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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文-普通话 國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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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4-1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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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19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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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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Human or Not

Summary:

他从痛苦烙印下的痕迹里想起自己的名字,想起自己的名字之外还有名字。多奇妙。这是说给他的,送给他的,属于他的音节。
这毕竟是他最珍视的另一次生命。

Summary:伤害格雷斯的三种东西,重力,饥饿,回忆。在一切都好的表象之下,他有深藏已久的悲伤。

Work Text:


1.

想要假装忽视那些感受并不是明智之举。

Grace醒来,感受到身体的变化。天花板上有一条流淌的曲线,他放任视线游走其间,好让自己在床上躺得更久一点,然后再坐起来。打量周围,不借助眼镜,一切都朦胧恍惚,仍像在梦中。床在落地窗旁边,餐桌在远处,门在更远的位置,阿曼多介于这些之间,还有其他物品,填满空隙,全部都熟悉。

有些变化悄然发生,睁开眼睛他已有所察觉。对这颗行星而言,他始终还是陌生人。反过来也如此。陌生的重力,大气压,重金属环境持续不断在这副骨架上施加力量,每时每刻,带来看不见的损伤。具体到何种程度,需要经过计算和检查。但到底没有这样做的必要。

收回视线,Grace挪动自己的手,触碰盖在身上近似亚麻的柔软材质,日光落在上面,呈现一种明亮的苍白。前天是一个雾天,昨天是一个雾天,他不用望去窗外,知道今天也如此。但从一开始就注意到了。光线。他观察着那种微妙的不同。它们在距地表约10公里的高度位置搭建穹顶,模拟日光,也模拟日光的运动轨迹,光线在不同大气条件的折射角度。温度,色彩,昼夜节律,细致变化作用于重建一个回忆里的场景,独立于这个世界本来面貌之外,不是最有性价比的方式。工程学上尽善尽美,目的只为维系一种不变的感受。他的感受。

他深知这背后的意义。

今天他醒来,感受着身体的变化。从床边走到门口,通常是七步,或者更少,不是很远的距离。但今天不同。今后也许都不同。Grace花了一点时间,真正把这副身体从床上拖起。也不是想象中的困难。至少还可以面不改色,比第一次在万福玛利亚上醒来体面很多,他觉得这是一个不错的笑话。点评自己,就像点评天气,像点评一个狗屁不通的学术观点。至少重力没有影响到他的脑子,至少大部分时候,他都改掉了惊慌失措的毛病。

敲门声是在Grace挪到餐桌旁边,拿起马克杯的那个瞬间响起的。在这之前,在移往那个方向的过程里,他脑海里在想的是,他肯定又会吐的。敲门声什么时候停下来的,他无法断定,那可能持续了很久,只是他才刚低头往马克杯内部看了一眼,一种熟悉的,凶猛的反胃感就迅速涌了上来,让他没办法关心更多。

最后是阿曼多开的门,门打开的一刻Grace刚把自己整理成形。其实没什么可整理,不可能吐出任何东西。但Grace依然像挨了一记耳光,脸埋进自己的胃里,这下重力可能不止2g,背上拱起的骨头可以把他自己压垮。无论如何,他还是挣扎着要重新进化成人,至少把眼镜戴在该在的位置,考虑到这扇门在Rocky的感知里和不存在一样,这努力显得可笑。他知道对方没有叮叮当当地闯进来是因为他们约定好了,这是他们平等相处的方式。

“我让你等很久吗,提问?”他学Rocky的表达方式,像无事发生的样子,像只是为了打招呼一样转过身来换了一只手支撑自己。

“以波江b的标准不属于久的范畴,但与昨天的你相比,又晚了63.7秒。你没有过来开门。Grace,今天感觉怎么样,提问?”

Rocky从门外带进来新鲜的海风和沙砾,和弦般的乐声驱散了耳鸣,让他重新感觉到自己的呼吸。

“我很好。”Grace低头,用手背触碰包裹着Rocky的氙岩层,在很多次设计迭代后,它变得很薄,变得像Rocky自身的一部分。

“温度,湿度,任何意见,提问?”

“相当好,谢谢。”

“Grace想要去到海滩上吗,那会让你感觉更好一些吗?”

“我偶尔会想像现在这样待一会儿,这样让我感觉,”Grace思考了片刻,“更好一些。”

“那么我会在这里和你一起。”

Grace盯着Rocky挥动自己的手,它的弦音来自未知的发声位置,像从整个身体内部流淌而出,充盈这个空间。他闭上眼睛,试着去倾听它们本来的言语。

他从中感受到平静。

“你知道吗,Rocky,有时人能感觉到某种时刻的来临。”

“需要解释。”

“我感觉现在是那种时刻。”

“哪种,提问?”

