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艾达花费了一分钟接受她要搬办公室的通知。她要在五分钟内把她大学毕业后布置了很多年的工位挪到这栋楼的东北角。艾达很努力地抱着纸板箱。事实上纸板箱看上去比她的身躯还要庞大。那些自以为和她很熟的同事开过没有什么边界感的玩笑:艾达你看起来简直就像个小女孩。艾达以为图书编辑、小说经纪人这类工作,就职的成年人都是沉默寡言的文学爱好者。他们会在下班后择一家咖啡厅,一边聊杰罗姆·大卫·塞林格的旋转木马和雷蒙德·卡佛的新手。他们会背着公司私自在自己的笔记本里撰写妄图渲染世界的文学小说。事实上,她想错了。他们比她想象的话要更多,更密,更厌恶(偶尔艾达王会这么想)。今日,艾达王照例在楼下打卡,坐电梯的时候和几天后就会忘记长相的同事聊了一会《纽约客》最近刊登的一篇新人作家的短篇小说。她们更锋利地评价比很多名气很旺盛的男作家写的文章好看多了。随后,她踩着低跟鞋走出电梯,看见许多人围在公告栏前。其中一个人丝毫不会察觉他再往左边一步,他手上的星巴克架不住悬崖勒马会坠落,倒在另一个女人的鞋面上。艾达挤过去,她认定她的行为的初衷不是为了“凑热闹”,而是她要确认今日公司有什么新的通告。不过在艾达试图用强健的肩膀夹开两个男人之前,她被一个肥胖但穿着得体的男人叫到一边。男人说话的语气就好像,他要告诉艾达一个全公司都没人知晓的小道消息。艾达盯着男人的额头。然后男人说,艾达。艾达说嗯哼。但她很不耐烦了。艾达双手环胸。她的鞋子踏在地板上,哒哒、哒哒。或许像《律政俏佳人》里艾莉•伍兹在休庭时等候的模样。下一秒她对面那个男同性恋就会说,别用你上季的普拉达对我跺脚。这不是什么综艺节目,不需要紧张地揭晓谁可以晋级下一个半决赛。就算结局是被优化,艾达王依旧有许多选择。男人终于开口说,他说,你要换上司了。然后你的办公室也要换区域了。
艾达警觉,我的直属上司换成谁了?
YOU KNOW WHO.男人说。
艾达的心情有点微妙。她不是那种遇到一点挫折就笃定一天都会水逆的人。也不会因为伏地魔成为她的上司而走向崩溃的悬崖。她更不是一个悲观主义者。艾达深吸一口气。她看向窗外。她感觉此刻她的精神快要飘忽到天空。风撞死在玻璃上的声音很突兀。纽约的车络绎不绝。她有些厌烦。就好像有人不打一声招呼破门而入,把她的房间弄得乱七八糟。
好吧。艾达说,我是不是马上就要搬了。
我猜是的。男人说。
今天白天的时候艾达王都没有见过她的新上司。说新上司似乎也有些怪异。因为在此之前,她隔着百叶窗见过太多这张男人的脸。被百叶窗切割成一条一条程序的男人。愤怒的脸,无奈的脸,困惑的脸,平静的脸。她收集了男人大部分表情的脸,贴在大脑的公告栏里。每当伏地魔摆出一种表情,就像面对餐厅里有着各种需求的顾客,艾达王会迅速调整应对的方法。但艾达王实在没有想好怎么将熟悉的 这个男人分类。而偏偏她明明是个很擅长分类男人的女人。
艾达王对告示板失去了兴趣。她走在长长的窄窄的走道上上。两边工位上的人,有人和艾达王打招呼,有人把头埋进杂乱的书刊里。风扇吹起谁的文件,像雪花散落一地。几张垫在艾达王的脚下。杵在这条路上的同事很快为她让路。艾达王抵达自己心爱的母巢。工位上东西不多,铺了一张没有褶皱的桌垫。花瓶、鼠标、笔筒,各司其职。每一寸位置都要经过艾达王的审美的调理,这也是一件极度消耗心力的工作。那个男人的出现,简直就肠胃紊乱,会打破艾达王的平衡。艾达王拣起她购置的生活用具,塞进从桌底下掏出的那个纸板箱。她像短视频里的美国女人收纳、整理。然后抱起来,离开。
艾达王把纸板箱搁在新桌子上。新桌子很大,看上去可以像跳蚤市场的摊位上把她书架里的所有书平铺。与二手贩卖情境不同的是,艾达王很尊重与她合作过的每一个作者。他们性格迥异,好在无需和读者打交道。并且大部分作者在他们交往之后深深爱上了艾达王。艾达王坐在椅子上,她旋转了一圈。椅子停在一个方向。对面是一个独立的房间。玻璃罩起一面墙。她可以清清楚楚地窥探到里面的装潢:一张同样巨大的桌子,一把椅子,一整面墙的书柜。桌子上摆着一副墨镜,还有一张人像照。然后一个男人从视角盲区窜了出来。这么说不太符合他的气质。但是他真的是从那根柱子那边突然出现,站立在艾达王的眼前。男人看过来。艾达王看过去。他们的眼神变成劈里啪啦短路的电线。男人走过来,他看上去直白地要从玻璃中穿出来,走向艾达王。不过他还是得推门而出。不然那样就是科幻片了。
艾达。男人说。
威斯克。艾达叫他的名字。久别重逢。
他们上一次的分手不太愉快。所有同事都以为他们关系那么僵其实是在闹离婚。
你又要成为我的下属了。威斯克说。
哼。艾达王发出鼻息,听上去是很重的一声呼气。
有些工作要做出改变。威斯克说。你对接的作者就换人了。
变成谁了。艾达王问,我希望是正常人。
正常人我想定义比较宽泛。很难形容。威斯克说,不过我肯定,他比较有名。
那看来不会是正常人。艾达王说,她又重复了一遍,正常。
艾达。威斯克说。
怎么了。
我们的任务就是帮助一个作家“维持神格”。你不需要帮他润色,你也不用参与他和粉丝之间的事情。
威斯克把他手上的书(艾达王不清楚它们是怎么被威斯克悄无声息地抓在手里)不客气地丢在桌面上,像出门上班的时候随手扔了公寓里堆积的垃圾。看来这个上司并不把这位“比较有名”的作者放在眼里。艾达王抓起来一本,查看勒口上的作者信息:里昂·S·肯尼迪。序言里有对里昂简单的介绍:警校出身,毕业后原定计划是就职浣熊市警察局,在撰写生化危机系列的恐怖小说爆火之后决心辞职。艾达王一目十行阅读完第一章。她放下书。书籍重重地靠在桌面。她评价:文笔并不怎么样。
威斯克评价,文笔不会决定销量。
我以后只要和这个作家对接?艾达王说。
是。威斯克说,他很受一些粉丝欢迎。甚至,他们会对里昂产生一些恋爱的幻想。你现在的工作就是,代替里昂本人替他的粉丝回信。包括电子邮件。
好。艾达王站起身,她把桌子上的小说叠起来,塞进右手侧的书架里。工作内容上来说不算什么新鲜事。她扮演了很多知名作家的保姆。
威斯克说,我的办公室在你的对面。我希望你不要在工作上失误,然后让我给你擦屁股。
我对我自己很自信。艾达王说。
