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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耀睁开眼的时候,看见的是一片七月傍晚的天空,云层被夕阳烧成大片大片的橘红色,空气里弥漫着椴树花甜腻的香气,混着柏油路面被晒了一整天之后散发出的热气。
他站在那栋写字楼门口,玻璃幕墙把晚霞切成一格一格的,映得整面墙像着了火。他记得这栋楼,记得这扇旋转门,记得门口那个永远在卖格瓦斯的老太太,他甚至记得自己书包里塞着的那张没写完的数学卷子,笔迹还是蓝色的,因为那时候他只用一种颜色的笔。
一切都记得太清楚了。清楚到他以为自己还在做梦。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干净的,光滑的,没有那些在家里被伊万狂躁发作时抓出来的疤,指甲缝里没有洗不掉的消毒水味。校服袖子长出来一截,他还没长到后来的个子,手腕细得像一截白杨树枝。
十六岁。
旋转门转动了。
伊万·布拉金斯基从那扇门里走出来,手里拎着公文包,领带松了一点,西装外套搭在小臂上,衬衫袖子卷到肘弯,露出一截结实的小臂,皮肤被室内的冷气养得很白。他在跟身后的人说着什么,笑起来的时候露出一排整齐的牙齿,眼睛弯成两道浅弧,夕阳顺着他奶金色的头发淌下来,像蜂蜜浇在瓷器上面。
一米八几的个子,肩膀很宽,西裤裁剪合体,长腿迈出来步伐轻快又笃定,整个人像一杆被阳光镀过的白桦树,从骨头缝里往外透着年轻和自信。
王耀觉得自己的心脏被人一把攥住了。
不是那种文学修辞意义上的疼。是真的疼。是他在现实里已经很久没有感受过的、属于少年人的、毫无防备的、整个胸腔都被碾碎的疼。
因为他太熟悉那个笑了。他见过那个笑是怎么一点一点消失的。先是眼睛不弯了,后来嘴角也抬不起来了,再后来伊万蜷在家里的角落啃自己的手指甲,啃到甲床渗血,嘴唇翕动着喃喃自语,脸上的表情已经跟表情这个词毫无关系。
而现在那个笑就挂在三米之外的脸上。完完整整的。崭新的。
伊万看见他了。
那双紫色的眼睛——干净的紫色,不是后来布满红血丝的、浑浊的、瞳孔有时候因为药物副作用大小不一的那种紫色——对上他的视线,先是微微挑了一下眉,然后笑意更深了,带着一点得意,一点撒娇,一点属于被爱着的人才有的理直气壮的任性。
“怎么?我今天格外的好看?”
伊万走过来,弯下腰低头看他。他比王耀高太多了。永远都高太多了。后来王耀踮着脚往他嘴里塞药片的时候要仰头,把他从地上扶到床上的时候要用全身的力气撑,给他擦脸上的口水的时候要举着手够。可现在他弯腰的角度是带笑的,下颌线锋利又干净,喉结随着说话轻轻滚动,领口敞开一颗扣子,锁骨窝里卧着一小片阴影。
年轻的。健康的。完好无损的。
王耀眨了一下眼。
他甚至没有感觉到自己在伤心。只是有什么东西从眼眶里滑下来了,滚过颧骨,落进嘴角,咸的。
“我今天好想你。”
他听见自己用十六岁的声带说出这句话,声音比他记忆中更轻更软,尾音还带着没彻底变完声的那种毛边。
伊万愣住了。
他确实从来没见王耀哭过。他认识的王耀是那种十四岁就拿着全额奖学金通知书、冷冷淡淡走进教室、被所有人仰望着却从不多看任何人一眼的小天才。哭这种事从来不属于王耀。
“别哭啊,想我了就想我呗,我不是一直都在吗?”
