“凡心?”
老人深深看他一眼:“你梦里见着他了,是不是?”
杨雨光脸唰地白了。
“早年也有过。”老人点烟,烟雾缭绕,“寨里有个姑娘,长得俊,常来送供果。后来姑娘出嫁前夜,吊死在庙后老树上。我们发现时,石像眼睛也是红的。”他顿了顿,“那位舍不得她走。”
“那姑娘……”
“魂被留在这儿了。”老人敲敲烟锅,“有人半夜听见庙里有女子哭。我们做了七天法事才送走。自那以后,寨里规矩:未婚男女莫单独来拜。”
杨雨光猛然想起梦中李明磊的话:“来了又走……谁真看见我了?”
原来那不是抱怨,是寂寞。
三、
那夜之后,杨雨光病了。
低烧,盗汗,整夜整夜做梦。梦里不再是缠绵,而是李明磊冷着脸,站在远处看他。有时在茶田,有时在溪边,前两夜眼神中他有怒怨,一见到杨雨光就挥舞衣袖朝他扔石头砸他脑袋,气呼呼的嘴里直嚷嚷:“都怪你,我要砸死你。”后几夜不砸了,但隔着远远的一段距离,抱臂冷脸不看他,像换装娃娃一样变换着一件又一件衣服。
第七夜,李明磊终于看他了,他端着一碗药。寨子的土方,岩祭司熬过,他喝过一次,他勉强睁眼,看见床边立着个人影。月色朦胧,那人面目不清,但身形修长,墨彩的袍角拖在地上。
“李……”他挤出气音。
人影蹲下来,冰凉手指拨开他汗湿的额发:“自找的。”
是李明磊。语气硬,动作却轻。他又喂了几口药,然后用湿布擦杨雨光脖颈的汗。布是冰的,水却带着体温——杨雨光忽然意识到,那是李明磊用手捂热的井水。
“你不是恨我么……”他哑声问。
李明磊手一顿:“我恨所有来了又走的人。”
“那我走了,你该高兴。”
沉默许久,李明磊才说:“你和他们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你梦见我时……”李明磊的声音低下去,“是热的。其他人拜我,是怕,是求,心是冷的。只有你看着我,心里烧着火。”
杨雨光想起初遇那日,自己确实心猿意马,原来神明能感知念头的温度。
“你不该来。”他叹了一口气,坐在杨雨光床前,月光照得他像尊玉雕,“更不该梦见我。”
杨雨光攥住他的手:“是你入我的梦。”
“是你先起了念。”李明磊松开束缚,一步步走远,“你们人最可笑——一边说敬畏,一边在心里亵玩。那日你盯着我的嘴看,想的是什么?”
杨雨光语塞。他确实想过:这石像要是真人,该有多好看。
“看,你默认了。”李明磊已到窗前,手指穿过木格,指腹按在冰凉的窗纸上,也恰似按在杨雨光眉心。
“那姑娘呢?”话题突转,“那个吊死的姑娘,她心里也是热的?”
李明磊猛地缩回手。“她不一样。”他背过身,“她是寨子里长大的,从小给我送野果,唱歌我听。她说要嫁去山外,我……我舍不得。”
“所以你留了她?”
“我只是托梦,问她能不能不走。”李明磊肩背绷紧,“可她醒来后害怕了,以为我要索命,就吊死在我能看见的地方。”
月光移进来,照出他侧脸一道水痕。
石像又哭了。
杨雨光不知哪来的力气,伸手拉住他袍角:“那不是你的错。”
“怎么不是?”李明磊回头,眼里金芒浮动,“我若无情,她便不死。山神该护人,不该害人。”他惨笑,“杨雨光,你说得对——我该高兴你走。走了,你就安全了。”
四、
杨雨光离开寨子的前夜,山雨来得毫无征兆。
他坐在借宿的木楼廊下,看雨线击打芭蕉。背包收拾到一半,里面装着录音笔、素描本,以及一枚用红布仔细包裹的碎石——是从菩萨像脚边捡的,带着那天血泪的淡痕。
“明天就走?”老巴代蹲在门槛边抽着旱烟,火光在昏暗中明灭。
“嗯。”杨雨光应声,目光却飘向窗外雨幕中的山峦。那尊野菩萨像就在半山腰的林间,此刻应被雨水洗得发亮。
“菩萨这两天不太一样。”巴代忽然说。
“怎么不一样?”
