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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君。”
柳岷析拾级而下步出殿前长阶时,院中那株千年扶桑无风自落了两片叶子。扶桑树四季常青,枝叶繁茂,阳光下绿意流转,如碧玉雕成。两片叶子静静躺在地面,叶脉间还残留一丝微弱的灵光,他低头望了一会儿,想起挽月神君还在时自己冒失地从树上跌落,几片叶子随着他一同掉进神君怀里,好像是很久之前的事了。
彼时挽月神君的仙袍广袖拂过他的面颊,带着淡淡的月桂冷香,随他而落的扶桑叶恰坠于神君雪白的袖间,宛若云间碎玉,抬手一拂即化作灵光散去。
已经过去这样久了吗?他缓缓移开眼。
当年朝峡一战,他冒着元神尽毁之险为纯阳神君挡下一箭,战后凭借辅弼之功封神,从长生殿下的小仙一跃成为四神之首。如今,也到了要收徒的年纪。
“神君,此番欲拜您座下者皆在于此。”领路的仙官将诸人引至他面前,顿了顿,“纯阳神君的意思,但凭您自己做主。”语毕便恭敬地退立一旁。
此番是他封神后第一次收徒。朝峡一战后他声名鹊起,又跟在纯阳神君身边在大大小小的战役中立了功,遂有了“天界第一神辅”的称号,欲拜于他门下的神啊仙啊一时甚多。
纯阳神君曾同他提过有几次,都被他找借口拖了过去,以至于一直拖到现在。如今搜罗齐人领到他跟前,是今日不得不定下的架势。
历来天界选人前必有准绳为先,既是柳岷析收徒,按道理这准绳亦该由他定,可他未提前做准备,是以一时半刻仓促间说不出些什么。
风起,扶桑树上几片叶子随风从枝头飘落,他抬起手臂,摊开手掌,一片落叶恰好落入手心,安安静静地卧于掌上。扶桑树千年,几经世事变幻而不凋零,长生殿也还是当年的长生殿。准绳...他喃喃念着,忽而忆起当年。当年自己被挽月神君选中,又是因为什么?
太久了,脑海中翻出已然残缺的画面,只记得当初在昆仑山时他一路都跟在神君后面,一遍遍说要助他一臂之力,最后神君才应允。哦,不对,神君说过,说他像自己年轻的时候。
陷在思绪里在原地站了太久,久到叫面前的小童以为被发觉了端倪,慌乱间忙匆匆提起裙摆掩住些什么。柳岷析随着他的动作低下头看去,一截灰白自他眼前一闪而过。
原来此小童是一只鼬獾,刚化作人形不久,灵力尚且只堪堪能维持人形,还未学会妥帖地收起尾巴。
“神君恕罪,我...我一兴奋尾巴便收不住,实非有意。”小童眼睛极快地眨着,脸颊泛起一阵潮红,瘪嘴一副要哭的样子。
柳岷析望着他这副表情,想到了什么忽地笑了。他不再看那小童,转而抬头望向长生殿外的天。今日云童不当值,长生殿外晴空万里,湛蓝的天色映在他的眼中,将他的目光染得薄而淡。他极目远眺,天之尽头,很远很远的地方,好一会儿才收回思绪,回身朝立在一旁的小仙官微微点头,欠了欠身道:“便是他吧。”
院内独留他与鼬獾小童二人,许是一时未料到天降下来的运气竟能砸在自己头上,众人散去好一会儿小童脸上的震惊仍未褪去,一双狭长的眼睛此刻睁得浑圆,不敢置信地看着他。
柳岷析未做解释,低头捏了个诀,霎时风再度扬起,吹得那小童裙角纷飞,青灰薄纱指向半空,轻柔一荡,又缓缓飘落盖在了那截没有掩住的尾巴上。裙摆落下的瞬间,灰白尾尖在脚边胆怯地缩了一缩。