威斯克没有说什么。他转过身。他裹着黑色高领毛衣的后脊背对向艾达王,走进门里。他关上门。但是威斯克没有拉上百叶窗。他居高临下监视艾达王。艾达王也会不客气地监视威斯克,观察威斯克身上有什么漏洞。他们维持着一种可怖的关系。艾达王打开她的电脑,在Google上输入里昂·S·肯尼迪。首页弹出来的有关他的信息多数围绕他的小说。粉丝讨论后续的走向,以及他和另一个作家克里斯·雷德菲尔德的版权纠纷。艾达王见过这个作家一面。她第一眼看到那个男人的时候几乎飞快地陷入了刻板印象的泥泞。事后,艾达王自省。她同时也安慰自己:我公司的调性和克里斯的气质绝对不符合。艾达王眼球转动,她把第一行标题朗读,随后想:双人合作必然会出现关系的断裂。她继续点击后面几页。话题不再聚焦里昂小说,或许他的小说在剧情上的确没有什么深意。有人开始讨论这个作家的样貌:到了最无聊的环节。艾达王打开页面。这条评论附带了一张图片,很模糊,但还是能看出图片中心男人的五官。
就是他。艾达王绝对不会认错。看来你的保密机制也不是无坚不摧。艾达王顺藤摸瓜寻觅到了里昂的社交媒体。他的主页没有几张照片,上传的都是风景图和美食图,还有一张图片,清晰地拍摄下他的豪车。他对他的豪车爱不释手,配文是一个火辣的爱心。
艾达王旁的传真机开始工作。一张印了黑字的白纸吐了出来。艾达王熟练地转过她的椅子,接过纸页。上面写着一串的字符她断定是电子邮件。电话又忙碌地响起。艾达王拨起话筒递到耳畔。她的头发漂亮地甩下来,遮掩住了话筒。艾达王问,什么事。威斯克在那一头说,你登录一下这个邮件。他声音里的颗粒在讯号的传送中听起来被放大了。艾达王登上电子邮箱。成千上百的邮件堆积在她身上。她查看第一封,里面充斥着热情的表白和赞美像密密麻麻的乌鸦或者白鸽环绕在艾达王的身边。艾达王原本还保持着一丝真挚的怜悯,她尊重、理解粉丝的情感。但是这封信让她没有胃口继续阅读。或许是因为字里行间只有赤裸裸的表白对里昂的爱,而被迫接受的只有他们图书经纪人公司的职员。她有些积食。艾达网在键盘上打字,回复粉丝的爱:
我是里昂·S·肯尼迪的经纪人。非常感谢您对《生化危机》的关注与喜爱,您的邮件我们已经收到。
肯尼迪先生目前正专注于闭关构思中,虽然由于精力有限无法一一亲笔回信,但我方已将您的支持与鼓励转达给老师。读者的认可始终是老师创作的最大动力。
再次感谢您的理解与陪伴。祝生活愉快!
我发出去了。艾达王鼠标敲击发送。她把话筒送回原位。
几秒后,她又收到了威斯克的内线。艾达网不予理会。它便嘈杂地打扰。艾达王接起,她的双手还在键盘上飞快地打字,就像一个握着绳索枪游荡的女人。她问,还有什么事。威斯克。
下周需要和作家见面,吃顿饭。你,里昂,还有出版商的负责人。威斯克说。出版商你之前见过。里昂。
地点。艾达王打断了威斯克的话。
华盛顿。我会准许你在结束见面后休假三天。威斯克说。他们定好了那里的酒店。风景宜人。
我以为像那种受到女人们追捧的作家会不愿意露面。艾达王说。
的确是不愿意露面。威斯克说,但是,我想或许有什么别的原因。威斯克的话听起来意有所指,但也听起来他还没有接触到问题的核心。毕竟他们是作家经纪人,负责替作家的钱包和公司的钱包出谋划策,根本只是站在一个作家社交圈周边的局外人。艾达王和威斯克都不是里昂先生的心理医生,所以不需要去分析他那点心思。当然,同时,艾达王也不是威斯克的心理医生。她忽地从威斯克的话里听出些男人的别的情绪。而她的性别立场使她觉得这种事索然无味。她不用去在乎威斯克。她在乎威斯克一锤定音的任务分配和奖金审批。
威斯克继续说,你的衣服记得去领一下。地点我会发给你。
什么衣服。艾达王明知故问。
见面时要穿的。威斯克说。
那他们会穿吗。一定要我穿吗。艾达王反问。这不是约会吧。
我会勒令他们也穿上的。威斯克说。在玻璃里,他的脸被墙柱挡住了一半,活生生劈下去。
艾达王只想问:你是谁?你哪来这么大的权力?
威斯克挂断电话。艾达王的左边出现一个男人。他抱来一箱子的邮件,堆在桌子上。男人抽出一封,紫色的信封,他交递给艾达王说,因为他们发现发电子邮件得不到什么反馈,他们试图开始写字,然后把实体信封塞进邮筒里。送你一封。艾达王像接过情书接过信封。她用信封刀拆开,抽出里面那张浅粉色的信纸。信纸很香,像淡淡的玉兰花。她阅读了第一行,这次不再是大胆辛辣的表白,而是对里昂小说剧情矛盾的批判。他使用了大量文学术语,来友好地与他的偶像进行探讨:你的情节有问题。或许他认定这样里昂就会激情地回应自己。说不定他的偶像还会以为高水流水遇知音。艾达王打开打印机,打印出一张整齐的白纸:
感谢您对剧情的深度思考。但由于行业规范及版权保护要求,经纪团队通常不建议作者在创作期间接触剧情建议,以确保原创思维的独立性。
肯尼迪先生非常尊重每位读者的想象力,也鼓励大家在合法合规的平台上进行评价和二次创作。期待看到您更多独特的见解。
这既不是她会说出来的话,也不是里昂会说出来的话。
一整个下午,艾达王都在阅读各种电子邮件。她重新审视了她的新工作:阅读笔力不是很强的文学,且是大量阅读。威斯克办公室的百叶窗没有合上。但是艾达王没有通过看穿割裂的威斯克来缓解她课题分离的疲惫。浏览一个人的私情有些窥探隐私的愉悦,但是大量人的私欲涌过来,就会变成瞭望酒店里喷涌的鲜血,淹没艾达王的感知。阅读他们的文字,阅读他们试图在里昂身上表达出什么,艾达王感到疲惫,她怀疑自己被嵌套了一个里昂的身份。太沉重,就像套了一层残留着汗液的冰球护具。艾达王起先是打字,一串字符一串字符地排出来。后来开始复制粘贴,甚至在一封“请求签名赠书”的无理邮件里官方地回复了感谢函。发送出去三封信后,艾达王意识到自己的手误。于是她又撰写了一段适用任何一封信的自动回复:
邮件已收悉,虽然无法一一回复,但每一份心意都会被珍视。
艾达王陆陆续续回复了一百份邮件。她对自己的工作效率感到满意。艾达王扬起脖子。对面的时钟显示已经是下午两点。夏天的下午昏昏欲睡。艾达王起身,她优雅地擦拭裙子,然后打算去楼下买一杯咖啡喝,顺便呼吸新鲜空气,顺便观察一下人类。这是她补充能量的一个很好的方法。艾达王的右手抚摸过电脑桌旁边一只悬挂起来的红色小熊,她小声说了句意大利语的再见,离开了工位。再过几分钟,威斯克企图透过硕大的玻璃窗观察艾达王。他的头微微倾斜。那张旋转椅上已经空空如也。艾达王和前台的小妞打了声招呼,并赞美她今天看上去特别有精神。小妞说原因很简单,她就是为了追星才应聘这个岗位。而几分钟前,她见到了文学路上的偶像。艾达王没有强烈的好奇心,她不会发问“你的偶像是谁”。她说了声我要买咖啡了,你要一杯吗。小妞捧起手里的马克杯回应,我今天泡了巧克力。满满的巧克力奶在她可爱的马克杯里像迪斯科转盘转来转去。艾达王很想提醒:不要溢出来。她又怕提醒了反而符合墨菲定律更要落下来。艾达王说好。她离开大门,两个穿着白色衬衫的女人与她擦肩而过。艾达王对她们没有什么印象。她眯起眼睛,在强烈的阳光中判断楼下的星巴克在哪一个方位。随后,她端着一杯美式走出星巴克。艾达王抬起头。阳光猛烈到她看不清。她甚至隐隐感到刘海覆住的额头发热。艾达王回头望向她的工作楼,颇有艺术韵味的一栋楼,坐着无数个文科生在有名的、新兴的作家的文字中挑刺。艾达王迈开一条腿,她走上台阶。电梯门打开,两个正在吃甜甜圈的同事吓了一跳,一脚踢开垃圾桶。