伊万手忙脚乱的,公文包换了两次手才腾出来,手掌摊开在王耀脸侧,粗糙的拇指腹笨拙地去擦他脸上的眼泪,擦不干净,越擦越多。
王耀扑进他怀里。
伊万的胸膛是热的、硬的、胸腔里的心跳是稳定的,是活人才有的、有力的、一下一下清晰的跳动。他身上有古龙水的味道,底下是属于他自己的、干燥温暖的体温的味道。不是后来那间小屋子里永远散不掉的药片和消毒液的味道。不是伊万犯病时身上泛起来的、冷汗混着恐惧的酸味。
王耀把脸埋在那里,很久没有动。
他在想什么呢。
他在想家里那台被嵌进实木沙发扶手的遥控器,因为单独放着伊万会在狂躁发作时把它摔碎,碎片会割伤他的手。他在想冰箱门上那排药盒,周一到周日七个格子,每个格子里五种药片,白的粉的黄的,他能闭着眼睛按剂量分好。他在想监控画面里伊万抱着膝盖坐在角落啃手指的样子,指甲已经被啃到发紫,甲床底下是淤积的暗红色,他在导师办公室看见匆匆看过监控也只能继续低头帮导师的孩子讲二次函数。
他在想伊万犯病的时候认不出他是谁,尖叫着扑上来,一米八几的身体力气大得惊人,把他按在地板上动弹不得,骑在他身上,骨节粗大的手扯他的衣服,浑身发抖,牙齿打颤,一边做一边哭得撕心裂肺,紫色的眼睛瞳孔涣散,嘴里翻来覆去地喊“不要走”“求你不要走”“你爱不爱我”。而他被压在下面,沉重的重量把他钉死在原地,只能一遍一遍地说“万尼亚,是我,是小耀,你看看我,你认识我的”。
他在想自己回到家已经累得连嚼东西的力气都没有的时候,伊万像一只被淋了雨的大型犬一样贴上来,眼里的光是混沌的,因为刚吃了药反应很迟钝,要隔了好一会儿才认出他是谁,之后很轻很轻地把他环住,轻得像怕把他捏碎。
那些日子是怎么过来的,连他自己都说不清了。
而现在这个伊万的怀里只有古龙水、椴树花和七月傍晚的热风。
他发现自己有一个极其可怕的念头正在成形。
他想——如果我就这样留在这里呢。
如果我不回去了呢。
如果那个屋子里的伊万等不到今天的晚饭,等不到今天的药,等不到他回去解开监控画面里蜷成一团的人………
那又怎样呢。
那个伊万已经不认识他了。那个伊万在不犯病的时候是个乖得令人心碎的布娃娃,王耀让他张嘴他就张嘴,让他抬手他就抬手,让他躺下他就一声不吭地躺下,眼睛空洞洞地盯着天花板,连呼吸都放得很轻,好像怕给这个世界添一丁点麻烦。关灯的时候也是,王耀让他怎么动他就怎么动,小心翼翼的,温柔到近乎卑微,像一个易碎品在恳求不要被摔碎。犯了病又是另一个极端,一头野兽,把家里所有够得着的东西砸烂,指甲断在墙皮里,吼到声音嘶哑,然后骑上来,浑身是汗,眼里什么都看不见,只是本能地、疯狂地、像要确认自己还活着一样地索取。
王耀一直告诉自己那不是伊万的错。伊万不是自愿的。伊万害怕做爱,伊万在那些人手底下被搞坏了,做爱对他来说只剩下两种意义,要么是清醒时小心翼翼确认“这个人还爱我”的仪式,要么是发病时根本不受控制的生理反应。可他把伊万关在家里,他一走就是一整天,那跟之前那些人把伊万关在单间病房里有什么区别。
他给伊万吃的药副作用太大了。精神科的药就是这样,伊万吃完之后反应迟钝,有时候会呕吐,有时候坐在那里流一整天的口水,王耀回家用毛巾给他擦干净,伊万就笑,那种药物催出来的、空茫的、像婴儿一样的笑。
他是不是只是在用另一种方式折磨伊万。
念头一旦冒出来就扎了根,疯狂地抽枝拔叶。
而他怀里这个——
这个伊万的心跳多有力啊。一下、一下、一下,鼓点似的敲在他耳廓上。
伊万开始不安了。公司门口人来人往,他的小男朋友扑在他怀里一动不动,肩膀一抽一抽的。有同事经过看了他们一眼,伊万耳根子发烫,单手把西装外套从臂弯上抖落,兜头盖在王耀身上。
然后他蹲下来,两只手从王耀腋下穿过去,兜着他的屁股把人整个儿抱了起来。十六岁的王耀轻得不像话,窄窄的肩膀,细细的腰,两条腿悬在半空,整个人被伊万罩在怀里。
“你这个年龄还该好好上学,好好读书。”伊万颠了颠怀里的人,说这话的时候脸红了,声音故意压得很低,带着那种年轻人心怀鬼胎的暗示,“不过你要是真想我了——我今天晚上没有应酬。”
“我不是那个意思。”王耀的脸埋在伊万的颈窝里,声音闷闷的,每个字都黏着哭腔,十六岁的喉咙像是专门为了哭泣而生的,每一个颤音都比成年之后尖锐一百倍,“我做了个噩梦。”
伊万没有追问。他不是个细心的人,但他有一种天然的、属于极地的笨拙温柔。他不问你梦到了什么,不问你为什么站在公司门口做梦,他只是拍了拍王耀的后背,手掌很大很热,然后低低地哼起一首童谣,调子是小时候听的摇篮曲,俄语的咬字含含糊糊的,胸腔的共振传到王耀身上。
王耀在他的西装外套底下,一滴一滴地把眼泪落在伊万的肩膀上。衬衫的布料一小块一小块洇湿了,颜色变深,像被什么东西灼出来的印子。
“万尼亚。”
“嗯?”
