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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
绩升上高中这年,家里总共有三个未成年人:开始上小学的年、进入五年级的易,还有他自己。
由于各种现实因素的综合影响,他们一家人总是很难凑齐、聚少离多。绩对家里大人在做的事只能算一知半解,知道二姐原先在法院工作,三姐是老师,姐姐在Y市的大学读研究生,大姐二哥常年神龙不见首尾,大哥则是已退休的社会闲散人士。再往后,就是兄姊们一致认为他作为家里的未成年人不必知道的部分。
初中时他跟着黍在外地住,那时黍的学业还不算太忙,绩很懂事地办了寄宿,只有周末回家。一周之中他最喜欢周五,放学后在校门口等待黍来接他的时间并不难捱,她总是很快就骑着自行车出现在街角,绩往后座上一坐就开始放空发呆,想象街边梧桐树叶的倒影是裙摆的剪裁;黍的声音偶尔从前面传来,询问他这一周过得如何。
这样悠闲的时光和他的初中生活一同结束,黍渐渐很难分出时间照顾他(即使绩声称自己并不需要照顾),兄姊们经过商议决定让绩回老家读书,一是重岳和他的弟弟妹妹们都住在那里,二是老家的房子是学区房——升上一个好高中还挺重要的,不是吗?
和绩一样搬回家里的还有均,她两个月前从法院离职,现在在本地企业做法律顾问,新的工作单位离家里更近,便顺势从租住的公寓搬回了回来。
就这样,这一年老家的常住人口数来到了惊人的五,自绩记事以来就没见过家里同时住着这么多人,有大哥二姐,还有他的弟弟妹妹,他很想念黍,但和兄弟姐妹们共同生活的未来同样令他发自内心地感到雀跃。
“我数三个数,你马上松手。”
今天是开学第一周的周四下午,绩从这学期开始恢复了走读,放学可以回家这件事大幅提高了他的生活幸福指数,他背着书包轻哼着曲往家的方向走。
这本应该是又一个平淡而且幸福的一天,但当他转过最后一个拐角,看见两个人站在他家大门口拉拉扯扯,这种平淡便开始裂出第一道缝隙,如果那是两个陌生人,绩会无视他们直接走进家门,但事实并非如此,他不得不停下来询问事情的状况。
“你们在干什么?”
闻言两人立刻朝他的方向看来,其中满面肃容的是他二姐,眼里含泪的是他目前为止唯一的弟弟,转过身时易正扒拉着均的小臂,一副说什么也不让她进门的架势。
均叹了一口气,表情柔和下来,她当然没生气,喜怒不形于色是她遗留下来的众多职业后遗症之一,她只是习惯板着脸,易对这点知道得不能更清楚,否则也不敢站在家门口缠着她胡闹半天。
绩看她这样的反应,心下立刻了然七分,低头看向易的时候易也正在看他,也许是读懂了绩的眼神,易振臂向他抗议:“三哥你偏心,我才没有胡闹!”
“……我还什么都没说,你倒是告诉我到底怎么了。”
易立刻擦掉挤出来的两滴猫泪,向他娓娓道来这场闹剧的始末。
事情的原委并不复杂,易和年目前就读于不同的小学,早上由重岳分别送他们去学校,放学时间均下班来接他们。周一那天下午放学刚爬进均的车里,易立刻宣布说自己想要一个新盆栽。
年已经在后座上坐着了,她立刻接腔问道:“啥子盆栽?”
“我还没想好,总之得去看看才知道。均姐带我去吧?”他扭头看向驾驶座上的均。均当然很愿意带他去,但她今天还有工作需要处理:“有空再去吧,我一会忙。”
周二下午,均的回复是:“抱歉,今晚忙。”周三下午,均说:“抱歉。”
到了周四下午,易终于忍无可忍,临进门前抓住均的袖子:“二姐,再不去我就哭给你看!”
……
绩听完陷入沉默,均的工作很忙,这是他们都知道的事实,但易——他知道易喜欢养花弄草,听黍说上一个他特别宝贝的树苗长大以后从盆栽移植到了后院,由其他人负责打理。易想要一个新盆栽的心愿并不过分,虽然打一开始均也只是答应他“有空再说”,但一个小孩愿望迟迟得不到满足的模样确实怪可怜的。
绩就这么动了恻隐之心,他看着易,而易眨着眼看着他,纵使明白这可怜多半不过是演技,他也还是接受了自己的命运。
“那这样好不好?”绩蹲下来擦去他脸上那几乎已经看不见的泪痕:“今天花鸟市场不营业,先回家吃饭,明天下午放学我去接你,带你去那边看看。”
“好啊!”易的回答明确、迅速、简洁,而且充满欢乐。
易缠住他的胳膊往家里走的时候,绩听见均走在后面发出今天的第二声叹息,他这回终于听懂,这是她为新出现的受害者默哀的信号。
他疑心自己是掉进了一个陷阱,但易只是实话实说,均只是默不作声,他好心提出解决方案,又能说是谁的问题呢?他们走进玄关时年正帮忙把碗筷摆上桌上,见三人归来,她大声喊道:“大哥,他们耍完回来了!”
厨房里传来重岳的回应:“知道了,还有一道菜就好,小年你们先吃。”
他们家里人在吃饭这件事上各存己见,均对点外卖一事的态度向来十分开放,重岳却觉得不在家里吃饭实在不像话。为了家中弟妹的身体健康,他主动提出负责烹饪每日晚餐,天天变着法子炒不同花样的菜。
能吃到家人做的饭是很幸福的一件事,受此恩惠其他人自觉承担其余工作,易和年饭后清理餐桌,均偶尔买菜,绩则已经习惯在餐桌上默默吃到最后留下来洗碗,厨房水池前有一扇挂帘的纱窗,它正对着后院,绩喜欢把双手浸泡在清水和泡沫之中,偶尔拂来的微风令人心情舒畅。
思及此处,他不知不觉露出微笑,他在心底发出近乎祈祷的感叹:如果可以像这样永远持续下去……
“如果可以一直这样就好了!”
绩先是被这声音吓了一跳,低头时才慢一步意识到是谁在说话。易兴致勃勃地看着他,意图用目光征询他的赞同。易看上去是那么高兴——从刚才绩给出承诺时开始就一直是这样,脸上的泪痕已消失得无影无踪,完全看不出任何萎靡的痕迹。
真是有够狡猾的小孩,绩在心底给予他的好弟弟高度评价,连最后一丝模糊的不安也随之散去。他恶狠狠地掐住易的脸:“说什么呢,还不去洗手?二姐和小妹都去了。”
“绩,你明明也这么觉——痛啊!”
易捂着脸跑开,绩站在原地对自己小小报复的成果欣赏片刻,满意地转身进厨房帮忙去了。
无论如何,既然已经答应那最好还是说到做到。第二天下午五点半,绩准时站在易的学校门口等他放学。
他只等了一会,易就混在一堆看上去和年差不多大的小萝卜头中走出校门, 绩对此情况略有耳闻,易从上个学期开始受老师钦点担任学校低年级的自然科学活动课程助手,理由是成绩优异、知识面广泛,还有和低龄小孩的相处经验。实际上,也这是这段经历导致易从这个时候开始就逐渐懂得领导的看好并无负面效益以外的实际效益,此乃后话不谈。
走到绩面前时易脸上写满“终于解放了”,小小一个人看上去沧桑不少,绩帮忙拨开他粘在脸颊上的碎发,接过他的书包挂在肩 上,问:“完事了?”
这当然不是真的询问,其内涵和“下午好”无异,因此易只是点点头,朝他伸出手。
绩没明白他为什么向自己伸手,从兜里摸出一颗陈皮糖放进他手掌心:“行,那咱们走吧。”
“什么啊?”易瞪大了眼睛,撕开包装把糖塞进嘴里,含混不清地问:“绩,你不牵我的手吗?”
绩感觉有点好笑:“你今年五年级了。”
“那又怎样,我还是小孩。”
“你不怕热?”
“现在是春天。”
“我们是去买东西,一会手要摸要碰,要提东西。”
“那我们可以到时候再松开手。”
“好吧。”
绩摊开掌心,允许易的手指流进他的指缝之间。
地铁到花鸟市场的路线尚未开通,所幸距离不远,坐两站公交便能到。绩牵着易的手扫了两人的公交卡,这个时段车上只有一个座位,略挤。绩让易坐好,自己一手抓吊环一手牵着人。这个角度他刚好可以看到易的头顶,后脑勺很圆,仔细一数竟然有三个旋儿,看来是挺聪明的。
易的手比他小许多,脑袋也只到他胸口的位置,正如本人所述,易还是一个小孩,但曾经他还要更小,小到一只手才能握满绩的一根手指,他还记得第一次见到易那天,易天生比其他婴儿要更早睁开眼,目光会被任何出现在视野之中的事物掠夺视线,那时也还并不大的绩探出婴儿床的围栏看他,易看见绩就笑,紧紧抓住绩伸来的手指就不知道松开。是啊,绩早就知道,易天生就是一个爱缠人的小孩。
有一天这孩子会长得比我还高吗?他的手展开会比我的手更大吗?问题的答案对绩而言并不重要,他只是期盼着答案揭晓的过程。
易对他的所思所想一无所知,出神地望着窗外滚动的城市绿化,连公交到达目的地也混然不觉,还是被绩提醒才跟着下了车。
花鸟市场的大部分区域位于室内,店铺种类以区域和楼层划分,绩从没来过这里,只在公众号上看过相关资讯,人生中最接近的体验是初中时跟着黍去参观Y市的植物园。他看什么都倍感新奇,相比之下易的行动十分轻车熟路,不给他停下来观察指示牌的时间,拉着绩的手就直奔二楼。
到地方一抬头绩才发现这是异宠区,他心道不是来买花的吗,怎么突然又转性了? 但易已经头也不回地领着他走进一家门店,指着前面的生态箱说:“你看这个。”
“这是什么?蜥蜴?挺可爱的。”绩有点轻微近视,眯起眼去看那只只有他小指大的爬行动物。
“嗯,这个比较圆的是守宫,三哥你看是不是很像你?”