“说不清。”老人吐出一口烟,“以前拜他,是求个心安。现在拜他,却听见一声满足的叹息。”
杨雨光心一跳,他毫无征兆的跪下,跟老人讲述了自从见到石像后的所发生的事,诉说着自己的罪孽,老人听后久久没有回话。手腕一转,烟锅轻轻敲着石阶:“你给了他名字,给了他眼泪,给了他一颗会疼的心……这哪是渎神?”
老人笑了,皱纹舒展成山峦的纹路:
“你这是,把野菩萨……拜成了活神仙啊。”
雨声渐密。杨雨光握紧手中碎石,棱角硌进掌心。
他想起昨夜那个最后的梦。梦里李明磊没再遮掩,坐在庙槛上,赤脚踩泥水。他说:“杨雨光,你口袋里那石头,是我心口剥下来的。”
杨雨光在梦中摸口袋,果然有块温热的石头。
“疼吗?”他问。
“疼。”李明磊歪头笑,笑得像个人,“但疼了好。疼了才知道,原来想一个人,是这里会发紧。”他指了指自己心口。
“跟我走。”杨雨光听见自己说,“去城里,去看你从没见过的。”
李明磊摇摇头,赤脚在泥水里划出一道痕:“我走不了。我的根扎在这片土里,一百年了。拔了,寨子会旱,后山的茶树会枯,刚出生的羊羔会站不稳。”
李明磊伸手,雨水穿过他半透明的指尖,“没事,我会在你每个梦里下雨。我烦了,就骂你;我想你了,就默念你的名字,你必须得回应我。”
梦醒时,枕巾湿了一片。不知是雨溅进来的,还是别的。
此刻杨雨光盯着廊外大雨,忽然起身,抓起斗笠。
“这么晚,去哪?”老巴代问。
“去还个东西。”
他冲进雨里。山路泥泞,电筒光劈开雨幕,像把钝刀。到了小庙前,野菩萨像立在檐下,石身在夜色里泛着幽微的光——不是错觉,那光真在流动,从心口漫出,淌到脚边。
杨雨光喘着气,从口袋掏出红布包,解开,露出那块碎石。他将石头轻轻按回菩萨像心口那道浅浅的凹痕,竟严丝合缝。
石像忽然震了一下。
很轻,但杨雨光感觉到了。他后退半步,看见菩萨像的眼睛缓缓落下两行水迹,混着雨水往下淌。不,不是水,是光,浅金色的,像融化的琥珀。
“李明磊。”他叫他的名字,第一次在清醒时叫出口。
石像没有回应。但山雨忽然小了,风转了个方向,将檐角铜铃吹得叮当响。铃声里,杨雨光听见一个声音,很轻,像从地底传来:
“东西还了,就走吧。”
“我不走。”杨雨光抹了把脸上的雨水,“除非你跟我一起走。”
“你知道我是什么。”那声音说,“我走了,山会死。”
“那你就让山死。”杨雨光声音发颤,“让茶树枯,让羊羔摔倒。让这寨子再找个新菩萨。李明磊,神佛千万,不缺你一个。但我缺。”
石像又震了一下,这次更剧烈,裂纹从心口那石头处蔓延开来,像蛛网。
“你疯了。”声音里有了情绪,是痛楚,“我会散的……散了就什么都没了……”
“散在我手里。”杨雨光上前,双手贴住冰冷的石身,“散成灰,我也能把你捧回城里,种在花盆里,天天浇水。一百年长不回原样,就两百年。我有的是时间。”
他说这话时,眼睛亮得吓人,像把后半辈子的执念都烧在了这一瞬。
石像彻底不动了。裂纹停止蔓延,那些浅金色的光倒流回心口,汇聚在那块碎石周围,形成一个温暖的光团。光团越来越亮,亮到杨雨光不得不闭眼。
再睁眼时,石像前站着一个人。
头发湿漉漉贴在额角,是李明磊,又不是——他身体边缘泛着淡淡的金芒,像是随时会化在风里。
“你……”杨雨光喉头发紧。
“只能这样。”李明磊低头看看自己半透明的手,“剥下一半灵基,留一半镇山。这一半跟你走,但撑不了太久……可能三年,可能五年,就会散。”
“散了呢?”
