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我叫何开心，是一名心理咨询师。
这是他与郑秋冬见面的第一句台词。
“请问你有哪方面的心理困扰想找我咨询呢？”
“我……我也不是很懂。”对面那个右眼上有明显伤痕的男人迟疑地回道：“我第一次看心理医生。”
现代人生活节奏快、现实压力大、新事物层出不穷，心里潜伏的恶魔也如同西洋镜一般翻出花样来。何医生笑着鼓励他：“不用紧张，可以尝试着放松一下，你能想到要尝试心理咨询已经很好了，郑先生。”
他们的称呼从郑先生、何医生变成秋冬、开心用了6个月的时间。
期间每周郑秋冬都会约何开心见一次面。多数只能借吃饭时间沟通近况交换意见，郑秋冬的工作似乎特别忙碌，但他很少谈及自己的工作，对于咨询者不愿讲的隐私，心理咨询师便不多过问，何开心只教给他一些肌肉放松的方法满足其诉求。热爱省钱且经常抠门的何开心聊起自从认识了郑先生每周都能省一顿饭钱，你要是以后都带我吃好吃的，我给你打个八折呀。
郑秋冬说好。
何开心不知怎的有点脸红，有种被包养了的错觉……那自己刚才的话岂不像是在求婚？
回去把这事和方格交待了，说自己当时窘死了，脸肯定红得跟那桌上的红酒无异，方格点点头，问你们喝的是82年的拉菲吗，被何开心扯着脸教育方格方格你兄弟我都在道德的边缘试探了你还有心思开玩笑。方格怨念何开心在肖研面前卖他糗事的行为很久了，终于逮着机会回敬过去，米粒米粒你知道吗，何开心被那个姓郑的、长得挺帅的、瞧着挺有钱的，给包养咯。艾米尔可比方格有种得多，直截了当地问当事人是不是爱上人家了，何开心装鸵鸟，艾米尔以亲身经历建议他去郑家当小保姆，以便近水楼台先得月。
偶尔郑秋冬没那么忙时也会亲自去何开心的诊所，碰巧对方在治疗中，他就在休息室的沙发等。何开心做完咨询见艾米尔向着休息室给他使了个脸色，进去发现人睡着了，又悄悄地退出去。等郑秋冬醒来问他是否可以开始，已经换回花西装白色九分裤准备下班回家的何医生义正严辞地说今天的咨询已经结束了。心理咨询的终极目的是助人自助，自然入睡、踏实的睡眠是最好的治疗，请去艾米尔那里签字确认今天的咨询。
郑秋冬说好。
何开心又脸红了，觉得这人也太宠自己了，如此大方、好说话、明事理的客户可以多来一打吗。
艾米尔说恐怕不行，独此一个，错过没有了。何开心咬着手指沉思良久，难过地跟米粒说，大概连这个都保不住了。
隔周的面见何开心史无前例地请郑秋冬去他家里，他扶着扭伤的腰尴尬而不是礼貌地向客人致歉。这一次的咨询依旧顺利，因为在家环境静谧，何开心便带着郑秋冬冥思入静。结束之后他用平板电脑做了记录，又递给坐在一旁的人签名确认。
“郑先生，恐怕我以后再也不能替你做心理咨询了。今天这最后一次算是我送你了，不！收！钱！”最后那句何开心一个字一个字强调。
郑秋冬将签好名的平板还给他，有些诧异地问为什么。
“因为我喜欢上你了。”
“啊——说出来舒服多了。好多患者就是把事憋在心里憋出问题的。”
“心理咨询师对病患产生感情是极其违背职业道德的大忌。我现在和你解除医患关系，就可以安心喜欢你了。”
从那个问句之后都只有何开心一人自言自语，他说得相当直接且从容，见郑秋冬不出声，又说：“我会读心术！”他转动自己的食指，慢悠悠，一圈又一圈，如同是仙女的魔法棒那般戳向郑秋冬的心口，然后念出咒语：“我知道你心里也有我。”
