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北京的三月天,大约是真的开始变暖了。那些树开始一个个冒出新芽,嫩绿的尖儿在风里轻轻飘着,花絮渐渐地撒了一地。穆祉丞站在工作室的窗边,望着外头。
他就读的北京美术学院在城市的东边,这儿紧邻着三里屯和798艺术区,来来往往的都是些打扮入时的潮人。虽然他自己也是美院学生,却并不太爱钻营穿搭之道,一件卫衣、一条工装裤,就能过完整个春天了。
不过这些都不重要。最重要的是他筹备了半年之久的工作室,终于在798某个租金低廉的角落里悄悄开张了。他早就在网上开了个店,主要帮人在球鞋和包包上画画。
工作流程一般是客人提前选好样式和图案,再把东西寄过来,他就在宿舍里,用颜料一笔一笔画上去。这个生意来钱还算快,只是慢慢地,宿舍已经容不下那么多产品了。那些寄来的鞋子包包快把他那张小书桌都淹没了,拿到教室去呢又怕被偷。刚好他也觉得学校宿舍太小,干脆一不做二不休,用攒来的钱在外面租了个办公住人为一体的工作室。选址、装修、跑手续也算花了他不少时间,不过好在眼下总算安顿下来。
他满意地打量着眼前的装修。工作室不大,是个小小的loft,层高却让人舒坦,比之前几平米的宿舍好多了。只是看着眼前一片狼藉——颜料盘东倒西歪,工具台斜靠在墙边,地上还散着几张未完成的草稿。他又想起昨天刚收到的邮件,自己某个作品中了某美展初选的消息。
喜悦是真实的,可随之而来的修改、送件、布展……时间一下子被挤得满满当当,只是叹一口气,他实在是没力气整理了。
想着想着,突然记起自己好像有个北京的远房亲戚也在东边读书。他摸出手机,点开那个熟悉的头像。
“那个…博文啊,你有认识帮忙打扫卫生的阿姨吗?”在他印象里,杨博文对北京还挺熟的,毕竟从小在这儿长大。于是之前就经常找他问黄牛票的事儿,这样去吃什么南门涮肉、四季民福才总能免于大排长龙。
“哦哦…这个嘛…丞哥,你等等我啊…我可能还真有。”
只是收到这条微信之后,过了许久许久,杨博文那边才推过来一个微信号,说是他家用惯的保洁阿姨,一直很放心。穆祉丞盯着那个传说中五十岁保洁阿姨的微信头像。一只白色的小猫,底下却是克洛因蓝的颜色。只觉得莫名有些奇怪。
五十多岁的阿姨…也用这么文艺的头像吗?不过他点开头像想再确认的下一秒,画面就刷新成了一朵盛开的荷花,就连微信地址也从冰岛变为了北京·东城。
……可能是他看错了吧。
总而言之,阿姨是顺利加上微信了。周末约杨博文吃了顿饭,顺便把备用钥匙给了他。因为这保洁阿姨很是奇怪,不知为何,总是支支吾吾的,再三确认他外出的时间,好像一定要选他不在的时候才肯来做清洁。但出于对杨博文的信任,穆祉丞也没多想。
不过这保洁阿姨确实很会打扫。她不仅把地板擦得光可鉴人,连颜料渍都能清得干干净净的,收纳也做得极妥帖。画笔按长短排进笔筒,颜料按色系收进木盒,仿佛有强迫症一般。最让穆祉丞感到震惊的是,就连窗台上那盆半死不活的绿萝,都被她修剪了枝叶,还重新浇了水,看上去终于有了几分生机。
而品味更是相当不错。穆祉丞推门进来,入眼便看见花瓶里插着新鲜的百合,还有几枝尤加利叶,清雅的香气淡淡地散在空气里。
看到整洁明亮的工作室,穆祉丞瞬间心情大好。他哼着歌打开冰箱,打算热一热昨天打包的剩饭,却突然看见里面整整齐齐摆着好几个玻璃便当盒,保鲜膜上贴着标签,用工整的小字写着菜品名字:牛腱凉面、葱烧鸡、清炒芦笋……总而言之,确实比他每天对付的预制菜外卖健康许多。
