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理查德是个因仁慈而有名的贵族的唯一孩子。
他一生下来就有双不一样的眼睛,这从他记事起来就知道,倒不是他是个爱照镜子的人,而是因为旁人的目光,那些目光常在他脸上停驻,又在接触到他的眼睛移开,移开时还总会带些不易察觉的异样。
仆人与平民会这样看他,遇见过的贵族这样看他,教堂里的神父也这样看他,而他的父亲与母亲从不这样看他,别误会,这可不是父母爱的降临,而是因为他的父母亲从不好好看过他,严谨来说是从第一次见过他的异瞳就再也不会这样看了。
毕竟眼睛一只浅蓝一只深褐,在这个时代,这并不是一个好的象征,这不是一个正常人应该有的,正常人应该有一双一样的眼睛,这是异类,是怪物,是一切诅咒的来源。
父母亲看他时只会看他的额头,看他的鼻梁看他的嘴巴,看他挺直的脊背,无论他如何优秀,无论他长得多大,不过是会多给予他些视线,目光就是落不到那双眼睛,仿佛他是个带着瑕疵的艺术品,遮住那抹瑕疵便可勉强入眼。
他是不幸的,这明摆着,大部分来自这双异瞳,但他又是幸运的。
这份幸运是他后来慢慢发现的。
他的母亲是自私的,吃了生产的苦头后就死也不肯再生了,她说生孩子太疼了,说她的身材会走样,说要生凭什么男的不用生。
父亲对此无可奈何,他本来是个落魄贵族,空有一个姓氏和一身贵族的血,名下没有一寸土地。而他仅有的这两样东西他为了娶到母亲也丢了一样——他的姓氏——因为母亲是这片领地的唯一女继承人。婚后住的房子,切的每一份肉排,穿的每一根线,全都是母亲的。
父亲是明白这一点的,所以母亲说不生,他也不敢反对。
于是理查德成了唯一一个孩子。
事已至此对父亲来说已是天大的运气了,但是他恨毒了这一点,他想要有一个“正常”的孩子——两只眼睛一样的,没有那恶魔印记的孩子。
这些年父亲在外有过不少的情妇他不知道,但是他知道一个事实:没有一个私生子出现过。
不知道是父亲有问题,还是那些女人有问题,亦或是母亲有在背后操作。
这些对他都没太大所谓,反正他更明确一点,他是唯一的孩子唯一的继承人,这个家迟早都是他的。他的生活水平并没有因为这双眼睛而怎样,吃穿用度样样都是贵族的标准,教育自然请的是最好的老师,骑马、剑术、礼仪、拉丁文……该学的一样没落下,其他方面他若有兴趣也会去涉猎一二。
但也没有非常好,至少在那些他眼里没他优秀的酒囊饭袋——其他贵族子嗣,除了有和他一样的用度教育,还有不长眼家长的无端溺爱。
不过他觉得他确实是幸运极了。
这份幸运和他拥有什么并没有太大的关系,而是他没失去什么。
这个姓氏?他天生自带的,不用像父亲一样丢弃自己的名头去摇尾乞怜。
这个家?他迟早要继承,而且因为他是男性,反而不需要像母亲一样为了家产而被动分出一些权利。
那来自父母的爱?哦,我亲爱的,真是好笑极了,从来没有拥有过又何谈失去,若要听听他对父母看法的真心话,那当然是怎么还没有进入棺材早日让他彻底掌控家产。
这年理查德17岁。
“少爷,老爷回来了,叫您下去。”
门被敲响了,是管家。
理查德站在窗边,低头看着廊下,那里有几只麻雀,在冬日寡淡的日光中啄食石缝中的草籽。
他“嗯”了声没有回头,听着远去的脚步,慢慢地把呼吸凝在玻璃上的薄雾擦去。
底下的麻雀啄食着,耳边仿佛可以听见因饿急麻雀发出的阵阵哀鸣。