郑秋冬愣了一下，似乎真的中了魔法，又瞬间全身剧烈颤栗，两眼也直往上翻，断断续续地问是什么魔法这么厉害。
——是爱情的魔法。
“你倒是蛮会演的嘛～”开心开心地欣赏着眼前戏精上身与往日沉稳模样大不相同的人，并以毒舌影评人的高姿态点评道。
郑秋冬这才笑着抓住他放在自己心尖上的手指，说要不然怎么吸引到阅人无数还懂得读心术的何医生。
从此以后两人就过上了没羞没躁的生活。郑秋冬搬进了何开心的别墅，因为后者不愿意为了男朋友放弃自己“骄奢淫逸”的生活。郑秋冬工作依旧繁忙，何开心终于不用再操心对方的各种心理状态细微变化，也懒得去问他到底整天工作在忙些什么。郑秋冬偶尔下午得空会提早回去，穿着西装就骑个自行车去附近菜场买菜，回来时碰到些傍晚在小区里遛狗的阿姨妈妈，见了他总是要关切地问一句小郑又给弟弟买好吃的了啊，表哥表弟俩都这么有出息，大的有味道小的可爱，两个都那么讨人喜欢，等等。
郑秋冬回去就向“表弟”如实转述那些赞美，末了还加一句，真好看。“表弟”最受不了他穿着西装一本正经撩人的样子，整个人都要发起骚来。
生活美满得不得了。
直到——
直到一次他陪方格去送机，意外看到郑秋冬。那天的郑秋冬格外不同，是他从没见过的模样，特别的……年轻？穿着一件有些过时皱巴巴的西装，头发没有涂任何定型水，急吼吼的一点不像素日里那般稳重，显得相当淳朴，返老还童？何开心以一个心理咨询师的经验推测，那位陌生女性要么代表着他的过去，要么能带他回到过去，更甚者两种皆有。
除去极少数以愚弄他人为乐处事极度冷静的变态型患者，大多数受心理病困扰的人群或是意识不到自己已进入危险区域或是讳疾忌医，真正会主动来咨询的多半是些为爱所困的姐姐妹妹们，情感治疗变成开心心理咨询室的主要业务。因而他看多了那些由于最初没能摊开来说清楚、长期压抑、误解造成越来越难以挽回的困局，于是便毫不避讳地直接问郑秋冬那个女的是谁，郑秋冬说是生活里的旧情人，工作上的新搭档，罗伊人。
答案过于简单直白反倒令他有些手足无措，对方如此坦白，再问便是不信任。仿佛从那个女人出现后郑秋冬就变得异常忙碌，隔三差五就搞到半夜才回家，加起班来一两天不回家也时有发生。曾经用来开导宽慰姐姐妹妹们的那些道理如流水般飘过他的脑袋，他统统都懂，然而时下并不管用。工作上他是一名专业的心理咨询师，可在恋爱中只是一个普通人。能医不自医，何开心自嘲道。
距离他们相识整整三百天的夜里，十点，他决定给尚未到家郑秋冬打个电话。
“秋冬……你在哪儿？”
电话很快就被接起，可对方才说了句“我在忙呢”便匆匆挂了。
“我好想你啊……”何开心趴在别墅三楼楼梯栏杆上往下望，空气又怎么会回应他呢？他第一次后悔租别墅，空荡荡的真不好受。
也许神灵是怜悯他的，不舍得令他春悲秋太久，就用另一通电话把他叫去了医院。还没弄清父亲怎么就突然进医院的时候先被母亲劈头盖脸骂了一通，说万一老头子就这么去了怎么办，之前立的遗嘱全部都是给何一坤的，叫你平时不上心，现在来不及了，你最好祈求你爸度过这个难关。
我当然会祈求爸度过这个难关，开心在心里答道，可是嘴上只是安慰母亲，问到底怎么回事，正巧办完手续的何一坤来了，同父异母的哥哥告诉他EMT的董事长亲自给爸爸打电话宣战。
“下周一对方会来何氏跟我们谈判，爸在住院，你也是何家的一份子，你得来。”