只是做饭并不是保洁阿姨的义务啊。她人也太好了吧?不仅自掏腰包添了装饰,还给他做了饭。想到这里穆祉丞不由得有些惭愧,于是给阿姨发了五百块钱红包。但阿姨似乎没有收下,直到红包过期了,那个小小的橙色图标依然孤零零地躺在聊天记录里。
他也问过杨博文——实在是因为保洁阿姨从不和他有多余的对话。两人的聊天记录大概就是“周三下午三点可以吗?”“好的,这是本次费用。”十分简洁,不知道的人还以为是在对某种暗号。所以他竟然从未见过这位保洁阿姨,对这种莫名其妙的善意,难免生出些疑惑。不过杨博文倒是告诉他:“这阿姨在我们家工作的时候也这个风格,她就是很热情一大姐,你别多想啦。”
有了杨博文的背书,穆祉丞渐渐便忘记了这件事。一是忙着美展的筹备,作品要大改,展陈要沟通,日子十分忙碌;二是……他最近嘛,好像喜欢上了一个人。
他其实好久都不在学校里呆着了。每天就是雕塑工厂和工作室两点一线地跑着,像个上了发条的陀螺连轴转着。只是那天,他刚找导师讨论完布展的事情,抱着厚厚一沓材料从学院出来,碰巧撞见了学校里的校园歌手大赛初赛正在举行。
往年里,他是从不在意这档子事情的——美院嘛,本就是独来独往、个性鲜明的人聚集的地方,相比于那些热闹的综合型大学,大家对这类集体活动的热情向来不算太高。可今天却意外地围了不少人,里三层外三层,几乎把小小的露天舞台围得水泄不通。这让穆祉丞很是好奇,脚步不由得慢了下来。
他慢慢走近,只是隐匿在人群最外围,静静地看着台上的男孩。
该怎么说呢?他的心竟莫名跳了一下。男孩长得很高很瘦,虽然肤色偏深,却反倒衬得五官有种利落的俊朗。刘海很长,搭在额前几乎要把眼睛遮住了,只能看见下半张脸。但即便如此,也足以在人群里一眼抓住视线,像舞台上忽然亮起的一束光,整个世界便只有他为主角。
怪不得这么多人围观啊,居然是因为有帅哥。穆祉丞心想,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唉,真是个看脸的世界,连自诩超脱的艺术家们,原来也逃不过这个定律啊。
台上的帅哥终于开始唱歌了。他选的歌不算大众,约莫是某支独立乐队的摇滚,前奏是紧凑的鼓点,一下一下,穆祉丞却觉得好像自己的心在随之跳动。只是歌词很有意思,穆祉丞侧耳听着,那声音透过不甚清晰的音响传过来,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清亮:
噢!天使
来到我身边
或让我飞向你
你看到了吗
我的特别之处
我的逃亡是软弱是勇敢?
我是否可以爱你
我是否可以恨
歌词像在叩问某个爱人,又像自我的独白。穆祉丞听着听着,却莫名觉得台上的男孩在看他。他的目光穿过晃动的人影,安静地落在他这个方向。他甚至能看见那双被刘海半掩的眼睛,忽然闪过一瞬即逝的光芒。
穆祉丞下意识地盯了回去。可这一盯,男孩似乎更害羞了,明明唱着这样炽烈甚至有点大胆的歌词,头却越来越低,越来越低,直到刘海彻底遮住眉眼,再也看不清表情,只能看见两个露在外面的耳朵,好像红红的。
这时候,导师的消息又蹦了出来,叫他赶紧回去一趟,那个策划案的预算有点问题,今天之内必须改好发给学校重新审批。穆祉丞只好匆匆转身,挤出人群。只是在他离开之前,还是没忍住,回头恋恋不舍地望了一眼台上的身影。正好主持人走上台作串词结束:
“谢谢——让我们谢谢王橹杰同学的精彩表演。”
王橹杰。
好熟悉的名字。在哪里听过呢?