“和你在一起真的好累。”
哼歌的声音停了。
伊万的手还搁在他后背上,但不动了。整个人僵了一瞬。王耀感觉到他胸腔里的心跳忽然加快了,由稳定的鼓点变成了密集的、紊乱的擂击。
这个伊万还没有发病。这个伊万的偏执还裹在年轻和自信的外壳底下,是一颗糖衣里面包着的硬核。可那种底色是天生的,刻在基因里的,像他家族传下来的那条隐性的疯狂的血脉一样,迟早会破壳。
“不爱我,你就去死吧。”
伊万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是轻的,带着笑。好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好像在说晚饭想吃什么。
但王耀听得出来底下的东西。他太熟悉了。后来伊万犯病最严重的那段时间,夜里两三点会突然醒过来死死掐着他的胳膊问“你是不是不要我了”,他说不是,伊万就笑,笑得跟现在一模一样。
“我会的。”王耀从他怀里挣了两下,伊万下意识收紧了手不想放,但王耀身子灵活,从那个拥抱里滑了出来,踮起脚尖,两只手勾住伊万的脖子,仰起头吻他。
十六岁的身高差让这个吻别扭极了,伊万不得不弯下腰来迁就他,王耀仰得脖子酸了也只堪堪够到他的嘴唇。
“我会努力的。”他在接吻的间隙里说,鼻尖蹭着伊万的鼻尖,睫毛上还挂着泪珠,“我是那么的爱你。”
伊万的公寓在莫斯科河边那栋楼的顶层。
大门关上的时候走廊里只有窗外透进来的最后一点暮色,把所有轮廓都镀上一层昏黄,伊万反手锁了门,转过身来刚要开灯,就被王耀推到了玄关的墙壁上。
后背撞击墙面发出一声闷响,伊万下意识“嘶”了一下,还没反应过来,王耀已经踮着脚尖扯住他的领带把他拉下来,吻上去了。
十六岁的王耀比伊万矮了将近二十公分。他得仰着头,手臂举得很高才能够到伊万的脖子,姿势并不好看,甚至有些吃力。但他吻人的方式不像一个十六岁的少年,而是攫取式的,急切的,舌头直接顶开伊万的牙关搅进去,一只手扣着伊万的后脑勺把他往下压,另一只手扯松了他的领带,接着去解衬衫的扣子。
伊万发出一声含混的笑,震在两个人贴合的嘴唇之间。他试图伸手去环王耀的腰,被王耀一把拍开了。
“别动。”
声音是哑的,带着还没退干净的哭腔。
伊万听话地把手放下来,背靠在墙上,微微仰着头,露出修长的脖颈。暮光从他身侧的窗户照进来,勾出他喉结的轮廓和锁骨的形状。衬衫被王耀扯开了大半,白色的布料从肩头滑落,堆在肘弯。
他在笑。嘴角弯着,紫色的眼睛半阖,从上方看下来的视角带着一点被取悦的懒散,和大量的、毫不掩饰的纵容。他比王耀高太多、大太多、重太多了,如果他想反抗,十六岁的王耀根本制不住他,可他就是不动,任由这个比他小七岁矮一大截的少年把他的衣服一件一件地剥。
这种顺从和后来的那种完全不一样。后来不犯病的伊万在床上乖,是那种被世界打碎了之后没有力气反抗的乖,瞳孔空空的,身体机械地配合,像一具温顺的、还会呼吸的道具。
而现在伊万的乖是一头年轻的大型犬心甘情愿地在幼崽面前翻出肚皮——因为信任,因为喜欢,因为觉得好玩。
王耀把他的皮带抽出来扔在地上,金属扣砸在地板上发出一声脆响。伊万的西裤失去束缚往下滑了一寸,露出腰胯之间那两条人鱼线,肌肉线条流畅又明确,皮肤在暗光里泛着象牙的光泽。
二十三岁的身体。完好的身体。被自信和健康喂养得很好的身体。
