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无间地狱，苦无间断，生死轮回，永不休止。
薛洋死了，被打入地狱的时候，他一点也不惊讶。不如说，如果凭他做过的事，死后还能安然无事反倒奇怪。他都要怀疑这世间还有无公平正义可言。
威严的地府判官高高在上地坐着，即使薛洋并没有反抗的意思，他还是被两个小鬼压着跪在地上。
“罪人薛洋，生前心胸狭隘、睚眦必报、滥杀无辜、作恶多端，判重入轮回。”听到这句判词，饶是薛洋也瞬间瞪大了眼睛，怀疑判官是否在跟自己开玩笑。他试图抬头确认，却被两边的鬼死死压住，没有机会看到判官冰冷又怜悯的眼睛。
薛洋忽地回神，大口喘气，肩头被鬼手按住的感觉还残留着。但是现在的自己左手却挽着菜篮，右手单独拿着一个鲜红的苹果。他花了点时间确认眼前并非幻觉，刚刚在地狱的见闻也并不是做梦。
所以他真的重生了？薛洋忍不住笑出声来，哈哈，这世上竟然还有这种好事。活着的时候潇洒，本以为死了会受苦赎生前的罪，结果死了竟然还能再活一遍哈哈哈…… 薛洋越想越觉得有趣，左右身边没人，他笑得放肆，泪水都挤了出来。
总算笑够了，薛洋才擦干了眼角的泪水，开始考虑自己目前的处境。因为是重生，所以他必定还是上辈子的那个薛洋，但是他在哪，他在做什么？薛洋打量四周，平平无奇的树林。他低头看自己，身上穿着粗糙且暗沉的布衣，虽然不脏但也能看出穿着了很久的痕迹。总而言之，和金星雪浪袍的奢华贵气不沾边。张开双手，残缺的手指包裹在黑色的手套里，陈旧的断面不疼不痒。就这样盯着自己的手，以及手里的红苹果。薛洋的心好像被一根羽毛搔动，开始怦怦狂跳。
人一辈子会吃多少苹果？薛洋不知道。但是如果让他选出哪一口苹果最让他难以忘记，一定就是那天，他在义庄门口被晓星尘一剑贯穿小腹时咬下的那一口。薛洋不确定自己手里的这颗苹果是不是当年同一颗，但是他从不是会为这种事情踌躇的人。抓紧了手里的菜篮子和苹果，薛洋朝那个他闭着眼都能回到的义庄跑去。这句话一点都没有夸张，薛洋和两个瞎子生活——虽然后来证明其中的小瞎子并不是真瞎——莫名的好胜心趋势下，他真的试过闭眼不看路走会去。薛洋心绪不宁地奔跑，这次他一定要赶在小瞎子阿箐告密之前把她杀掉！至少让她永远闭嘴！
一路疾跑到接近义庄，薛洋慢下来，调整脚步调整呼吸，他不担心阿箐会发现他，但是晓星尘虽然瞎了，修道者的灵敏度依旧不容小觑。上辈子薛洋并不知道他们在屋里谈论什么，就这样大摇大摆地踹门进去，才被晓星尘一剑捅了对穿。重生一次，他不会再大意了。
薛洋停在窗户底下听屋内两人的对话。虽然这破烂的义庄在三人居住的时候得到了一定的修缮，但是三个人一个比一个穷，这屋子也就是不漏雨了，风照样裹挟着寒冷从四面八方的裂缝里钻进屋子，也把屋内的声音一字不差地带出来，被薛洋听了个清楚。
阿箐尖叫：“道长，你流血了呀！”
薛洋的指甲深深掐进手掌。他又一次来晚了。听起来阿箐已经把自己知道的事情全部告诉了晓星尘，所以晓星尘已经养好的眼伤才会因为思虑过度再次流血。薛洋想干脆直接跳进屋子把阿箐掐死再说，但是理智阻止了他。上辈子晓星尘就是最后听到自己杀了那么多村民和自己的好友后才毅然决然选择了自刎，这次如果当着他的面把阿箐杀掉，他们两个势必只能活一个。薛洋自信自己不会死，也不怕死，但是他不确定晓星尘会怎么样。如果晓星尘的魂魄因为阿箐的死亡而再次破碎……
薛洋不敢赌。
耐着性子听完屋里真瞎子和假瞎子一段泣血的告别后，薛洋终于看到阿箐被晓星尘推出房门，点着竹杖嘀嘀嗒嗒的走远。看来这次因为自己没有突然出现，所以两个人有了更充足的时间告别。也好，终于少了个碍事的。薛洋想着，没再多看一眼走出门的阿箐，开始在地上画阵，在墙上贴符。他蹑手蹑脚，生怕发出一丁点动静，悄无声息地准备好了这一切。
