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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注意到那个男仔,并不是第一日。
Jet是习惯过夜生活的人,不开工时,无论泡吧还是泡舞场都随自己心意,而每每走过中南湾那条街,他总能见到那年轻男仔。男仔总是在买宵夜,再拎着去找也许是他阿妈或家姐的女人,看起来是刚成人的年纪,其实未成年也说不定,步伐很轻捷,跳过护栏时似猫,单边耳环挂在右耳上闪,头发常常凌乱,挑过又褪了色,颜色和形状会让Jet想起Sindy,但Jet认为他远比朋友靓仔,相信哪怕Sindy见到他都会承认这是事实。
躺在出租屋同阿青讲起这见闻时,他自己都惊讶自己竟然将那人身上的细节记得那样清楚。阿青笑话他:“你是不是看上人家?一个可能未成年的细路仔哎。”Jet不爱听这话,便去夺阿青手中的香烟,夺过来自己抽一口,还要推阿青肩膀:“难道你不喜欢长得靓的?如果我要同谁浪漫一下,那当然要找个年轻的。喂,我看起来年纪也没有很大吧?”不知哪个词惹得阿青突然一阵笑,他头还搭在Jet大腿上,后脑的头发蹭的Jet腿发痒,干脆又去推阿青脑袋,要他彻底起来。
阿青在他的推搡下坐起身,闹了几下,调整个姿势又陷进沙发,胳膊依然压Jet身上,终于止住胸膛抖动,而后兴致勃勃问:“那你有没有同他搭话,认识一下也好啊。”不用等回答,他看Jet表情也知道答案,显然是没有嘛,于是又笑Jet,问难不成你要等打听清楚他每天带宵夜的女仔是不是他女朋友再下手,或者等到他成年?“痴线啊你。”Jet骂他,但唇角没忍住弯起来,接着又和阿青笑到滚作一团。最后,他冲阿青竖起一根手指,语气很自信:“我有一种预感,马上就要有一个机会,让我和他认识。”
Jet也没想到,这个玩笑般的预感真的很快实现:通过一个很简单的契机,他遇到他想要的机会。就好像一个很老套的故事开头那样,他又一次走在街上时,恰巧看到那男仔被人追,恰好他对这边很熟悉,便拉人进一个隐蔽的小巷,又往深处跑了几步,看追人的那班古惑仔从巷口匆匆跑过,他们对视一眼,一齐笑出来。
那个男仔气喘吁吁地靠在墙上——他既然出来行,未必不知道这里有条小巷,Jet这样想,但不妨碍他借此和人家认识。灯只在巷口有,男仔小半张脸躲在阴影里,隐隐约约能看出脸上仍挂着一个笑,平复了一下呼吸,他同Jet自报家门:“多谢你啊。我叫烟仔,你呢?”
哦,他终于知道这男仔的名字,那名字虽然似乎很随意,但Jet觉得有几分可爱,好像也很适合面前的人。他回报一个笑容,很清楚自己怎样笑最能博得人家的好感:“叫我Jet就好,请你食宵夜怎样?”
刚同他交换过名字的年轻男孩盯他几秒,语气不太确定地讲:“喂,你是不是把我的台词说掉?”
Jet无所谓究竟是谁请谁,他不过是想和烟仔有更多的交流才自然而然说出那句话。直起身,拍了下肩膀上也许存在的灰尘,他冲烟仔扬扬眉毛:“下次你请我好了。”
他们一起走进一家冰室,虽然是Jet提出,但烟仔竟然意外同这家老板很熟悉,积极向他介绍哪样好吃,而Jet想,这会不会是他们很投缘的一种表现。他没想到自己有一日竟然也会相信缘分一类的事,但也许他们真是有缘,不然为什么让他和烟仔恰好在今夜遇到?
对烟仔来说,这是一次彻头彻尾的意外相遇,所以没有像Jet那样多的想法。但方才的顺利脱险和吵吵嚷嚷的环境让他的心也不是很平静,搅着碗里的芒果,他同Jet搭话,随口问身边人是做什么,毕竟他想一般人不会随随便便帮一个被追砍的人,给自己惹麻烦。
Jet回答他:“体育教师,你信不信?”说完自己都笑起来,无端端想起阿青做过的那个客人,忏悔自己背叛了暗恋的男学生的体育老师。而烟仔显然没有相信,他递一支烟给Jet,朝身边人挑眉,表现得很老成:“不方便讲啊?”
