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锦衣玉食非待己，露尘风染自何年。
——题记
或云：清虚之境，有仙人在庭院织作一幅玉帛，光华流转，世所罕见。玉帛尚未完成，忽一日，天雨初降，众仙避之，欲藏玉帛于室。不料那玉帛竟忽生灵性，自飞入雨中，承接天降之甘露；露落其上，愈显其泽。然众仙皆以雨露为尘秽之物，见其受染，遂弃而不用，投之下界。玉帛坠落之际，与所承之露不得相随，各自散去。自此一润一染，俱成前因。
嘉靖年间，天子沉于方术，不亲朝政。内廷所需日繁，金帛药石，输纳无算。宫中香火不绝，世间财力皆入炉鼎之间。
金陵孙氏原非世家，自出不过江南一带小商。然嘉靖年间，内廷金石之需日繁，孙家祖上凭了金陵身份，又得一内侍推荐，方使得供奉禁中。初为小试，后所进之物颇合上意，孙氏一族渐得信任，一时封赏优渥，门庭日盛。孙氏之名，始闻于京。
及至其子承祯，承其所遗，更加经营。其人亦如其名，善承父业，外结宦官，内置田产，宅第日广，声势渐隆。至万历年间，孙氏已为京中巨室。
孙承祯有子，名乐，表字白露。白露生时，恰逢花木正盛，宾客满门，承祯大喜，称此乃祥瑞之兆。独一癞头和尚暗语道：“露者，朝生暮散之物。此子虽为喜事，恐非吉祥。”承祯闻言，嗟而叱之：“妄言！”众人皆怒而赶之，不复再提。
露自幼少啼笑，见雨则凝神，众人皆以为异。及周岁，府中设抓周之礼。承祯命人陈设笔墨纸砚，又置一盘金玉首饰、家中用旧的算盘、银钱诸物，并旧算盘一具，次第铺陈。众人环立而视，皆欲观其所取；露不语，缓缓爬至席前。诸物在侧，触手可及，然露视之，皆不取。独有彩锦荷包一枚，色泽温润，织纹隐约，白露视之，微有所动，仿佛似曾相识。指尖微触，似有所感，却忽而收回，终不取。观者久候不耐，顿感索然，遂一哄而散，唯留白露独立席前，凝视其物，默然无言。
江南旧族世家石氏，虽非显宦，亦是诗礼之家。祖上曾有探花举士，后家门渐敛，然田园书气尚存。奈何石氏夫妇体弱，中年始得一女，爱之甚笃。家人恐其难养，遂假作男名以压之，故名“祥威”。自幼亦略以男子之法教养，令其读书识字。及稍长，形容渐定，始不复呼其本名，以字称之，曰年锦。石氏与孙氏原有旧亲之谊，后家中有故，遂送年锦入京，暂居孙府。
万历十二年，白露年方八岁。是日清晨，夏气方盛，庭中微湿，雾气微散。白露独行期间，花影绰约，草光浮动，亭下寂然，不闻人声。忽有远响自院外而来，似车马稍驻，又闻人声低动。白露微移数步，欲循声而望；然雾气弥漫，终不得辨，但闻衣履轻响，一瞬而过。露心中忽有一念，未及分明，便听得奶妈呼之，只得回身入内。
年锦下轿，由数名婢女扶入。先见孙夫人，只见府中陈设华丽，内眷环坐，笑语未歇。孙夫人亲自起迎，神色温和，执手寒暄数语。年锦敛衣而对，言辞简静，不多应答。旁有诸姊妹在侧，低声相语，亦有人含笑问候，语意轻缓。年锦亦一一应下，未尝失礼。独堂中人多声杂，她立其间，终觉几分生疏；未几，神思渐倦。孙夫人见状，便命人引她下去安置。
白露闻得有远客入府，遂自内出，信步前往前厅。廊庑曲折，檐影参差，行未数步，方见一行人正自对面而来。为首一女子，衣色素静，步履稍缓，似深思稍倦；侍女扶持其侧，低声引路。白露少驻，年锦亦微止原地，侧首而立。廊下相对，咫尺之距，寂然无声。白露目及其衣，衣袖烟紫，纹影绰约，不由回首再视。待他回神，年锦已敛袖而过——白露回头再顾，廊影已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