王耀的手指按在伊万的小腹上,感觉到肌肉在他的触碰下轻微地收缩了一下。掌心底下的皮肤是热的,腹肌的纹理清晰,再往下是一条淡金色的细绒毛从肚脐延伸下去,没入裤腰。
他的手在发抖。
不是因为紧张。也不是因为情欲。
是因为他太知道这具身体后来会变成什么样子了。肋骨一根一根凸出来,腰窄得他一只手臂就能环过来,大腿上的肌肉萎缩到用手一捏就能摸见骨头,小腹平坦得凹下去一个坑,皮肤上满是因为营养不良和药物副作用而生的淤青和红疹。
“发什么呆呢。”伊万的手指挑起他的下巴,拇指擦过他的下唇,指腹上有薄薄的茧——是握笔和敲键盘磨出来的,不是后来抠墙皮抠断指甲留下来的伤疤。
王耀偏了一下头,含住伊万的拇指尖,牙齿轻轻咬了一口。
伊万眼神暗了一瞬。
“进去。”王耀松开他的手指,扭头看了一眼走廊尽头的卧室门。
“你确定?”伊万挑了一下眉,弯腰凑到他耳边,气息热热地喷在他耳廓上,“上次你哭了半天还说以后再也不做了。”
上次。
十六岁的上次。
王耀记得。第一次做的时候他没什么经验,扩张做得不够,伊万又紧张又敏感,浑身绷着,他进去的时候伊万疼得咬破了自己的嘴唇也不吭声,事后两个人都出了一身汗,他看见床单上有一小片粉色的血迹,心疼得发了整整三天的脾气。
“不会了。”王耀说,声音平静到不像十六岁的少年。
他伸手握住伊万的手腕,拉着他往卧室走。伊万被他拽着,衬衫半挂在身上,西裤松垮垮地坠在胯骨上,赤着脚踩在地板上跟在他身后,走路的样子倒像是个乖顺的、被牵着的大孩子。
卧室的窗帘没有拉,夜色在落地窗外铺展开来,带着一股绚烂迷幻的紫色。这间公寓以后会被拆开变成公司的抵押物。这面落地窗以后会被贴上封条。这样的夜色河伊万以后再也不会看到了,他会被关在没有窗户的单人病房里,手腕上绑着束缚带,望着天花板上的霉斑发呆。
王耀推了伊万一把。
伊万向后倒在床上,床垫弹了两下,浅灰色的棉质床单被压出一片褶皱。他仰面躺着,奶金色的头发散在枕头上,衬衫大敞着,胸口起伏,微微喘着气,紫色的眼睛从下往上看王耀——不是后来那种空洞的或者涣散的或者因为发病而充血的紫色,是澄澈的、含着笑意和情欲的紫色,瞳孔微微放大,虹膜边缘有一圈被期待烧出来的深色。
他在等。
理直气壮地、心安理得地等着王耀上来。因为他知道王耀会上来。因为在他的认知里,他们之间这件事是天经地义的、甜蜜的、没有任何阴影的。
王耀站在床边,低头看他。
暮色从窗外漫进来,刚好切在伊万的身体上,胸口以上还有最后一线金光,腰腹以下已经沉进了暗色。他的身体像一幅没画完的油画,明暗交界线落在肋骨的弧度上,随着呼吸一起一伏。
王耀弯下膝盖,跪到床上,跨坐在伊万的腰胯间。
他比伊万小了太多。十六岁的骨架还没完全长开,坐在伊万身上像一只占据了过大领地的幼兽,膝盖刚好卡在伊万腰侧,大腿内侧贴着伊万胯骨的位置。他居高临下地俯视伊万的脸——这个角度他后来也经常用,在伊万清醒的时候跨坐在他身上温柔而缓慢地做,看着伊万安静的、乖顺的脸慢慢浮上潮红。
可那时候伊万眼里的光是淡的,像蒙了一层药物催生的薄雾。
现在伊万的眼睛亮得像两颗烧着的紫水晶。
“你今天好奇怪。”伊万伸手捧住他的脸,拇指擦过他眼角还没干透的泪痕,声音里有几分好奇几分心疼,“眼睛都哭肿了。”
王耀偏了一下头,在他的掌心里蹭了蹭,然后低下身来亲他。
这一次的吻很慢。不像玄关那个攫取式的急吻,是从嘴角开始的,蹭过去,舌尖描了一遍伊万上唇的唇形,再含住他的下唇轻轻吸吮,等伊万发出一声模糊的哼声张开了嘴,才把舌头送进去,和他缠到一起,湿漉漉地搅动,发出细微的水声。