送走阿箐之后，晓星尘开始打坐。他的心还因为阿箐所说而波涛汹涌，凹陷的眼眶里不停渗出鲜血，叠加在已经干涸的血迹上。他想用手擦干净，反而让红色在脸上斑驳成一片。薛洋踩着平时的脚步声走进房间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样恐怖到有些惊悚的场景。
薛洋轻轻地呼出一口气，尽量把声音调整到日常的状态，他用低沉的嗓音调笑到：“道长，我就出去买个菜，怎么你也哭了？难道也有人骂你丑……”
他话没说完，晓星尘已经一剑刺出。霜华剑刃寒光一闪，剑锋夹带着灵气破空朝薛洋袭来。可是薛洋对这一剑已经做足了准备，他轻巧地后撤，脚尖点地，用降灾稳稳地接住了霜华的锋芒。
“薛洋……好玩儿吗？”晓星尘冷冷地道。
啧，薛洋腹诽臭道士怎么还是这么句台词：“好玩，怎么不好玩。可太好玩了。”他也跟着讲台词，只不过用回了自己的本音。事已至此，再装下去也没有必要了。
晓星尘道：“你在我身边这几年，究竟是想干什么。”
薛洋道：“谁知道。可能是无聊吧。”
晓星尘继续出剑，薛洋也见招拆招，但不主动进攻，只是一味地避开袭来的剑锋。一时间屋内只剩下长久的沉默，伴随着武器叮叮当当碰撞的声音。
晓星尘先体会出其中的诡异，他挤出干巴巴的声音：“你为何……你没有什么想和我说的吗？”
这次薛洋是真的笑出来了：“晓星尘道长竟然还愿意耐心听我解释吗？那我就讲一下那个没说完的故事的下半截吧。”他转动降灾的剑尖，带动霜华指向另一边，然后漫不经心道：“那个小孩子，见到了哄骗他送信的那个男人，想再要一盘点心。可却被烦躁的男人一脚踢开，又抽倒在地。那人的牛车车轮接着就从这个孩子手上碾了过去。这个男人，就是常萍的父亲，也是我找栎阳常氏报仇的原因。”薛洋用他最轻松的口气走流程般的讲完了整个故事。这本应该是痛苦的人生回忆，但现在听他讲述却全是无所谓的态度。
“薛洋……你为何如此……”晓星尘有些迷茫。他自然不是铁石心肠，听薛洋讲完这个故事，虽然只是大概，也能体会薛洋幼时的痛苦。他疑惑的是，薛洋的声音传达出的竟然不是怨恨，而是……愉悦？虽然知道薛洋定不是心肠柔软之人，但是连自己的苦难都不在乎的，这世间也是少见。晓星尘想质问，薛洋你难道真的没有心吗？
这边的薛洋并没能理解晓星尘的纠结，他继续说到：“晓星尘道长，我其实没什么好说的。你这种正人君子，自诩正义之辈，自以为品性高洁之人觉得我行事狠毒也好，自私恶心也罢，我就是这样的人。”薛洋的手有点抖，他不知道自己现在是恐惧更多还是激动更多，强装镇定道：“今天我薛洋就在这里，道长你要如何处置我？杀了我吗？”
“薛洋……”晓星尘呢喃着对面人的名字，却不知道该如何回答。他或许早就该杀了薛洋，如果跨三省捉到他之后就用霜华刺穿他的胸口，也就不会有后续那么多人无辜殒命。可是年轻的晓星尘搞不懂这个世界上的事，他求道，求的是纯粹无暇的公平和正义。所以他把薛洋这个魔头送到了金麟台，想以这人间正道处置他，没想到无异于放虎归山……晓星尘敛了心神，道：“当年是我做错了，所以放你酿出这些祸患。如今这债也该由我来偿还。薛洋，我会杀了你。”最后一句话，晓星尘说得毅然，这不是决定，而是预言。
“哈哈哈哈哈！”薛洋笑得全身都抖了起来，“你一个瞎子，口气倒还不小。如果觉得能杀了我，就放马过来吧！不过好歹我们也一起住了这三年，夜猎不下百次，你倒是无情得狠。”
晓星尘没有被他的胡搅蛮缠动摇分毫，霜华在他手里轻巧地转了一个剑花便朝薛洋的脖颈袭来。