一个小时后,威斯克用低沉的声音“勒令”艾达王前往他的小型会议室。还好他不像穿普拉达的女王米兰达要求艾达王再带上来一杯无奶泡脱脂拿铁,多加一份浓缩,还有三杯滴滤咖啡,留空间之后加奶,一定要滚烫的。艾达王捧着一台笔记本。笔记本在她手上轻盈地像一片树叶。随后房间内也摸进来两个人。艾达王机敏地立马起身查看:一个男人,和一个男人。
她都认识。不是那种在Tinder上点了一个不需要任何开销的like的认识。是那种,你和他们产生过你以后忽然会回忆起来的经历的认识!上帝开玩笑地打了一个响指,一个女人的命运就此被他打了一个结。她从未想过主动去认识这两个男人。她主动去认识的男人,不过是大学时期的男性教授和毕业后的第一个男朋友。那个时候他们非常天真地坐在咖啡厅里喝着同一杯盖着很多奶油的咖啡。他们甜蜜得都到了很傻很蠢的地步。几个星期后,艾达王得到了这份工作。她和男朋友分手了。
艾达王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她打开笔记本。Macbook开机发出声响,在狭小的会议室里荡来荡去。一个男人拉开她旁边的椅子。一个男人紧紧盯着她,同时拉开对面的椅子。他的目光太灼热。就算是戴着墨镜的威斯克都会捕捉到。威斯克的手肘几乎擦过来,就要撞到艾达王的手臂。艾达王下意识端起她宝贵的笔记本挪到旁边,一步一步地挪。和他的上司保持距离比较好,不然很有可能发生不太好的事情。她在去年已经领会过了。
这是里昂·S·肯尼迪。威斯克说。
你好。艾达王端正地说。她的脸上凝不出任何表情。她看上去因为见过一箩筐的“著名”作家而很有职业素养。太有职业素养的人会被人以为是瞧不起大部分。当然,首先艾达王的确见过一箩筐的作家,她也非常有职业素养。艾达王不需要为见到里昂挤出一副受宠若惊的神情。
这是你的新经纪人。威斯克介绍,他的方向好像是在给一团空气、一棵盆栽、一扇窗户介绍它们的新经纪人,艾达王。不知道是不是错觉,艾达王从威斯克的语气听出一丝骄傲的语气,好像艾达王是如此优秀的经纪人,同时培育出了王苇柯、萨莉·鲁尼和埃莱娜·弗兰特。“你应该为你的经纪人是艾达王感到庆幸”威斯克的语气听上去太像这种。艾达王熟稔地甩开微微挡住视线的头发,向里昂点头示意。她不太想挥手。
里昂还是直白地注视着艾达王。他的眉毛一点点皱起来。艾达王揣测这应该不是看见仇人的那种厌恶和愤怒。
里昂先生会在这个季度按照计划出一本新书。威斯克说,之后的碰面需要你们再去见一次出版商的负责人。出版商签约负责里昂生化危机系列所有的小说。那么这段时间我们需要给他的新小说造势和营销。
里昂不在乎什么出版,什么签约和什么版权。他侧过一半的身体,然后像个高中生从他的深绿色双肩包里抽出厚厚的一筒纸(就像要拿出switch),搁在桌子上。他说,这是新小说的稿子。送给你们了。威斯克没伸手去够,他傲慢极了,对他们公司的明星没有一丝好奇心。艾达王有些怜悯。前两年她还要安慰那些被威斯克的刻薄气哭的作家们,抚摸他们的后背,告诉他们:威斯克是个神经病。他们哭哭啼啼看艾达王,好像在看发光的女神。天哪。艾达王并不认为自己有多善良。她偶尔也会和威斯克站在一起批判一个作家的文笔是多么的平凡和普通。她经常在办公室里和威斯克聊天。他们聊天的时候艾达王以为自己又和威斯克是统一战线的人了。
艾达王伸手把稿子取回来,她翻阅了几页,说实话她不想在这样的环境阅读任何一个作家的呕心沥血。大屏没有打开。窗帘没有合上。外面的阳光把房间内的每一寸空气烫得火热。她另一边的美式杯壁上淌下五湖四海。木制桌面抹了一层光滑的釉,像俯瞰的美洲土壤。很多作家的文字在上面像连根拔起的藤蔓,有的重新嫁接,有的被抛弃在曝晒的阳光下。
谢谢你。艾达王笑靥如花。我会回去看的。
周五要去华盛顿。不要忘记了。威斯克突然插嘴。他方才默不作声目睹了一个男人和一个女人僵硬的互动,他没有任何评价。现在他又提出来这次的会面,就好像艾达王和里昂是多么不靠谱的负责人,就好像他们一定会忘记这次的赴约。分明半年前威斯克还亲口对艾达王说过,这一层楼里我只信任你的能力。威斯克继续说,好了,里昂先生。我想一个作家完成自己的稿件后是很疲惫的事情吧。具体什么事情我们之后会发送邮件给你,你不需要亲自来公司。
里昂先生还没起身。威斯克倒是起身了。他走向大门口。艾达王不得不从上去,跟在领导的后面。于是里昂也只能跟在后面。三个人,或者两个人,别扭地走出办公室。不明所以的职员投射过来视线。会议室的小门外还有一层封闭的空间。他们的声音全都包容进空气中。艾达王飞快地躲过同事们的审判。她低下头查看,发现手上的东西实在是太多:一杯咖啡、一台笔记本、一份小说原稿。
威斯克站在外面那扇门的旁边。他靠在墙壁上。他看上去很不耐烦。拜托,不过就是说了几句话,到底哪里阻碍他的商业进展了。
里昂越过艾达王看后面的男人,他觉得没意思,他都不在乎艾达王旁边还站着什么男人。男人和树、出租车一样普遍。反正那个男人也没法限制他的写作。他在小说里把反派映射成这个一身黑的男人,又不会受到谴责。里昂又问艾达王。他的表情看上去太想问了,简直就像本科教室排队问教授问题的最后一个学生。里昂问,之后我该怎么联系你。
座机。艾达王说。我办公室的座机,您可以在工作日的上班时间打过来。
那手机的联系方式呢。里昂问。
不行。艾达王说,你是作家,你要保持“神格”。
操。里昂轻轻地说。他别过头,他一分为二的刘海也很长。有时候会衬托出他很忧郁。他的眼睛,太可爱了。像黑溜溜的两颗珍珠,珍珠奶茶里的珍珠。
你该回去了。大作家。艾达王说,这里不是什么文学沙龙。
好吧。华盛顿见。里昂说。