伊万的手从他的脸移到后颈,手指插进他的黑发里,大拇指摩挲着他耳后的软肉。他的另一只手顺着王耀的脊椎往下滑,隔着校服的布料一节一节地摸过去,到了腰的位置捏了一把,然后继续往下,覆在他的臀部,掌心张开,手指微微收拢。
王耀没有理他。
他把伊万的衬衫从肩头彻底扒下来,伊万配合地抬了抬肩膀让布料滑脱。然后是西裤。王耀的手指勾着裤腰往下扯,伊万自觉地抬了一下腰。布料褪到大腿根的时候蹭过了已经半硬的地方,伊万闷哼了一声,喉结上下滚了滚。
王耀把自己的校服也脱了。衬衫从头顶拉过去甩在地上的时候,伊万的视线在他的身上流连了一圈。十六岁的身体确实太单薄了,肋骨的轮廓隐约可见,腰窄得不像话,锁骨倒是好看的,两条浅浅的凹槽从肩头延伸到喉咙下方,皮肤白净得在暗光里几乎发亮。
“瘦了。”伊万伸手摸了一下他的肋骨,眉头微微蹙了一下,“有没有好好吃饭?”
王耀没接话。他俯下身去亲伊万的胸口,嘴唇从锁骨中央开始,沿着胸肌的弧线一路往下,舌尖偶尔伸出来舔一下,经过乳尖的时候含住吮了一口。伊万呼吸骤然粗重起来,胸膛剧烈起伏了一下,抓着王耀头发的手指收紧了。
“小耀——”
王耀继续往下。吻过腹肌上一格一格的纹理,在肚脐的边缘咬了一口,舌尖沿着那条淡金色的绒毛线一直描到最底端。他的手把伊万最后一层布料褪下去的时候,伊万已经完全硬了,柱身从底裤的束缚里弹出来,顶端泛着水光。
王耀没有碰它。
他撑起身来,看了一眼床头柜。然后拉开抽屉,摸出润滑剂。
他当然这个抽屉里有什么,以前的自己是翻了好几次才在里面找到的,当时伊万满脸通红地解释说是朋友塞给他的他根本没用过。
王耀拧开盖子,挤了大量的凝胶在手指上。
伊万看见他的动作,下意识夹紧了大腿,耳根红透了。他咬着嘴唇看着跨坐在自己身上的少年,眼里的情欲和紧张交织在一起。伊万在这件事上一向是被动的,被王耀牵着走,但从不是因为恐惧——只是因为害羞,因为不知所措,因为一个二十三岁的成年男人被一个十六岁的高中生按在床上做这种事本身就让他的自尊心产生了微妙的短路。
“放松。”王耀说,左手按在伊万的膝盖内侧,把他的腿推开。
声音是平稳的。是二十三岁的灵魂用十六岁的声带发出来的、不容拒绝的平稳。
伊万慢慢松开了夹紧的腿。
王耀的手指探进去的时候,伊万整个人弹了一下,腰弓起来,脚趾蜷缩在床单里。他的手攥住身下的床单,指节发白,咬着下唇不让声音漏出来,紫色的眼睛蒙上了一层水雾。
“嗯……”
王耀加了第二根。
他做扩张的手法和十六岁的时候不一样了。十六岁那次他毛手毛脚的,太急,伤到了伊万。而现在他的指法是耐心的、精准的,指腹沿着内壁慢慢摩挲,找到那个稍微硬一点的凸起之后用指尖轻轻揉压,不急不慢,像调试一件精密的乐器。
伊万绷不住了。
“啊——”
一声没忍住的呻吟从咬紧的牙关里漏出来,声音又软又哑,尾音发着颤。伊万猛地抬起手臂挡住自己的脸,耳朵红得像要滴血。
王耀用另一只手把他的手臂拉开。
“看着我。”
伊万水汽朦胧的紫眸对上他的视线,睫毛湿漉漉的,脸颊绯红,嘴唇被自己咬出了齿印。那张脸漂亮得不像真的,被欲望和羞耻浸透之后反而显出一种不设防的天真,像一朵被雨打湿了的花,花瓣沉甸甸地低垂着,露出深处柔嫩的蕊心。
王耀觉得心脏被攥得更紧了。