他朝着那个方向扬了扬下巴,目色柔和:“没关系,我教你。”话甫一出口,忽觉如此熟悉,抿唇不消细想,是挽月神君曾同他说过的。
他原是挽月神君座下的小仙,在昆仑山尚未化作人形时被他点化成仙,之后便一直跟在神君身边日日修炼。
挽月神君金赫奎,同纯阳神君分管天界南北,时有“太极生两仪,天庭此二君”之言。当年金赫奎于昆仑山游历修行,见山中一众小兽受鼠妖欺辱,心有不忍。然昆仑山山势复杂,他一人行于其间极易迷失方向,不敢妄自行动。山中小兽们见其面善若皎月,又观其法力不凡,纷纷追随左右为其指路。待惩治鼠妖后,他选了最后跟在身边的四只小兽点化成仙,其中便包括柳岷析。
神君属九尾狐一族,却是天界出了名的好脾气。从昆仑山出来的小兽因经久在山林中自在生活,野性未驯,常在扶桑树下吵得他扶额,他也不恼。以至于后来愈发大胆,夜里偷偷溜进寝殿化作原形趴在他身上,吓得床上神君半梦半醒间低呼一声,待瞧清了是何物也只是软声斥了句“下去”。毫无气势的嗔怪之言倒是纵容了他们愈发肆意胡闹,他便也容他们闹了个彻夜,直到金乌驮着太阳飞上扶桑。
院里的扶桑树看着他们长大,扶桑花开的时候,柳岷析同其他三人在树下闹成一团,闹得乏了便窝在金赫奎的尾巴上睡觉。金赫奎的九条尾巴平日里大多收着,只有在长生殿不愿施法时才放出来,长长拖在身后,有时嫌尾巴碍事会松松卷起,到午睡时则尽数铺开,让他们四个舒舒服服地窝在上面。
四只小兽睡觉时好不容易得了清静,金赫奎会独自坐在树下看上片刻的书。偶有阵风自遥远的北海吹来,风吹长衫,飘摇而起,小兽们的脸正埋进蓬松的狐尾里,衣袂兜头罩在他们身上,于是睡得更是安稳。
一般都是柳岷析最先醒,趁金赫奎不注意时悄悄爬上扶桑树,攀在枝桠上猛地摇落一树叶子,树叶纷纷扬扬落在金赫奎的头顶,发梢,摊开书页的眉边上,在金赫奎皱眉仰头望向他的时候,笑着骑在树杈上扬声反问:“神君,落叶几片?”
金赫奎望着他,也望着漫天飘零的叶,总会答一句:“我数不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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除了协管天宫,金赫奎身上还肩负着一件大事——镇守东皇钟。
东皇钟锁于摇光,自开天辟地伊始便囚禁着无数冤魂恶灵。随着鬼界日益强盛,钟内怨气渐重,被镇压了万年的恶灵渐渐有冲破结界之势。以至金赫奎每月亲赴摇光的次数愈来愈多,每次归来后坐在扶桑树下调息,一坐便是大半日。
彼时柳岷析灵力尚浅,跟在金赫奎的身后什么都做不了,只能眼睁睁看着他挥袖施法,身体在灵力透支下愈发疲惫。于是在摇光殿前,他下定决心,郑重许下承诺。
“神君,他日我定会陪你一起守好东皇钟。”
绀青色的夜空上摇光星宿闪着微光,金赫奎闻言侧过头来,看着他执著的眼神微微一笑,随即转回去,继续念了个诀,背对着他淡淡道:“你会有别的东西守护。”
柳岷析眨着眼,向前一步捉住他盛雪的袖子:“没有,没有别的想法。只想守好东皇钟。”言之凿凿,似要将自己的心剖开来捧到天地面前作证。他仰着头眼睛一动不动地看着金赫奎,嘴唇固执地嘟起。东方既白,外面的天一点一点亮起,摇光殿内还笼着一层薄薄的夜色,星子微弱的光倒映在他清澈的眼底。