华盛顿见。艾达王说得很轻很轻,轻到一秒后她就忘记了自己是否真的说过这句话。那些话变成咖啡粉,被温水冲开,一圈又一圈,氤氲着白气。里昂与威斯克擦肩而过。他没有问威斯克诸多商业问题,事实上他也不在乎那些商业问题。钱打进他的账户是大坝里源源不断的山水。他很满足他的生活,他会购置一辆豪华的跑车,在纽约的夜晚下驰骋。里昂离开了。他恋恋不舍地离开自动门。杵在旁边欣赏这场话剧的威斯克终于开口,看上去你有很多话要和他说。
艾达王其实没什么好说的。她和里昂的关系就是,艾达王是里昂的救命恩人。艾达王从一场车祸中解救了里昂。后来他们就像美剧的发展一样成为彼此确认关系前会经常约会的对象。这是艾达王加入这家公司后的事情。里昂没怎么分享过他的“自由职业”的生活。艾达王很少提及她在经纪公司的内容。他们也会喝同一杯酒,用两根分叉的吸管,然后翻阅圆桌上的杂志。艾达王青睐亚裔作家的文章,她还需要给里昂解释里面东亚文化的笑点。她最喜欢的就是抓住里昂的手,然后寻找他手指间的缝隙,她的手指插进的时候就像戴上一枚戒指。尽管他们两个人都不会想到这一层,“戒指”的那一层。 他们去过一次越南,在胡志明市艾达王一边阅读玛格丽特·杜拉斯的《情人》,一边欣赏让·雅克·阿诺的梁家辉。里昂的手去碰艾达王的手。越南实在是太热了,一分钟不窝存在空调的冷气下,一分钟他们就会大汗淋漓。热腾腾的火气涌上来,翻滚,像塑料薄膜覆盖住人的皮肤,无论是美洲人还是亚洲人的皮肤。艾达王回应里昂手心火烫的温度,她想象他们一起握着一个滚烫的鸡蛋。剥开来,里面是洁白的蛋白。艾达王返回酒店的时候看见里昂鬼鬼祟祟地把藤条桌子上的材料遮起来。艾达王问,你在做什么。里昂坦白,我想用那些枝条做一枚戒指。但是显然他不擅长这些工艺。他小说里的男主角也只会用火药和火药生成霰弹枪的子弹。
从结果来看,我们并没有多说几句话。艾达王说,这是你的揣测罢了。而且你为什么会一直站在那里看我们呢。你应该回办公室。
你不要忘记你的本职工作。威斯克说。
是吗。我觉得我一直记得我的本职工作。艾达王说,我在开会前,遇到那个大作家之前,回复完了几百封电子邮件,现在我打算回我的工位上继续“维持”他的“神格”。
你和我说这些赌气的话没有什么用。威斯克说。
不,我倒不觉得我有什么情绪。艾达王说,倒是你,对一棵摇钱树好像意见也很大的样子。
你知道我们公司的员工不能私底下投稿任何文学期刊和发表文学作品吗。威斯克莫名其妙地问。
知道。艾达王说。好了,我要回去了。再见。
艾达王又处理了几十封邮件。她很喜欢其中的两封,一封罗列了小说的时间线,并撰写成编年史,还用很漂亮的时间轴描绘下来,印成彩色的;一封深入探究了几个主角间的关系,手足、伴侣,这些那些关系,像热带雨林的棕榈叶。或许艾达王就是喜欢信封里流露出的钻研的精神。所以那会她才会深深被里昂吸引,就像猫嗅到薄荷的气息。靠近里昂的时候艾达王描绘过幸福的轮廓,是具象的,是可以触摸到的,就像触摸里昂皮肤上的纹路。下班时间到,艾达王没有在临街的商店里吃晚饭。回到家,艾达王洗了个澡,她还搅拌了一碗蔬菜沙拉,上面涂抹着厚厚的烘培酱。在她窝在沙发里的时候发现顺着挎包带回家的那份手稿。它们像戒指那样寂静地躺着。闲来无事,看见外面建筑忽明忽暗。一架飞机破天飞翔。时间过了很久纽约的天还是那么明亮,像戒指上的钻石永远不灭。艾达王衔起那份手稿,索性阅读起第一章。读到后面,这个作家似乎有意无意开始call back他前面几部作品的情节。总让人怀疑这是否是最后一作。毕竟将死之人会闪过走马灯。艾达王没怎么仔细阅读过前作,就淡淡地丧失了在这个夜晚阅读完这份稿件的兴趣。她先是看窗外,天黑了,天空像风平浪静的湖水。艾达王打开笔记本,在网站上搜索里昂所有出版过的书籍,发现了一套价格昂贵的精装版本。她想不起来他们的公司先前是否与里昂达成了合作。
不知道购买以后我的老板会不会报销。艾达王一只手搭住她的脸颊,大部分肉摊在她的掌心。另外一只手熟练地在键盘上敲打,最后选择:购买。
再后面几天,艾达王继续回复邮件。她逐渐享受在海量信封中探寻宝藏的感觉,就像她和里昂走在沙滩上忘却一切的感觉。海风擦过她身体的轮廓,试图捎走她的吊带长裙。远处有几个女人像美人鱼一样美丽地冲浪。阳光打在他们小麦的皮肤上,散发出比雕像要健康、成熟的光线。偶尔艾达王也有一瞬而过想要回复的念头:既然她着实是里昂的经纪人,为什么不可以站在里昂的立场去抚慰这群真诚的读者呢。威斯克中间给她打电话,警告她,你不要有这种想法。什么想法。擅自替里昂做一些事情,自作主张。威斯克隔着墨镜也会看穿艾达王。艾达王想这样做。威斯克就这样提醒。不过他必然不会在半年前看穿艾达王的心思。那个傍晚威斯克邀请艾达王共进晚饭。他们以前也会一起吃饭,在经历一场商业战争后,他们疲惫地在大街上随意游荡进一家还营业的餐厅。艾达王熟知周遭大部分餐厅的价格和口味。偶尔她和威斯克会在那种《老爹老妈浪漫史》里有的酒吧喝金汤力。酒吧放的歌曲都是很大众的欧美流行音乐。威斯克喋喋不休。是的,他真的会喋喋不休,尽管很多人以为他是那种沉默寡言的Poker Face。威斯克写过一封漫长的信,里面的文字像散文记载了他的创业史,他的过去。哦,威斯克,伟大的威斯克,可怜的威斯克。艾达王花费了一个晚上阅读完威斯克的生平事迹,她怀疑,威斯克也会对着一面荧屏在搜索艾达王的过往。但是那个晚上,艾达王产生强烈到全纽约的灯都会熄灭的想法:威斯克会在这天向我求婚。那个时候我会很尴尬。我没有办法确认是否可以与这个男人成为合法的伴侣,更没有办法确认我对这个男人怀揣着怎么样的情绪。威斯克是个怪物。我透过威斯克看到更多的是我自己。黑色吸纳所有颜色,却在我面前褪色,升起一面镜子。
艾达王爽约了。事实上,她没有接威斯克的电话,也没有抵达那家餐厅。艾达王强迫自己抹除这个夜晚以及后面一周的记忆,就像把一个软件的快捷方式的图标丢进回收站。她不敢去联想这个夜晚发生了什么,更不敢微微触及威斯克,在第二天上班的时候拒绝与威斯克对话。她没有在点心台吃美味的黑糖味的饼干。她没有泡咖啡,走了几层楼梯去楼下的咖啡厅坐着。对面坐着几个大学刚毕业的年轻人在畅想一个世界观。冰美式冻得她掌心生冷。她的手心都是水。最后,公司因为业务的调整,把两个成熟的人分开。就像把水族馆里的两条鱼分装到两个鱼缸里。艾达王半年没有与威斯克正面接触。她怀疑这是上帝的照应。就像希腊神话把一对人永久地分开。当然不是永久地分开一对恋人。这是剥离了一个人的倒影。
现在艾达王瞄了一眼威斯克:站着,手上端着一张纸,上面密密麻麻全是字。他的另一只手在喝咖啡,用精致的茶杯装着的咖啡。
飞机是明天上午九点的。这个男人发送来消息。他又是什么时候拿起手机的?
