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双脚就这样踏在一颗陌生的星球上了。
夏油杰从未想过有一天睁开眼，会发现面前便是广袤的，近到难以置信的星空。他昨日如往常一般布教，与有钱的老头子周旋，吞下咒灵玉，然后看着盘新教的各位陆陆续续地回了各自的房间，再熄了大堂的灯，终于在榻榻米上躺下。
普通的，和往常任何一天无异的一天。直到他从并不漫长的梦境中睁开眼，发现躺着的是坑坑洼洼的，灰白色的土地。
他在月球上醒来。
这很奇怪，非常奇怪。夏油杰的第一反应是这是哪只咒灵的领域。因为他发现自己穿着高专的校服，而且可以自由地呼吸，正常地走路。
拜托，有点物理常识的人都知道月球上是无氧的失重环境。可他感受不到任何咒力，没有咒灵能把领域做得这样滴水不漏。他还能发动术式，结果似乎除了他，所有其他东西都在严格地遵守着物理定律。召唤出的咒灵飘飘摇摇地落不了地，像一大团黑色的云。摘下来的发绳也会浮起来，差点从他手里飞走。夏油杰尝试了几次，最终得出一个荒谬又合理的结论：
他真的在月球上。
— —
或许是咒术师的职业优势吧，他从小便见得多那些他人眼中可谓离奇的东西，所以只花了五分钟接受现状，漫无目的地在星球崎岖的表面踱起步来。鞋和天然的岩石摩擦发出细小的沙沙声，带起一阵也许已在此处沉积了亿万年的沙尘。没有水，没有生物，甚至没有氧气，好空荡荡的一颗星球。
夏油杰觉得自己一时半会儿应该回不去了。幸运的话也许如前夜般睡一觉，睁眼便发现自己又躺回柔软的榻榻米；又或者等哪个国家再发射个载人飞船来月球，然后把他当作同胞或是外星人带回去；最有可能是死在这颗苍白的星星上，几十或者几百年后登上报纸，上面写着居然在月球上发现了人类遗体，也算为这空落落的地方增添了一丝生气。他想到自己收养的两个女孩，有点好笑地觉得，如果早的话，或许她们还可以看到那张刊登了他在月球上的尸体的报纸。
思绪纷飞，夏油杰就这样慢腾腾地走着，算是打发时间的方式之一。没有方向，没有标记，不知道是在前进还是后退，反正一直在走就是。直到他的路上出现一片阴影，略显霸道地挡在前面。
于是夏油杰停步，抬头，一头白发撞进眼里，在黑漆漆的宇宙，亮得像颗爆炸的小行星。
原来月球上并没有那么空。这是他脑海里的第一个想法。
然后才是那个多年未曾喊过的名字：
五条悟。
曾经的男同学穿着和他一样的高专校服，没有如情报里所说缠着绷带，而是带着那幅夏油杰很熟悉的，有些磕碜的小圆墨镜，头发毛茸茸地垂着。他也不受失重影响，稳稳当当地站在原地，隔着一段影子的距离与夏油杰相望，脸上没什么表情。
— —
一睁眼发现自己在月球上，还碰见以前的同期，这种事情发生的概率居然不是零。夏油杰被面前那头白发晃得大脑短路了几秒，一时不知该做何反应。直到面前的人皱起了眉，抬手在自己的胳膊上狠狠拧了一把，痛到嘶气。然后才颇为意外地开口：
“啊……居然不是做梦。”
下一秒，便迈着大步朝夏油杰跨来。黑发的男人愣了一下，条件反射地就要向后退。可他看见五条悟身后空荡荡的，没有生物痕迹的地面，还有沉默的天，停住了步子。直到五条悟像只大熊般扑上来，把他抱在怀里。
夏油杰在那一瞬间想到，这里是月球，没有没有盘星教和高专，只有他和五条悟两个人而已。
— —
月球上唯二的两人，当然要结伴而行。