后来的伊万在清醒的时候做,也是这样看他的——仰着头,眼睛里含着水,又乖又怕,小心翼翼的,只是那时候那双眼睛是浑浊的、被药物浸泡过的,像一颗蒙了尘的旧宝石。
而现在这双眼睛是新的。
王耀抽出手指,把润滑剂涂在自己身上。他分开伊万的腿架在自己腰侧,一手扶着自己抵在入口,另一只手按着伊万的小腹。
“万尼亚。”
“嗯。”伊万的声音发抖,但嘴角仍然弯着,带着那种信任到近乎盲目的笑意。
王耀推进去了。
十六岁的身体比他以为的更硬也更烫。龟头挤过入口那一圈紧致的箍束时伊万猛地吸了一口气,两只手扣住王耀的肩膀,指甲掐进皮肤。王耀停住了,等了几秒,感觉到伊万在他身下慢慢放松了身体,才继续往里推,一寸一寸的,很慢,每推进一点都停一停,像在丈量什么。
完全进去的时候两个人都喘了一口粗气。
伊万的后背从床面弹起来又落下去,胸口剧烈起伏,眼角泛着生理性的泪光,嘴唇微张,呼出来的气息滚烫又急促。他的腿不自觉地盘上王耀的腰收紧了,脚跟抵着王耀的尾椎骨。
“动、你动一下——”
王耀没有立刻动。
他低下头,额头抵在伊万的额头上,鼻尖碰着鼻尖,近到能看见伊万瞳孔里自己的倒影。
那里面映出来的是一张十六岁的脸。
还没被生活碾过的脸。
“万尼亚。”他又叫了一声。
“我在。”
两个字。声音被情欲泡得发黏,带着喘息的热度,但回答得毫不犹豫。
我在。
王耀开始动了。
第一下抽出来再顶回去的时候,伊万的呻吟碎在了喉咙里。王耀的手撑在他耳侧,十六岁的手臂不算粗壮,却撑得很稳。他的节奏不快,每一次都整根退出到只剩顶端,再缓缓地、坚定地推到最底,骨盆贴上伊万臀肉的时候发出一声沉闷的、肉体撞击的钝响。
伊万被操得仰起头,喉结暴露在暮色里上下滚动,嘴里溢出断断续续的呻吟。他的手从王耀的肩膀滑到后背,手指在少年单薄的肩胛骨上来回抚摸,修长的腿盘在王耀腰间随着每一次顶弄轻轻颤抖。
“小耀……啊……慢、慢一点——”
王耀没有慢。
他变了角度,腰往下压了一个弧度,顶端精准地碾过前列腺。伊万的呻吟骤然拔高了,整个人像被电击一样弹起来,大腿内侧的肌肉不受控制地绞紧,手指在王耀的后背抓出了几道浅红的痕。
“啊啊——那里、不——”
王耀就顶在那个位置反复研磨,不快,但每一次碾过都用了十足的力道。伊万的喘息被撞碎成了呜咽,他用手背捂着嘴,眼泪从眼角滑下来,不是因为疼——扩张做得足够充分——是被快感逼出来的,那种从尾椎骨沿着脊柱一路烧上来的、让人四肢发软头皮发麻的灭顶的快感。
“手放下来。”王耀握住他的手腕,把他遮着脸的手按到枕头旁边。
伊万咬着嘴唇看他,满脸都是泪,紫色的眼睛被情欲浸得湿透了,睫毛一簇一簇地粘在一起,嘴唇红肿,被自己咬得几乎破了皮。
太漂亮了。
漂亮到让人想毁掉。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王耀就被自己吓了一跳。他恍惚地意识到这个念头来自十六岁的身体——十六岁的王耀就是会在这种时刻生出这种狂妄的、不计后果的、属于少年人的占有欲。而二十三岁的他已经知道了“毁掉”之后是什么样子。
他见过。
他正在收拾那个残局。
他的动作突然停了。
伊万茫然地睁大了眼,腰还维持着迎合的弧度,身体里面还含着他,甬道因为突然的静止而本能地收缩了一下,箍得王耀闷哼出声。
“怎么了?”伊万的声音沙哑,急促的喘息还没平复下来,但已经带上了关切。他松开攥着床单的手,伸过来捧王耀的脸,“是不是累了?”