他接过那支烟,摇头,嘴角的起伏牵动颊边酒窝:“不是啊,下次见面告诉你。”
“哇,扮神秘啊你。”听见这个答案,烟仔抬手指着Jet打趣,但也不得不承认,他因此反而更感到好奇,便连着猜,“也是古惑仔?杀手?卧底?都不是的话,酒保?DJ?推销员?”
“哪有卧底会告诉别人自己是卧底?”Jet看着他笑,还是那句话,“都不是。下次话给你知嘛。”随后又问他,那你呢?
自己留下一桩悬念,Jet却反来问他职业,烟仔认为这不太公平,倒很想和他一样留下一句类似的话,也告诉他下次再讲,至于下次遇到是什么时候,谁知道,香港这么小,说不定就是明天,也可能永远不再见,就像他那个连样貌也不知的老豆。然而刚刚他的狼狈一面已经不巧被Jet见到,再扮酷不说都没有必要,于是相当坦然地小幅度冲着Jet笑了下:“白天就卖卖翻版啦,晚上有时帮朋友手。”
由盗版影碟,话题自然而然转向影片,Jet对电影没什么特别兴趣,但有时也看来解闷,在当下更是十分表现出了七分的兴趣:“那以后想看就找你买好了,有没有好推荐?”
他的眼睛弯着,烟仔看着竟然有几分不好意思。他虽然卖这个,但统一进货嘛,哪会一一看完,比起影片内容,他注意力又常常放到画面拍摄上——于是又讲到烟仔的那部相机。Jet适时对它表现出一点切实的好奇,年轻人支着下巴,在先前已经觉得同Jet聊得愉快又投契,对他好感不止升上一层,好巧自己和他面前宵夜都见底,干脆就问,要不要去看看?
“我家就在对面,好近。”烟仔脸上又浮现那种虽翘起嘴角却显得有些不好意思、似猫一样的表情,他向Jet解释,让Jet顺便明白为什么他会和冰室老板表现得很熟悉。
要讲个人意愿,Jet恐怕没道理拒绝这个提议,但他还是看了一眼店内挂着的时钟,问:“会不会太打扰?”
烟仔顺着他眼神望过去,才注意到竟然已经挺晚,不过并不在意,耸了下肩膀:“无所谓啦。我和阿妈住,她今晚不回来。”
Jet于是真的同人回家,进别人家对他来说倒是很常发生,但以朋友的身份却很少,让他心中有一种别样的感觉。烟仔走在前边,心情愉悦使他的脚步又很轻快,夜灯的光打在他身上,勾勒他的背影。Jet跟在后边,默默看着,忽然想:如果他知道邀请人回家是什么意思?他觉得烟仔的态度是不知道多点,又拿不准,最后就没有去纠结,认为无论哪种都可以组成一个美妙的夜。
进到烟仔家里,他第一眼就看到架在窗边的相机,严格来说这是他们此行的目的,只有Jet自己知他对它的兴趣究竟有多少。烟仔三两步走过去,把设备拿下来,又邀请他坐下,自己也挨过去,肩膀挤肩膀,向这位新认识的朋友分享里边的内容。
烟仔用那部相机拍过很多东西,似乎也没有特别的目的和主题,镜头扫向一切能激起他自己兴趣的东西,储存卡里边不仅有警署和女警,也有他阿妈、不认识的靓妹、街边摊、舞厅,如果连录像中最开头每每一闪而过的脸也算上,那么还是烟仔自己最多。有一条录像长达几小时,却只有开头几分钟里烟仔的脸是正常入镜,接着视角就下移,相机似乎砸到他胸口,而烟仔无知无觉地睡了过去,虚焦了的镜头只模模糊糊盛下一段脖颈和小半个下巴,离画面最近的地方有四分之一个十字架在反光。
“好像是废片来的!”反应过来后烟仔立刻手忙脚乱去按删除,让这条意味不明的影像彻底消失,接着又抓抓头发,表情显得有些尴尬,“那日我可能饮多……”
Jet善意地笑起来:“有机会一起喝酒怎样,我知道一家酒吧很不错。”
“哦…好啊。”迟疑一下后,他放下手,点点头,Jet顺便就很自然地靠过去,向身旁的人讨教起这部相机怎样用。烟仔对做老师很有兴致,讲起各个按键功能时的侧脸很认真,唇角弯弯掀起一个得意的弧度,封一张Jet的相在屏幕里后又坐回沙发上,手臂绕过Jet肩膀向他展示:“是不是拍得还不错?”