“所以你也是一睁眼就到这儿了？”夏油杰转头去问挂在他身上的五条悟，那人正把脑袋搁在他的颈窝，头发轻轻地戳着夏油杰的下巴。五条悟闻言，夸张地大叫：
“是啊，Great Teacher Gojo昨天可是一口气做了五个一级任务，才上床三个小时，一睁眼发现自己居然躺地上了。刚准备找找有没有什么平坦点的地方继续睡——就碰到杰了。”
“那你要不要再睡会儿？”夏油杰戳了戳他的眉心。
“才不要。万一睡醒又回高专了怎么办，缺勤一天工作量绝对会翻倍的啊……”五条悟顿了顿，又接了一句，“而且我还没和杰待够。”
“我看着你睡，不会让外星人把你带走的。”
“那如果我像动画里那样散掉了怎么办？就跟那个，《萤火之森》里的萤一样，然后以灵体的形态回到地球什么的。”
“那我会在你飘走之前用衣服把你兜住的。”
五条悟听到这话，愣了一下，大笑出声，额前的碎发随着动作一抖一抖，眼睛都眯了起来。他像个长条的橡皮糖般伸了个懒腰，然后极其自然地往夏油杰腿上一躺，扭了半天，调整了个满意的姿势，把脸埋在衣服里，声音闷闷地传出来：
“那我就睡一下了，杰要说到做到。”
夏油杰低头，看见腿间长出来的毛茸茸的脑袋，几缕头发因为挤压乱蓬蓬地翘起来：
“好。”
五条悟是真的很困，饶是最强也从来不是完全不需要休息。他躺在夏油杰腿上，有一下没下地数着星星。本来只打算眯一小会儿，毕竟让男同学坐着看他睡觉似乎有点过于矫情，而成年男人的腿躺起来总也没有枕头舒服。
可五条悟听见身边人轻微的脉搏声一下一下地传过来，衣物下的小腹透着暖烘烘的温度。他迷迷糊糊中又往里蹭了蹭，闭上眼睛，大脑彻底关机。
— —
五条悟很庆幸再醒过来时他还确确实实地躺在夏油杰的怀里，眼前不是什么高层的烂橘子或是夜蛾严肃的脸。扭曲的睡姿导致他全身都有点痛，可他没有着急起来，而是看向夏油杰。那人正微微仰着头，望着堆满了星星的天空，似乎在思考些什么，侧脸在反射出的月光下晕着圈小小的银光，短短一撇刘海慢悠悠地荡。
很熟悉，似乎与从前没什么两样。
五条悟看了一会儿，终于抬起手，想要去捞夏油杰的刘海，夏油杰头也不低就将他摁住，然后听见腿上的人问：
“在想什么？”
夏油杰很早就发现五条悟醒了，但直到这时才收回视线，把目光落在五条悟脸上。他从口袋中掏出那幅墨镜，打开，低头轻轻地给五条悟带上，又顺手拨了拨他盖住眼睛的头发，才接道：
“也没想什么，只是觉得要找些事做，一直这样下去的话，悟也会无聊的吧。”
“我还好？要不来玩甜点接龙？”
“在月球上总得做点特别的吧。”夏油杰笑了，眉毛弯弯地挑起来：
“悟有没有听说过，在月球上可以看到地球升起。”
五条悟于是坐起来了，他晃晃悠悠地靠到夏油杰的旁边，问道：
“要一起去看吗？”
“好啊。”
— —
在月球正面的极边缘地带，地球刚好贴在地平线上，那么由于月球轻微的摆动，地球会有规律地升落。
夏油杰说，他们要走到极边缘地带去。
由于术式的原因，五条悟的理科成绩从小到大都相当不错，他知道月球的运动，只是没想过有一天真能实现，还有位男同学陪在身边，一位会不厌其烦地陪他玩甜品接龙的男同学。
虽然夏油杰在这方面明显赢不了五条悟，这已经是他输掉的第八局：
“杰又输了。”
“可我根本没有听说过世界上还有欧斯特卡卡这种甜品。“
“但就是有啊，其实跟芝士蛋糕差不多，虽然味道一般般吧，愿赌服输啦。”
夏油杰苦笑，老老实实地挨了五条悟一个脑瓜崩。
“换一个比。”
“什么？”
“荞麦面口味接龙。”
“才不要！”五条悟夸张地瞪大眼睛，“杰连在月球上都在想荞麦面。”