薛洋歪头躲过，唇边依旧挂着他标志的冷笑。这次他决定不再把真相说出来。如果上辈子的晓星尘是因为杀无辜、杀好友的负罪感而选择自戕导致魂飞魄散，那这辈子薛洋就把这些事咽进肚子里，这样即使他把晓星尘杀掉也能保住完整的灵魂，炼成凶尸反倒更有用，毕竟死了的才听话……
直到霜华澄净的银光划过薛洋那双仿佛暗无天日的幽黑眼睛，他都是这样想的。但是他似乎小看了晓星尘。不知道是跨三省缉凶的晓星尘放水了，还是这几年盲眼除妖真的能帮他的剑术再上一层楼，或者还有一些别的原因，但结果就是薛洋发现自己好像真的打不过晓星尘。霜华剑刃横掠过薛洋眼下，他觉得脖颈一凉，伸手摸向自己的喉咙，只摸到喷溅而出的温热血水……
“晓星尘……”薛洋想喊，但是喉管被隔断，只能发出呵呵的空气声。身体渐渐失去支撑，薛洋朝后倒去，他拼了最后一点力气抓住了晓星尘宽大的衣袍下摆，在上面留下深红的手印。他说：“晓星尘，你……”但他也不知道自己想说什么，说你好狠心，你好无情，亦或者，你开心了吗，现在你还会想死吗？
薛洋感觉自己的视线渐渐模糊，身体也越来越冷。一股神奇的力量把他的魂从身体里挤了出去，他飘在半空中，冷眼看着躺在义庄地面上原本属于自己的身体，和站在那具尸体旁的盲眼道士。
“薛洋……薛洋……小友……”晓星尘仿佛在自言自语，当然没有任何人能回应他。他慢慢蹲下身左右摸索着抓住了薛洋的、或者说薛洋尸体的脚腕。轻轻剥开薛洋身上的粗布衣服，他摸到了薛洋脚腕上最深的疤。这条伤痕是三年前在晓星尘的悉心照顾下才长好的，只不过因为治疗条件有限，疤痕弯弯曲曲显得异常狰狞。“啊……啊……”晓星尘摸着那条痕迹突然开始哭泣，“为什么……小友你为什么……”他泣不成声，薛洋虚弱的灵体也听不真切。为什么？薛洋在心里嘲笑这个蠢道士，这世界哪有这么多为什么，是非恩怨，如果非要说的话，那就是命中注定的吧。
薛洋就这样在半空中飘着，想来是阎王也没想到他重生一回这么快就又死了，甚至没来得及差人接他入下次轮回。他看着晓星尘，但是晓星尘并不知道。
晓星尘伏在薛洋的尸体边低声哭泣了一会儿，又开始伸手触摸，从脚腕的伤疤到左手的断指，最后到喉管处最新的、深刻的、还未结痂的伤口。霜华很锋利，在薛洋身上留下了很漂亮的伤口，但是晓星尘还是颤抖着手指一遍一遍的抚摸着那处，仿佛是想把断裂的皮肤重新黏合在一起，用自己的血或者自己的泪。然而他所做的一切都是徒劳。
现在的薛洋虽然没有触觉，也觉得这样的晓星尘有点碍眼，哭哭啼啼的，和以前清风明月般的人物完全不一样。他想，“你不该高兴吗？我这个祸乱一方、杀人如麻的坏人已经死了，你的光明正义不再有一丝污点。而且你亲手杀的我，为常家，为白雪观，那些村民、和你的好朋友都报仇雪恨了。你不应该高兴吗，晓星尘？可是你为什么又要哭？你明知我是薛洋，又为何要叫我小友？”他烦躁到忘记了自己已经只有魂了，伸手想把晓星尘拉起来。手还没触碰到人的时候，晓星尘就已经站起身了。
下一秒，薛洋震惊地看着晓星尘再次举起了霜华，和上辈子一样，他又把锋刃架上了颈项间。
重生一次，薛洋本以为自己保持沉默，不再说出真相刺激晓星尘也就救下了他。可是，他为什么还是选择自尽…… 明明大仇得报，大快人心，为什么…… 薛洋向来聪明的脑袋竟然混沌得无法思考，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
等不及薛洋考虑清楚这个问题，一阵眩晕过后，薛洋又回到了那片小树林。依旧是左手菜篮，右手苹果。
薛洋开始了他的第三次人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