我知道。艾达王回复。
随后艾达王又说,我的邮件看不完了。你愿意陪我一起来看吗。
不。威斯克回复。显然他分明可以不回复。他偏偏还要说一句话膈应你。,这会激起艾达王膈应回去的好胜心。像小学生用手肘打来打去。
艾达王打字,我早就准备好我的行李了。我在等待我的华盛顿假期。
希望你可不是去那里约会的。威斯克也打字。
约会?我和谁约会?艾达王问。
在我面前可别装作是安妮·海瑟薇。威斯克说。
哦。你不说出是谁我只能当你是谣言制造者了。艾达王回复。
艾达王有一次和前男友约会,在男友提前离场以后,艾达王才意识到,那个阴郁的男人坐在自己的后桌,如胶似漆地目睹全程。他几乎能够把约翰的模样,头发、瞳色、身高、种族,说得一清二楚。就好像艾达王和约翰是他捏出来的两个人类。但是艾达王不允许威斯克擅自主张地扮演一个上帝。
乘坐飞机的前三个小时,艾达王检查了她的行李箱:几套裙子,全是红色的。一只夹进笔记本里的钢笔。简单的化妆品。三本名气没有比《素食者》大的小说。一双拖鞋。充电器。一台笔电,里面承载着成千上万的人的爱,即将要被艾达王携到几千米的高空。威斯克在飞机场等他。飞机场这个季节也不会架着豪华的圣诞树。威斯克没有坐在冰冷的长椅上,他躲在墙壁后面,他的后背潇洒地靠着墙,他不想被任何人注意。但是谁走过都会瞥他一眼。这样艾达王也要去欣赏威斯克的脸,被他的墨镜挡住了一半的脸,很容易令人浮想联翩,被遮盖住的皮肤的肌理。艾达王逐渐靠近威斯克。然后她说,我到了。威斯克注视着艾达王的到来,有一两秒他就像一个时装设计者注视着他的模特。等到艾达王走近,威斯克说,我看到你来了。
你不应该给我铺红毯吗。艾达王问。
这里没有可以供你的敲的钟。威斯克说,好了,该登机了。
威斯克买了两张商务舱。威斯克坐在艾达王的旁边;艾达王坐在威斯克的旁边。她把头温柔地靠在垫子上,再掏出一本小说朗读。艾达王读得飞快,一目十行,在飞机还没有起飞的时候她已经把页码翻过去几十张。有几次她又不得不回过去把几个角色之间的亲缘关系对上。威斯克转过头,他的头发用发胶全都抹到后面,一丝不苟,他说,给我一本。艾达王弯下腰,掏出一本扔到威斯克的大腿上,给你。
威斯克把封面上的题目一个字母一个字母地顿读。艾达王说,你能不能不要这样读。威斯克闭嘴,他的手抚在书脊上,他终于阅读了。看书的威斯克总算像个正常人,而不是资产阶级的剥削者,或者生化危机里的队长。他们看见狭小的方框外飞机起飞。云层汇聚成一个平台。另一条道上的人戴上厚重的耳麦听音乐。有人在用小小的手机屏幕看电影。艾达王忽而对自己的工作产生了点实感,她意识到自己的确是在从事与书籍、文字有关的工作。但是他们负责把作者吐出来的文字摆盘成精致的米其林大餐,放置在餐车上,推给那些消费者,推给那些自愿来到这家餐厅的顾客。或者在这条走道上亲切、温柔地问,你要咖啡、橙汁,还是可口可乐?
几个小时后,威斯克领着艾达王停在他们酒店一层。酒店主色调是绿色、白色,与艾达王以前出差居住过的酒店不太一样。角落里的盆栽恣意,每一片叶子都摆放在最好看的角度。大厅的沙发上坐着几个性感的姑娘,她们都穿着颜色饱和度很高的吊带裙子。有一个姑娘的头发上插着一根巨大的羽毛。威斯克说他明天九点会在这里等艾达王,然后他们去目的地见那些人。艾达王说,你说的好像你要去别的地方住。威斯克沉默了一会,他没立马回答。艾达王说,你真的不在这里住?威斯克说,不,我在你的隔壁。艾达网开玩笑,怎么不和我一个房间呢。
天哪。她太喜欢开威斯克这样的玩笑了。看到威斯克脸上渗一丝愠怒的表情她也觉得好玩。威斯克倘若认真回答,艾达王也不会损失什么。就像有些人看到蒲公英就会忍不住吹飞!
威斯克坐在一把红色(红色和这里的绿色居然不违和)的单人沙发上。他的袖口挽下来,两截漂亮的手臂暴露在空气中。他说我正在给那个作家发信息。
他叫里昂。艾达王说。
我告诉了明天他明天见面的地方。威斯克说。
好。艾达王说。
你上去休息吧。威斯克说。
那你在楼下做什么?艾达王问,酝酿你黑暗计划的第一步?