平心而论,确实是有那么一点儿。易现在用手指着的那只通体浅褐,眼睛呈低饱和的金色,正一动不动地蛰伏在角落。易说话的声音并未刻意压低,绩感受到店员的目光向他们的方向压莱,随后耳边传来几不可察的轻笑声。
绩以沉默回答他的问题,易则毫不在意他如何回答,嘴很甜地喊来店员询问是否可以近距离观察。绩对这些一窍不通也不感兴趣,只站在一侧旁观。易凑近观察店员手里趴着的小动物,眼睛很忙嘴也很忙,一面看一面和店员唠嗑。
“……另外,刚才你指的那只是睫角守宫,它比较活泼,不方便拿出来。”
“好的,那我就在这里看吧。”
“今天是你哥哥带你来的吗?”
“嗯,是啊。我昨天说想来,他就马上答应今天带我过来。”
“这样啊,你哥哥对你很好呢。”
“嘿嘿。”
真是地狱一般的对话,绩能做的只有祈祷这段时光可以赶紧结束。
最终易在这家店徘徊了共计将近半个钟头才恋恋不舍地踏出店面,一出来他便立刻又像磁铁一般贴了上来:“你不喜欢吗?”
绩摇摇头,大概是怕产生歧义,沉默了一会又说:“没有不喜欢,你能开心就好。”
“那就是不感兴趣咯?三哥怕不是只喜欢待在房间里绣花,和我出门你觉得累了?”
这怎么好像又绕回了上一个问题,绩哭笑不得地捏捏他的手:“你是这样想我的?我确实是不感兴趣,但还不至于觉得心累吧。”
“可是我上次看到你晚上坐在台灯前写作业就是刚才的表情。”
“……那是认真的表情。”
“我不信,三哥你笑一下给我看我才信。昨天晚饭之前也是,那个时候你明明也很高兴,你都不笑,总是没有表情。”
绩心说这究竟是什么逻辑,反过来讲,你的举例不是说明即便我不表现出来你也能看出我心情如何吗?但他不愿意在这种地方和易展开辩论,这么做实在有失体面。因此他轻易满足了易的心愿,皮笑肉不笑道:“别得寸进尺。”
但由昨天的事情可以看出,易手绝不会被哥哥姐姐们佯作冷淡的姿态轻易吓退的,他把绩的手握得更紧,坚持自己的诉求,最终的实际呈现状态也并不十分体面,他们走进第二家店时,绩正以闭眼的方式抗拒易的胡搅蛮缠。
这家店的风格相较前一家更加毛绒绒,一进门易立刻被小动物吸走注意力,叫着“哇这只兔子好像二哥”鱼一般往深处游进,绩慢吞吞地跟在后面,如果说他一定要对今天的出行活动有所感悟,那一定是被易深不见底的精力所震慑。
家中能在这点上与之抗衡的只有年,把这对炸弹狂魔摆在一块任谁看了都像连着号的亲兄妹。还是说这个年龄的小孩都这样?好像也不是,在他和易一样大的时候,比起出门他确实更爱在屋里琢磨针线活,那时他给兄姊们都刺过一个护身符,是他自己攒钱买的好布料,每处针脚都排得很密,去年过年时绩还看见望把他的那个夹在手机壳里。
他正想着该给易和年也各做一枚,易的声音再次适时响起:“快看,这个好像黍姐!”
绩定睛一看,易手里捧着一只米色的花枝鼠,正抱着截芹菜啃噬,身体圆滚滚地摊成一块饼,也不知究竟是哪里像了。
他终于被逗笑,轻轻推开易的手掌:“那你拍照给黍看看吧。”
说拍就拍,易毫不含糊地举起手机寻找一个最佳角度,笑得简直不能更傻。绩目光流转,看向他身后的那只生态箱,他刚才听店员介绍过,这种爬兽叫做石龙子,而他眼前这只长着蓝色尾巴半眯着眼的,要说不像令还能像谁呢?
下一秒他又觉得荒唐起来,瞄了一眼易,在心底叹气:我也真是被闹得头昏了。
二人且走且看一路终于来到花卉区,这地方连门店外也到处铺满绿色,道路十分逼仄。绩一眼望去几乎看不到人,回音大多被挤挤挨挨的叶片吸走,人的声音在这之中显得格外清晰。
易这会安静下来,没了刚才四处游荡的心思,堪称目标明确地领着他穿越重重树海,来到此行最终的目的地。
绩瞧不出眼前这家店铺和其他门店有何区别,易却已经熟稔地朝柜台后的大婶打起招呼,对方看见他立刻心领神会地朝他们一抬下巴,钻进里屋取东西去了。
易牵着他的手小幅地前后摆动起来,怎么看都是一幅心情很好的样子。
绩对事实已有大致猜测,状似不经意问:“选好了?”
易得意洋洋:“是啊!我早就打电话和老板说好了~”
“这样啊。”绩眯起眼睛抽出自己的手:“你原先告诉我时,不是说你还没选好吗?”
他存心逗弄,易脸上很快露出绩想要看见的那种表情:“三哥,我这不是没人陪……”
“哦?我看你对这地方倒很熟悉,大哥二姐不见得总是有空,恐怕你一个人就来过好几回了,当真还需要我陪?再不济,这宣传牌上还写着支持配送服务,你直接联系老板送货上门想必也是可以的。”
绩的猜测一针见血,易立刻举双手投降:“对不起三哥我错了!”
“错哪了?”
“不应该骗你。”
“下次还骗么?”
“再也不敢了。”
“好,最后一个问题。”绩揪住易的两边脸蛋,把他扯成一块小饼:“为什么骗我?”
绩两只手正忙着,身上毫无防备,易不假思索地扑进他怀里:“因为我想和三哥一起出门!”
那不老实的脑袋还想埋进他肚子蹭一蹭,最终被他托着下巴制止,绩觉得自己就快忍不住笑了:“什么意思?”
“因为绩你放学总是就直接回房间,都不和我们玩。我很寂寞呀,我想和你一起出来玩,直接喊你怕你不答应,就只好想办法让你答应我咯。”
绩不明白他为什么看上去那么理直气壮,简直毫不像做错了事后的解释,虽然打一开始他就感觉其中必有猫腻,但却从未想过真相竟然这样令人哭笑不得。
“我哪有不和你玩?你想要我陪你,我不是就来了。”
“我原来又不知道,你不住在家里的时候我一年到头除了放假就只能隔着网线和你说话,怎么知道你是不是真愿意和我玩?”
“好吧。”绩思索了一会,又说:“那下周开始,我带你一起上下学怎么样?我和你顺路,只是要劳你陪我挤地铁了。”
“真的?”
“真的。”
易预备表达喜悦的动作被归来的老板打断,招呼他时她手里正抱着他们此行最大的目的(之一),易立刻又如一阵飓风般往那边卷走了。绩对花卉并不了解,只能大概明白那是种观叶植物,看上去很漂亮:叶片宽大而且边缘不整齐,外圈青绿,中心呈粉红色,颜色交融的部分缀着浅色的斑。他远远端详了一会,就见易和老板不知说了什么,又迫不及待地抱着他的新宝贝走回来向他展示,那得意劲和拉飞齐捧起辛巴看着没多大区别。
老板也慢慢从他身后跟上来,自然地向绩寒暄:“你弟弟早前就在这预定好了,周一发消息告诉他到货了来取,他神秘半天说过两天要和人一起人来拿,我还以为是早恋了要领对象逛街,原来是要带哥哥来啊!”
“哎呀,哎呀老板你说这个干嘛!”易抱着盆栽,显然和对方很熟:“我才没有早恋!不对,就算早恋又怎么啦?”
两人又闲聊一会,年的语音消息就发到绩的手机里,核心思想可粗略概括为大哥叫你们赶紧回家吃饭,于是绩和易与老板告别,踏上了返程的路。
回去他们依旧坐的公交,这回两人都有座位,期间易仍是执着地趴着栏杆去看窗外的绿化,绩不明白究竟有什么好看,只当他对绿色爱得深沉,直到易终于看够了,回过头笑嘻嘻地和他分享:“我早就想说了,这街上绿化设计太土,一丛丛还修得和艾米果似的,看得我好饿,咱们还是赶紧回家吃饭吧,嘿嘿。”
“……”
晚上吃过饭,绩照常收了碗筷进厨房洗碗,没过多久均进来帮忙,看上去心情不错,外面电视正在放戏曲节目,她听着客厅传来的曲调轻哼,用抹布拭去内壁污渍。这样重复性的工作持续了一会,她忽然说:“老八很喜欢你呢,你有空的时候多陪他玩玩。”
谈话的对象显而易见地只有绩,他没忍住笑出了声:“喜欢我?”,顿了顿,又说:“不如说易有不喜欢的人吗?”
“你不相信?”均停下手里的动作思索了一会:“寒假的时候我和你大哥商量接送他们俩的事情,最开始是我送老八,他送老九,但你猜易知道以后说什么?他说‘二姐你有时候出门太早我少睡很多,还是大哥来送我吧’,你出门时间不见得比我晚,我刚听他说了你说愿意送他上学的事,他看起来倒是高兴得很。”
绩这次没有接话,厨房一时之间只剩下水流的声音,这时,杜丽娘的声音从外面传来:那牡丹虽好,他春归怎占的先?绩忍不住想,又忍不住笑,真是好傻的一个小孩。
洗碗的工作结束后,均和重岳出门散步,易和年坐在客厅打游戏,玩个种菜游戏也不知有什么可吵吵嚷嚷的。绩擦干手走到沙发旁边,正好有电话进来,他点开手机一看,是黍,她的头像已经换成那只一点儿也不像她的小花枝鼠,可以想象易是如何夸大其词向她讲述那段经历。
他走到外面接起电话,黍的声音带着微弱的电流音从那边传来:“晚上好,这周在家里感觉怎么样呀?”