“就真成你花盆里的土了。”李明磊笑了,笑容惨淡却傲娇,“到时候你就是嫌弃我也晚了。”
杨雨光上前,一把抱住他。触感是实的,温的,有血有肉但很轻,像抱着一团裹了人形的光。
“够久了。”杨雨光把脸埋在他颈窝,“三年五年,够我教你坐地铁、用手机、吃火锅。够你把我这辈子看完了。”
李明磊抬手,犹豫了一下,终于回抱住他。那个拥抱很轻,像怕碰碎什么。
“杨雨光,”他在他耳边说,紧紧闭着眼,“我这辈子,如果这算一辈子的话,那我就疯这一次。”
五、
三年后的清明节,杨雨光带着李明磊回寨子。
车开到山脚就不能上了,两人徒步。李明磊穿一身杨雨光买的棉麻衬衫白色长裤,但颜色依旧很喧嚣,头发剪短了,穿得像位贵公子,肤色白得过分,走路时总不自觉去看路边的草木。
寨子变化不大。老巴代还在,见到李明磊时愣了愣,然后深深一揖:“菩萨回来了。”
“叫我明磊就好。”李明磊扶住他,“早不是菩萨了。”
“怎么不是?”老人眼里有泪,“后山的茶树没枯,羊羔也活蹦乱跳。您留了一半心在这儿呢。”
那天他们去看了那尊石像。裂纹还在,但被藤蔓缠绕,开出了紫色的小花。李明磊站在像前,伸手碰了碰石身,闭眼片刻,然后说:“它很好。在长大。”
夜里他们住在原来的木楼。李明磊睡到半夜忽然坐起,推醒杨雨光:“你听。”
“听什么?”
“山在哭。”李明磊望向窗外,“东南角,有棵老松被雷劈了……它在疼。”
杨雨光搂住他:“你能治吗?”
“现在不能了。”李明磊靠回他肩上,“但我能听见。这大概就是代价——听得见,但摸不着。”
“疼吗?”
“疼。”李明磊握住他的手,按在自己心口,“这里,像缺了一块。但缺的那块在你那儿,就觉得值了。”
杨雨光吻他。吻到一半,李明磊忽然笑了:“寨子东头有户人家,新媳妇刚怀孕。那孩子在胎里就会踢,将来是个暴脾气。”
“这你也听得见?”
“嗯。”李明磊眼底有一丝温柔闪过,“一百年了,第一次以人的身子听这些,真好。”
第二天离开时,全寨子的人都来送。没人说破,但每个老人经过李明磊身边,都会微微躬身。孩子们则好奇地看着这个漂亮的哥哥,有个小姑娘递给他一束野花:“哥哥给你。”
李明磊接过花,笑得眉眼弯弯,蹲下来,摸了摸她的头:“谢谢你啊,祝你好好长大。”
下山路上,俩人手指相依,杨雨光问他:“后悔吗?”
“后悔什么?”
“当人的日子啊,挺麻烦的,要赚钱,要生病,要挤地铁,还会变老。”
李明磊停下脚步,回头望向半山腰那座小庙。晨雾缭绕,石像隐约可见。
“杨雨光,”他转过来认真盯着杨雨光的眼说,“当菩萨的时候,我看山是山,看水是水。寨子里的人生老病死,在我眼里像四季轮转——该悲该喜,都是天道。”
他转回头,眼睛映着朝阳,亮晶晶的。
“现在我看山是你带我爬过的山,水是你给我煮茶的水。寨子里的人,是会给‘李明磊’送花、会叫他‘哥哥’的人。”他握住杨雨光的手,那手是温的,有脉搏,“天道很好,但我更喜欢人道这份温暖。”
杨雨光噙着笑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从背包里掏出个玻璃瓶,里面装着半瓶土。
“这是什么?”
“你家。”杨雨光把瓶子放进他手心,“从庙后挖的。养不活花,但养得活你。”
李明磊捧着瓶子,本来咧着嘴笑,忽然掉下泪来,泪是滚烫的,砸在玻璃上嗒嗒响。
“好宝咱不哭了嗷,”杨雨光用拇指擦他的脸,“这辈子还长着呢。”
他牵紧身边人的手,一步一步,走回那个属于他们的人间。
而身后,群山寂静,万木葱茏。
那尊裂了的菩萨像在晨光里微微发亮,像在目送,也像在等待——等某个清明或冬至,两个身影再次并肩爬上山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