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望将自己的其中一枚黑子藏进了余的手串。
他当然晓得事情轻重缓急。于是这枚子所倾注的神识极为稀薄,令它混在其余的珠子里几乎辨不出区别。每当余戴起手串时,它便总是恰好紧贴在余的腕前,搁着一层薄薄的皮肉感受余的体温和脉搏。而等到晚上余将其摘下,置于枕边时,它又总能在离他最近的位置,听到他睡去时沉缓的呼吸。
可即便算无遗策如望也偶有私心。这本是他坚决否认且极力克制的,除岁一事艰难险阻九死一生,他总是感到时间与精力都如此紧俏,计算与筹谋令他纵使如今有一百八十一枚分身也各顾不暇,他四处奔走,殚精竭虑,极力压缩着自己除筹谋外的一切功能。将绩牵扯进来已是对他不住,他能做的只有更加的——
然后他在某一个深夜里,从神识最为稀薄的闲子的那头听到一声轻语:“二哥……”
——可即便算无遗策如望也偶有私心。
他闭起眼睛,第一次将更多的神识倾注于那一枚棋子。于是那枚棋子开始有了更加清晰的触觉,使得望在一片混沌中感受到被那久违的吐息轻抚面颊的痒意,他仿佛置身过去那无数尚且悠闲的夜晚,他得以怀抱着幺弟温暖的身体,允许自己缓慢地酝酿睡意。可如今那本应匀长且规律的呼吸却变得紊乱,望将神识凝聚到视觉,看到余的眉心轻轻纠结着,似乎睡得并不安稳。
你该离开了。望听到对自己说,你肩负重任,全家十一人性命安危系于你身,被一时私心牵绊至此实在不该。
望长叹一声,闭一闭眼,将多余的神识从棋子中抽去——转而缓缓沉入了余的神识。
起初,入眼的是一片黑暗。望向四周看去,发觉这样的动作伴随着肌肉和骨骼活动的触感,自己在余的梦里是实在的存在——余正在梦到他,而他进入了余梦中自己的躯体。
同样传来触感的还有自己的手,望低下头去,已逐渐适应黑暗的视线里看到自己正牵着余的手,眼前的余神色茫然,却又一副好奇模样四处打量。望顺着他的视线看去,周遭是成排矗立的秉烛人,他这才后知后觉自己身处岁陵深处,新的岁兽代理人降生之地。
望记得那时的事情——余诞生于隆冬时节,幽暗陵墓里带着刺骨寒意,可余的手却比他的还要温暖;身旁秉烛人戒备森严,余却对他们全无惧意,只在自己望向他时怯怯地别开视线。
这可不该是对二哥的态度。此时的望在彼时的望躯内轻叹,可那时的他即便心有不甘也不知如何是好。那是他唯一一次独自去迎接新生的代理人,余赤条条地诞生,可自己却连一件新衣都没想起给他带去。还是后来一名禁军看不下去,将身上大氅解下叫他给岁幺披上,他这才反应过来,将幼小的代理人仔细包裹。
“岁幺,”余第一次开口,重复着禁军对自己的称呼,“这是我的名字吗?”