大厅的火炉正烧得烧的热烈得很,在理查德下楼期间的有限视野里,他一眼就看见了他的父亲,一如既往挺拔的身姿,脸上带着一抹笑,有着几分慈祥几分怜悯又有几分施舍,不失贵族的矜持又看着有点慈父样子,真是恰到好处。
他猜,多半是有“重要客人”在场,今天又是父亲会去教堂的日子,估计又带了个孩子过来,而且还有神父跟来了吧。
“理查德,”父亲看见了他,向他招了招手,语气中含着来自“慈父”的暖,“过来吧,我的孩子。”
视野彻底开阔,父亲身旁站着两个胸前挂着十字架的神父,脸上挂着和父亲如出一辙的笑,想来就是“重要客人了。”
旁边还站着一个小男孩,深棕色的头发带着几分潮湿,应该来之前有梳洗过,有些瘦,身上穿着一看就是刚裁不久的新衣,布料是个好布料不过有些不合身,有点大了,袖口处垂着,遮住了半只手,看起来有几分滑稽。
半低着头看着地板,不知道在想着什么。
“这是赫南多,以后就是你的弟弟了。”
父亲拍了拍赫南多,那动作轻得极了,像是在对待一份昂贵的易碎品。当然,如果理查德没有看见父亲拍完后手离开肩的一瞬偷偷捻了捻手指,如赶走手上的灰,那理查德可就要真当真父亲很宝贝这个叫作赫南多的少年了。
好吧,没看见也不信。
男孩还是低着头,像是想看他,但是又忍住了,睫毛颤着,手指不住地搅着。
“你好,赫南多。”理查德开了口,声音平平,听不出什么感情。
男孩终于抬起来头,嗯,一双正常的棕色眸子,看起来有些死沉,在对上他的眼睛闪过了丝其他的情绪,但是又低下头来。
“叫哥哥,赫南多。”
“哥哥。”
“好了,带弟弟去他的房间吧。”
“好的,父亲。”
他转过身,往前走了几步,背后很快响起了脚步声,亦步亦趋的,想跟上但是又怕跟太紧。
理查德转过头看了眼——不是看身后的男孩,而是看了那三个人。
他们正站在壁炉前,不知道正和两位神父说着什么,火光倒映在他们那恰当的笑,明明灭灭的,光影交错间,更像是具具贴上去僵硬的假面。
一动,就会掉下来。
他回过头,继续往前走。
可真是看起来——恶心极了。
上了楼,走过走廊,最里面那间就是了。
“这。”
男孩走了进去,没进的很里面,只是站在门内身子刚好罩在屋里。
屋子的摆设很简单,一张床,一个柜子,一张桌子,一扇窗,窗子没拉窗帘,窗外的光透进来,落在地上,空气中的细小尘埃在光里起落。
理查德就站在门口,没进去。
一道门框隔着两个人。
男孩看着他,垂下的手下意识攥着过长的布料,攥得很紧。
“谢谢……哥哥。”
声音轻飘飘的。
理查德“嗯”了声就走。
没走多远,他听见后面叫了他一声。
“哥哥!”
他停住,转身,看着男孩,没说话。
“哥哥,”男孩的声音带着小心翼翼,“你叫什么名字?”
?
这个问题成功让理查德沉默了,他觉得这个问题太蠢,且不说这片领土没多少不知道他名字的人,更何况刚刚在大厅里父亲有喊过自己的名字,如果这人耳朵没多大问题应该是能听见的。
男孩看着他等着,颜色一样的眼睛在看着他的眼睛,他的一双一蓝一褐的眼睛。
“理查德。”
他顿了一下又说。
“理查德·斯特林。”
“还有什么事吗?”
“没有了,谢谢哥哥。”
回到房间后,天已经比离开前昏沉多了,他又站回那扇窗,麻雀已经不在了,空空的一片,只留下几缕枯草被风卷着。
麻雀能活过这个冬天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