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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到冬天，日子都跟着慢了下来，连带着时间也被拉的悠长。
湿冷的寒气穿在高楼的缝中，让人透不过气，道旁的树落了半数的叶子，枝干上还沾着未化干净的薄雪，带着棱角的寒风割在过路人的脸上，空气里都全是冷的鼻酸的味道。
“亲爱的，今天周五我最爱的那一家日料店又出新品了耶，你陪我一起去嘛～”
“沁沁，今天晚上给夕蔓找的家教老师要来上班，爸妈那边叫我回去盯着点，钱已经转过去了，你和你朋友一起去吧。”
话说完，带着金额的红包提示框弹出来，屏幕的冷光映得人眼睛发涩。
听筒里只剩下细微的呼吸声，过了一秒，屏幕上跳出红包已被领取的灰色小字，女声似乎又甜腻了几分，掺满了明显又讽刺的笑意。
电话在田雷“嗯”这一个字还没落进空气之前就被干脆利落的挂断了，这个身穿黑色西服的高大男人指节按下手机的关机键，转身靠在写字楼高层的落地窗上，窗外还飘落着雪粒，玻璃映着底下川流不息的车灯，像一条总也不干涸的河。
今年的冬天，与往年似乎没什么两样。
办公室里只幽幽地开了一盏台灯，和电脑的冷光交汇在一起。
窗外车流的喇叭声裹着寒气，撞得人心里空落落的。冬天，人们总比往常更想往暖的方向钻。
天光漫进来，落在男人身上精致的衣料上，勾出肌肉的轮廓，连沉默都带着一种难以言说的张力。
男人的眉头轻轻皱着，喉结滚动了两下，终究只吐出一口带着凉意的叹息，伸手试图把额前的褶皱抚平，带着剥茧的指尖抚过皮肤，可一切似乎只是徒劳。他索性按下打火机，点了支烟。
烟雾升起来,模糊了窗玻璃上自己的倒影。
他太累了，生活像一条拧不干的毛巾，永远都沉甸甸的，但这却和手头的工作一点关系都没有，照他员工的话说，他几乎是一个把命都焊在工位上的工作狂。会变成现在这样，都是因为他现在这陷入循环的生活：每天准点上班，开会，到大半夜才开车回家，然后就是那个用来应付爸妈的女朋友的纠缠，尽管他们都觉得那姑娘只是图他的钱，但看在向来疏离的儿子身边终于有了个人，便也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况且田雷自己也不知道自己到底对这个人倾注了几分真心。
楼下马路突然传来一声引擎轰鸣，男人的身子微微抖了一下，滚烫的烟灰落进地毯的绒毛里，烫出了几个暗褐色的破口，像没愈合的伤疤。
他盯着那几个破口看了几秒，忽然想，要是那些扰人的烦恼能像烟灰一样，轻轻一抖就散掉，时间久了，也就没痕迹了。
可惜不能。
田雷的思绪被窗外的车鸣声硬生生拉回到现在，他摸出手机按亮屏幕，刺眼的白光让他眯起眼，屏幕上的时间在明灭的光影里显得格外模糊。
他走回桌前，把那堆散落的文件胡乱地扫进公文包，狠狠抓了把乱糟糟的头发，像要把身上攒了一天的疲惫都揉碎。
腾出一只手暗灭台灯，捞过椅背上的大衣往身上一裹，脚步沉的像灌了铅。田雷走向地下车库，发动了那辆黑色路虎，渐渐驶入晚高峰的车流之中。
反观郑朋，这个刚满十九岁的年轻人，正踩着帆布鞋，在城市的另一头奔波。
白天泡在教室赶上学校的上课进度，晚上就背着一书包皱巴巴的备课笔记去兼职家教的工作，其实他的家境还没到要独自养家的地步，但目前这笔做家教不小的收入真的可以帮他解决不少问题。
刚结束了上一家的工作，他给远在江苏老家的老妈打去视频电话。在这几分钟里，他不用再绷着劲，只做那个可以和妈妈撒娇耍浑的儿子，把一天的窘迫和劳累都暂时丢开