这个问题刚刚在回程路上有人满怀期待地事先问过,他已有作答的经验,因此在春夜晚风的吹拂中,绩很快轻轻回答:“我很喜欢,觉得很开心。”
夏
“绩,醒醒。”
被推醒的瞬间绩才意识到自己睡着了。他刚刚躺在沙发上看电视,节目很无聊,他的注意力逐渐转移到空调出风口的噪音上,不知不觉闭上眼沉入梦乡。这实在是一个很适合入睡的午后,如果没出差错,他会在一个小时以后神清气爽地醒来;但遗憾的是仅仅过去两分钟,差错便亲自大驾光临。
绩绝望地睁开眼,把他弄醒的人是易,当然是他,不然还能是谁?易正把脑袋贴在他胸口听他的心跳,见他睁眼,立刻喜气洋洋地说:“快起来,咱们出去玩吧。趁夏天还没开始我们得多出去走走啊,天热了就不好出门了。”
今天是暑假的第三天,天气却已经炎热得令人无法正常待在室外,绩自放假以来就拒绝踏出家门一步,最近一次外出是期末考试结束那天晚上他跟着重岳去超市抢购打折酸奶;易尚全身心沉浸在刚放假的喜悦之中,没有一天能在家里闲下来,昨天还求着重岳带他和年逛街,今天上午又念叨着要出门,这几日最爱挂在嘴边的就是要趁夏天来之前多出去玩,绩一概装做没听见。
他把袖子从易的手里抽出来:“不去,我要睡一会,你找二姐跟你,她最乐意出去玩。”
“三哥,你现在睡觉晚上就睡不着了。你就和我去嘛,和均姐去她一会不让我喝饮料。”
绩慢慢坐起来,闭着眼靠在椅背上说:“我也不让你喝,忘了上周你刚生完病吗?”
他说出口的话还是拒绝的意思,但易从他的肢体动作中灵敏地捕捉到当事人意志松动的迹象,便不再以言语争辩,一屁股坐到绩旁边的地方,八爪鱼一样去缠绩的胳膊,两只眼睛一面闪一面紧紧盯住他。
对于绩来说,今天已经是那个热到“不好出门”的日子,他只想赖在沙发上吹空调,可被这样缠着任谁也没法凉快起来,绩烦不胜烦,第二次试图抢回手臂的使用权,未果,手劲惊人的小八爪鱼还盯着他,心静自然凉已是不可能,那就只好点头答应。
他甫一松口,易立刻生怕他反悔一般搬出他藏在沙发后面的凳子跑到玄关坐下,催他赶紧去换衣服出门,再晚点太阳就下山了。
绩十分无语,现在外面太阳大得出门一照都看不到影子,到底是下哪门子的山。他很想翻白眼,但上次他以翻白眼应对家里小孩的脑血栓言论时被重岳抓了现行,经受两小时兄友弟恭的家庭教育以后他不敢再犯,隐忍地用力将眼睛闭上,于是转身向屋里走去。
上楼时他迎面遇上往下走的均,均身穿成套睡衣,脖子上还挂着眼罩,一看就是睡到中午才醒。她为工作熬了一个通宵,昨晚吃过饭就洗漱睡觉去了,此时大概是睡得有些发懵,看见绩便问:“你上去干什么?”
问完她自己先愣了一下,绩如实回答:“易叫我陪他出去玩,我上去换件出门穿的衣服。”
“小年呢?”
“在房间里打游戏。”
“你俩要去哪?”
“不知道,我刚从沙发上被撵起来的,还没问他呢。”
均点点头,沉吟半晌,又说:“那这样吧,叫上年,咱们四个一块出去逛逛。”
绩忙不迭地点头,有大人开车就不用顶着太阳走到地铁口了。
二人简单商量一番,这事就这么决定了,均回屋换衣服,绩下去通知两个小孩。他一面走一面看着聊天界面思忖怎么给不在家的重岳留言说明情况,走到玄关前猛地一抬头,和易面面相觑,这才反应过来自己刚才是要上去换衣服的。
易的目光里有一万个不理解,只当这是中途变卦的前兆,立刻作势朝他扑来。但高中生和小学生的体型差乃是一道客观存在的鸿沟,易到底没法真拿他怎么样,绩头痛地摁住他好弟弟的肩,解释道:“你二姐说带我们出去,我下来知会你一声,你去叫年,一会均好了咱们就走。”
他说这话时易缠在他的腰上的两只手立刻僵住了,抬起头茫然地“啊”了一声。
绩不明所以:“怎么了?”
“就咱们俩去不行吗?”不知为何他说这话的表情十分心虚,语气含糊、还试图把下半张脸埋进绩的衣摆里藏起来:“不,没什么啦……”
绩早就觉易这样很影响自己的判断力,扶着肩把人摁回正常的社交距离:“有话好好说,没事别往我身上扑。”
“有事就可以吗?”
“……”
接下来任凭绩如何就刚才的异常再三追问,易都坚持语焉不详地糊弄过去,只答我开玩笑的大家一起出去当然好啦!放在平常绩会相信这句话,易是那么喜欢家里的每一个人,这样的家庭活动他估计巴不得每时每刻都能发生,如此和往常一比对,他今日的反常态度实在是莫名其妙得让人无法不去在意。
但他实在不愿回答,绩也不强求,又嘱咐了一遍记得去喊年准备出门,便折回房间换衣服去了。
再下来时另外三人已经聚集在玄关,易是早半个小时就已经可以出门,均则动作向来很快,只有年穿家居服脸上还印着道有四个圆点的印子,一看就是脸压在游戏机上睡着了。
绩心中升起一股微妙的同病相怜之感,中午吃过饭本就正是休息的时候,大夏天的不在家歇着究竟出门作甚,如果一会还要跑到室外晃悠,那他绝不答应。
想到这里,绩才反应过来自己还不知道这趟出门的目的地是哪,正要开口询问,只听年用袖子蹭着脸上痕迹在一旁说道:“要出门怎么不早叫我,咱们赶紧走吧,一会太阳就下山了。”
绩收回自己多余的共情,年倒戈向小孩阵营,本就不存在的睡觉联盟在顷刻间土崩瓦解。而均听到的重点和绩完全不同,她可以接受年凌晨十二点不睡觉溜进厨房偷喝冰果汁,却绝不允许她就这样穿着居家服出门,否则不就乱了套了?
就这样,年被赶回房间更换外衣、经过均严格审核通过以后,四人终于得以出门。
外面和绩想象得一样晒,所幸没走两步路就到了车库。谁来开车自不用说,绩坐副驾,易和年很自觉地坐进后座。自从易不用均接送以后,他的后座一直是由年一人独享,随着年年龄增长不再需要的儿童座椅也因此一直忘记拆除,如今易是坐不下那个位置了,年却也想靠着窗坐,只好老老实实地爬上那个小座位。
这车昨天重岳向均借来开去买菜,她一边调整座位距离一边漫不经心地问:“咱们是要去哪?老七导个航吧。”
“去市殡仪馆。”
回答他的是易,此言一出,车上另外两双眼睛立刻落在易身上。年坐在忘记拆下来的儿童座椅上瞪着他,眼中是显而易见的愤懑;均从后视镜里看向他,不好说那神情究竟是什么意思。
年还不懂殡仪馆是什么地方,但至少能辨别出从她四哥嘴里吐出的词汇不是“商场”或者“游乐园”,更何况她正处于一个有不满就要积极表达的年龄,立刻模仿平时易的样子振臂高呼自己的诉求:“我想去电影院,我想看电影!”
呵呵,看来小孩联盟也要分崩离析了,绩无不幼稚地想。这兄妹俩多数时候沆瀣一气,闹起内讧来倒也绝不含糊。绩是无所谓,只要有空调吹就让他在这里待一下午也无所谓,但均绝不想将自己的双耳暴露于这两人的争吵之中,立刻提出解决方案:“那你俩就各去各的。”
易和年回头看着她,她幽幽地说:“想去哪去哪吧,我负责开车接送。绩呢?有没有想去的地方?”
他下意识看了一眼易,易同样正看着他,想说的话就差从眼睛里冲出来了。
绩说:“我去哪都行,就跟着易吧。”,兜兜转转又绕回了起点,一切和他刚醒来时并无本质区别。
“行,那我也去看电影吧。你导航,我先把你俩送过去。”
绩点开地图软件,事到如今感慨易究竟选择了一个多么意义不明的目的地已毫无意义。用手指想也能明白这和他刚才的异常行为脱不了干系,但绩更想知道的是,为什么均对这个地点毫无反应?难道在他不在老家的日子里,易还在这个地点发展出了什么能说服家里人的兴趣爱好吗?还是她其实也和自己一样不在乎到底要去哪里?
他麻木地把导航模式下的手机放在支架上,车便开动了。车里的其他人各怀心事,没有人发现方才那段插曲甚至让均忘记继续调整车座距离,当她反应过来坐姿十分别扭时车已开出去二里地,最后只好梗着脖子一路开到殡仪馆。
绩下车第一件事就是撑伞,以物理手段隔绝阳光,易紧跟着从后座爬下来,这把伞太小,他只能紧紧贴在绩身边。绩心想早知就该嘱咐他自己带伞,但转念一想就算如此这家伙大概率也会耍赖要和他撑同一把,不说也罢。
均摇下车窗:“看完电影我来接你们,咱们晚上在外面吃,办完事记得给我发消息。”
两人同步点点头,均很是豪迈地一抬手,戴上防晒镜扬长而去。包括她自己在内的所有人依旧没有发现,她还是忘记调整座椅了。
绩把伞面往易的方向倾斜两分,终于问出那个很早以前就该出现在对话当中的问题:“你来这里做什么?”