金赫奎始终没有再说话,灵力沿着他的指尖徐徐注入东皇钟,而后收手,结印,一套动作行云流水。待到一切结束,他转过身,垂眼看着身后扯着他袖子的柳岷析。
他默然凝了他一会儿,神色并未因那道过分坚定的目光发生什么改变。片刻后,他将视线从他的眼中收回移到掌心,垂眸缓缓绕着他的头顶画了一圈,最后将落未落在他的额前。
柳岷析的眼神随着他的指尖在空中移动,眨眼的功夫,一根白羽从如玉般的指节间幻化而出。
白羽圣洁如新雪,通体莹白,不染纤尘,好像是从金赫奎清冷如月的衣袍上签出的一缕月光。金赫奎两根手指捏在羽根上,轻轻放在柳岷析摊开的手心,仍旧什么也没说。
细软的羽毛尖随着柳岷析急促的呼吸挠得他的掌心发痒,他不自觉蜷起手指,又舍不得握紧,低头不明所以地看了许久,竟一时忘了追问。
而后瑶池夜宴,那是柳岷析第一次见到纯阳神君。日月同辉,若说挽月神君是九天之上的皎月,寂寂悬空,幽寒自持,那纯阳神君便是高悬于顶的太阳,亘古不灭,炽焰昭昭。
原以为天庭战神,出行必然铺张以彰身份,至少也该是八骏马车,华盖如云,却不想纯阳神君腾云前来,身旁只有一头白虎。
“岷析。”金赫奎引着柳岷析上前向李相赫介绍道。
李相赫自云头缓步而下,身后的白虎亦步亦趋,两道目光齐齐落在柳岷析身上上下打量了一番。
“鸟兽成仙,有些意思。”李相赫走上前,食指中指并拢在眉头绕了一圈,阖目低念了一句什么,再睁眼时,眉心处赫然裂开一只眼。他伸手朝着柳岷析眉心轻轻一点,沉吟片刻,嘴唇旋即弯起几个弧度,看向金赫奎的眼神里带着几分玩味的笑意,“灵根不凡,果然是你挑的人。”
金赫奎闻言偏头看着柳岷析,眼中也盈满笑意,转过头对李相赫道:“不是我挑,是他想跟我。”
瑶池梦幻,云蒸霞蔚,亭台楼阁尽数笼在一片朦胧的雾气中若隐若现。池中的碧莲尽数盛开,花瓣层层叠叠,粉白相间,袅娜的香气随流云缱绻缭绕于身侧,久久不散。
每个桌案上都摆着新鲜的桃花酿,酒盛在白玉壶中,柳岷析好奇地端起杯盏,左右看了一圈,又低头看了一眼盏中浅粉色的水波,想也没想仰头便一饮而尽。顿时一股甜腻绵软之感包裹住舌尖,桃花香顺着喉间暖融融温在胃里,说不出的舒服。他从未喝过酒,亦不知后面会发生什么,于是等到酒意翻涌上来时,整个人直接醉倒在桌案上不省人事。
金赫奎被几位同修拉着绕了一圈,好不容易寻了个由头脱身,远远便瞧见面色酡红,伏在案上睡得正沉的柳岷析。他走上前推了推人身子,发现纹丝不动。无奈叹了口气,搀起趴在桌案上的人连忙提早同众人告退。醉了的柳岷析此刻倒是一反常态的乖巧,脑袋歪靠着金赫奎的肩窝,双手无意识搂着他的腰,嘴里含糊不清地嘟囔些什么,气息温热,带着桃花独有的甜香。
将他放倒在寝殿床上的瞬间,原还在熟睡的人不知怎么忽地惊醒,紧闭地双眼在黑暗中瞪大如铜铃。暗夜里辨不清方位,柳岷析仅凭着那缕熟悉的气息一把抓过金赫奎的衣袖,气力太大,以至带起的阵风扑向床畔烛焰,火苗猛地一矮,颤巍巍抖了许久才勉强稳住。
“神君,神君...”他迷迷糊糊叫着,声音哀哀的,沙哑而低软。借着漏进来的月光看清是金赫奎后才心中稍定,可又觉得人怎么离他这样远,看似近在眼前又好像远在天边,宛若渺茫的天上他够不到的那轮月亮。
不要,不要走...月亮高悬头顶,他支起半个身子竟妄图去捉,月白锦缎柔软顺滑,像一匹流动的月色从他的指尖溜走,他抓不住。