“不是。”望听到彼时的自己说。
“那我的名字是什么?”“你的姐姐之后会给你取。”
“那你的名字是什么?”“望。”
“那你是我的兄长吗?”“你可以这样认为。”
是了,望突然想起来——这便是他第一次对余产生情感的时刻。随着自己的每一次回答,余的下一次发问都变得更加胆怯,他感到余的手心里泌出汗水,手指不安分地动着,似乎想从他手里挣脱出来。他意识到自己的态度令余感到不安和恐惧,他们在后来的独处里再无交流,可彼时的自己对此毫无办法——他对余产生的第一份情感,便是愧疚。
二人一路向上,迎着光亮行至幽暗墓室的尽头。望记得余诞生的那日百灶下着小雪,细细的雪花让余颇感新奇,伸着舌头便要去接,而自己则按着他的肩膀,轻声训他像什么话——可当望在这场梦中迈出岁陵时,贴上他面颊的白色却并不带一丝凉意。
他抬起头,发现眼前的场景已不知何时有了变化,从他身侧落下的是几片粉白的花瓣,和煦的风拂过面颊,似乎是初春时节。
他又向身侧看去,余依然是牵着他的手静静跟在他身边,头发被高高盘起,正中插着一截开满杏花的花枝。他面色酡红,从眼下一直蔓延到耳尖,嘴唇轻轻抿着,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
望无论如何都不会忘记这一天——那是一年上巳,全家人出游祓禊,顺便为令庆生。令自然是喜上眉梢,趁此机会给每个人轮流灌酒,可余年纪尚小不胜酒力,喝到第三轮时便有些意识模糊,向望投去求助的目光。望本就对这样的热闹场面不甚适应,便借口带余醒酒跟他一同离席,寻了处僻静的空地散步,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起来。
“其实……”
仿佛是下定了某种决心似的,余突然停下脚步,向望这边转过身来。他抬起头,少见地直视起望的眼睛,“……其实我今天是有话想和二哥说的。”
“你想说什么?”望听到自己问。
“——”
望疑心令那天带的酒确实浓烈,以至于他分明记得那日的一切,却唯独记不起那一刻的余同他说了什么,而自己又是作何反应。他只记得下一秒余便向他扑过来,将他紧紧抱住。
他的身体随之向后倒去,跌进了春天柔软的草地。拂过面颊的春风里带着余发丝间的花香,唇间传来仿佛被花瓣触碰的感觉。他睁大了眼睛,虹膜里倒映出余凑得极近的脸。
在那一刻,望的胸中涌现出强烈的、层叠的情感,困惑、惶恐、喜悦、爱……可这一切的情感最终还是滑向了更深的愧疚。他自觉贫瘠、阴鸷、冷漠,却无端得了这一份受之有愧的殊荣;他又该交出什么、奉献什么,才能心安理得地接受这份他甚至不曾觉得自己配得上的爱意呢?
望突然感到一阵眩晕,疼痛劈开他的脑髓,让他意识到自己已在不属于自己的神识里停留太久,他不再能自如地控制这具躯壳,只能任凭自己随余的梦境演化飘摇沉浮。他的感官变得迟钝,令他不得不睁大眼睛才能看清面前的情状——可他很快发现周遭降下的黑暗并非源于自己逐渐消退的视觉,而是他所置身的环境再次发生了变化。他开始感到刺骨的寒意,口中颤抖着吐出白气,随之而来的还有胸前被喷溅上的一阵冰冷。
他困惑地低下头去,看到自己的胸膛已是一口触目惊心的血窟。他想要发出声音,可血水填满喉咙,只能发出几声含混不清的“咯咯”轻响。他想要动一动手指,却只听身侧“当啷”一声,出鞘的环首刀颓然坠地——他很快意识到自己又重新回到了岁陵,四周破败凌乱,似乎是刚经历过一场殊死鏖战,而结果显而易见——余梦中的这个他败了,且即将面对一场并不体面的死亡。
“二哥……?”
耳边传来余颤抖的声音,他似乎也才刚刚发觉这场梦的走向急转直下,瞪大眼睛一副张皇失措的模样。原本沉浸在那场春日记忆里的喜悦陡然化作泡影,他慌乱地支起身体,伸手去触碰望胸前狰狞的创口。
“怎么会这样……”望感到余的手开始去徒劳地按住他胸前的伤口,他的声音变得支离破碎,最后化成含混不清的呜咽,“对不起,对不起……我是不是还是没有帮到二哥……”
你怎么会帮到我呢?望在心里叹息,除岁一事由我一手谋划,即便要倚仗弟妹的权能,也绝不会将你考虑在内。你帮不上忙,二哥不怨你。
余的双手终究无法抵挡那如注的血流,他低头去看,望的血液融进他掌间艳红的纹饰,竟让二者几乎融为一体。他颤抖得越发厉害,可喉咙却在极度的恐慌和悲伤下紧紧收缩,令他无法发出声音。
他最终收回手去,将自己重新扑进望的怀里,面颊紧贴望的胸膛,直至粘满血肉。
“二哥,二哥,你不要死,”他哽咽着,仍不死心地哀求,“你不要离开我,唯独不要是你,不要离开我……”
唯独不要是你……?