“三哥,我不想对你说谎,你可以等会再问我这个问题吗?我保证很快就告诉你。”
他的语气好真诚、态度好诚恳,听得人无话可说,绩移开和他对视的目光,在他们二人的语境下,这个动作一般代表默许。
和易的相处过程中绩逐渐总结出一套经验来,易对他大多时候都是直呼其名,向来只在理亏或有所图谋的时候会管他叫哥。许多时候,仅凭对话开头的称呼绩便能判断接下来事情会以何种走向展开,比如现在。
只是目前他还很难判断现在的情况到底属于做贼心虚还是图谋不轨,亦或是二者兼有之。
绩就在这种猜疑中穿越人行道跟着易走进大门,他们走的是侧门,进去比起建筑先见到一片树林,两边还有凉亭石栏,貌似要穿越中间的小径才能到达前馆。
成簇的绿荫隔绝了大部分暑气,投下墨色的阴影。绩把伞收起来,真情实感道:“挺美的。”
易点点头:“三哥好眼光。本地建筑布局设计最好的就是殡仪馆这块,前面过去还有风雨走廊,连这树林种的都是樟树和桉树,蚊虫比别处少许多。”
“你倒是很了解。这确实比人民公园那强多了。”绩如是评价。
易只是笑,牵着他的手踏上小径。二人之间一时无话,唯有眼前翻滚的绿色送来波浪般的风,连混凝土路面上的日光缝隙也随之闪烁起来,令人产生涟漪浮动的错觉。
行至一半,易在他们方才看到的凉亭旁边停下脚步,忽然面带为难地问他:“你可以在这里等我一下吗?我……需要去取点东西。”
也许是反复让绩等待令他自己感到不安,易手背在身后手指无意识地互相绞着,终于连“三哥”也羞于喊出口了。
这一切绩都看得很分明,心里不免感到意外:怎么突然这样紧张起来?他向来挑剔,但易为他选的这处歇息地倒也还算可爱,在这里等他一会也没什么不行的。
绩摘掉落在他头顶的一片枯叶,轻声说:“你去吧,别让我等太久就好。”
易离开以后,绩在凉亭找了一处地方坐下,起初他没有太多想法,只是静坐,当人处于一个离自然如此之近的位置时,总是很难再将注意力投入除此之外的任何地方。初夏的燥热已遥远得像是另一个时空的概念,他感到自己的精神无可避免地开始懈怠,一股倦意上涌,绩产生闭上眼睛的冲动。
就在这时,一种奇异的粗糙触感掠过他的脚边,他感觉自己的那只腿立刻爬满了鸡皮疙瘩,许多恐怖幻想在瞬息之间闪过脑海:那令人胆寒的毛刺触感也许来自一只蜘蛛的刚毛,也许来自一只豪猪的鬃毛,但当他低头时,停留在那里的只有一只猫。
说停留并不准确,绩看到它时它正第二次用背蹭着他的小腿。他今天穿了一条亚麻材质的长裤,倒不怎么沾毛,他把腿从猫旁边挪开,轻轻一抖猫毛就掉落大半。
但那猫却似乎十分不满,立刻又朝他这边挨过来,将自己身上的毛均匀涂抹在绩的裤腿上。为了挽救自己的新衣服于水火,绩俯身伸出两根手指去挠猫下巴:“你缠着我做什么,我这没吃的。”
猫十分满意他的爱抚,不再在他腿边绕来绕去,蹲坐在地翘着下巴眯起眼,喉咙里发出难以察觉的呼噜声。
这真是一只奇怪的猫,不为讨食,只是单纯黏人。没一会绩就觉得手酸起来,他直起身子搓搓猫头:“我在等人,你上别处去吧。”
然而猫没有一点要挪动的意思,细长的瞳孔盯着他,发出软绵绵的叫声。而当绩站起来时,它更是硕体一歪倒在他的脚边露出肚皮,毫不掩饰碰瓷的意图。
好吧,这种感觉很熟悉。绩无奈地抱起这只猫,猫的皮毛十分洁净,剪去一角的耳朵证明它已做过绝育,想必是天天在这人间天堂受人投喂吃香喝辣,才被惯成这幅样子。
猫在他怀里乱七八糟地歪着,没一会就呼呼大睡过去,它不算柔软,热烘烘的,简直像揣了个暖手宝,即便树林里再凉快,这温暖也还是令人渐渐觉得热起来。
他把睡着的猫抱到一片草地上,那猫像果冻般抖动一下滑到草叶之中,竟然没醒。
绩在这斗智斗勇半天,易却还没回来,他唯恐等猫醒来后又要重蹈覆辙,因此决定再往里走些,若能碰见易很好,若不能则权当散步。
穿越树林便能走到易说的那条风雨走廊上,走廊相比刚才的凉亭修筑得十分朴素,顶上种着白色的三角梅,沿边缘向下垂落着许多花枝。这走廊似乎是环绕在建筑之间修筑的,绩不知道易的去向,贸然入内寻人似乎也不是妥当的选择,因而只是循着它漫无目的地前进。一路上他都没遇到任何人,毕竟,在这个时候在殡仪馆外面无所事事地走来走去的人大概率也就只有他一个了。
这会易在做什么呢?总之,一定是在室内正吹着空调吧;均和年也许已经开始看电影,电影院的冷气总是很充足。离开树林以后温度又逐渐开始显得难以忍受,连送来的风都裹挟着热浪,绩的心情逐渐开始有些焦灼。
这时,他的眼前出现了一对人影,不远处有两个人正背对着他站在一处假山前交谈,看衣着像是殡仪馆的工作人员。等到他再走近些,才发现他们实际上是站在假山环绕的一处池塘旁,那池塘也并非他想象中的锦鲤环游,而是被大片的荷叶占满,几乎看不见水面。
绩正要从旁经过,忽然听见其中戴白帽子的一人说:“你知道吗,这原先其实没计划种这么些荷花的。”
另一人回:“不知道,是怎么回事?”
绩觉得有趣,不知不觉停下脚步,驻足旁听。
“好像是财务那边的人从老家过年带回来的,运的时候出了差错泡了水、吃不了了,他觉得可惜,后来试着向上头汇报能不能在这池塘种一种,领导批了。原本也就是抱着试试的心态,没想到过了几个月竟然长出了这么多叶。神奇吧?而且还真挺好看的。”
“那怎么没见开花。”
“哎,你懂什么?哪有那么快就能开的?”
“明年能开吗?”
“这种事你问……”
话说到一半,两人似忽有所感,同时转身,正好和站在走廊里的绩对上视线。
“您是来办什么事的?”
“打扰了,我正在找我弟弟,他有事要做,我只是刚好从这经过。”
“他和您走散了?”
“我嫌等他无聊,到处逛逛而已。这儿风景很好。”
那两人对视一眼,只见白帽子朝他摆了摆手:“那您随意逛,只是前面再往前走就是办公区了,不太方便外人进入。”
绩点头道谢,目送他们沿着假山旁边的另一条路离开,直至完全听不见任何脚步声。四下归复平静,除去叶片碰撞沙沙作响的噪音,就只有很远的地方传来拉长了的蝉鸣。绩望着那片落满荷叶的池塘,又想起刚才那两人的交谈。如若是真,他们口中那财务处的倒霉蛋最开始大概也没料到这儿最后能长出这样一片声势浩大的叶子,简直令人怀疑那绿色就要流淌到周遭的事物上,究竟开花与否,倒显得不那么要紧。
只是这事说到底也没那么神奇,如今这池塘能有这么一番盛景,想也是人悉心照料的成果,从栽种到培育处处都是苦心经营的痕迹,这些荷叶自然是应当长成这样的。
他摸出手机来看了一眼,年给他发来新消息,只有一张照片,内容是以电影院为背景拍摄的两张电影票根。电影名字他见过,是一部惊悚片的前传性质作品,以邪典风格作为宣传招牌。他对均带着刚上小学的妹妹观看B级片一事不予置评,毕竟他同样被读小学的弟弟牵着鼻子走,稀里糊涂地就跟来了殡仪馆,还放任他一个人四处乱跑。要是被重岳知道,恐怕就不只是简单教育的事情了。
他点开和易的聊天框,对面没有一点动静。
绩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风雨走廊在午后的阳光下拉出斜长影子,垂下来的三角梅花枝晒得卷边发蔫,他走得不快——甚至可以说是刻意走得慢了。但当他走过最后一道拐角,只远远看见那凉亭空荡荡地立在原地,里面没有易的踪影。
他慢慢走回去,原先卧在草地上的猫也已经不见,他坐回原先的位置,这才发现自己的背后已经被汗水洇湿一小片。
他想起小时候有次也是如此,他放暑假回家带着易跑到家附近的玩,回去时易说自己落下了东西,让绩在原地等他,一个人跑回去取,他左等右等等不回人,只好也折返回去找,到了才发现易正捧着那个绩刚才随手编的花环坐在堤坝上痴迷地看着天边斜阳,那日的夕阳把天幕染成又粉又橙的一大片,如同幻境。而易的眼睛是一对澄明无暇的水晶,永远迫不及待地要映射这个世界上一切值得他瞩目的事物。
可易现在已经不是那个才刚开蒙的幼童,不会无缘无故地令人等待,绩觉得自己大概是真的有些懈怠了,从开始到现在,易没有向他解释过为什么要来,为什么是他不可,他居然也就听之任,像之前易每次任性撒娇时要求的一样。
他感到眼前视野渐渐模糊起来,叶片的呼啸声随之变大,蝉鸣声愈来愈近,在一片混乱声响之中,绩听见有人叫自己的名字。
“绩,醒醒。”
和刚才不同,这一次把他喊醒的声音更急促些,绩睁开眼,易的面孔赫然出现在他面前,喘着气,一看就是急匆匆地跑回来的。
“你急什么,又不差这一会,慢慢走回来就是了。”绩示意易再靠过来一些,摸出手帕帮他擦掉脸上挂着的汗。
“当然是因为不想让你等太久,你也太不解风情了吧!我明明这么努力快点回来了。”
绩在心底腹诽,我确实是等了挺久的。但他没有责怪的意思,也就没有说出口。
易低下头眯着眼睛继续说:“我怕你跟来就没了惊喜,又怕你在这等久了不耐烦。唉,早知我还是应该把你带进去,外面热么?”
“还好,不怎么热。你说的惊喜是什么?”
“就是这个!”易变戏法一样捧出一个纸盒,献宝似的向他递过来。
绩接过纸盒想了一会:“这是我的生日礼物?”
易点点头。
“那不是过两天的事,你这就想着要给我了?”
“是啊。”易亲热地在他旁边坐下,朝他贴过来:“你生日那天大哥肯定要带我们出去吃饭,那时候大家都要送你礼物,我怕找不到时机单独给你,就想着早些给你吧。之前二姐还来参考过我的意见,我跟她说了我要提前送,让他们别和我撞车。”
原来这才是均对他的出行地点没有异议的原因,绩暗松了一口气。他还以为是自己心态过于古板,在车上那会还在心底反思过。
说回易的礼物,他解释完以后便催促绩赶紧打开,绩轻声向他道谢,然后揭开了纸盒的盖子。
躺在里面的是一只嵌着银的岫玉罐。
“这是骨灰盒?”绩将它取出拿在手中,仔细瞧着上面的银色花纹。做工精细,雕刻手艺很好,是一只很漂亮的骨灰盒,他想,如果我死了以后能被装进里面也挺好。
“嗯,是我自己画了图纸找他们做的,我找过市里的好几家殡葬用品店,最后还是觉得殡仪馆这里师傅手艺最好。你……”
他说到一半忽然停下,绩的视线从他的礼物上移开,看着易:“怎么了?”
“你愿意收下这个?”
“你在反问我吗?”绩露出很浅的微笑:“为什么不?”