今天晚上又是他见新学生的日子。他心里暗自庆幸，这个中介真给力，给的课时费不低，学生家条件也好。
说不紧张是假的，他怕给对方留不好的第一印象，每次都把自己收拾的板板正正，任谁看了都觉得这是个老实能干的孩子。郑朋心里盘算了好几遍，如果这一家人看不上他，把他甩了，又会是一笔巨大的损失。
所以他不能再错失这一次机会了，修长的手指摩挲着手机壳，他暗暗下了决心。
在公交车站下等了半小时，包里那根有线耳机缠的死紧，拿出来却怎么解也解不开，索性团成一团塞进兜里，他哈着气搓了搓手，白色的雾气从唇间溢出来，很快就被风吹散了。
当那辆黑色路虎划过公交站时，田雷的目光扫过站台里攥着手机哈气的男生：藏青色毛线帽压着眉骨，指尖冻得微微发红，搓着屏幕。田雷没多想，踩下油门，车子在马路上疾驰，他完全没料到，后视镜里的人，会在半小时后敲开自己的家门。
郑朋等的那班公交终于带着冷冽的尾气，伴随一声沉闷的鸣笛进站了，他拍了拍落在发顶和外套上的雪花，哈着气搓了搓手，举着手机坐了进去。夜色里，他汇入了车水马龙，成了城市里那些为生活奔波的普通人之一，累，却也按部就班的过完了这一天。
他怎么也不会想到，在这两个毫不相干，甚至阶级悬殊的平行线之间，在这个平常得不能再平常的夜晚，被命运凑到了一起。
再看向时间，七点半，田雷摩挲着下巴，家教老师应该快要到了。说实话，他对这个老师并没有什么印象，只记得中间人说他是个勤奋刻苦的，同行对他的评价也不错，19岁年纪轻轻的他刚上大学就在外面当起了家教。
但这些，都不关田雷的事。
七点五十，车在夜色里拐进了那片高档小区。
田雷在自家别墅前稳稳停下，盯着中控屏，亮了又暗，才推开车门，抓起放在副驾驶座给田夕蔓买的小蛋糕和零食，大步向别墅里走去。
“哥！你回来啦！”田夕蔓从沙发上弹起来。
“嗯，好吃的给你放桌上了，家教快要到了，去准备准备”
“知道啦！”
田雷边走向厨房水吧，边看向在一楼客厅沙发瘫坐着的田夕蔓——正在读初二的小姑娘，家里最受宠的孩子。
她住在这，一是因为清静，二是离学校很近，还有个随叫随到的哥哥每天接送。
“咚咚咚”
敲门声响起，田雷举起手腕，看了看表。呵，还挺准时，居然是踩着点来的。
他几步走过去，金属大门被铿的一声打开，门外的男孩正扶着门框喘气，额前的碎发被汗浸湿了一点，脸上还有着寒风吹过留下的红痕，田雷比他高出小半个头，视线往下落时，正好能看到他发顶的旋。他身上穿着被水洗的有点发白的蓝色条纹衬衫，外面套着一件旧旧的白色羽绒服，腿上是深色牛仔裤，背了个浅色书包，看起来很沉。
他保持着敲门的姿势，指尖被冻的有点发粉，犹豫着什么。
田雷的目光落在他还沾着湿气的发梢上，没来由的想起了今早在办公楼前树梢上看到的雪，凉丝丝的痒意顺着目光钻进了心口，说不上是冷还是别的什么。
见门被打开，郑朋唰的一下站的笔直，手却无意识的揪着衣角。
“您好，田先生，我是王老师推荐过来的家教郑朋，很高兴认识您和夕蔓！抱歉，刚才路上有点堵车了”
说完他的两颗兔牙明晃晃的露在外面，笑了笑，眼睛亮晶晶的，倒是晃得田雷心漏了一拍。
“咳咳，进来吧”田雷清了清嗓子，指尖扯着上衣领口，侧身让出一条道。
郑朋身上带着一点冷杉香的洗衣液味混着一点雪花的清新气息，在他低头穿鞋套时恰好漫到了田雷的鼻下，那个味道很淡，淡到几乎察觉不到，可偏偏就是钻进了鼻腔，萦绕不去。
男孩一只脚踏进玄关，就被黑白灰的冷调高级感震得愣了神，尽管来之前已经知道这个学生的家庭不简单，但心里还是不由的被震撼到了，攥着书包带的手不自觉的向后藏了藏。
“这边请，郑老师。”
“她平时都在一楼学习，二楼是我的私人区域，麻烦您不要上去。”