荒唐。望感到自己的嘴角颤抖着扯起笑意,“我”本就是“我们”,十二份的“我们”,自然是要一同做打算,万般不能的便是为谁独留一份私心,何来“唯独”一说?实在可笑。
想到这时,望突然感到胸前传来一阵温热,他低头看去,发现那是余的眼泪正一滴滴落在他的胸膛,同那些与自己这具躯体一样冰冷的血液交融在一起,却比血液更令他感到心口灼烫。
望一时哑然。在他的构想里,那些他们彼此相伴的时光在余长久的生命里不过弹指一挥,应当是早已被弃诸脑后的存在。余理应忘记往日种种,转身投入那令他不解的、好奇的人间烟火,开启新的生活——可如今他却出现在余的梦里了,那些他本以为会被余遗忘的片段以如此清晰的模样重现在他的眼前,又转瞬间化为这般梦魇。
望一时间几乎要分不清这究竟是属于谁的噩梦——究竟是自己的死亡是余最为恐惧的场面,还是余此刻的悲伤是自己最不愿看到的场面。
于是他竭尽最后一丝气力,形如枯槁的双臂攀上余的肩背,将那具温暖的、柔软的身躯紧紧拥入怀中,可却再没有下一步的动作——他还能做什么呢?事已至此,安抚毫无意义,誓言又太过苍白。他能做的不多,他能做的总是不多。
他无力地闭上眼睛。
再回过神时,他已满身虚汗地回到了幽暗的古寺。透支神识令他感到头痛欲裂,面前的残局一夜未动,望艰难支起身体,揉捏着紧紧纠结的眉心,准备重新调动起同样整夜按兵不动的棋子们。可每每将要落子时,他便感到一股陌生的情感自胸中涌出,令他的动作几番迟疑,犹豫不决。
那是一种前所未有的、对“生”的渴望——他躬身入局以身铸子,自始至终只做玉石俱焚的打算,以为这样便能弥补他对家人所亏欠的一切——可如今他意识到自己心中原来始终未能割舍一份对余的私心。他所额外感到亏欠、感到愧怍、想要弥补的,令他此刻在决绝的死意间突然想要寻求一线“生机”,想要在一切结束时仍得以苟延残喘的贪念,以亲自补偿自己对余一直以来的愧疚。
望不敢再放任自己这样想下去。他闭起眼睛深深吸气,将这份汹涌的情感强行压制。
随后,似乎终于是下定决心,望再度凝聚起那份神识,将其从余的珠串中剔出,并完全剥离,自此断绝了自己同余的最后一丝联结。余的体温和吐息逐渐从他的官觉里消散,冰冷与寂静将他完全笼罩,望睁开眼睛,透过残破的窗棂看到天边熹微的晨光,再过一会就该是余起床的时间了——但愿这一夜变幻多端的梦,不会令他在即将到来的白日感到昏沉。
望知道自己的谋划远未结束,这份多余的神识一定还有许多用处,它将会为自己各处奔走、填补空缺、充当耳目,甚至在未来替自己完成某件未竟之事。不过现在……现在只好先将其作为一枚闲子,日后再做长远打算。
于是他拾起那枚还尚带温度的黑子,状似无意地用拇指摩挲一番后,将其重新落在了棋盘一角远离纷争的边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