“我怕你会觉得很奇怪。”
“那你说要来殡仪馆的时候就没想过我会奇怪吗?”
“我想过。”
“但觉得你想要我来的话我就会同意?”
“……嗯。”
“嗯哼,但是你觉得我有可能会拒绝你给我准备的生日礼物?难道你刚才一直欲言又止是因为这个?”
易看着他:“就是因为这个。因为如果你不想要,我就不知道怎么办了。而且我还很贪心,我不止希望你收下它,我还想要你喜欢它,很宝贝它,可以的话,有一天我——”
易不说话了,停下来很认真地看着绩。那对剔透的水晶之中如今显现的是他的倒影。
未能说出口的言语同样具有沉重的分量,绩知道易想说什么,他把新一岁的礼物放在一旁的石桌上,握住易的两只手:“谢谢你,易。我真的很喜欢,我会把它好好收起来的。”
易还想说些什么,但绩已经俯下身轻轻抱住了他。
一开始并没意识到发生了什么,只是感觉有花瓣拂脸颊,鼻尖痒痒的。但是这里没有花瓣,那只是绩的头发被风吹了起来。
易迟钝地将两只手由绩的肋下穿过,轻轻落在绩的两肩,完成了这个拥抱。
他感觉自己的脸颊开始发烫,好热,也许是因为夏天已经来了。
秋
易最近开始长身高,光是上个月就高了两厘米,绩已连续两个晚上路过他房间门口都能听见他在床上半死不活地吱咛。
绩原本想假装不知道,或者至少是不能主动关心,如今他对易和年的了解程度已是今非昔比,尤其是易,经常是耍浑撒起娇来就没完,三分痛能叫成十三分,实在是被惯得无法无天,长此以往下去那还得了?
倒不是说他真不关心,只是根据家里人的经验之谈,普通生长痛是一个无解的问题,他爱莫能助,顶多是睡觉之前勒令其多喝一杯牛奶再上楼睡觉。
他们一家人都是依据个人喜好选择的卧房,年睡在一楼靠近客厅的房间,早上起床太累,她嫌下楼麻烦,还想在客厅沙发上睡回笼觉;易住在二楼倒数第二个房间,他是从其他房间搬进来的,原因是这个房间的窗户往外看刚好可以看见院子里他的树;均住在二楼靠近楼梯的房间,那房间设计时附有衣帽间,一半用来放她的衣服,一半用来放摞成山的文件;重岳住在一楼最外面的房间,那里离他的练功房最近,他不希望自己早起做晨功时会吵醒家里其他人。
搬回来那天,绩为自己选择了二楼走廊尽头的房间,原因很简单,最里面的位置让他觉得很安心。
易的房间在他隔壁,作为一个标准的Z世代青少年,除打游戏以外他还有诸多不良嗜好,熬夜算其中一个,但这在家里是绝对不被允许的。每天晚上写完作业易都会和年在客厅打游戏,年打起第一个哈欠的时候,就是绩催促易上楼的时候。等到绩反应过来时,督促这家伙睡觉已自然而然地成为了他每日功课的一环,甚至偶尔他在偏厅看书入了迷,易还会主动过来扯他袖子,喊他上楼睡觉。
前几天刚过了秋分,气温和前段时间相比显著降低许多,已经到了晚上开风扇会嫌凉的时候,易躺在床上却总还是觉得热,睡觉时喜欢敞着门窗。绩对这事本身没什么看法,但凭过往经历他有充分的理由怀疑这人是只在自己经过他房门时作出一副饱受折磨的样子,意图博取他面对易时一向过分泛滥的同情心。
这疼痛最初显现时,易在饭桌上宣布了自己的烦恼以寻求经验者的帮助,然而神奇的是,这一桌人中竟无一人有过和他相同苦恼。
易不相信:“大哥也没有吗?三哥就算了,你明明这么高。”
绩决定不与他计较什么叫“就算了”,低头默默吃饭,重岳则露出回忆的表情,说:“还是因人而异吧,我记得望那时候倒是有过。”
“那二哥是怎么解决的?”
“他没解决,是后来颉在书上看到来问我们——那时候他已经读大学了,在解释的时候才说自己初中时也经历过这个阶段,后面就渐渐好了。但你二哥是典型反例,只能说幸好那次是没什么事。不舒服还是要早些说,难受就带你去医院看看。”
易已经快吃完了,用筷子慢慢拨着碗里剩下的米:“也没到那种地步啦,过两天再看看吧。”
他没再在饭桌上提过这事,但正如前文所述,事情也并没有就此好起来。这么下去到底不是个事,作为家里唯一一个知晓此秘密的人,绩在第三天的晚上敲响了他的门框。
“很痛?”
绩走到他床边坐下,手隔着被子轻轻放在他膝盖上。
易脑袋陷在枕头里,头发乱七八糟散着,一看就是刚才翻来覆去很久。他老实回答:“没有很痛。但我睡不着,就忍不住哼哼。”
绩环顾四周一圈:“怎么不把窗关上?你睡前觉得热,睡着之后吹了风就要着凉,受了寒要加剧你腿痛,若是再因此得了病就更有你好受的。”
“知道了。”
“还有你别总是太晚睡,我知道你有时候趁我走了还偷偷开手电筒看漫画。你正是长身体的时候,太晚睡会营养不良。”
“嗯……”
“买的钙片你也要坚持吃,总是忘记就没什么效果。”
“三哥讲完了吗?”
?
他正说到一半,易忽然不太高兴地打断他,把被子往上一拉盖住自己的脑袋:“三哥说的这些我都会照做的,你要说教的话可以明天再讲吗?我困了,想要睡觉了。”
他这脾气来得莫名其妙,绩只觉得好笑,他把被子从易脸上掀开,过程中没有受到任何阻力:“是我说错话了?还是你就这么讨厌我吗?”
绩说话的语调向来很难听出什么情感倾向,他手上动作慢,那盖在脸上的被子到最后几乎是易自己急忙拉开的:“我才没有!”
然后他才看到绩的脸,那当然是一张漂亮的脸,而那对易所钟爱的琥珀眼珠此刻正含笑望着他。
易意识到自己是被诓了,立刻又撇着嘴要把被子拉上去,绩连忙制止了他:“好歹给我个理由吧,嗯?不喜欢听我念叨你?”
易鼓着腮帮子说:“绩你明明也还是小孩,怎么成天一和我说话就知道嘱咐我?”
“我怎么就还是小孩了?而且我这样你莫非不喜欢?不是很喜欢让我跟在你后面团团转吗?”
“你都还没成年呢。而且我哪有,明明我才是那个天天三言两语就被你打发戏弄的吧!”
“是不是小孩都是比较出来的概念,你看大姐在大哥面前同样也是小孩。我比你大好几岁,你对我来说当然是小孩,那我就得照顾你,有什么不对吗?”
“你这套是跟四姐学的吧?”
绩耸耸肩:“你四姐不也是把我当小孩打发了。好吧,虽然我也不喜欢她这样。”
“那你……”
“但我可没学她那套,我是把你当小孩没错,但我又没觉得你永远长不大了。我知道你不喜欢听这些,但我若不说便怕你注意不到。我希望你健康长大,你可以体谅一下我吗?”
“我、你、我们刚刚不是在说三哥你的问题吗?怎么又谈到我身上了!”易差点又被他绕进去,立刻抓住绩的袖子表示抗议。
“好了,不闹你了。”绩伸出另一只手整理他的头发:“要不要去我房间睡?”
“真的?”易的眼睛立刻亮了,把刚才的事情全部抛之脑后,腾地一下坐了起来。
“真的。我刚刚在房间里点了安神香,你闻了说不定能好点。”
“!!三哥最好了!”
“你少来啊。”
绩的房间自然没有开窗,考虑到点了香,只开着门算是通风。他指挥易躺在床的里侧,把盛着线香的铜盘放在了书桌上,又去衣柜里翻找什么。易是那种典型的得了便宜就要卖乖的小孩,抱着被子躺进去就紧紧闭着眼,他看不见,只听到时远时近的生活杂音,过了大概有一万年之久,才感觉到那声音终于靠近床边,旁边的床铺略微凹陷下去。
“眼睛闭这么紧做什么,还篡着被子,我是不用盖了吗?”易感觉到绩微凉的手指按在他眉心,才意识到自己连眉毛都紧紧皱着,不好意思地睁开眼,绩把一只玩偶塞进他怀里:“垫着腿吧,能好一点。”
在微弱的月光下,易眯着眼睛努力端详这只玩偶,这是一只细长的丑猫,碗口粗细,有他一条腿那么长。除去手感甚佳以外可以说是没有任何外形上的优点,和他三哥的气质格格不入。
他正要调侃,绩继续不紧不慢地说:“之前在网上看到买来送你的,洗过以后放进衣柜就忘了。你拿着吧。”
易立时忘了自己刚才要说什么,宝贝地把那丑猫护至胸前:真是一只可爱的小猫!
“哦,还有一件事。”绩把挤多了的护手霜蹭到易手背上,示意他把手抬高:“我明天早上要坐学校大巴去隔壁区参加竞赛,很早就出门。我跟二姐说了,明天早上她送你,要是来得及赶回来下午就还是我接。”
“什么比赛?就是你上次说的英语那个什么?”
“嗯哼。”
“那三哥你能拿奖吗?”
“小看我?”绩涂完了,把他的手拍下去:“拿不了我请你吃饭。”
“那我要第一个知道结果!”
做完一切睡前的准备工作,绩从床头柜里取出真丝眼罩戴上,在易的旁边躺下,这就要睡觉了。但绩能睡着,易可睡不着,扮乖的事到此为止,他来过这房间无数回,却还是头一次躺在这张床上睡觉,怎么想都觉得新奇,现在只想和绩多说说话。
“三哥,你先别睡,我给你讲个好玩的事。”
“你说吧,我闭着眼也能听见。”
“我还得给你演示呢,你得看着我。”
“这么复杂。那就明天再说,现在睡觉。”
易当然不会听他的,翻身过去掀开了绩的眼罩:“今天下午放学,路过老城区那条护城河的时候,我从桥上掉了一只腰带进河里。”
说什么胡话,今天下午放学我们坐地铁坐到的小区门口,你穿着校服又是哪来的腰带。绩这么想着,仍是随口应付:“我明天带你去买条新的。”
易没理会他煞风景的接茬:“我掉的是一只新腰带,赶紧跑下去找,跑到桥洞底下的时候,一只河神正好从水面浮上来。他拿出一只银色的腰带问我:‘可爱的少年哟,这只银腰带是你掉的吗?’,我说不是。”
“‘可爱’是多余的。”
“然后他又拿出一只金色的腰带问我:‘可爱的少年哟,这只金腰带是你掉的吗?’,我说不是。”
这个故事的意义究竟是什么?绩绝望地看着天花板。
“最后他拿出了一条塑料腰带围在我身上,我说这就更不是我的腰带了。他问我:那你的腰带有什么特征?”
