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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28年戊辰年春夏交际之时,上海滩发生了件说大不大说小不小的事。
红房子里住进了一位荣太太。
时间回到一年前。
六月十三,入梅之日,最是闷热难捱的时候,脑筋活络的黄经理早已为大世界心浮气躁的客人们备好新噱头,用京剧男子扮旦角的传统编排了一出法兰西女作家写的《美女与野兽》。在大世界里演,自然要添上几分香艳,也不知黄经理从哪儿寻来个美目白肤屁股有肉的妙人,另一演员则面上毛发浓密,干净白皙的“美女”与乌糟糟的“野兽”搂搂抱抱,交关刺激,上映翌日就博得满堂彩,不出三日,不仅是游乐场,就是平日只在歌厅舞厅混迹的人都对“美女”朱朱有所耳闻。
朱朱的名声势如破竹,看客们才晓得那朱朱看着后生,早就不年轻哩,和个小剧团走南闯北了十载,到头来皆是竹篮打水一场空,反倒是这出临时顶替、有些不正经的剧叫他闯出了名堂,可谓冥冥之中自有天意。
朱朱有时会到得很早,这共和厅夜里靡靡之音,白日里却是演电影,《七粒珠》、《黑衣盗》……朱朱最欢喜看电影,最想成为胡蝶那样的电影明星。有人为他打气,将他引荐给电影公司的朋友,有人嫉恨他,一些下作胚子逢人就说他是与黄经理不清不楚才争取到的角色,后来又说他年纪大了脱去美女妆容不堪入目,说大世界的人只能在大世界里头演、永远上不了台面的,说有名望的人绝不会给他名分、就算与他相好也不过露水情缘挨不过三个月,还说他专门骗喜爱他的看客花钱买玩意儿,说他惯使些卑劣手段恬不知耻抢人机会……过了个把月朱朱才晓得这些难听的话是哪家传出来的。
七月十四,黄经理带着两位主演去某知名商会演出,这也是除却大世界剩余的几场演出之外两位主演最后一次同台,巧的是那天恰逢出梅,似是预示着有些事情告一段落,而距一切开始不过一个月多一日。
后来朱朱有时会想,那时候要不是荣西及时出现,白的可能真叫人给说成黑的了,也许就没什么后来了。他有天赋、又努力,只是缺少机缘,黄经理给了他一个机会,荣西给了另一个。
荣西本人名气不算响,但他父亲在此处成名已有二十载,算是上海滩家喻户晓的人物。荣西请朱朱共进晚餐,朱朱颇为认真地对待,虽说头一回出席名流场所难免有些紧张,在亲友的提携下表现得友好又热情,双方都很愉快。偏偏有人见不得好,非说荣西端的是占尽沉鱼落雁闭月羞花之心,朱朱四分之一,四人一荣俱荣一损俱损,谁也不要想独占鳌头,也就朱朱个戆度当回事,被人卖了还帮忙数钱等等等等,也不晓得那些只不过是在商会里做过些劳力活儿的人哪来的自信摆着名媛的架子指点江山。幸而认真的人也被认真对待,仅仅一周之后,荣西就登报公开恋情,朱朱再也不是四分之一,而是唯一。
荣西给朱朱置办了一身行头——白色的洋装,带他去照相馆拍照,又将相片放在怀表里,朱朱也把它挂在家里墙上。不仅是墙上,桌上、床头都逐渐被荣西送的小玩意儿填满,西洋的茶具、各色电影画报、八音盒……荣西带朱朱见识了许多他听过、见过但没做过的事,朱朱的亲友见荣西对他这般真诚也极其感激。二人时常出双入对,羡煞旁人,这便是朱朱的初恋了。
可嘴巴长在别人身上,闲话就只好由人说。无甚新意,左右是说荣西不过尝个鲜,等天冷了心也要冷下来的,三个月后铁定是不会要他了。这下还真是好的不灵坏的灵,叫那些赤佬讲对了。秋天刚过半,当时公布恋情的报纸又刊登了一则消息,昭示二人已分道扬镳。
——吾就晓得荣少爷是帮伊白相相俄
——哎哟喂,从来没看到过分手还要在报纸上头讲俄
——肯定是荣少爷光火类,故意给伊难堪呀
——伐晓得是做了撒伐要面孔俄事体了
——个种宁,烂污泥扶伐上墙俄,撒地方出来俄,就是撒腔调,还以为搭上荣少爷就好飞上枝头当凤凰嘞
朱朱确是没料到会有这么一出,他不由得想起与荣西最后一次见面的情景。那日初寒乍暖,荣西穿得比往日更体面,头势也整得一丝不苟,牵着他的手在江边笃悠悠散步,既有公子哥的气派,又有情人间的温情。
“我听说那一位在追求你?”