“可我只吃过这个。”
“那我们来数现在站的这个地方有多少个坑，够公平吧。”
“你不准用六眼。”
“行。”
“一百八十二个。”“一百八十四个。”
“杰你肯定数错了。”
“你才错了。”
“你错了。”
“不可能。”
— —
“话说有件事有点遗憾。”夏油杰边说边踢着路上的小石子。他们刚结束了一局語呂合わせ，五条悟输得惨烈，赌气走在前面，听到这话又忍不住转身：
“什么？”
“宇航员到了外太空都会飘起来的吧，”夏油杰比划了一下，“还得用线跟飞船连着，像放风筝一样。小时候看到觉得很神奇呢，没想到真有机会上月球了，居然不会飞。”
五条悟听了，微妙地沉默了半晌，撇了撇嘴，说：
“其实杰要是真的想的话，我用无下限应该也可以让你飘起来。”
夏油杰笑得超大声。
— —
月球应该是很大的，真的很大。虽然没有计时工具，五条悟也知道为了到达目的地，他们已经走了好多天。幼稚的，毫无意义的对话每天都在发生，可五条悟一点也不无聊，因为说什么蠢出天际的话都会有人接，直到两个人一起笑到弯腰捂着肚子。
夏油杰曾经开玩笑说要不是五条悟老要玩一些莫名其妙的游戏，害得两个人因为莫名其妙的胜负欲莫名其妙地争起来，他们早就应该到了。五条悟就笑嘻嘻地问他，那我们瞬移过去吧。
不要。夏油杰这时候拒绝得相当快。我们两个，他说，一起，走到那里去。
五条悟乐得听他的话，也不太在乎极边缘到底在哪，又还要走多久。其实自学会瞬移之后，他就很少走这么远的路了，可他喜欢走在夏油杰旁边，这点和高专时一样。
— —
在夏油杰输掉第五十七局甜品接龙的那天，月球依然在太阳的照射下散着淡淡的银光，万事万物都在宇宙中轻盈地漂浮。夏油杰走到半途，突然拉住五条悟的袖子，然后对他说：
“悟，我们到了。”
五条悟其实并不清楚夏油杰究竟是如何判断哪里是目的地，而他们是否到达的。但男同学既然这么说了，他就相信。即使夏油杰找错了地方，他也不介意以这儿为起点，再陪夏油杰走上个几万公里。于是他捏捏男同学的手心，眨了眨眼睛：
“好。”
夏油杰拉着五条悟寻找最佳观影位，其实月球那么空旷，哪儿都可以坐。但夏油杰总是在莫名其妙的地方很有仪式感，五条悟一直都知道。这里坑太多，那里有颗星星挡住了视线。十分钟后，夏油杰终于找到个合心意的位置，转头看向五条悟：
“悟，坐这。”
五条悟就在他手指的方向坐下，两条腿伸得老长。夏油杰笑眯眯的，顺手呼噜了一把他的头发。
— —
“地球还有多久才会升起来呢？”五条悟靠在夏油杰的肩膀上。
“快的话下一秒，慢的话几个小时吧。”
“感觉像以前在高专等公交，永远——不知道会不会晚点。”
“高专太偏了啦。”夏油杰说着，抬起手，划了个圈，于是一只小小的咒灵从他指尖冒出来，在咒灵里倒算是眉清目秀。他没有把那团小黑雾完全放出来，不然会飞走，只是让它晃晃悠悠地停在手指上，然后递到五条悟面前，开口：
“捏只咒灵给你玩，放手之后还可以飘起来。”
老早就想这么做，五条悟让夏油杰把咒灵放了个遍，一只一只地给外形打分，又一本正经地比较它们浮在空中的样子有何不同。之后终于像只尽兴的猫，老老实实地坐回夏油杰旁边。夏油杰坐下后便不怎么说话，眼睛长久地望着无边无际的天，于是五条悟就把脸搁在膝盖上，长久地看着身边人的侧脸。
其实并不无聊，五条悟和夏油杰在一起就难有感到无聊的时候，即使是对方那一抹滑稽的刘海，他也可以打趣上半天。可他渐渐地有点困了，这也是和夏油杰待在一起才出现的毛病，总想睡觉，明明平时在高专只睡两个小时也可以。