他点点头，然后说妈、哥你们都忙一晚了赶紧回去休息，我会陪着爸的。女人想万一夜里老头子醒来看到是开心陪着肯定感动，便顺势拉着何一坤一起回去了。陪夜陪一晚上，等白天母亲来接班时才回家，他原本想回何家，这正该是家人互相扶持的时刻，可转念想到郑秋冬，昨晚情急都没想到要联系对方让他别担心自己，这会儿自己手机早没电了，好歹该回去跟他说一声情况。到家发现人不在，泡了个澡疲劳感立马涌上来了，等躺在床上才发现郑秋冬是还没回来过，开心瞬间就觉得委屈死了。
醒来时看了下手机才下午一点出头，自己只睡了三个小时，何开心对着煞白的天花板发了会儿呆，以往觉得干干净净的白色墙刷这会儿显得格外冷冰冰仿佛自己也躺在医院似的……他又给郑秋冬打电话，这次更糟，没人接。
睡眠不足，眼眶还是突突地酸疼，心脏仍旧要跃出胸腔般难受，突然有人推门进来，被吓一跳心率陡然上升，抬眼看去是已经换上居家服的郑秋冬。显然是早就回来了不忍心扰人清梦，何开心把起床气都出在对方身上，等打完骂完了又抱着郑秋冬撒娇，严重缺觉的双眼微红，看上去可怜可爱极了。郑秋冬也抱抱他亲亲他，安慰他：“这是我最后一次让你等我了。”
当周一早晨何开心坐在何氏集团董事会议室舒适的皮椅上看到被簇拥着走进来的郑秋冬时才明白那句话的含义，对面那个人早就知道再也不需要令何开心等郑秋冬了。
何开心的手抓着西裤布料，他明白这是紧张的表现。他极少参与如此正面开战的商务场面，只见对岸的人气定神闲，讲话思路清晰步步为营，坐在旁边的旁边的罗伊人偶尔会替他补充陈述一些细节。会议结束后何开心追出去，被EMT方面带来的保安拦住，他感觉郑秋冬似有回头看自己，然而那个人始终没有逗留。EMT的商务车驾着他想控诉质问的人离开，何开心便再也站不住似的，倚着墙角滑落在地上，像是个突然被哥哥抛弃的小孩一般手足无措，而他真正的哥哥明明还在会议室里等他商讨对策。
你是不是知道何氏集团董事长是我爸爸，才故意接近我的……
开心忍不住给郑秋冬发了语音过去，即使软件没有已读功能，他相当确信对方已经听到，却迟迟没有回复。过了许久，屏幕上只多了四个字，谢谢理解。
一周之后，何开心令艾米尔以开心心理咨询室的名义打电话给客户郑秋冬，说关于之前的心理咨询项目有些事情需要交接，希望对方务必赏脸莅临。
他们约在咨询室办公室里，这样显得像是真正要谈公事。何医生先开口道：“我以为什么都能靠自己，所以我拼命赚钱、攒钱、甚至被兄弟说抠门小气也习以为常，就是想要积累资本，好令自己一个人也能过得开心，以为这样就能跟何氏分开来看……可是，真正有心的人……真正觊觎何氏的人，怎么会连这点都查不出来呢……是我给何氏开了一个孔，令人有机可乘。”
郑秋冬想说其实你没有告诉过我什么，但是这些都不重要了，无论如何他都是奔着何氏集团董事长儿子去的，也只有巨大的利益能够驱使一个生活富裕的人改变一贯的喜好，去做一些与他天性不符的事。
“你成功了。”何开心对他说，何氏集团已经是EMT的囊中之物。
然后开心又想到什么似的，用十分诚恳的语气说：“你放心，如果你有需要，我可以介绍其他优秀的心理咨询师给你。这不是心理疾病，你不要怕，这大多取决于天生的基因，有时是会受成长环境的影响……是非常长期持续的环境影响或者一些极其有冲击力的事件才可能，我们只不过在一起十个月，真正在一起更只有四个月，这和最常对人造成影响的童年相比只是微不足道的时间，没什么影响的。”他的声音好听、冷静、使人信服。