我打算在这里散步。威斯克面无表情。
真有兴致。艾达王说,不过,我想让他们把我的行李带上去,带去我的房间。我和你一起散步吧。阻止你的黑暗计划。
威斯克沉思了一下。好像在沉思艾达王是否真的会打破他的黑暗计划,不过看来艾达王不会,而且艾达王也只是“黑暗计划”里小小一个阻碍。于是他说,那你过来。
两个人走出外面。华盛顿的天已经黑了。空气弥漫着一股,让人舒服的味道,但是又没有办法分辨是什么花的气息。可能是树的味道,新叶长出来也会散发浓郁的香气。那些年迈的叶子就不会了,它们只会坐等生命垂危降落的一天。温度很高,高到仿佛空气中孕育着各种各样的生灵,高到仿佛生灵在快速地进化。空气中漂浮着无穷无尽的子宫。威斯克没有批外套。他那件紧身的黑色衬衫快要融化在黑夜里。他的两只手插进裤袋里。艾达王抬头看,看见一栋公寓上孤单的一杆旗。旗帜一会孤芳自赏,一会大步流星。她强烈地感知到旁边那个人的存在。她闭上眼睛,那个人的侧脸就在她的感官中若隐若现。而在这个环境中,这个人类即是与她关联最紧密的一个男人。她有任何的感想,对夜晚的赞美,对明日的揣测,在华盛顿的这条街道上,只能分享给这个男人,而非其他陌生人。或许大部分路人偷看一眼他们,都会自作主张地把他们归类成一对情侣、一对伴侣,而非出差的上下属。
他们走了几公里,又折回去。途中路过一个篮球场,里面几具年轻的胴体在打球。艾达王想起来,她还真的看到过威斯克穿着皮鞋打篮球。艾达王翻了一个白眼,不再去看那些铁丝网构建的篮球场。
他们在酒店门口像一对亲密的人(也可以是亲密的朋友)对彼此说了晚安。艾达王发现,从她下飞机那刻起,她似乎没看到过威斯克拉着行李箱的样子。晚上她躺在床上很快就犯困得厉害。没有什么力气再去翻阅里昂的书。带着困意读书是对作者的不敬。手机里的短视频也无法入脑。艾达王闭上眼,她抱住了梦国的公主。
第二天的清晨天气好得快接近白雪公主歌唱的早上,她端出一盘水果派,阳台上似乎都会驻足许多可爱的小动物聆听。艾达王盯着床上的衣服,神情就像审判一床的证物。躺在上面的是一条黑色的职业连衣裙,那就是威斯克说的,他为艾达王准备的衣服。虽然艾达王为这种安排感到不满,可是她为威斯克感到不满的事物实在是太多次。这些不满也并没有威胁到艾达王的生活,艾达王会把威斯克的窗帘狠狠抓破。她自言自语,我以为是红色的小礼服。那种胸口扎着一个黑色蝴蝶结的礼服。她脱下丝绸的睡衣,她很喜欢睡衣摩擦在肌肤上的触感。睡衣像莴苣公主的长发散落在脚边。她披上长裙,有一瞬间她觉得她或许年轻了十几岁,不过再一会,她就在镜子前看见相当知性的自己。谁看见这条裙子以及这条裙子的主人都会笃定她要去参加一场重要的商业会议。艾达王拉下一点胸口的拉链。她捋过额头的刘海,确保有一律像窗帘停在最优雅的位置。
威斯克真的叫来一辆宾利送他们。他们在一个封闭的空间里等待。这个空间,有些像大学的图书馆,也像不对外开放的餐厅包间。外面的走廊宽敞,金碧辉煌,适合现代人模仿中世纪的贵族们翩翩起舞。艾达王很有那个兴致。四个人,面面相觑:威斯克、艾达王、里昂、出版商代表人。威斯克无话可说,他的墨镜无礼。出版商讪讪地微笑,他在以前很多次说过里昂选择他们家出版真是“大恩大德”。里昂讲述他的情节,像一个中父亲人在讲他小时候的上学路。他提到剧情里的女人,恳切地问艾达王我是否可以以你为原型描写一个完美的女人。
威斯克看过来。或者说,他的墨镜对过来。
可以啊。艾达王答应,不过我觉得有一些东西需要让你看看。
什么。里昂有些呆。他可能想到了别的。
艾达王从她漂亮的挎包抽出两个防水袋,她拉开链子,里面是两封保存完好的信封。
这是什么。里昂显然还没有适应他作家的身份。还是说,他想写作就是一个消遣,他难道潜意识一直以为自己是美国的特工?
你的粉丝的信。你应该阅读一下。
等一下。艾达。威斯克打断。他没法打断里昂。
里昂接过信封,他拆开,他可能幻想错了,他掏出一封信,上面写着好多好多的文字。里昂问,这是粉丝的信?
是。艾达王说,你应该知道我的工作,就是替你的读者回复那些信件。不过,我认为,你还是有必要亲自来阅读一下。
这不是他的工作。威斯克指责。
但与他息息相关。艾达王说。
里昂站在漩涡中心,他用力地读完了所有的文字。最后他放下信封,就想放下一个高脚杯。
他说,谢谢你,艾达。我会回复他们的。
很好。艾达王微笑。她自信她的微笑很迷人。
经纪人和明星没有什么继续的话题了。出版商倒是还有一些话想说。威斯克和艾达王颇为大度地让出这个交际的空间,赠与给那个礼貌的出版商代表。里昂伸手想要拉住艾达王的手臂,然后还要说,我只是在伸展我的身体。哈哈。那个见面结束得太突然,像在办公室里突然划过的一道闪电。所有人快速地完成了自己的使命,然后又消失在各自的起始点。艾达王离开会面的场地,她实在是口渴,想寻找一家店擢一杯饮料,她不介意是碳酸饮料,养乐多,如果掺了很多水的果汁也行。威斯克无影无踪。艾达王怀疑他是不是已经在前往机场的路上。她没想到又看见了出版商。出版商看上去惴惴不安,他的动作体现出他在等车。于是艾达王走过去,她很温柔地与这个胆怯的男人攀谈。以及,艾达王顺便问了一嘴里昂新书的海外发行权。她刻意在她的说辞中抹除了威斯克的存在,好让整个公司的主体变成艾达王一个人。出版商很激动,很少人会理解他的心情。出版商说,我们很愿意和你合作。
他也消除了威斯克的主体。
两个人礼貌地告别。艾达王收到一条短讯,发送过来的是一个可爱到不行的小熊的emoji表情。艾达王很快回复:
里昂。
你怎么猜到是我的。是你的上司告诉你的吗。
当然不是。艾达王说,我嗅嗅就能闻到你的味道。
好吧。里昂说,他择一个看上去更吸引艾达王的话题,我在出租车上又读了一遍那些信。我觉得很有意思,我想知道还有很多信寄到你们那边吗。
是。艾达王又补充,很多很多。
你可以转寄一些给我吗。里昂问,我想,再多读一些。
亲爱的,并不是所有的信件都充满着友好的气味。艾达王说。有些人就是季度你,有些人也会诅咒你。
我是成年人了。里昂说,我都从警校毕业很多年了。
好吧。里昂先生。
你饿了么。里昂问。
有点。艾达王说。她想她从离开酒店以后胃里就没有进食过什么东西。
你有兴趣去品尝一些墨西哥食物吗。
可以。艾达王说。
我来接你。里昂说。