五条悟有点责怪那个慢吞吞的星球了。他不想让男同学觉得自己不专心，但夏油杰身上的味道像太阳下晒过的被子，隔着短短的一段距离传过来。
他终于闭上眼睛。
直到朦胧间听到夏油杰低低的声音：
“悟，快看。”
“地球升起来了。”
— —
这可能确实是人一生中都难以见到一次的场景，呼吸会急促，心跳都加速。五条悟看见很远的天边，在广袤的安静的宇宙中，在万千颗亮色的星星中，在轻柔的云雾缠绕下，渐渐地浮现出来的那个苍蓝色的星球，像宇宙睁开的眼睛，里面盛着亮蓝色的瞳孔。他看见绸缎般铺开的大海，看见隆起的厚实的陆地，在地球升起的那一秒，不论是劈开地面的东非裂谷，亦或阳光下闪耀的撒哈拉沙漠，只在那一瞬间，全部装入眼里。他看见水的星球一点点从黑影中蜕出，变大，变圆，柔和地给星空抹上一片灿烂的蓝。然后完全升起，不远不近地挂在那，周身笼着一层白光，仿佛万年亿年，仿佛亘古不变。
这是一场无声的盛宴。宇宙依然沉默，只有他们二人的心跳和呼吸填满四周的空气。直到很久之后，五条悟轻轻地把手探过去，碰到夏油杰冰冷的指尖，便停在了这里。然后他听见夏油杰开口，目光还漂浮在宇宙中：
“真漂亮，是吧。”
“蓝色的东西总让我想到你的眼睛。”
五条悟不置可否地晃了晃脑袋：
“所以我们现在是唯二在月球上看过地球升起的人了？”
“是的吧——如果月球上没有其他人了的话。”
“有的话我们就去揍他一顿，直到他说没看见，然后让他自己游到别的地方去。”
“那也太霸道了吧，悟，下手轻一点。”
“杰觉得地球上的人现在能看见我们吗？”
“太远了应该看不见吧。”
“不是有超清的望远镜吗？”
“那会变成鬼故事的。”夏油杰笑着往他肩上捶了一拳。
也许他们之后会在一个白日睁眼，发现回到了盘新教或是高专，再仿若什么都没有发生过地继续生活，走向小巷里那个必然的终点；也许他们将一起在月球上死去，只有你我二人，直到风化，尸体化为月球表面万千尘土中的几粒，至此世上再无我们的踪迹；也许会因一颗陨石在广袤的宇宙中走散；也许会变为鲜为人知的传说。
但好在，曾经，他们坐在月球冰冷的岩石表面，肩膀贴着肩膀，一起看过地球从宇宙中升起。
放一点碎碎念：
一开始想写这篇是因为听地理老师说美国前两天发射了个飞船到月球的背面，说在那里可以看见地球升起，当时就觉得好浪漫啊，肩并肩，在苍白的月亮上看地球升起什么的，于是就有了这篇
但是！！！本人是个究极文科生，文中的所有所有物理知识都是靠百度，唯一我自己知道的东西就是月亮上是无氧失重环境。
结果这就导致在我已经写了一半的时候，d老师才告诉我在月球的背面是看不见地球升起的，所谓能看见必须是在动态的状态下，也就是说得在飞船上（地理老师害我不浅），那么我想象中的“坐着肩并肩”的场景就无法实现了。。因为不想放弃所以最后勉强改了一下，我也不知道合不合理但是本来都是同人文了让我们一起把物理学丢掉吧（）
以及最后看起来是结尾的那一段文字，其实是我在把中间内容写完之前就想好的，基本上可以算是我的饺子醋了，结果写到最后才发现加进去很突兀，但是我实在是很喜欢不想删掉，所以把它往后放了好多，大家可以直接把夏油杰跟五条悟的对话看作结尾，但如果你喜欢的话，也可以以最后一段作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