“没事的。”他继续安慰着郑秋冬。“我也没事，你没有害我变成怎样，我原本就是这样的。”我原本就是这样喜欢男性的，原本就是这样没有人爱的。
整个过程中郑秋冬始终没怎么说话，何开心深觉对话难以继续下去，便请艾米尔帮忙送其离开。艾米尔一反常态地没有咋咋唬唬，只面无表情告诉他人性是最经不起考验的。他想起艾米尔曾提到过父亲与她打赌，金钱是可以收买爱情的，也是可以摧毁爱情的，她不信。
“抱歉，害你要赔本了。”更糟糕的是这无疑会令她对纯真爱情的确信遭到前所未有冲击……他愧疚地对她说：“这卡你拿去刷吧，没有密码，刷十万买个会员名额也行。”
何开心又请李菲把郑秋冬曾经的治疗档案都翻出来，全部删除。聆听是建立共情的基础，这些档案里虚假的陈述也许是出于某些目的故意要让他听、让他建立共情的。何开心突然觉得刚才对郑秋冬说可以给他介绍心理咨询师这事颇为可笑……对方背后肯定有高人指点才能让自己这个专业人士掉入陷进，这种帮人“对付”同行的心理咨询师就该取消从业资格，他边想边走进纯白色的治疗室，躺上治疗椅，这间他踏足过无数回的房间，只有这次，他既是咨询室又是病患，企图用自己的专业性解决自己最为拿手的情感治疗。
良久，他放弃了。这回他连嘲笑自己能医不自医的心情都没有了。
他发觉自己哭不出来。
EMT庆功宴上熊青春看出郑秋冬不怎么兴奋，寻了个空档和他交谈，劝人尽快开始一段新的恋情，那是最快最有效的办法，郑秋冬说知道了，他会考虑的。
熊青春立马自荐。
善良，狡黠，成熟，有野心，不完美的，女生。应该是他原本会喜欢的类型才对，郑秋冬暗忖，可是……他将手里的香槟倒在头上想逼自己清醒些，熊青春被他的举动惊呆了。
郑秋冬决定立刻给拨个电话，他要告诉何开心，他是一个商人，是EMT集团的继承人，他不会放弃收购何氏集团，但同样的他也不会放弃感情。他是一个出色的商人，连上千人的集团都能运营，没理由解决不了两个人的事，一定有办法可以平衡好两者，只要你还愿意相信我，给我些时间。
手机里嘟嘟声响了很久才被接起，郑秋冬迫不及待地问他在哪里，随后就听到手机传来乱七八糟尖锐的杂音，很快就没了声音。
“你叫什么名字？
何开心知道这是急救人员探测伤者昏迷指数的惯常做法，他努力张开嘴，想告诉对方他叫何开心，是一名心理咨询师。可是他发不出任何声音，一如他看见郑秋冬和罗伊人在机场激动地抱在一起，方格问他那女人是谁的时候。他始终没有彻底放下过对于罗伊人的心结，忍不住想去问郑秋冬是以前的女孩儿好还是现在的男孩儿好，偏偏职业病犯顾及太多终究没有问出口。在知道郑秋冬真实身份之后更是没了立场，现如今他可以骂郑秋冬狼子野心，骂他卑鄙无耻，却无法再质问他为什么和罗伊人重逢时那么开心，为什么和罗伊人一起碾压何氏时那么默契……
他手里还揣着手机，郑秋冬罗伊人何开心何开心罗伊人郑秋冬搅得他脑袋昏昏沉沉，感觉到眼睛有些湿润，脸上有热乎乎的液体，他以为自己终于在绝境之中卸下心理医生的包袱放纵自己哭出来了……但是并没有，那热乎乎浸润他的液体是浓稠带着腥气的血液。他仍未想透是放下脸面霸着手不放令大家都不开心，还是松手独留自己一人不开心，他尚没来得及自己抉择就被命运决定了去向。
既然如此，他愿意听从命运的安排。于是他顺着那股力量，沉入更深的昏暗之中。
我叫何开心，何必让大家都不开心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