穆祉丞的脚步顿了一下,脑子里飞快地掠过几个模糊的片段。但…不对,都不是。这种熟悉感似乎更加遥远,更加朦胧。这感觉真难形容,明明就在眼前,却怎么也记不起来。
他摇摇头,把这点没来由的思绪甩开,加快脚步朝学院走去。三月的风从身后吹来,带着隐约的歌声,和一点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悸动。
真是很奇怪的一件事,自从那天见了王橹杰之后,他发现老能碰见他。也或许是学校太小的缘故吧——美院本就巴掌大的地儿,几条林荫道,几栋教学楼,来来去去总是那几张面孔。可王橹杰出现的频率,似乎高得有点过分了。
那天下午,穆祉丞回之前打工的咖啡厅里坐着写策划。阳光透过落地窗铺了进来,晒得穆祉丞很是舒服。他很喜欢坐在这个位置,看风景晒太阳都是最佳位置。他盯着电脑屏幕,正为展陈方案的某个细节头疼,一抬头,却看见了樱花树下的王橹杰。
窗外的樱花树正在摇摇晃晃。还是三月,枝头只有零星几簇淡粉的花苞,在风里颤巍巍地悬着,要落不落的模样。春天虽快到了,但北京依旧有些寒冷,空气里还残留着冬天的干冽。
但王橹杰似乎并不怕冷。都说春捂秋冻,他却只穿了一件很薄的黑色外套,拉链敞着,露出里面同样单薄的白色T恤和…锁骨。不过那身确实挺好看的,衬得人清瘦又挺拔,就是看着很冷罢了。
穆祉丞悄悄打量着他,发现他正用iPad画着什么。pencil在屏幕上轻轻滑动,偶尔停顿,神情显得格外专注。刘海还是一如既往地搭着,遮住小半张脸。
他在画什么呢?穆祉丞忍不住想。或许是写生罢。对着那棵还没开满的樱花树灵感大发。也或许只是在摸鱼,随手涂些天马行空的脑洞。可他那副认真的模样,又不像随便打发时间,真是奇怪。
总而言之,穆祉丞猜了一会儿便作罢了。因为手机震动起来,工厂那边发来消息,催他过去监工。他匆匆收拾好东西,起身时又忍不住朝窗外望了一眼。风恰好吹过,樱花枝轻轻一颤,王橹杰就在这时抬起头,目光毫无预兆地撞了过来。
两人隔着玻璃窗,短暂地对视了一秒。
穆祉丞怔了怔,随即有些仓促而羞涩地移开视线,推门走了出去。冷风立刻灌进领口,他今天没戴围巾,只是下意识缩了缩脖子,快步朝地铁站走去。可心还是狂跳不止。突然路过一棵樱花树,被风拂过时,抖落了穆祉丞一身花苞,好像被春天撞了个满怀。
晚上回工作室时,只觉得今天很香很香。空气里浮着一种清甜的、独属于春天的味道。他打开灯,一眼就看见门把手上挂了一个小小的香包,用素色的棉布缝着,针脚细密。他拆开来,里面竟然是压得扁扁的樱花花瓣,捧在手心,还能闻到一丝快要消散的清香。
真细心啊。他只觉得有种被默默关照着的幸福。
工作室依然如前几次打扫完一样整洁。保洁阿姨一周来两次,大约都是挑他去郊外工厂监工的时候过来。昨天被他搞得乱七八糟的角落,此刻已经恢复原状,地板光洁,画具归位,那些乱扔的拿来擦笔的纸团也全都不见踪影了。就连窗玻璃都擦得透亮透亮的。他蹲下来,目光却落在茶几的一角。因为那里莫名其妙多了一张用油画棒画的画。
画的是一棵樱花树。色彩用得极为绚烂大胆,粉的白的都层层叠叠地堆上去,却又意外地和谐,枝干用深褐与墨绿勾勒,带着一种生动的力道。能看出很有天赋,光影和形态都抓到了点上,不像随手涂鸦。
阿姨也有艺术梦啊。穆祉丞想,也不知道她是在哪里捡来的。