几分钟后艾达王坐在里昂的汽车上。前面是司机。后面是她和里昂·S·肯尼迪。车载音乐很耳熟,听到后面艾达王都有些惊觉。听觉语言也有储存记忆的功能。她忽然回忆到上一次听到这首歌的时候,那会她和里昂坐在蓄满温水的浴缸里。她是裸体,对面的里昂也是裸体。他们没有面对面。艾达王看向浴缸边壁上的水珠,排列得很有艺术感。里昂双手架着浴缸。他的头发湿漉漉。他矢志不渝注视着艾达王。浴缸靠在窗户旁边。垂落的窗帘半遮半掩。窗户的台子上有一个音响。放着同一首歌。艾达王用不算细腻的手擦拭里昂的身体,那样让一个大男孩很不适应。他的脸涨红得厉害,他不确定他蓝色的瞳孔停在哪个方向休憩最合适,他不应该直白地欣赏艾达王像牡丹华丽的乳房,可是一直盯着艾达王的脸庞又会把他衬托成一个半身不遂的巨婴。艾达王别过头看窗外,这样也回避不了音乐的存在。她想不起她怎么和里昂分手的了。照理来说,他们也根本没有确认过关系。这种行为太挑战中国式传统的性缘关系。听到最后,会让人自恋地怀疑,这首歌的每一句歌词都在映射里昂和艾达王。里昂说过,他们家有最独一无二的光景,就好像山尖的晨曦照进了他家。那个时候艾达王还想,你可真文艺。
原来他真的是作家。
看来你有不少话要说。他们把车窗都打开了。艾达王说。她的手背贴着颧骨,她的姿势很随意。
里昂歪头,我有事想问你。但我也不指望你能老实回答。
你先问。艾达王说,我听听看。
为什么,这么多年过去。你就是一个作家经纪人,却像间谍一样可以消失这么多年。里昂说,我不敢数有多少年。我甚至是前几天才确认,你居然还在纽约。
帅哥。艾达王说,我们这份工作很忙。而且,纽约很大,可不是什么西班牙的一个小村子。
你还是和以前一样。艾达王接着说。
嘶。里昂听起来牙疼。
该准备下车了。艾达王说,你应该敞开肚子去吃美味的墨西哥餐。而不是纠结这些虚无缥缈的东西。
远处的墨西哥餐厅灯火通明,好看得像狂欢派对。里昂好想抓紧在这几分钟问一些郑重、沉重的话题,好牢牢确认和抓紧什么东西。但是它们都像艾达王的裙摆,在车垫上滑走了,离开了他的视线。他们两个人要走进别人搭建的一个光怪陆离的世界。
华盛顿的几天艾达王无所事事,她浸泡在小说、电影、文献,偶尔会把文娱作品里捕捉到的她还不怎么了解的术语放置在搜索引擎上,她认真地阅读维基百科和一些论坛里的讨论。学习新的知识令人心情愉悦,比在男人间盘旋舒服多了。艾达王看到一条趋势,趋势上携着两个人名:克里斯和里昂。他们在讨论谁的小说更好看,谁才是第一名,就像无聊的青少年在幼稚的游戏中必须争个你上我下。
喜欢谁的风格就去看谁的,为什么要讨论谁更好。你们生活无聊到就只会埋头这种事情了吗。一条评论被点了很多赞。艾达王不小心误触了她的头像,进去以后发现是一个叫克莱尔·雷德菲尔德的女人。大学刚毕业没几年。原来她是克里斯的亲妹妹。她置顶的没有露脸的全家福(每个人的脸上都有一张爱心emoji的贴纸)里看上去这个家全是女人。最后面站着一个强壮的男人,那位应该是克里斯。他还是不怎么像作家。艾达王又陷入了需要被批评的刻板印象中。
艾达王最后没有给任何一条评论点赞,她也没有观察克莱尔的社交媒体平台。艾达王躺在床上,她闭上了眼睛。世界熄灯了。再醒过来的时候,她的假期就要结束了。艾达王必须重新搭乘返回纽约的飞机,去面对一脸冷冰冰的上司。
艾达王回到公司上班的时候,在电梯上,她的口腔忽然分泌出墨西哥餐酱汁的味道,那种甜美萦绕不散。这导致艾达王一瞬间很想再去吃一次。她低头在Google地图上搜索附近的墨西哥餐厅,一边走一边看,差点撞到一个人。在公司的几年间,她从来不会犯这种低级错误。
你在干什么。艾达。对面的男人说。
又是他。公司这么多人,自从他回过来成为上司以后,怎么这个公司就只变成他一个人的王国了。艾达王以前的同事也很少过来和艾达王聊天。他们不想他们的身体暴露于在威斯克的视线下。威斯克的眼睛仿佛会射出红色的激光。
不好意思。艾达王说。她把手机放回裤袋里。她抬头,看见威斯克的手指很干净。没有佩戴过什么饰品,没有留下痕迹。
你在看那条新趋势?威斯克问。
嗯。艾达王也不辩解。
你居然也会看这么无聊的东西。
我只是不小心点进去了。艾达王说。而且,如果他们兄弟之间的合作真的有版权纠纷,也会波及到我们公司吧。
这个世界上总会有一个法律漏洞等着你。威斯克说。他转身走了,但他的动作看起来在表达一个意思:你跟在我的后面。他们返回办公的区域。这里看上去多了一层历史感(就像一座空了很多年的城市),明明只是过去了几天而已。艾达王坐在自己的椅子上,她打开电脑,查收到一份电子邮件,来自里昂,发送至她的私人邮件。她在这个邮箱了订阅了一些电子杂志。艾达王点击鼠标,来不及查看内容。威斯克走了出来。
你或许以为里昂只是个作家。但是他的形象和明星没有区别了。威斯克说。
这又怎么了。艾达王说。她坐在旋转椅上,转过来。她的一条腿搭在另一条腿上。她听出了威斯克将近审判的语气。她也不太开心。她不想站起来。
里昂发出申请,他想要修改新作的大部分内容,包括删减一些角色的出场。威斯克说。就是在我们上次见面以后。我怀疑是因为,你答应了他一件事。
艾达王没有说话,她的表情彰显她在深思。她深思的时候睫毛会微微下垂,像扇动的蝴蝶翅膀。
你允许他以你为原型写一个角色。威斯克说,那么这是否影响你的肖像权,你在其中又可以提取多少费用。除此之外,一个新角色的出现,且有原型的前提下,会不会激起读者,尤其是那批粉丝的逆反。
我并不觉得会有这么糟心的事情发生。艾达王偶尔想做个理想主义者。偶尔、偶尔。
他的读者有两类人,一类疯狂地迷恋着作者,一类疯狂地将作者看作是他们本身。威斯克说。你明白是什么意思吗。在此之前,里昂一直保持着平衡,维持他的“神格”是我们提出的唯一要求。向一个自由自在的作者提出要求实在是麻烦。
小说都还没一锤定音,也没出版。读者也没失控。艾达王说。她知道自己不算站在绝对正义的角度。
但是你让他失控,艾达。一个失控的作家是没有商业价值。
是吗。艾达王反问,你迁怒于我,而不迁怒里昂的随意。她停下来,很快怒气冲冲地(等会她还必须自我调节这些怒气,威斯克并不会体恤人)补充,我以为你更担心的是,他正在写你不敢对我说的那些话。
威斯克不再说话,他就像躺进棺材里一样沉默。太好了,威斯克闭嘴了。
她应该不需要安抚上司的心吧。艾达王继续说,好了,我会和里昂说的。
呵。威斯克说。他要回办公室去了。他今天合上了百叶窗。
一场绝对无聊的争执。每次发生的时候艾达王都觉得威斯克有多么无理取闹,事后复盘又觉得这种争吵在他们两人之间太过于正常。或许他们的身体一靠近就像产生静电一样产生这种事端。天哪。威斯克。你是我的妻子么。艾达王想。她刷新了电子邮箱的页面,打开里昂的邮箱,她发现里昂在热情地询问艾达王是否对自己的小说感兴趣。他很乐意分享小说里更多没有被呈现出来的设定和伏笔。如果这个女人愿意倾听,如果这个女人有时间。