着急地往前一扑险些跌下床去,幸而被金赫奎一只手托着手肘扶了起来。手脚并用地急急攀上金赫奎,仰面双颊潮红地看着他,眼中水光如星子闪烁,委屈道:“神君,我醉了。”
月光从未阖紧的窗棂缝隙间洒下如碎银铺地,金赫奎平静地立在床边垂眼看他,不信的。但看着他跪在床头,双手举过头顶牢牢攥着他的袖子一副不肯松手的模样,终究还是无奈轻叹一声。
才松口坐在床边,柳岷析便一头扎进他的怀里佯装头晕。
“喝醉了,头晕,所以要和神君睡。”
“喝醉了所以要早些休息。”
纵然这样说着,金赫奎却也没等柳岷析再找什么借口,便脱了鞋袜掀起被子一角躺了进去。
“里面一点。”他道。
反应过来金赫奎真的躺在他身边时,柳岷析五脏六腑都因着一股欢喜止不住地颤动,连酒也醒了一半。他忍不住侧过头,借着月光一寸一寸描摹金赫奎的轮廓,眉骨,鼻梁,阖目时睫羽投下的浅影。不禁想到若是当年从昆仑山一同跟来九重天的其他小兽,神君是断不会陪他们的。他窃喜。
没有一刻比现在还要安稳,即将堕梦之前他好像闻到院中扶桑树的味道,纯净,沁人心脾的草木清气,同金赫奎身上的淡淡月桂冷香混在一起,抚平了他酒后的燥热。
继而想到的什么令他还是无法安心入睡,按规矩不应问出的话醉倒后反而大着胆子说出口,得寸进尺地缠在金赫奎身上,不知餍足的小兽含混着追问:“神君不会在我睡熟后偷偷跑掉吧?”
身上的手怎么也拨弄不掉,黑夜中金赫奎幽幽叹出的一口气绵长地融化进无边的夜色中。
“能抛下你去哪里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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扶桑树花开又花落数百载,东皇钟被地府冥鬼盗走的时候,柳岷析已然跟在李相赫身边千年有余。
说来他修仙数百载,离封神仍缺几分功绩。拜入李相赫门下前,他以为金赫奎会同他说什么,但没有,金赫奎只说很好,说以他的灵根更适合拜在李相赫的门下。
于是他便拜在了李相赫门下。李相赫教他甚多,他又灵根不凡习得快,也有因为意见不合顶撞过李相赫几次,李相赫不恼亦不辩,只让时间流逝证明他的错。
再见金赫奎便是在战场上。
从地府吸取阴气后的东皇钟内恶灵法力愈发强劲,结界日渐松动。终于,囚禁千年的恶灵挣破束缚,如溃堤洪水般四散而出,席卷三界,天下遂大乱。为平息叛乱,纯阳神君亲帅五千天兵在朝峡谷列阵迎敌。
那一战打得天昏地暗,日月无光。李相赫一人手持长戟立于阵前,玄色衣袍早已被鲜血浸透,远看似有暗沉的红意,却仍一步不退。
哪知追至峡谷深处时,背后一支冷箭早已静候多时,千钧一发之际,柳岷析只身冲了进来,全然不顾自己伤痕遍布的身体径直挡在李相赫身前。箭矢破空而至,眼看就要射中他的胸口,柳岷析双拳紧握,双目紧闭,集万千之力汇聚于丹田深处,顺着经脉逆流而上,直冲脊背。
“轰”一声低沉的震响自他体内迸发,刹那间两束硕大的羽翼自他背后腾然而起,白鹤亮翅,似雪浪排空,以清越之姿划破长空。
羽翼交叠,严丝合缝地挡在他胸前护住了他的肉身,也护住了身后的李相赫。
他终于长出了翅膀。
连柳岷析自己也没想到,他不是普通鸟类,竟是白鹤一族。新生的翅膀在他身后傲然展开,光芒刺破阴云,层层叠叠的羽翎在灵光中舒展,将天地映得一片澄明。
