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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子奚做了一個夢，夢中是江南水鄉。
相較於亂做一團的北方，南唐安逸不似人間，自古就有魚米之鄉的美稱。荷香縈繞鼻尖，小舟搖晃水路間。岸上是白牆黑瓦，但卻寧靜得異常，分明正值巳時，應當熱鬧的街市悄然無聲，只剩下船夫撐船的水聲。
等會，船夫？
是了，陳子奚望向小舟後端，船尾立著個人，白衣獵獵白巾遮面，不知怎地正午陽光下看著還有些陰森。這肯定不是陳家的船夫，陳家的船夫可不興這麼一副鬼氣森然的打扮。再未察覺不對勁就太過了，玉山君只是笑了笑，執扇一展，倒要看看歹人在玩什麼把戲。
「小大夫，收收扇吧。」
忽傳熟悉的聲音喚著，陳子奚回身更是警惕。就見船頭坐了個人，那人陳子奚是認識的，畢竟王清將軍孰人不知？孰人不曉？最近一次聽聞將軍的傳聞……陳子奚一愣，弒父奪玉這四個字在腦海中一閃而過。
「將軍。」陳子奚不動聲色收了扇，抱拳向王清行了個禮，「將軍可知你我這是身在何處？」
王清並未回答，只是擺了擺手讓他過去坐下。船頭擺了一酒席，王清給他斟了滿滿一碗。長輩請的酒哪有推拒的理，陳子奚便敬了王清一杯。
如今將軍滿頭白髮如雪，在江南的豔陽天青絲暮雪也染上一抹暖意。陳子奚記得出征時將軍不是這樣的，意氣風發的將軍一頭黑鬒鬒的好頭髮，那會兒陳子奚在的，不會記錯。
「看來我白髮也挺俊，要不小大夫怎麼看入迷了？」王清注意到陳子奚的視線，提起一壺酒直飲笑道，過了會兒斂去了笑意，「開個玩笑，畢竟小大夫入迷的另有其人。」
陳子奚一愣，渡船依舊在河道間駛過，河道綿延彷彿沒有盡頭。
出征那會兒他去送個人，也是如此自江南一路千里走單騎。北地那會兒已經有些冷了，可他顧不上己身，緊趕慢趕總算在出征前趕上了。
摯友出征，哪有不送行的道理？
陳子奚那天行囊裡帶了一瓶酒，江南盛產的豐和春，一路上摔碎了兩瓶，僅剩的一瓶珍品交予了他的摯友。也是自那天起摯友似乎不只是摯友。
他只記得自己把酒交予了江晏，說他在等江大俠回歸江湖，所以小將軍出征定要歸來。江晏沒說話，但臨別前忘了是誰先拉住誰，誰先吻了誰，他覺得是江晏先動手的。
望著江晏被師兄喊了匆忙離去的背影，陳子奚抬手碰了碰嘴，勾了勾唇竊喜，他就當小將軍應了他的。欣喜轉身離去時，卻見王清將軍站在營帳旁，也不知是不是都瞧見了。
將軍果然瞧見了，陳子奚心想，思索著該怎麼應對。
「江晏是我故人之子，那股天真勁和他爹如出一轍。」
陳子奚沒有回話，只是靜靜聽著，王清說了許多，每一句話都離不開江晏，渡船靜靜的往前駛去，霧氣漸漸升起，遮住了豔陽，又成了朦朧江南煙雨天。
「說了許多那小子的事，小大夫也聽得煩了吧？」
「哪裡的事，聽到了許多江晏的把柄，我倒是迫不及待侃他去。」
「那便好。」王清仰頭喝酒，然而酒壺早已成空，愣是一滴酒水也倒不出來，將軍長嘆了一口氣。
這時船尾撐船的船夫走了上前，他手裡拿了一個甕和三碗碟擺在桌上，船夫一個一個斟滿了酒。
「你得下船了小大夫。」
「下船？」陳子奚四處張望，不知何時四處全是霧氣，早看不見青瓦白牆，更別提有什麼碼頭能上岸。
「再沒了你那小子可真孤身一人了。」
陳子奚還沒反應過來，王清就一把逮住他的領子，往船外一扔。
「將……將軍！」陳子奚驚呼一聲落入水中。
「小大夫，剩下的路途不是你該渡的——」
陳子奚猛然睜眼。左肩劇痛拉扯著渾身經脈，身上燙得呼氣都能灼人，他還來不及看清自己所在，就一個人撲上來把他緊緊的抱住，生怕一鬆手他就憑空消失似的。
「江晏。」陳子奚輕喚了聲，艱難的拍了拍緊抱自己之人。
然而懷抱絲毫未鬆，江晏沒說話，只是緊繃得埋首於陳子奚肩頭。
是了，弒父奪玉，人人得而誅之。他聽見這事就馬不停蹄往北地趕，好不容易尋得摯友後，又給人在肩上開個洞。
摯友這才剛沒了養父，自己這一回要真挺不過來，江晏真就一無所有，也難怪了將軍夢裡跟託孤似的。
陳子奚伸手抱住江晏，心底怎麼的就有點酸呢。
他知道，江大俠這是害怕了。
-fi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