“嗯。”
朱朱从未想过隐瞒,瞒不住,也没必要瞒。
荣西轻柔朱朱的手背,企图用情人间的亲昵打动他,“我还有希望吗?”
“对不起。”
“你倒是果断。”荣西点点头,似是赞同。
“但我仍想再争取一下……”他放开朱朱的手,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丝绒盒子,有些难以抑制地激动道:“如果你愿意留在我身边,我马上就把你介绍给我父亲、介绍给父亲整个家族……”
朱朱一贯话少,这时候更是讲不出话,荣西便知是不行了,他整理了下情绪,再开口时已是大方祝福:“我想很快就能在上海滩的每一个角落,不,就算上海之外,在北京,在广州,在你家乡……都会有人晓得你的故事、羡慕你、也嫉妒你。”
“你倒也不生气。”朱朱终于开口,他说话时两个眼睛笑起来弯弯的,可好看。
“我哪能不生气,我气自己无能为力。”荣西打开盒子,看着里头价值不菲的戒指,“我愿意给你最好的……但它仍然不够好。”过了许久,他将盒子重新合上,塞回裤兜里,一身轻松道:“输给那位,不算丢人。”
朱朱不置可否。
“没有人能拒绝他的追求吧……”荣西回过身背靠在栏杆上,江边呼啸的夜风将他原本一丝不苟的头发也吹散了,他忽然有些得意地笑起来:“往后无论有多少人欢喜你、同你在一起,我都是头一个,这点永远不会变,无论他们名头比我大多少,我永远都是眼光最好、最勇敢,第一个追求你的人!”
朱朱点头,真诚地讲:“谢谢你。”
没多久荣西就发布了那则各自安好的消息,自然不会将个中缘由讲出来,这才引来闲杂人等的猜测。
能叫一个公子哥输得心服口服的,究竟是何方神圣?
姑且以时下流行的克勒代称之。
克勒在法租界最好的地段有一栋洋房,因用红砖而建,人称红房子。红房子不是克勒的本家,里面住过杨太太、季太太、朱太太、舒太太、胡太太,如今当家的是荣太太,因是戊辰龙年进门,取龙的谐音。接受洋人教育长大的克勒不爱以三姨太、四姨太、五姨太相称,每个都按入门年份取个体面的称呼。
其实早在和荣西分手时就有人说朱朱勾搭上了克勒,那会儿没人信,跟着说的人也不过是为了笑他恬不知耻,连这等大人物都敢妄想。直到今年五月份克勒亲口给了名分,才知无风不起浪,皆叹克勒当真非寻常人可比肩,红屋藏娇七个月都能不动声色,这荣太太要是个肚皮里头能藏货的,孩子都该出生了。
克勒不仅带着朱朱出席所有场合,还专门包下黄浦江畔的明珠餐厅给朱朱的朋友来庆祝。就是往日里看不起朱朱的人,这回都不得不承认他是真飞上枝头变凤凰,至于那些耳朵听出老茧的三月论,如今再拿来说也不会有人在意了。