纷乱如雨的箭矢擦过他的肩头,削断的几根羽毛翩然而落,宛若瑞雪初降。他捂着流血的伤口顾不上疼痛,脑中想到的却是金赫奎在摇光送给他的那根白羽,一缕若月光般的莹白。
然后他像是忽然想到什么,猛地转身——
战场中央,东皇钟轰然震颤,一道刺目的金光如天罚般劈落,在天地间硬生生撕开一道狰狞的口子,将整片昏沉的战场照得如同白昼。金光的中央,一道染血的白皙身影赫然弯起如一轮孤绝的弓,毫无迟疑地向那口吞天噬地的东皇钟撞去。四下狂乱的风撕扯着衣袂翻飞,金赫奎满身血肉化作纯白的一点于漫天的金光中,渺小如一粒尘。
霎时,天地寂静,万籁息声。
巨大的光照得所有人眼中刺痛,视线模糊。众人本能地掩住眼睛,却没有人真的完全不去看。仅遮了一半的,从指缝间漏出一条缝隙的,半垂着眼帘偷觑的,皆目不转睛地盯着那道金光,震惊地望着中央一点一点被光芒吞没的身影,那弦月般的身影划破长空,最终只留下一道凄烈的弧线。
挽月神君为镇压恶灵以身生祭东皇钟,肉身尽毁,元神亦无可循。仙簿上如是记载。
金光炸裂,天地失声,柳岷析站在原地一动不动,耳边千万人的惊呼恍若未闻。他眼睁睁看着眼前发生的一切,脑中万丈高楼轰然倒塌。想说些什么,却张着嘴一点声音也发不出,一片混沌中他跌坐在原地,全身气力像被人尽数抽走,身后,新生的翅膀无力地垂落在身侧,宛若长生殿外萎蔫的花草。
东皇钟因得神君万年血肉所祭而重新封印,三界遂得救。大战既毕,众神商议下将东皇钟交由柳岷析看守。他自此接替了金赫奎的旧职。
昔日昆仑山上的小兽各领其职驻守天界四方,只有他依旧留在长生殿。把自己关在寝殿浑浑噩噩的第三年,李相赫来找到他。
推开门,殿内一片漆黑。柳岷析背倚着莲花阶坐在地上,锦袍上深深浅浅印出缠枝纹的脉络,冰凉的石面被他长久得靠的有了些许温度。他惶惑地望着面前“吱呀”一声缓缓推开的大门,在黑暗中独处太久,两扇门间赫然漏出的光线刺得他不由眯眼,待适应后,有些茫然地看向门口处的人。
李相赫站在殿中央,逆着光,叫人看不清神情。靴底踏过积灰的地面,极细的声响,径直走到柳岷析面前后,慢慢蹲下身来。柳岷析比原来消瘦许多,原本结实有力的小臂细了一圈,黝黑的瞳仁亦不再有过往的灵动。
跟在他身边这些年岁,李相赫似乎都没有好好看过柳岷析,如今在昏暗空旷的长生殿内二人面对着面,借着门外透进来的微光,李相赫才蓦然发现,他也长大了许多。不由想起当年瑶池初见,他还只是怯生生站在金赫奎身旁,因着几句调笑害羞低头,而距离那副画面,好像已经过去了很久。
柳岷析缓缓抬起头,怔怔地看着他,目光空洞而迟缓,好一会儿才像是终于辨认出是谁,嘴唇翕动了一下,却没有发出声音。
李相赫在他目光看过来的时候瞳孔微微一缩,接着很快恢复了淡然的神情。他从怀中伸出一只手,捏在一起的指尖一簇光亮在其上聚集,宛若一颗星,清冷恒久,像柳岷析在摇光常看到的那颗。
像是隐约预感到了什么,柳岷析的瞳孔忽然开始颤动,呼吸变得又轻又急,眼睛紧紧盯着那簇光亮不敢眨眼,生怕眼前的一切只是一场幻觉。
“我想最适合你来保存。”李相赫道。他慢慢将光亮渡到他的掌心上方,光亮悬浮其上,温温的,像一小团会呼吸的微弱的火苗。
他拼了大半修为从天崩地裂的金光中留下金赫奎的一缕魂魄,也是唯一一缕,交到了柳岷析手上。
柳岷析克制住想要行封神那天的跪拜之礼,颤抖着伸出手接过,眼前微亮的光让他的眼眶发酸。神君..竟还留给他什么吗?