“我想了一会,告诉他:‘很新!’”
“然后呢?”
“然后我就变身(Henshin)了。”
“……”
绩重新把眼罩戴好:“现在睡觉。”
“不然呢?”
“不然我就把你扔下去让你和你的树一起睡。”
易把额头抵在绩的肩膀上、脸埋进被子吃吃地笑了起来。绩并不搭理他,吸血鬼一般把手叠交在胸口,不多时便传来均匀的呼吸声,足见他在这半年生活中培养出的惊人定力。
这多有意思啊。易搂着那只丑猫玩具翻了个身,仰面躺在床上。绩向来是一个很金贵自己的人,床睡三米宽的,睡衣要纯棉眼罩要真丝,此刻簇拥着易的床垫和被子都柔软得像云,连丑猫也软乎乎的。
沉沉的木香萦绕在鼻尖,腿好像真的不怎么疼了,真好。易想,今晚我要做一个绩是豌豆公主的梦,然后慢慢闭上了双眼。
这天晚上易睡得很沉,一夜无梦。
次日一早绩比闹钟先醒,睁眼时他侧躺着,易的脑袋埋在他胸口睡得小脸通红,只看一眼便知这就是害他昨夜梦见身上有巨石镇压的元凶。绩仇将恩报,把他的脑袋挪到枕头上掖好被子,又将闹钟调整到易平常的起床时间,出门洗漱去了。
比赛过程十分顺利,最后一轮发言完毕回到等候席时绩心里已经有数,大约十分钟以后排名结果出来,他们组是第一名。领完奖绩把证书拍照发到群聊,黍第一个回复,然后是颉和令,对他取得的成果表示了在他看来有些过誉的称赞。
他看了一眼墙上的钟,这个时候易一般正在上下午第二节课。没什么问题一会老师就会安排他们坐车回去,时间上刚好来得及去接易,于是他又点开和均的私聊。
绩:均姐,我比完赛了,一会就能回去,等下我去接易。
均的回复却迟迟没有出现,绩没把这事放在心上,均一向很少在工作时间点开私人社交软件,等她晚点看到就好了。
一直到登上大巴前,他才收到了均传来的消息。
均:我刚从公司出来,没看到消息。
均:易生病了,我带他去看过医生,现在在家休息。
均:抱歉没提前告诉你,易怕你担心。
均:对了,没来得及在群里说,比赛第一名恭喜。
绩心里猛地一沉,大脑一片空白:生病了?怎么会?
他反复回忆昨晚的细节,没有吹风,盖好了被子,睡前还喝了适量温牛奶,那怎么会生病呢?紧接着他又想起早晨易的睡颜,他当时只以为易是因为睡得熟了脸才显得红,现在看来,那大概是生病的前兆。
实际上,易的身体一向不算好,气温骤变和季节更替的时候都是危险期,他本应该更细心谨慎一些才是。
绩吐出很长的一口气,随着大巴启动感到一阵眩晕袭来,仿佛罹患晕车症。他很想继续发消息询问细节,但他此刻人不在家、知道了又能如何?况且均恐怕也并无闲暇回信,他只好在心底祈祷返程路可以再短一些、车可以再快一些。
幸运的是,他的随行老师十分善解人意,在他说明情况之后主动提出多绕段路把人直接送到小区附近。绩反复道谢,车门一开就立刻跑着下了车,连那句“小心脚下”的嘱咐也并未听见。
绩忽然出现在客厅时,把从厨房往外走的重岳吓了一跳。他这弟弟天生喜静,对任何体力活动都敬谢不敏,哪里有过这副上气不接下气的样子。
绩喘得一时说不出话,但重岳知道他想问什么,轻轻拍抚他的背为其顺气:“易喝了点粥,现在正在休息。”
绩点点头,这会他才后知后觉地为自己的莽撞而脸热,讪讪地接过重岳递过来的水。等到终于能体面地说出整句话时才开口询问:“易为什么生病?”
“医生的诊断结果是风寒感冒,还有点低烧。最近换季,他连着几个晚上都开窗睡觉,着凉了。”
绩昨夜说过的话一语成谶,他按着眉心说:“我早知道易这几日是开窗睡的,昨夜才想起来要嘱咐他别着凉,是我疏忽了。”
“你何必这么想?”重岳认真地看着他:“易贪凉开窗,才因此受寒得了病,哪里有别人替他的不上心负责的道理?”
重岳这番话并无谴责之意,为易的病前后操持的人同样是他,只是在他心里,这事的前因后果就是如此直白朴素。
绩自然明白这话的意思,但这并没有让他的心情因此而感到轻松,只是叹了口气,继续问:“是易叫你们别告诉我的?”
重岳正要回答,却忽然改变了目光朝向,往他身后看去:“怎么下来了?”
绩转过身,易正穿着睡衣站在楼梯旁边,他看上去无精打采,怀里还抱着那只丑猫,两张皱巴巴的脸摆在一起,显得十分可怜。
“我睡不着,在床上躺着听到大门关上的动静,觉得应该是绩回来了,想下来看看。”他说话鼻音重得像蚊子哼哼,一开口顿时显得更惨。
“那也不能随便下床,你现在需要休息,万一脚软在哪摔了才得不偿失。”绩说着上前两步,摸到他后颈那块骨头下面的位置试体温。
只看绩的表情就能明白他还在发烧,意料之中的结果。这次轮到重岳叹气了:“小绩带他回房间吧,别又着凉了。晚饭还有半个小时好,一会记得下来吃饭。”
不存在拒绝的选项,易老实地点点头,反正他本来就是下来看人有没有回来的。
两人一前一后地上了楼,易的房间没有开灯,一进门他就没骨头似的滑回了床上。被子已从昨晚的单被换成了有被褥的,绩替他盖好:“快睡吧,别折腾了。”
“不要,我睡了一整天,现在睡不着了。你和我聊聊天......”易把自己紧紧裹在被子里,只露出一颗脑袋,像只虚弱的鹌鹑。
“又要说什么?”绩在他的床边坐下,有一下没一下地捋着他的头发。
易眨眨眼睛:“比赛怎么样?我等你告诉我等了一整天了。”
书包放在楼下了,绩想了想,从外套里拿出手机,给他展示了那张获奖证书的照片。
“好厉害。”紧接着易又看到了照片下面的聊天记录:“啊,我没看到你发的消息,对不起,我还说要第一个知道结果的。”
“你躺在床上生病要怎么看到?”绩觉得好笑:“为了这个道歉还不如努点力早些好起来。”
“好吧,那我努力。”易点点头,也许是生病的缘故,他的头脑今天运作得格外缓慢。
“那你呢?现在感觉如何了?有好些吗,还有腿还疼不疼?”
易认真感受了一下,说:“比上午好一些了,但我还是全身都痛,腿也痛,分辨不出来是哪种痛了。”
“具体是怎么回事?你起了床就直接去医院了?”
易点点头又摇摇头,带动被子发出一阵窸窸窣窣的声响:“我被闹钟叫醒的时候还只感觉头晕鼻塞,以为是鼻炎犯了,洗漱完下到客厅才慢慢觉得特别不舒服。我没想太多,就想在沙发上躺一下,结果又睡着了,直到均姐来叫我发现我身上发烫,就开车带我去了医院。”
“早知道我就该早些把你喊醒,当时我没注意、以为你是睡得太熟才体温偏高。”
听到这句话,易拉住绩抚摸自己的那只手,在昏暗的房间里一瞬不瞬地看着他:“我刚刚下去的时候也听到你和大哥这么说,你叫我别道歉,自己怎么还因为这事觉得愧疚?如果没有绩,昨晚我还是在这房间开着窗睡,只怕今天早上会更严重。”
绩看着他,微不可查地呼出一口气:“好吧。”
易高兴地用脸去贴他的手,绩向来体温偏低,这会大概是被当成降温工具使用。绩回忆起上次均买回来的退热贴似乎还留有几片放在易房间的药箱里,紧接着又想到另外一件事:“我听均姐说,你叫她不要告诉我你生病了?”
易不好意思地挪开了视线:“我怕告诉你,你担心我的话会比不好赛。而且昨天我刚叫你别总是说我,结果今天你说的就应验了,感觉好丢脸……”
“哦?原来还有你觉得丢脸的时候。”
“三哥!”
“我就在这,你生着病这么大声做什么。”
“你也知道我现在是病人,我都这样了,你就不能说几句体己话哄哄我?”易抱怨道。
“我平时哄你哄得少了?”绩从他的脸颊和掌心之间抽走自己的手,从床边离开去翻药箱:“而且我现在不正哄着吗?”
“你才没有……”
易说话的鼻音重,声音也愈来愈小,绩没听清他后面说了什么,拿着退热贴折回来之后又问了一句:“你刚才说什么?”
“没什么。”
“好吧。”
绩也不追问,撕开包装和封纸,把退热贴贴在他的额头上:“贴一会降温,这样你能好受点,等会记得撕了。”
易无言点头,过了一会,他又问:“我这样是不是……?”
“什么?”绩俯身靠近他:“再说一次,我没有听清。”
“我说,我这样是不是很丑?”
看着易的眼睛,绩几乎要笑出来了,有那么一瞬间他完全不能明白易发问的原因,答案是否认的,真是好荒谬的问题;但在下一刻他又能完全理解:这是因为易有一颗充满爱的心,每天都有那么多爱要从他心里流进流出,少了一点都要难过,而生病令他的心变得更加敏感,要更多的爱去填补肉体的痛苦,否则说不定他就要枯萎了。
绩自然不愿意见到易枯萎,如果可以,他希望易可以永远这样美丽可爱。绩捧住那张可怜巴巴的脸:“我觉得你很可爱。”
“真的?”