王耀摇了一下头。
有什么东西从他的眼眶里涌出来了。滚烫的,不受控制的,成串成串地掉下来,落在伊万的胸口上,摔碎了。
他哭了。
不是哭给伊万看的那种哭。是那种——人在极端的温暖里反而会被冻僵的哭。
因为他突然意识到他在做什么。
他在操一个完好无损的伊万。这具身体里面是热的、紧的、柔软的、健康的肌肉在规律地收缩。伊万的心跳从他们贴合的胸膛传过来,有力的,每一下都砸在他的肋骨上。伊万的手在他的脸上擦眼泪,手指稳定的、不发抖的、没有因为药物副作用而不受控颤栗的手指。
而他那个时间线里的伊万,此刻正坐在家里的角落盯着自己的手腕发呆。
没有人给他做晚饭。没有人给他吃药。没有人对着他做今天的心理治疗。
“小耀?”伊万的声音开始慌了,他撑起半个身体,手忙脚乱地去擦王耀脸上的泪,两个人的身体因为这个动作而碾磨在一起,伊万“嗯”了一声又立刻把注意力放回王耀脸上,“你怎么了,是不是不舒服?要不要停——”
“不停。”
王耀按住伊万的肩膀把他推回床上,掐着他的腰开始动,动作比之前快了很多,也狠了很多,每一次都撞得伊万整个人往床头滑,床头板磕在墙壁上发出有节奏的钝响。
伊万被顶得说不出完整的话,呻吟碎成了一片,和王耀压在喉咙里的粗喘搅在一起。他看见王耀在哭,一边操他一边流泪,脸上的表情不是快感也不是痛苦,是一种他从未见过的、让他本能地感到害怕的东西。
像悲悯。又像绝望。
“万尼亚——”王耀俯下身来亲他,嘴唇贴着嘴唇,眼泪滴到伊万的脸上,和伊万自己被快感逼出来的泪混在一起,分不清是谁的,“万尼亚,万尼亚——”
他叫这个名字叫了太多年了。在精神病院的走廊里叫过,在家里凌晨三点对着犯病的人叫过,在被按倒动弹不得的时候叫过,在伊万偶尔清醒了认出他、看着他笑的时候叫过。
每一次叫这个名字,回应他的都不一样。有时候是尖叫和“你是谁”,有时候是空洞的沉默,有时候是药物催出来的迟缓的微笑。
而现在伊万在他身下,被他操得浑身发颤,嗓子都喊哑了,却还是一边喘一边费力地回应他——
“我在、我在这呢、小耀——啊——”
王耀把脸埋进伊万的颈窝里,肩膀剧烈地抖动。
他的腰没有停。十六岁的身体精力旺盛得可怕,他甚至感觉不到累,只感觉到身下这具身体的温度和包裹着他的紧致的热意,像要把他整个人吞进去一样。他的顶弄变得不规律了,有时候深到伊万弓起腰尖叫,有时候浅浅地碾过敏感点让伊万发出绵长的哼声,像是在贪恋每一种不同的反馈。
伊万被操到已经不知道该做什么表情了。他的腿从王耀的腰侧滑下来,大张着搁在王耀的臂弯上,整个人被对折着打开,每一寸皮肤都泛着薄汗的光泽。他的前面翘得发疼,顶端不断吐出透明的前液,在两个人的小腹之间拉出黏腻的丝。没有人碰过它,只靠后面的刺激就已经到了临界点,整根都在发抖。
“小耀、我要——我不行了——”
王耀抬起头来。
他看见伊万仰着头,下巴的线条绷成一道弧,喉结急促地上下滚动,奶金色的头发被汗水浸湿了黏在枕头上,脸颊绯红,眼泪从紧闭的眼角滑下来,嘴唇微张,发出的声音已经不是呻吟了,是接近于啜泣的、失控的、脆弱的音节。
和以后犯了病骑在他身上的那个伊万,从完全不同的方向抵达了同一种哭泣。