于是四海八荒寻遍,终于在东海之滨寻到一块千年琉璃的残料。他亲手带回,日夜不休打磨成盏。一缕魂魄从此有了栖身之地。自那之后柳岷析便睡得更晚,他时常伏在床头,对着一缕魂魄呢喃,念一些不成章的句子。
琉璃盏中微弱的光在暗夜里映着他半张侧脸,他总是说着说着声音愈来愈小,兀自踟蹰了一会儿便不再开口。他由是担心自己说得太多可能会吵到金赫奎,毕竟在长生殿时金赫奎最是嫌他话多。
凭借朝峡一战封神后他依旧跟在纯阳神君身边巡守四方,是以从不敢喝醉。唯独那天瑶池夜宴,桃花酿的味道熟悉得让他想起遥远又平常的某日,不知怎么贪了几杯。
夜半酒醒,金宵沉沉,他脸颊贴着冰凉的枕面,酒意囿在体内未完全散去,迷蒙中看见床头那盏琉璃中的光点在安静地亮着,一明一灭。他翻了个身趴到床边,下巴搭在手臂,一手抓着床沿,小心翼翼探出另一只手。松松蜷起四指,微弯的食指指尖慢慢靠过去停在玲珑剔透的琉璃壁面上,隔着薄薄一层水色感受那缕微弱的暖意。
好想...好想...有几次他甚至想探进琉璃盏内触碰一下那缕幽魂,他的神君,却终究还是收回手。他不敢,如今他什么都没有了,只有这一缕幽魂。
皎洁的月光落在他的脚下晃呀晃,如一汪浅浅的水,夜风从敞开刻着“福寿延年”的透雕窗棂内穿堂而过,轻柔地抚摸着他的脸。垂下的一缕发丝被风吹挡在眼前,他不由朝着风来的方向看去,床幔,白玉栏杆,扶桑,最后遥遥望定在天上的一轮月上。
心口一阵闷痛,攒得太久的千言万语像漫天的月光铺天盖地,从他的腹中一涌而上。他还有好多话的没有说,可月亮为何这样远,远得他追不上,似有意与他迢迢百尺相隔。为何,为何,他在月下忍不住叩问。
“神君...在怨我吗?”他幽幽问道。怨他拜在李相赫的门下,还是怨他没有陪在他身边最后一程?