“真的。”
易心满意足地点点头,困意如温水一般漫了上来,他打了一个哈欠。
“睡吧。”绩站起来,最后抚摸了一下他的脑袋:“你睡醒就能好了。”
随即他就站起身要离开,但易再次从身后喊住了他:“绩。”
绩转身看他。
“你可以亲一下我吗?”易把下半张脸藏进被子里,只露出一双眼睛,绩看不清他的表情。
“你现在五年级了”绩想起春天发生的事情,又补充一句:“已经不是那么小的小孩了。”
“可是我喜欢哥哥,不行吗?”易的声音闷在被子里,像从一面鼓里传出来的。
绩心想,他总是有用不完的理由,一个理由用过了还有下一个,他被惯成这样大概也有我的失误。我的失误是不应该给他那么多说理由的机会。
他回到易的床前,声音里含着明显的笑意,他说:“当然不行。”
然后他俯身在易的额前很轻地用手指弹了一下。因隔着退热贴那力道显得很不真切,感觉与亲吻也并无区别。
第二天易的病就好全了,连带着腿上的疼痛也随之痊愈,不可谓不幸运。
冬
过去他们一家人过年的时候回家,往往会遵循某种实际上并不存在的规律。
拿绩自己举例,初中的时候他和黍回家过年,车票往往是由他来定,他总是提前很久就开始规划、算好时间,确保抢到的是最早最合适的那趟高铁。是以,他们总是所有人之中第一批回到家里的。
第二批回到家里的是令,没有人知道她在哪、从哪里回来,只是每年的那个时候她都会毫无预兆地给重岳打电话,告诉他自己在机场、高铁站、汽车站甚至是市区外的某个服务区,让重岳来开车接人。
第三批回到家里的是均和颉,均原先的公寓就在本市,没事也会回家待着,对回老家过年一事基本没有概念,总是工作到法定节假日那天;颉的放假时间只比学生放寒假略晚一些,她喜欢先和朋友或者同事到其他地方旅游散心,再到均的公寓住两天,最后和她一起回来。
第四批、或者有概率不会出现的是望,他的行踪比令还要难以预测,不过最近几年他不回家的概率已大大降低,原因是颉总是挑家里最小的孩子录音一句“二哥你今年不回家过年吗?”发给他,这句话绩说过、易说过,轮到年时她不乐意说这么肉麻的,只对着录音的手机大喊“二哥再不回来我就再也不和你玩了!”,也许是真的很怕这个,录音的人换成她以后望总是记得要回家过年。
今年的情况则和过去有所区别,随着家里常住人口的增长,回家的顺序发生了改变。
第一个回家的是颉,这个寒假她没有计划旅游、均也已经不租住在外,她到家的时间只比绩放假的时间晚了两天。
原本在绩的设想中,第二个回家的大概是黍,为了开春返校时能不那么手忙脚乱,她不得不在实验室多留上一个星期,预定的车票略迟于以往,但也还是比往年其他人回家的时间早上很多。
打破他设想的变数在寒假第十天降临,那天绩起得比往常迟了些,下楼时年在沙发上打游戏,重岳和颉坐在她旁边聊天,整个家里大概只有易比他起得还晚。
绩走到餐桌旁坐下来吃留给他的早饭,他吃饭讲究细嚼慢咽,速度向来不快。一碗鸡蛋羹吃了三分之一时重岳起身走了出去,绩知道他应该是要去买菜;吃到一半时易揉着眼睛进了餐厅,在绩旁边坐下,开始吃留给他的那碗,绩知道他是刚起床;吃到剩下四分之一时均从外面回来走进客厅,她走到餐厅里看不见的位置,绩不知道她在做什么,易已经吃完鸡蛋羹开始剥红薯;当绩把最后一勺鸡蛋羹送进口中时,他听到了均叫自己名字的声音。
“绩。”
他和易面容呆滞地同时抬头,那场面大概很傻,跟在均后面的颉被逗得忍俊不禁。紧接着均说话了:“你下午有空吗?”
“有空。”易立刻代为回答。绩还没咽下嘴里的食物,只点点头表示的确如此。
“下午我和颉出门有事要办,你替我去接令吧,她给我发了地址,叫我到时候过去接她。”
说着均向两人展示了她和令的聊天记录,基本上都是令在说话。
令:小均啊。
令:你下午有空不?
均:什么事?
令:我下午回来了,到时候我直接就到市区里,你来接我一趟行不。
令:我忘记回家怎么开了,嘿嘿。
均:好。
令:ok,那你五点过来呗。
令:[地址]
令:对了,我还带了一个你绝对想不到的人一起回来,你叫他们都好准备,别太吃惊。
绩在心底腹诽这究竟有什么想不到的,他们一家人的社交圈基本上可以说是毫无重合,一个在这种时候没有安排、会跟着令回来他们家的人到底是谁,那还真是好难猜啊。
颉在旁边解释道:“我之前把存在这边的一些衣服送去干洗了,今天才想起来要去拿。但干洗店下午才开门,和令姐约好的时间撞了。”
易一直在听他们讲话,一心二用,手里的红薯皮撕得乱七八糟的,绩从他手里夺过那只可怜的红薯,一面剥一面回答:“好,没问题,我会去的,均姐你把定位转发给我吧。”
均点点头:“令应该是开了车回来的的,如果没有就叫她打车带你们,别白领路,让她带你们吃点好吃的再回来。”
绩心说怎么就是你们了,谁们啊;易在旁边高举双手说:“好耶!”
这一天绩的命运就这样早早地被决定了,等到均和颉离开餐厅以后,绩把剥好皮的红薯放回易的手里,他吃完了,打算在出门前回房间把昨天没看完的书看完。
但踏上楼梯没走两步就有一条尾巴跟了上来,他一回头易正站在他半截楼梯远的地方,嘴里还塞着没嚼完的红薯,脸颊鼓得像两团棉花。
绩觉得莫名其妙,但他不想在易嘴里塞满食物的情况下站在楼梯上展开一场问答,因此什么也没说,任由他一路尾随自己走回了房间。
等进了门,易嘴里的红薯也终于咽下去了,绩在书桌旁边坐下,拿起扣在桌上的书敲易的脑袋。
“干嘛,为什么敲我?”
“我还想问你要干嘛,不好好吃你的饭跟着我上来做什么?”
“我吃饱了。”
“一边吃饭一边上楼的时候也是吃饱了?”
“我想来绩的房间玩。”
“你可以等吃完了再过来。”
“等我吃完再上来,你就已经锁好门在里面假装睡觉了。”
绩挪开视线,这倒不是易乱说,他最近是干过类似的事。自从几个月前生了那场病以后,易就比以前还愈发黏他,三天两头想要在他房间留宿不说,经常没什么事也要来他这里待着。绩不堪其扰,确实有那么几次靠锁门装睡蒙混过去了。
他一时心虚,易立刻抓住这点大做文章,哭丧着脸过来扯他的手臂:你承认了!什么意思?三哥是不喜欢我了吗?”
绩不想和他讨论喜不喜欢的问题,对一个脸皮薄的人这词堪称烫嘴,他无奈地把桌上另一本书塞进易的手里:“你想待就待着吧,不许吵我就是了,给你本书上那边看去。”
易接过那本书,却没有翻开的意思,抱在怀里继续眼巴巴地看着他。
“还有什么事?”
“你帮我把头发扎起来好不好?戳着我的脖子好不舒服,刚才吃饭的时候也一直滑下来。”
易的头发原先一直维持在刚过下巴的位置,最近大概是天气冷了,他懒得去剪,已经逐渐留到穿中领毛衣时会掖进领口的长度。绩的头发比他更长,放下来时可以直接披在肩上,他身边时常备着皮筋整理头发。易很清楚这点,每次嫌头发碍事都要来找他帮忙打理。
恐怕这才是他跟进来的真实目的,事已至此,他今天是别想安安稳稳地在房间度过这段时间了,绩把书合起来放在桌上:“那你去把盒子拿过来。”
他说的是装一次性皮筋的盒子,被他放在书架上,易一听就明白这是答应的意思,哼着歌跑到书架那边去了。
一楼的凳子之前被易从下面搬上来之后就没再拿下去,绩让他坐在上面,自己坐在椅子上开始帮他梳理头发,易的头发实际上也没有多长,扎起来也只会像把刷子支棱在后脑勺,绩只好简单帮他把两侧的鬓发向后编作辫子束起来。他的手指向来灵巧、动作轻柔,轻轻一拨把手里的发丝均分成三等,一拢就收成了发辫,他一时兴起捻起书桌上的一条青色丝带,将它在辫子收束的位置扎成蝴蝶结,就算完成了。
“好了。”绩对自己的作品很是满意,拍拍易的肩示意他起开,站起来收拾桌面上的物品。
易对他的新发型同样很满意,捧着镜子照了半天,好久才依依不舍地把镜子放回抽屉里,绩像忽然想起什么似的,从抽屉的更深处摸出一个纸盒交给他。
“给我的?这是什么?”
绩想了想,回答:“我的骨灰。”
易打开纸盒,里面是他之前送出去的那个骨灰盒,再打开盒盖,那里装着半盒细腻的灰色粉末,易伸出手去摸,是香灰。
“是我平时点香收集的。”绩解释道:“这盒子短期之内是装不了我的骨灰了,我就给它找了点事做。你前段时间不是新买了两盆仙人掌?可以拿去施肥,盒子记得还给我,别弄坏了。”
春天过后易又陆陆续续购入好几盆新植物,可以使用的对象自然很多,顺带一提,当初他陪易去取的那盆被养得很好,绩后来才知道这是蟆叶秋海棠的一个品类,它长得肥腴艳丽,前段时间刚挪进暖房。
易捧着盒子像小狗一样用脸蹭他的手臂,绩躲闪两下没有躲开,便由着他去了。
时间一转到了下午,两人时才发现家里并没有其他人,均和颉不说,连重岳竟然也不在家中。家里最后一个出门的要锁好门窗,绩巡视一圈一楼回到玄关,完成出门前最后的检查。
“这发来的地点真的对么?”