烟仔手臂内侧的肉压在他脖颈上,让Jet有些心猿意马,但烟仔的动作表情都是纯粹的,令他不禁也还是纯粹起来。夸赞完上张相片的拍摄技术,烟仔将相机递给Jet,要人实践下,Jet便问:“那拍你怎么样?”
烟仔其实很少给人认真拍,靠着沙发摆姿势时心中新奇又别扭,觉得自己不如刚刚同样任过模特的Jet,Jet摆pose时状态就一点也不紧绷,当然啦,脸也很适合影相。那边Jet还在指导他的动作,甚至认真研究窗帘怎样拉光线最好,总之,摆出的架势很严肃。
态度严肃的摄影师要烟仔笑一下,然而烟仔掀起嘴角又很快放下,他讲这样好奇怪。的确好奇怪,对着别人镜头似乎就好难正常笑出来。Jet从相机后探出头,说哪里奇怪?只是笑——啦,他比一个将嘴角拉起的手势,又讲:“好吧,你知唔知世界上最寸嘅动物系乜?”
他突然转换话题,烟仔愣了下,下意识问:“咩啊?”
Jet打了个响指:“啱啦,就系羊啦,因为羊会‘咩啊!咩啊!’。”
这个笑话实在太烂,烟仔反应过来后立刻笑出声,学徒摄影师趁机边笑边缩回相机后面按下快门,抓到得意之作几张,再拎着相机交作业。临时老师对着那几张相评价:“你影到我好样衰啊。”“几得意嘛。”
烟仔于是拿过相机,跳下沙发,势要给Jet也拍几张差不多的,Jet胡乱拦几下,不小心勾着烟仔又栽进沙发里,等慢吞吞爬起来,两人忽然都没了声息。烟仔瞟到窗外景象,林立的楼栋间除了夜总会外灯都熄的差不多,他摸摸鼻子,问Jet要不要干脆住一晚。
“好啊,我睡沙发好了。”Jet指了指他们正坐着的这地方,沙发罩在几分钟前被蹭得歪歪斜斜,靠枕掉下去一个,但收拾一下确实可供临时栖身。
对于睡哪里——纯粹地睡觉的话,Jet确实没甚么所谓,懒得折腾时在自己家里都窝沙发凑合一夜,但烟仔犹豫一会,又抓了抓头发:“沙发好挤,你要是不介意,可以和我睡一张床。”
要说Jet也真是没想到,自己会直接和人躺在一张床上——当然什么都没发生,他们一人一边,烟仔又翻出一床被子给他。烟仔的睡姿很安静,背对着Jet,很快睡着,浅淡的呼吸声传来,Jet仰面对着天花板,原本以为自己会很难入睡,没想到同样非常快就闭上眼,一片黑暗之中,他想着自己和阿青讲过的话,如果要同谁浪漫一下,那种纯粹的浪漫,是否就像今夜这样?又或者是另一种情绪,比方说,还没有从烟仔家里离开,就已经期待下一次见面,即使还没想好如何同烟仔讲自己的工作,但只要见到就是一件值得愉快的事。
漫无目的地想着,将睡未睡时,他察觉到躺在身边的人在睡梦中翻身,又恰好床并不宽敞,烟仔的手那样凑巧地挨过来,其实只有尾指搭上尾指,却给他奇异的感觉。
——如果要同谁浪漫一下,那是否就可以是同烟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