但他知道,不会的,金赫奎不会怨他。
可是如果不怨...他无法说服自己,如果不怨他为何连他的梦境也不肯来?不肯对他说些什么,亦或只是见一面,哪怕是在梦里。
“神君...神君...”他一声声唤着,似呓语,无人应答。空荡荡的长生殿内传来幽微的回音,夜风穿过纱幔,吹来院内扶桑新叶茁壮的清气。
而后须臾许多年,直到那场大战再无人提起,四海八荒,又有无数小仙飞升,又有无数新神封位,院子里的扶桑树依旧茂密如初,仿佛世间从未有过凋零二字。柳岷析时常坐在树下望着遥远的天际,看日升月落,沧海桑田。大大小小的战役他已然经历太多,许多事连他也记不太清了,而当年那只藏不住尾巴的鼬獾小兽,如今陪在他的身边,也是能一箭射穿对面的小仙了。
“修奂,做得好。”他看着他,不吝啬地点头称赞。金修奂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耳尖泛红,局促地垂下眼,嘴角忍不住微微翘起。
他的这个徒儿听话,温顺,从不闯祸,和他当年一点也不像,想起来的时候不由失笑,自己当年的性子换作旁人怕是早就不耐烦了,挽月神君是怎么忍受的?
抬眼望向扶桑树,树干的枝桠间蜷着毛茸茸的灰色一团,原是鼬獾小仙不知何时化作兽形,抱着尾巴窝在那里歇息,舒服得耳朵止不住一抖一抖。大约是察觉到他的目光,那小兽急忙化为人形,扑通一声从树上跳下来。
“神君。”跳下来的速度过疾,法术未及敛住,残余的灵力在院内豁然荡开。扶桑树枝叶摇晃,哗啦作响,满树青翠纷然而落,如一场骤降的碧雨。
“神君恕罪,是我鲁莽。”金修奂走到他身旁,羞愧地低下头道。
柳岷析站在阶下,仰头望着纷飞的落叶,间或有几片迎面飞来,落在他的肩头。
“落叶有几片呢。”他笑着道。
金修奂闻言抬头随着柳岷析的目光一同望过去,扶桑树下一圈绿叶成环状绕着树根,一片、两片...他想了想还是坦诚答道:“神君...我数不清。”
柳岷析猛地抬头,一瞬间竟恍惚。紧接着脑中轰然一响,一股眩晕感排山倒海几乎要将他击倒,还好金修奂手疾眼快地扶住他。
他一个人静静坐在院内,直到金乌驮着太阳离开扶桑树。撒落在院内的日光从浓烈逐渐变得温和,又从温和变得暗淡,许许多多的事情在他脑中流转,一遍又一遍。
那年在昆仑山,他跟在金赫奎的身侧为他引路,而后被点化成仙,随他一起住在长生殿。长生殿许了他们一段平淡而温馨的时光,他当时年岁不大,是以曾天真的认为这样的事情会在他的生命中发生过无数次,也就无需太过珍惜。可是如今他知道自己错了,万千光景纵然会再次展现在眼前,但同看风景之人已早非他的故人。
一个人活在另一个人的记忆中,他便永远不会逝去,所以他能够忍着痛,在无数次午夜梦回,让月白衣袍和淡淡的月桂冷香在他的脑海中反复浮现。
可渐渐的,他不愿了。哪怕忘记金赫奎就代表金赫奎真的消失于天地之间,他也将说服自己接受挽月神君不在了这一他经久不愿承认的现实,他不愿再有一分一毫地想到他。断续的记忆像碎瓷的残片滚在他的胸口,他被折磨得遍体鳞伤,太痛了。
他想,他只是需要时间,只要时间一过,很多事情都会被冲淡。世事漫随流水,他以为三千年足够久,久到一切都会记不得。可是他错了,他没有忘,也根本忘不掉,过往的记忆好似木板上镌刻的字,在每思及一遍后都像是执刀沿着笔画再刻上一遍般愈发得深。
他将脸埋进掌心,终究痛哭起来。
一场迟到了三千年的泪不会比那时更轻,也不会比那时更少。
落叶轻飘似水间,故人不曾回。扶桑树依旧挺立在庭院内,花开花落又千年,床头一缕精魂依然流转于琉璃间,日日陪在他身畔。
而他的神君,到现在,同他已经有三千年没有见过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