这段时间正好是结课周,不少学生会把打过分的习作扔在学校附近的垃圾桶,因为确实是很占位置,再加上会画好多类似的作品,于是并不珍惜。所以他理所当然地认为,这画是阿姨从哪个角落拯救回来的,毕竟附近老有居民过去捡“垃圾”。不然呢?难道还是阿姨自己画的吗……这画工,分明是受过训练的,应当是他的学弟学妹们画的吧。
可当他拿起画,却意外地发现背面用圆珠笔写了一行小字,字迹清秀,约莫是一首摘录的诗歌,读来竟十分应景:
我甚至相信你拥有整个宇宙。我要从山上带给你快乐的花朵,带给你钟形花、果榛实,以及一篮篮野生的吻,我要像春天对待樱桃树般对待你。
他怔了怔,莫名觉得有些震颤,或许是因为对其中的情感有些许感同深受。然后他打开冰箱,拿出阿姨准备好的饭菜——今天是照烧鸡腿和清炒荷兰豆,米饭上还撒了几粒黑芝麻。他一边吃,一边静静地看着窗外的街道。夜色渐浓,路灯次第亮起,晚上的798社区不复白日的热闹,眼下却是如此安静。
工作室渐渐好像染上了阿姨的风格。花瓶里永远有鲜花,角落总放着让眼前一亮的小物件,连空气都是好闻的香气。幸好,阿姨的审美和他意外地合拍。看着这个原本陌生、如今却处处透着用心的空间,他无端地生出一股暖意。
他掏出手机,点开那个荷花头像。“阿姨,谢谢您了,饭菜很可口。”想了想,又补上一句:对了,今天捡到的那张画我还蛮喜欢的。其实他也很喜欢背后的诗,但那字迹和诗意,感觉和五十岁的保洁阿姨这个设定有些出入。可能是原画者写的吧?他便没再提起。
大晚上的,也不知道老年人能不能看见。穆祉丞发完也没在意,刚想退出界面,聊天框顶端却忽然变成了“对方正在输入…”。几秒后,一条消息跳了出来:你喜欢就好。
真是个高冷的阿姨啊。穆祉丞心想,嘴角却不由自主地弯了起来。他把手机放到一边,继续吃完了那盒照烧鸡腿。味道恰到好处,咸甜适中,鸡肉嫩而不柴。阿姨的手实在是太巧了。
直到在造型学院的某个节日晚会上看到王橹杰,穆祉丞这才迟钝地反应过来——原来他们是同一个学院啊。
他隔着攒动的人影望过去,王橹杰坐在大一那片的座位上,依旧穿着一件看起来很薄的黑色外套,但跟上次的不是同个款式。此时他正微微低着头看着手机,在喧闹的场合之中显得如此安静。
黄朔见穆祉丞老盯着那个方向,顺着他的眼神瞥了一眼,忽然小声惊呼,王橹杰怎么会来?
穆祉丞转过头,很是惊讶:“你认识他?”
黄朔咋舌,表情古怪:“啊,老穆,你在说啥啊……”
穆祉丞叹了口气,感觉黄朔是不是在故意整他,只好一字一句、认真地又问了一遍,手指往那个方向轻轻点了点:“你认识那个男生吗?”
“不是。”黄朔反应过来,他左顾右盼,确认周围没人注意他俩之后,表情变得戏谑,声音却压得更低,“这不就是……那个人吗?”
“你认识他?他很有名气?”穆祉丞追问。
黄朔有点吞吞吐吐:“挺有名的……而且还和你有关。”
“和我有关?”穆祉丞愣住了,“我不知道啊。”
黄朔更惊讶了,眼睛微微睁大:“你真的不知道?我还以为你是觉得尴尬才一直不提的。”
这时旁边有人插话——那人和他与黄朔一样,高中都是重庆冯军画室考来北美的,只是声音里带着好奇和一点憋不住的笑意:“我的天,你不知道他喜欢你吗?”
“他喜欢我?”穆祉丞彻底怔住了,“你说他?”他再次指了指远处那个低着头的男生,“他叫什么来着?”
“王橹杰啊。”对方几乎要笑出声,“你不仅不知道他喜欢你,连他叫什么都不知道?”