艾达王关闭了私人邮箱。她现在还真的没有什么兴趣。
一辆失控的车撞向路边。
很快,几天后谁都不会想到,无坚不摧的威斯克突然病倒了。这件事鲜有人知,职工们只认为威斯克又去出差了,毕竟最近又有一批新的作家出版了小说。他经常飞来飞去,飞得很快。艾达王不认为在公司里她和威斯克的关系看上去如此亲密,她也不是威斯克的秘书。公司居然还通知到了她头上,给她打来电话,要求她去看望一下那位先生。她在收到电话后几乎以为是愚人节玩笑,或者金融诈骗。艾达王简单收拾了一下她的包,把乱七八糟的日用品塞进去,关机电脑,拦了一辆出租车匆匆忙忙赶到威斯克的家。她看见窗户外每个人活得都很鲜活。然后建筑越来越稀疏,植被越来越繁密。出租车停下来。艾达王拉开车门。周遭都是草坪。邻居和邻居之间的距离很远。艾达王听见那栋别墅在举行什么活动。很多男人女人站在草坪上烧烤汉堡肉。彩带散落一地。艾达王敲敲门。一个保洁走出来,帮艾达帮门打开。她猫了进去。威斯克的房间在二层。艾达王很早以前,她都快忘记是她工作第几年的时候,她来过一次威斯克的房间。艾达王径直走上去。她没想到,公司传话都没传对。威斯克可不是什么感冒发烧。威斯克也不像那种弱不经风的男人。艾达王曾经在办公室里直言不讳地对威斯克说过,她不喜欢很弱的男人。威斯克说他知道。
威斯克分明是被汽车撞了。简直就像砸中了一个复活节的彩蛋。他被撞得脑震荡。保险公司正在处理理赔。威斯克被安置在别墅里修养。这些都是威斯克后来告诉他的。他写在一封邮件里,发送给艾达王。
太戏剧了。艾达王想过威斯克死。威斯克不会是自然老去的那种男人。他一定会在某天遭遇不幸。
这种话很不吉利。但艾达王真的这么想过。
威斯克睁着眼睛。他凝视着天花板。整个房间都是欧式的风格。他的天花板漂亮得像奶油蛋糕的表层。他听见艾达王的声音。他一声不吭。
艾达王坐在威斯克旁边的小沙发上。她也不会开口说第一句话的。她从托特包里抽出一本书,她很精心地选择过书本,她开始阅读。
谁让你过来的。威斯克问。他的头还是对准天花板。他是在看天堂么。
艾达王说,我自己过来的。关心我的上司。
这次我可没邀请你。威斯克说,上一次我邀请你的时候你还爽约了。
艾达王都不用思考知道他在提哪件事。他终于要把这件事像待屠宰的猪扔在厨房的餐桌上来了。
我觉得成为你的妻子很奇怪。艾达王说,毕竟我们在同一个公司上班。公司有没有明文规定过,不允许办公室恋情?
没有。威斯克老实说。他的头发垂下来,有几分希腊美少年的味道了。不过几天后艾达王再回想这个瞬间的修辞她可能会呕吐。
而且这样会扼杀我作为经纪人的专业性。艾达王认真说。她又翻了一页。这本书的纸张质量不是很好。每一页都会轻轻透出下一页的黑字,翻阅的时候她总担心会不会撕破纸。
现在不会了。威斯克说。
你没有内伤吧。艾达王问,不至于那种,快要死了的伤。
没。威斯克说,脑震荡而已。还不至于一命呜呼。
我本来还想问,你知道我是谁吗。不过我想你应该知道我是谁。如果你不记得我了,你肯定站起来要把我“这个陌生人”赶走了。艾达王说。
哼。威斯克的薄唇里挤出一片气音。
艾达王把单人沙发挪过去。沙发的脚在柔软的沙发上移动。所有的声音都被毛绒包容、吸收。她伸出一只手,像雪花落在威斯克的手上。威斯克的手不是很冷,还不像一个机器人。温度也不是很高。这会是夏天了,北美的白天很长。纽约的夜晚亮得鬼都不敢游荡。越亮的地方阴影也聚集。
早日康复。艾达王说。有些作家的新书还等着你的审核。公司需要你。艾达王安慰的声音也像雪温柔。她其实好想问问威斯克,你是怎么会被车撞的。这太有创意了!
威斯克终于爬起来。他站起来,他很高。一旦他站起来艾达王就要仰头看他。艾达王说,我告诉那个人(她故意不说名字)了,不要把我写进去。算不算完成了你的小心愿。
威斯克的表情轻蔑地看着艾达王。他的眼皮眯下来。还是很疲惫。脑震荡削除了他几天的记忆。
好了,既然你起来了。我觉得我也该走了。艾达王说。
你就这么看我一眼。看我死没死?威斯克问,他检查了一边衬衫上的扣子。每一颗都一丝不苟。
艾达王说,差不多是这样的。你要留我下来吃饭吗。
你想的话,威斯克说,也可以。我想楼下他们已经备餐好了。
艾达王也不等威斯克就走到楼下去。一张依旧是欧洲风格的白色长桌横亘摆在餐厅。食物很简单,就是些清淡的白人餐,土豆啊培根啊牛肉莴苣啊那种。艾达王唯一施舍给威斯克的好心就是提前帮他拉开了椅子,然后帮他把刀叉摆得整齐了一点,像停在餐盘两侧的分针和秒针。威斯克走过来的时候艾达王也坐下了。他们咀嚼牛排。牛排是割自血淋淋的同一片肉。艾达王说想喝点葡萄酒。她熟练地摸索到威斯克购置的白葡萄酒,往高脚杯里灌。
我怀疑你下一秒要说你打算辞职了。威斯克说。
艾达王有种被看破的感觉。她在这一个月真的想起过这件事。或许她可以自立门户,去拉些认识的作者到她门下。但那样也会被前司拉黑,拉来的作者不一定配合她这个小个体户。总之,这种想法还没有强烈到气球爆炸的程度。只是曾经出现过,诞生过,一颗泡泡吹起来,在空气中爆破。一颗还埋藏在泥土里的种子。
那样威斯克会伤心了。
哈哈。威斯克怎么会伤心呢。他估计会只会觉得一个不怎么忠心的员工跑路了吧。而一年前,艾达王和同事讨论威斯克。她很认真地表示,她很欣赏上司的执着,会执着到要把所有东西握在手里。强大的执行力和野心深深吸引着他。同事说虽然这些品质听上去特别小说,但是放在威斯克身上似乎也不过分。但是随后她就要说些令人讨厌的很性缘的话了,你不会爱上你的上司了吧。你们在出演《BJ单身日记》?
艾达王说,没有。她对威斯克说,我没有打算辞职。我现在我现在的薪水。很高。
下个月底,会有他的新书发布会以及访谈,下下个月开始,他会陆陆续续在各个州的书店进行签收。威斯克说。所以你就算之前和他说了,你多么想在他的小说里登场,也是没用过的。
一个独裁者。艾达网心想。他的书下个月月底上市?艾达王问。
对。威斯克说,就是你之前拿到的那版。后面没有很大的改动了。
哦。艾达王把最后一块浸满酱汁的牛排塞进口腔。她的头发从两侧流下来,挡住她漂亮的脸。她在前几天终于看完了那版小说,看完就觉得好像什么任务都完成了。
既然威斯克真的没死,她的确是可以走了。艾达王起身,把椅子塞进去。威斯克专心在进食,他没有说什么。在艾达王把大门打开的时候,他才敏锐地抬头,像猫被窗外的飞鸟吸引,看向艾达王的方向,不知道他看的到底是艾达王的脊背,还是在那一团空气中试图读出什么至今没有理解的东西。艾达王像蝴蝶一样消失在门框那一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