绩再次确认了一眼均转发给他的地址,那是一家外企旗下相机品牌的实体店,这地址他上午也在均的手机屏幕里看过,错自然是不会错的,自言自语只是为了表达自己的困惑:令什么时候发展出了摄影这方面的爱好,为什么让均来接她,又为什么要把会见地点现在这里,心里的疑问一个接一个地冒出来,这一切实在是过于可疑。
易已经穿好鞋站了起来,他神秘地朝绩比划出一根手指:“我有一种合理的可能性。”
“什么?”绩目光从手机屏幕挪到他脸上。
“有可能大姐最近把我推荐给她的恋爱喜剧漫画看完了,她被女主角的摄影师志向打动,所以决定跟随她的步伐踏上这条道路。”
无视,维持平常心无视。绩看了一眼手表:“……你准备好没,准备好赶紧走了。”
“哎呀我开玩笑的!你怎么总是这么多疑、一会到了不就知道了?”易向他抱怨道。
然而事实证明,绩的多疑并非没有道理,他们打的网约车司机服务态度十分一般,为图倒车省事未经商议就把他们在目的地对面的车道抛下。绩心情不太美好地下车抬头一看,只见街对面的相机品牌店实际并不止一家,有富●、索●、佳●,混入这些店铺之中的招牌还有……老兵烧烤。
所有的问题都在此刻得到解答,用手指想也能明白令现在正在哪家店等着他们。绩叹了一口气,领着易过了马路。
先前说过,他们一家对吃饭一事态度各不相同,其中和均持相似观点的还有两个人,这两人现在就坐在他和易面前,一个默默吃串一个大口喝酒,分别是不在乎吃什么和什么也不在乎。
绩只看了一眼便觉得头痛:“二哥,大姐。”
那两人应声抬头,绩这时才看清小桌上共陈列着哪些垃圾食品,顿时感觉头更痛了。易则完全没有类似的忧愁,亲热地挤到他好久不见的姐姐哥哥之中,大有要加入其中的架势。
绩扫一眼桌上重辣加辣的素串和外壁水珠汇成溪流的酒杯,眯起眼看着易说:“你吃一口试试。”
易能分辨出绩什么时候是开玩笑、什么时候是真有可能杀了自己,很有眼力见地把两只手背到身后去划清界限。但令不会被他吓倒,豪情万丈地朝绩举杯:“小绩这么严肃做什么?一家人就是要分享嘛,而且小易还是小孩,小孩该吃的时候就吃点垃圾食品,不然人长大了要变态的!”
易越听越觉得怎么哪不对劲,这时绩叹了一口气,他对令又是另一副态度,在她旁边那张凳子上坐下,柔声细语道:“大姐说的是,小易想吃什么就吃点什么吧,一家人就是要分享嘛。一会我让姐姐给你通个电话,她也好久没见大姐你了,不如也同她分享一下你们爱吃的如何?我想她也是很想要知道的。”
绩口中的姐姐不会有其他人,令立刻义正言辞地拍拍易的肩膀:“小孩发育的时候还是得吃点健康的,大姐给你点个椰汁你喝不喝?”
绩转头又看向桌对面的望:“二哥,又吃这么辣啊。别误会,你想吃什么我自然是没资格置喙的,但大哥出门前特意嘱咐我记得喊你把今年的病历发给他看看,你先发过再吃如何?”
望已净了手在旁边默默喝茶,闻言表情明显狠狠动摇了一下,隔了许久才说:“我吃好了。”
“这样啊,我见我一来你就撂了筷子,还以为是我的脸哪里影响到二哥食欲了,否则总不能是二哥看到我便心虚吧?呵呵。”
“我怎会……”也不知是在否认哪句话。
吱声的和不吱声的都难逃一劫,令面上言笑晏晏,背过身时痛苦地扣字发消息给均:二妹你把我和二哥害惨了,怎么是小绩来接的我们?我俩被他训得狗血淋头!
很快那边就有消息回过来:令姐,我是小颉,你发消息给二姐时我正在旁边,是我把她支走的。抱歉,但我觉得以你们的生活习惯是该吃些苦头了。[微笑][微笑]
随文另附散步中的均背影照一张。
令捶胸顿足,好一招兵不血刃,她顶着绩笑眯眯的视线把照片存进相册、留下遗言:三妹,你好狠的心呐![心碎][心碎]
等均和颉回到家中时,吃过垃圾食品回家的二人已各自领受过家庭教育在角落里下棋。均上前围观,注意到两人各自携带一军师出战:易站在望旁边、年站在令旁边。他们嘴里喊着“水滴石穿”、“飞沙走石”一类她所完全不能理解的胡言乱语,间或还有棋子弹射飞出。均看见望脸黑程度更胜以往,一切已与下棋相去甚远,此刻距离他忍无可忍掀翻棋盘还有二十三秒。
这出闹剧完全没有传进绩的耳朵里,颉走进客厅时他正在沙发上翻看家里的相册,这是他昨天跟着重岳清理阁楼时发现的,在那之前他从来不知道还有这些照片的存在。
“这是在哪里找出来的?我也好久没见过这几本相册了”颉坐到他旁边,随手翻阅起他放在茶几上的另一本。
“在阁楼里放着的,我问大哥可不可以拿下楼看,他就把它们都给我了。”绩回答,一丝很浅的酒香从旁边传来,他又问:“三姐喝酒了?”
“和均出去的时候小酌了两杯。”颉露出一个狡黠的微笑:“别告诉令姐,一会她知道了要来闹我了。”
绩也笑了,装作不知情并不是一件难事,他点点头,继续翻阅起手里的相册。
“哎,小绩你看这个。”他刚翻到新的一页,颉忽然很新奇似的点着其中一张照片叫他看。照片上是一块雕刻有花纹的沉木,看得出来雕刻者的手艺十分青涩。
记忆在他的脑中逐渐复苏:“这是易刻的那个……”
“对对,就是那块惊堂木。”颉边笑边说:“天啊,我都差点把这事忘了。因为什么来着?我记得那个时候小易才六岁多,是有一次均和我们抱怨案子里胡搅蛮缠的双方当事人,被他在旁边听了去,就仿照古代电视剧里审案官员用的惊堂木,用家里的木料刻了个一模一样的送给均,让她用来震慑犯人……后来均花了好长时间跟他解释现代庭审用的是法槌。我记得如果不是她阻止,小易那时候还想再刻一个木槌给她呢。”
是有这样一件事,均抱怨的那天绩也在场,那时他也还算不上懂事,甚至事后易来找他商量,他还给出这只惊堂木在花纹选择上的建议。当然,事到如今他是不可能再向颉透露这个内情的,否则一定也会被当作调侃的一环。
不过易的礼物虽然没有派上实际用场,均却喜欢得不得了,放在书房当摆件装饰了许久,这照片大概也是她拍的,甚至还洗出来夹进了家庭相册之中。
“哎呀,还有这个,我记得这是小绩你织的吧?”绩的注意力被颉的声音吸引回相册上,她正指着一张新的照片,照片里的人是比现在还要更小的年,那时她还不太会说话,怀里紧紧搂着绩给她做的玩具。
绩对这件事倒是很有印象,年从小就是一个对玩具质量要求很苛刻的小孩,没有不喜欢的类型,只有不达标的做工,那时他还在读初中,自学了新的织法,花了半个月时间给年做了一个编织玩具寄回老家,年收到以后十分喜欢、爱不释手,后来绩不只送过她一个自己手作的玩具,直到现在她书包上还挂着绩给她的钥匙扣。
想到这里,绩又仔细端详了一会这张照片,果然在角落里看到了那个编织球玩具,忍不住笑出了声。
“怎么了?”看到他突然笑起来,颉好奇地问。
“这个玩具。”绩指着那个球:“这是我放假回来编玩具的时候,易收集我用剩下的丝线做的。他对手工活都很好奇,那时看到我在忙活,他就也想试试,最后做出来一个这样的玩具。年当时挺喜欢的,只是玩了一段时间她就腻了,后来就被大哥收了起来,不知放到哪里去了。”
“我知道放在哪里。”
说话的人是均,她站在沙发后面,这个角度她同样也能看到相册里的内容:“我上次去年房间和她打游戏,那个球就放在她装游戏卡带的篮子里。我当时想再看看,她还立刻就把篮子收起来了。”
“小年也很珍惜哥哥的礼物呢。”颉笑眯眯地说。绩能听出来她话里所说的“哥哥”并不仅指易一个人,被肉麻得鸡皮疙瘩全起来了,刚想找个借口起身离开,一只强劲有力的胳膊就按着他的一边肩膀压了过来:“在看什么呢?”
是年,绩闭上眼睛,他已预想到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哇——怎么是这张照片,不许看!”
……
很快有更多人加入了这片混战,一片祥和的氛围之中年知道均把自己收藏易手作玩具的事情捅了出去,而令嗅到了颉身上的酒气,路过的望来到客厅寻找刚才崩飞的最后一颗棋子。绩从这片鸡飞狗跳之中逃脱,走出大门想吹风冷静一下,推开门只见外面已经站着两个他意想不到的身影。
“姐姐……?”
站在门口交谈的两人一个是他许久未见的黍,一个是不知何时已经不在室内的易,听到他的声音他们都转过身来,黍看上去十分高兴:“小绩,你长高了好多。”
“姐姐怎么提前回来了?”
“时间刚好空出来了,想给你们个惊喜,就只告诉了大哥我会提前回来,他还特意开车来接了我。”黍眨眨眼:“没想到我进门前被你们两个先发现啦。”
绩看向易,他的下巴埋在外套乱蓬蓬的雪白的毛领之中,衬得脸有些发红。
是被风吹的,还是生病了?绩用手背去探他的脸颊,易却吓了一跳,往退后了半步。
绩莫名其妙:“怎么了?”
易没说话,倒是黍笑眯眯地说:“你们说吧,我进去和他们打个招呼。”
等到黍离开,绩才低头把易的衣领整理好,问:“你和黍刚刚聊了什么?”
“……”
“不想告诉我?”
这回易总算有了反应,点点头又摇摇头,那个青色的蝴蝶结跟着在他脑后晃来晃去。他最后伸出手去牵绩的手:“以后……你会知道的。”
绩不会追问,点点头反握住易的手,易在室外站得更久,手心略显冰凉。
“我想在外面散散步,你可以陪我吗?”
他没有拒绝的理由。
他们沿着屋外的小径走了一段路,今天晚上没有月亮,天气显得阴沉,唯有路灯照亮沿途光景。忽然,一丝微不可查的微凉掠过绩的脸颊,他尚处于无从得知那究竟是什么的瞬间,易已经握紧了他的手,告诉他一切的真相:下雪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