心跳忽然漏了一拍,接着又重重地撞了好几下。他下意识地再次望向那个方向,却正好对上王橹杰抬起的眼睛。隔着半个礼堂,灯光忽明忽暗,可那双眼睛却像藏着整个春天的星星一样,慢慢望过来,只觉得亮亮的。
“我……我不知道啊……”穆祉丞压下心中的情绪,只是赶紧扭过头。回答了这个问题,或许有些惊讶,后面的话却实在不知道怎么说下去了。
不对。
这时他突然想起了些什么。他确实是在之前见过王橹杰的。这种熟悉并非没有道理,在很久很久之前,他们的确有过一面之缘,甚至还有彼此的微信。只是对方加了他之后就在列表里静静躺尸,一直没给备注,所以他也不知道微信里那个叫得意黑的人究竟是谁。
他和王橹杰都是重庆冯军画室的学生,只是他比王橹杰大两届。他毕业那年,王橹杰应该才刚进去。所以他们俩几乎没什么交集,直到去年冬天,他受恩师邀请回重庆,去画室做一场经验分享。
那天他来得突然,没什么预告。推开门时,教室里忽然响起一阵小小的、克制的欢呼,大家都有点骚动,只是齐刷刷地往一个方向看。他当时没戴眼镜,视线模糊,也不知道他们在看谁,全当是学弟学妹们过于热情。
而着实是因为重庆考上北京美术学院的人太少了,演讲一结束,他立即被里三层外三层地围住。大家都举着手机想加他微信,他只好一边回答问题,一边挨个扫码。忽然,一只骨节分明、肤色偏深的手把手机二维码递到他面前。
他愣了一下,抬头。
是一个长得很好看的男生。刘海有点长,微微遮住眉眼,可鼻梁挺直。他向来对长得好看的人没什么抵抗力,心跳莫名快了一拍,脸也跟着热起来,说话都变得有点卡壳:
“啊,我觉得……这个素描吧,它就是练习……”
他说不下去了,只好草草结束。只是他忍不住又多看了那个男生一眼——对方却似乎并没有在意他,脸微微朝另一个方向偏去,好像在安静地看着投影幕布上还没退出的PPT。真是个有点奇奇怪怪的男生呢。他心里嘀咕,手上却已经通过了好友申请。
他瞥了一眼对方的微信名。得意黑。
不过这份短暂的心动,在回到北京之后就被他抛到了脑后。之后升上大三后,工作室要打理,美展要筹备,更是记不清了。而那个重庆冬日下午偶然的对视,也渐渐模糊成了记忆里一个淡淡的影子。
只是现在想起来,居然还是回忆起那心动的感觉。
于是他转过头,对黄朔小声说:“你能把他的名字发我吗?”
黄朔飞快地在手机上敲了几下,屏幕亮起,三个字跳进眼里:
王橹杰。
看到这三个字,他才真正能把那张好看的脸和这个名字对应上来。原来是你啊。
晚会结束后,人群渐渐散去。他坐在原地,点开那个空白的聊天框,犹豫了几秒,还是发了一条消息:
学弟你好,你是冯军画室的吗?你是叫王橹杰吗?
对面好像输入了很久很久,像在斟酌,又像在紧张。过了一分钟,才发来一句话,中间还撤回过一次:
啊,你好学长,我是叫王橹杰。
真的是他。
穆祉丞立马回复道,你好我叫穆祉丞,是大三雕塑系的。指尖在发送键上停了几秒,又补上一个小猫笑脸的表情,显得没那么尴尬。
消息刚发出来,紧接着一条回复弹了出来。我知道。
他盯着那三个字,心里的猜想越发印证。只是手指在屏幕上敲敲打打,删了又改,最后还是选择直白地问了过去。
你怎么知道?
等了对面很久很久,一行字才静静地浮现在对话框里。
学长你很有名,于我而言。
穆祉丞有点惊讶,他不禁想起刚刚在礼堂里听到的那句——他喜欢你。
可是我们没有任何交集啊。他有点困惑。
他清楚地记得在画室的时候,从未见过这个学弟。除了那次回去讲座,两人之间再没有别的交集。甚至王橹杰都来学校读了一个学期的书了,他们也没有真正认识过。
他真的喜欢我吗?为什么会喜欢我呢?会不会是黄朔记错了啊。
想不明白,他只好去问始作俑者黄朔。
你刚刚说的那个王橹杰,他喜欢我?
