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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我多么爱你。
佟家儒。
像灵魂真的被地狱里熊熊燃烧的火焰焚烧,它在我的身体里苦痛地扭曲变形,边缘被烧得焦黑,但纵使层层火舌如何慢条斯理地、残酷地吞并我的理智,我胸腔里那颗心脏却毫发无损。
因为你在里面,你呀,我冷酷无情,没有人性的知己——不,你甚至算不上知己,你只是我命里一道解不开的咒。
你具有让整个世界失去温度的能力。
你那样看我一眼——我就像有冷水从头浇到脚,蔓延过每一块骨头的衔接处,流淌过每一处曾因为同样的目光而炽热地燃烧的皮肤。
我爱你、我爱你,我哀求着,跪倒在你的脚下,丢盔卸甲,尊严丧尽。
那你愿意爱我吗。
爱我吧。
我以为你爱我的。
有时候,很多时候。
我想起我们一起做过的许多事情。
我们曾经站在战争中扮演着重要的角色,那个夜晚十分漂亮,也有许多人十分无辜地死去的八月份,你不是还爱我吗?
当你摇摇晃晃地扑进我怀里,用身体护住我,替我挡下那一枪的时候,那抹不正常的红不是浮现在你苍白的双颊上吗?
你的手不是主动扣住我手心吗?
我是如此受宠若惊,心慌意乱,以至于没法完整地说出一个句子。
我。
你想到这件事的时候难道不觉得好笑吗,我功绩显赫,他们——那些士兵们——站在我面前是要战战兢兢的,而我竟然因为你变得如此脆弱,如此不堪。
我记得那个雨夜。
你浑身湿透地走进来,我以为你要死了,佟家儒,我以为你真的要死了。
我给你找干净的衣服,我想把我自己的外套披在你肩上,那上面有我的体温,有我身上的气息——你难道闻不到吗?你难道感觉不到吗?
我看着你苍白的脸,看着雨水顺着你的下颌滴下来,滴在我地板上,我觉得那每一滴水都在烫我。
我转过身去。
我不能让你看到我的表情。
因为那表情太可耻了。
那是一个男人爱上一个不该爱的人时才会有的表情——软弱、贪婪、不知所措。
你吻过我吗?
有时候我觉得你吻过。
在那些我快要分不清现实与幻觉的深夜,你的手指碰过我的脸,你的嘴唇擦过我的额头。
可你第二天就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你还是那个佟家儒,那个永远平静、永远克制、永远让我觉得自己像个跳梁小丑的佟家儒。
但这或许是爱你需要付出的代价。
偶尔我觉得,我不应该这么爱你,但是更多时候我觉得,我必须要这么爱你。
天知道我能够轻而易举地得到多少东西
——
土地、城池、人命、尊严。
除了你的心之外,除了你的心。
只有这么一样东西——是在说你双眼里偶然被没有轨迹可循的东西点亮的那一点火星——是值得我为之疯狂、为其颠倒的。
为了赢得你,我愿意去赢下许多其他的东西。
我愿意为了它们付出一切——你眼中的那一点火星。
你曾同我讲过星星,不是吗?
准确地来说,去年十一月,沪上的宴饮,暖阁里酒气熏人,伪善与逢迎裹着醉话,人人都显得比真身更体面些。
你站在我身边,看上去像寒夜独悬的一弯月,时不时附和几句我说的话。
我当时觉得自己是世上最安稳的一个人,当你认真聆听我,把注意力放在我身上时,佟家儒,我是这么觉得的。
接着,过了一些时候,你示意我跟你出来,在夜晚的冷空气中朝我轻声念诗。
你说星子与真心一般,悬于天幕,为痴人照路。
我脱口道,你也像星星。
这并非一句俗套的恭维——你本就如星子一般,高悬于敌阵之上,寒凉无温,近在咫尺,却隔着国仇家恨,远到此生无法触及。
你说,月亮是冷的。
你说,有些东西看起来近,其实远得很。
佟先生,我有太多念想,都想与你一同完成。
你的手。
当你站在台前为我们讲课时我的注意力总被那双手吸引过去。
那是一双写惯了汉字、翻遍了经史的手,骨节清癯,指腹带着墨香与薄茧,连握卷的弧度都恰到好处。
我曾无数次凝视。
想抚过你掌心的纹路,看这双手写尽忠义风骨,也写尽让我辗转难安的痴狂。
你的指尖,你的指根,还有你的手掌。
我或许会着迷于上面的纹路,好奇是否从纹路开始就预兆着你会变成这样让我患得患失的一个人。
我不止一次在心底描摹,该如何触碰这双手。
将它轻轻扣在我掌心,摩挲每一寸骨节,抚过腕间脉络,感受你皮下温热的血流,感受你藏在文人皮囊下的倔强。
再俯首,如御神体般屏息以待,从指尖一路轻吻至指根,最后落在你沾过墨的掌心,一如将那世间孤品,裹以数层古帛,系上止绳,深藏于土藏之暗隅。
这双手,执笔可安天下,握卷可定人心。
我多想将它永远攥在手里,让你只为我一人书写,再无旁人可窥。
等到我赢得了你的心,佟家儒,那就会变成我最引以为豪的战绩,会替代我那些与你比起来无足轻重的勋章,挂在我的胸前、我的心上。
两枚很细很轻的红线,拴住你,拴住我,把成就与战利品绑在一起,把神明与祭品挂上断不开的一道锁。
你游刃有余又收放自如,爱对你来说一文不值,但是对我来说万分珍重。
我们终究要相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