又有人翻出荣西的事来讲,话朱朱忘恩负义,不念初恋情分,贪图克勒身份地位,狠心踹了荣西。这话有一半有对的,朱朱确是看中克勒的家族名望才狠心与荣西拗断。在红房子当过家的人,就算日后搬出去,身份地位与从前相比也大不相同。上流社会好似从来不介意美人经过多少人之手,只讲究这人曾经跟的是谁,好比美丽的珠宝,被多少人戴过都不会影响它的价值,只要它曾经挂在最美丽的皇后、最显赫的公主身上就足以令人趋之若鹜。朱朱从不否认他也心存此般思量,但亲近他的人都知,克勒原本就是他的梦中情人,少年时光就埋下了爱慕的种子,就算克勒不把他接进红房子,只把他安置在小别院里,他都会毫无犹豫离开荣西、离开任何人。他爱慕克勒甚至曾用不知哪儿听来的克勒的乳名“蝌蝌”给自己最亲爱的小狗命名,那狗子活到现在有些岁数了,如今与他一起住进红房子,可谓认祖归宗,愈发好动有活力了,红房子里不时能听到荣太太好听的声音在叫唤:
蝌蝌来,蝌蝌去,蝌蝌接着,蝌蝌坐下……
这位胆儿可真不小呢,打理花草的园艺师傅啧啧称奇道,正指挥人把刚送来的盆栽摆过来的奶妈听了,打趣说老爷还专门请人画了副肖像挂着呢,这可是头一遭。帮忙搬花的小姑娘激动道:“吾看到过一副画!头上还画了两个龙角,极其可爱!荣太太……龙太太……”讲着讲着不知是倾慕好看的主人家还是羡慕人受的荣宠,竟是有些脸红了。奶妈又说:“讨人欢喜有撒用,得宠有撒用,辰光到了,总归要走俄,作孽俄……”
就在花园里陪蝌蝌白相的荣太太自然是听见了。他一直都晓得的,没有人能够在红房子永远住下去的,克勒只会要最好的,也给那人最好的,既浪漫至极,又无情至极。朱朱不动声色,他能很好地摆正自己的位置,晓得如今这样就足够了……门口传来汽车喇叭的声音,随后铁门大开,一辆黑色轿车驶了进来。朱朱一把抱起蝌蝌,说爸爸回来了,老实点。
克勒进屋时司机跟着一起进来,等事情都交代完,才挥手令人离开。他脱下西装外套,管家立刻拿去挂好。期间朱朱一直倚在沙发上逗蝌蝌玩,还老叫它的名字,没大没小,恃宠而骄,他总是很享受骑在主人头上的感觉,哪一种骑都喜欢。
克勒丝毫不在意,随意地坐去人边上,他完全懂得如何引起荣太太的注意——正在兴建的大光明大戏院,带你去看看?
果不其然,朱朱放下蝌蝌,问道:“哪天去?”
“不急。”克勒忍不住笑道:“怎么一讲到电影就这么开心?”
“我想成为像胡蝶一样的电影明星。”
去年克勒刚与他相识不久时,他也是这么讲的。我想成为像胡蝶一样的电影明星。
“你会的。”克勒忽地抬手,似是要邀请他共舞。朱朱看着克勒眼波流转又坚定自信,他搭上那只手站起身来。
“我会的。”
一旁的管家非常知情识趣地打开留声机唱片,顺便把在边上摇尾巴的蝌蝌抱走。
克勒从不干预朱朱与何人交往,朱朱会向见多识广的珠宝商人请教最先进的瑞士钟表制造工艺,也会与法兰西来的香料师傅去郊野采花。偶尔也会在舞会上遇到荣西,虽二人浓情蜜意不再,朱朱始终感恩于荣西当时拉过他一把,而荣家口头上不便再谈论已住进红房子的荣太太,心里仍念着他的好,保不准日后又再续前缘。朱朱身边这一桩桩美谈,难怪人人都称他为荣宠儿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