黄朔回得很快:是啊,这件事冯军画室的人都知道啊。
穆祉丞在学校里本来就挺受关注。美院男少女多,而他又长得好看,气质干净,在人群里总是很显眼。但他一直很冷淡,从没见他和谁暧昧,也没有谈过恋爱。室友甚至开玩笑说:老穆你糊涂啊!你知不知道我多想用你的脸去干点坏事。
穆祉丞自己想了想,他也不是不想谈恋爱,只是一直没遇到让他心动的人。
所以,当他听到自己最近怦然心动的王橹杰可能也喜欢他的时候,他反而变得有点在意。可又有点害怕这消息是假的,最后自己又在自作多情,变成个误会笑掉大牙。
黄朔还在继续发消息:陈浚铭他们早就说了,王橹杰当时每天都在画室画你。
画我?穆祉丞有点好奇,但嘴上还是说着,我有什么好画的啊。
只是这句话却像一颗种子悄悄落进心里,晚上闭上眼睛,脑海里竟全是一些关于王橹杰的画面。王橹杰坐在画室里,前方的画架夹着一张巨大的A1素描纸,他只是专注地画着,画室很安静,只能听见笔尖摩擦纸面的沙沙声。
他屏住呼吸,在想象里往前走去,越来越近,画面也越来越清晰。
原来王橹杰在画他。画的是他们在咖啡厅遇到的那次,樱花树刚刚冒出花苞,他坐在窗边,而樱花树的倒影却浮现在他脸上,好像他真的坐在树下一般。
穆祉丞看着画里的自己,忽然觉得心跳快了起来,觉得自己好像终于接近了某个真相。
突然从梦中惊醒,穆祉丞看了看表,发现睡到中午了。拍了拍脑门,想起今天是去工厂的日子,要对他作品进行最后一次检查,工人们还在等着呢。得赶紧赶过去了。现在坐地铁过去都得一个多小时呢。
他匆匆打理了下自己,抓起外套就往外冲。一路赶到地铁站,挤进车厢,看着列车缓缓启动,才总算松了口气。可当列车播报“下一站,望京”时,他忽然一摸口袋发现耳机忘拿了。
长途漫漫,不听播客可是会无聊死的。他几乎没有犹豫,在车门关闭前挤了出去,又匆匆折返,朝工作室的方向狂奔。一路狂奔,总算看到那幢熟悉的红色砖瓦厂房,也就是他们这片艺术家驻留区。他掏出钥匙,插进锁孔,急匆匆地把门推开了。
然后他愣住了。
戴着手套、拿着小刷子和除尘布的王橹杰,正蹲在他的工作台前,小心翼翼地清理着画架上的浮灰。听见开门声,他抬起头。
两人四目相对。
时间像被按了暂停键。穆祉丞脑子完全没反应过来——王橹杰为什么会在这儿?他怎么会出现在自己工作室?还拿着工具,一副……在做清洁的样子?
而王橹杰貌似更快反应过来。他狭长的眼睛此刻倏地睁大,下一秒便尖叫一声,把手里的东西往旁边一扔,越过穆祉丞,头也不回地冲了出去。
“诶——!”
穆祉丞当然想都没想就追了上去。他想喊:你跑什么啊王橹杰!不是,你为什么会出现在我家里啊!
问题一个接一个往上冒。可能因为没睡醒,又经历了太多冲击。前面的人实在是跑得太快了,他脚步渐渐有些漂浮,视线也跟着晃了起来。追到巷口转弯处,他一个没看路——
砰!额头结结实实撞上了某个凸出的电箱。
剧痛炸开的瞬间,世界天旋地转。在意识彻底沉入黑暗之前,他迷迷糊糊地想:
他妈谁把电箱搁在路中间啊……
还有,王橹杰……你跑什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