“田先生，你放心”郑朋忙不迭点头，耳尖却因为局促悄悄红了。
声音不大，但带着田雷能够察觉的胆怯。
直至将郑朋引到书房，田雷才转身离开，留这两个年轻人先打个照面，熟悉熟悉。
有钱真好啊，走廊都可以跑步了，从大门走到最深处书房的郑朋边推开门边想。
偌大的书房里，田夕蔓托着下巴在电脑桌前坐着，指尖无聊的摆弄着笔盖。
“你好呀夕蔓，我叫郑朋，你未来的家教老师，很高兴认识你，那我们现在开始上课吧”说着他便拿出提前准备好的上课资料，简单讲完这次课的规划和安排，自己也在一旁写起了大学作业。
田夕蔓很聪明，一点就通，让他省了不少心。他自己也借着随和的性格和不可忽略的外表成功和这个学生成了朋友，心里那块大石头终于落了地。
上课到一半，田雷端着水果和两杯橙汁进来了，他把妹妹那杯直直的放在她面前，郑朋那杯却是从桌边缓缓推过去的。这个动作他自己都没意识到有什么特别。不过是一个再寻常不过的顺手罢了。可有些东西就是从这样细枝末节的地方开始变质的，像墙角的霉斑，等你发现的时候已经蔓延了一大片。
放下东西后，他没急着走，抱着双手倚在门边，看着坐在桌前的两人发呆。
不受控制的，他的视线又不自觉的落在了这个叫郑朋的人身上，眉尾向上挑了一下，连他自己都没察觉到这个动作。
借着桌上的台灯，田雷第一次将这少年的轮廓看的清晰了。
他额前的碎发在灯光下投下淡影，眼睫随着说话的动作轻轻颤动，嘴唇嫩的发粉，刚涂的润唇膏在灯下泛着粉糯的光泽。说话时的那两颗兔牙更是没办法忽视的，像是往田雷的心里投下了一颗小石子，泛起的涟漪半天都没消去。他讲到重要的地方还会嘟嘟嘴，田雷盯着那粉嫩的唇瓣，心里冒出了一个自己都觉得诡异的念头——
想亲？
不不不。
他很快把这个念头按了下去，可它像水里的一块海绵，按下去又浮上来。
但最让他移不开眼的，是他眼下两颗对称的小痣，像有人用墨笔轻轻点了两下，说话时轻轻晃，田雷看着，呼吸都放得轻了，要是亲上去会...
打住，他被自己的想法吓了一跳，猛地摇摇头，把这些想法赶出脑子，忍不住在心中呐喊：
我他妈是直男！
他用力的掐了自己一下，心脏在胸腔里狂跳不止，但面上却保持着一贯的冷淡走了出去。
十点过几分，郑朋从书房里静悄悄的出来了，田雷靠在黑色皮质沙发上，指尖无意识摩挲着手机边缘，他自己都没感觉到，自己一直在等着这扇门打开。
“那个...田先生...那我先走了，明天还是这个时间，其他的微信联系。”
“嗯，晚上回去注意安全。”
门轻轻合上，这个家又陷入了一片诡异的寂静，田雷手机界面停留着女友林佳沁的消息，却迟迟没打字，那些看似倾吐日常实则又是为了开口要钱做铺垫的消息，田雷已经习惯了。
这时沙发上传出一声闷响，是手机提示音又响了。
他皱着眉拿起来，以为又是那个女的发来的，这次却看到了一个格格不入的蓝色小鱼头像。
“田先生，这么晚打扰您啦！今天上课和夕蔓超级愉快，然后我要跟您确认一下，每周五六上一节课，一节课400哦！一课一结。麻烦田先生这么晚还要回我的消息啦！您也早点休息！”紧接着是对田夕蔓上课的总结。
很长，写的很认真，连他妹上课走神的细节都列了出来，于是田雷回了个“嗯，辛苦了”
对话框很快又弹出了个歪头的兔子表情包，跟郑朋的气质意外的搭。
嗯，果然还是小孩儿，可爱。
聊天到这里也就结束了。
田雷本想关掉手机，手指却鬼使神差的在备注“郑朋老师”后面加了个兔子的emoji。放下手机时，他才后知后觉发现自己的嘴角正噙着一点笑意。
抬头望着天花板，他觉得，他一成不变的生活轨迹好像有些不一样了，因为一个人。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