那个伊万哭是因为恐惧——不知道身下的人是谁,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只有被人侵入的创伤记忆在驱动身体。
这个伊万哭是因为快感。纯粹的,干净的,没有任何阴影的快感。因为他完全信任身上的人,所以敢在他面前把自己彻底打开,敢在他面前哭出来。
王耀又一次觉得心脏被绞碎了。
他低头咬住了伊万的喉结,舌面贴上去感受那块软骨在皮肤下的震动,犬齿抵着脆弱的颈侧,轻轻的含着。伊万的手指插进他的头发,指尖发着抖。
然后王耀加快了速度。
他不再控制角度,只是凭着本能地、粗暴地、拼命地往里撞。十六岁的身体像一台过载的引擎,全部的血液都涌向了下半身,心脏鼓噪得像要从胸腔里跳出来。每一次顶到最深的时候伊万都发出一声短促的哭叫,声音越来越碎越来越高,手指在王耀的后背留下交错的红痕。
“啊——啊啊——小耀——”
伊万先到了。他没有被碰过前面,只靠后面被反复碾磨就射了出来,白色的液体溅在两个人的小腹之间,高潮的瞬间甬道猛烈地收缩痉挛,绞得王耀闷吼一声,腰重重地一沉。
王耀咬着伊万的肩膀射了进去。
这一次射精又猛又长,像一列失控的火车碾过每一根神经末梢。他整个人趴在伊万身上,浑身痉挛着,额头抵着伊万汗湿的锁骨,牙齿在他的肩膀上留了一圈深深的齿痕。
两个人都没动,安静地喘了很久很久。
暮色彻底消失了。卧室陷入了==仲夏夜特有的、并不完全黑透的深蓝色暗光里。窗外是绚烂的城市灯火,一片碎金碎银。
伊万最先缓过来。他搂着趴在自己身上的少年,手掌有一下没一下地抚着他的后背,从颈椎一路摸到尾椎再摸回来。
“你哭了好久。”伊万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木头,带着高潮后的慵懒和弥散不去的担忧,“你到底梦见了什么?”
王耀把脸埋在他的颈窝里。
伊万的脉搏在他嘴唇旁边跳动,一下一下的,不快不慢,稳定得像一座钟。
他想说,我梦见你疯了。梦见你被人骗光了所有东西,被关在精神病院的单间里当暗门子,吃着假的心理治疗的药一步步恶化。梦见我把你从那个地方带出来,关在一间小屋子里,用我打零工赚的钱给你买副作用极大的药片。梦见你犯病了不认识我,按住我,骑在我身上,一边发抖一边哭,我告诉你我是谁你听不见。梦见你不犯病的时候坐在角落啃手指,等我回家,像一只被关在笼子里的动物。梦见我累得连回吻你的力气都没有。
他什么都没有说。
“梦见你离开我了。”他最终只说了这一句。
伊万笑了一声,搂紧了他。
“不会的。”
伊万的声音从胸腔深处发出来,振动传过两个人贴合的皮肤和肋骨,直接撞进了王耀的耳膜里。
“我哪儿也不去。”
王耀闭上眼睛。
眼泪无声地淌下来,顺着伊万锁骨的凹陷处汇成一小洼,又漫开来。
他把嘴唇贴在伊万的颈侧,牙齿轻轻咬着那片薄薄的皮肤,感受底下脉搏一跳一跳的震动。
活的。热的。有力的。
他多么想相信这句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