他不再解释,那又将花费他们更多时间。Grace花了点力气摘下眼镜,再用更多的来让一条腿的膝盖弯曲,接触地面。他伸手环抱Rocky的半边躯体,俯身让额头和眼皮贴在那层透光的氙岩上。一个短暂的,不完全成形的拥抱,在结束之前,他的嘴唇安静地从那之上拂过,像鸟掠过平静的水面。然后Grace坐下来,倚靠他们拥抱的位置。他确实从中感觉到更好一些了,他想Rocky可能又会有新的问题,关于一个低于平均时长的拥抱的含义。

Rocky仰头说:“Grace,你变得很轻。”

“我知道,”他忍不住笑起来,“理性来讲我不想这样,但不是我能决定。”

“你需要吃东西。”

“这我也知道。”

“需要别的食物。”

“拜托不要其他口味的τ星虫。”

Grace望着那面巨大的氙岩窗户,手指轻叩着Rocky身上同质的保护层,让它发出风铃般轻盈的响声。

“Grace,再试一次。”

他停下来,侧身看着对方,想象如果他面对的是一张脸,现在上面会有怎样的表情。

“当我希望你对我的冷笑话进行点评的时候你却没有,让笑话真的变冷了,那感觉有点挫败。”

“Grace。”

“为什么不问问笑话变冷是什么意思,提问?”

“Grace。”

“我试过了,”Grace收回手,“但没关系,我很好。”

“你没有很好,”Rocky的声波频率变得很低,那听起来像在生气,“你不想去到海滩上。”

“只是一点小问题。”

“那让你很痛,提问?”

“不是什么坏事。”

“不是基于程度的表达,存在理解偏移的风险,一种修辞?”

“我想我们没有在进行语言学层面的讨论。”

“仍然需要解释。”

“如果你执意如此,”Grace短暂地笑了一下,“那么是的,很痛,太痛了,我想我可能会哭,事实上我哭过了,鉴于我一直不是个坚强的人,这或许不是最有说服力的程度形容,不过不要紧,因为语言的对象是你,你和你的种族,拥有美丽的声音,和与之相应的,敏锐的听觉系统,倾听和理解,这是你擅长的部分,如果还要继续下去,我会说这是巨大的语言习得优势,但实际我真正想说的是我信任你,也得到你的信任,这让我感觉安全,从未有过的安全,这是我在这里的原因。”

说得太多了,Grace想,又一次,说得太多。

地球上的人认为这通常是自我意识过剩的表现,过度膨胀的表达欲,映射出自负空虚的内心。他不认同这个评价,但也不会否认。他只觉得不公平。有时正确的事情也可以成为一种错误。是因为他说了太多,太多不同的话语,过于激烈,不够动听,以至于对错成了最不重要的东西。

只是,太多了,他想,不懂得适可而止。

日光又偏移了点,走进屋内更深的地方,切割出光亮与尘埃。Grace看着这一切,光线在手上留下温度,让掌心微微出汗。就在这个时刻,他余光注意到了,包围Rocky的透明氙质闪闪发亮,于是Rocky也在多面体内闪闪发亮。这看起来都不像是真的。他怔愣了一瞬,随即将手掌移入阴影之中。

“因此这不是坏事,”Grace说,“我从中获得好的东西,足够多,就不会再贪心,这是我用了很多年学会的道理,我想只有不贪心的愿望才是有可能实现的——”

但Rocky打断他:“不不不。”

“三个不字连用的语气未免有点过于强烈了,你指什么?”

“不够多,以波江b的标准。”

“我恐怕那不是合理的计量。”

“以Rocky的标准。”

他想说这难道不是同一种,但突然间好似重力加倍又加倍,以至于连张嘴都成了问题,又或者吞过太多τ星虫,太多太多的τ星虫,一直从胃底翻涌到他的嗓子里。

“Grace值得好的东西,我已知的,未知的,宇宙间所有,一切,万事万物。”

这真是奇怪的话语,里面有太多修饰,过于重复的限定,但都不是问题,问题在于——

“不要突然说这样的话,那有点,”Grace试图措辞,“太突然了,你明白吗?”

太突然,也太珍重了,他想。他的手不自觉握紧了膝盖,如此一来好像还可以对抗什么,不至于倒塌得彻底。这不是人类惯有的说话方式,至少不是他的,他知道用人类的标准去评判一个地外文明的表达也没什么道理,只是他的那点语言学理论无法为判断合理性提供更多支撑。这样的言语为什么会来自另一种生命的声波,又为什么被他听见,解析,转译,难道他们确实用相似的智慧共享这个宇宙的秘密,就仿佛他们的相遇是世上唯一的命运。可如果这一切是真的,他感到自己的手在颤抖,如果这确实是说给他的,他也会矢口否定。

不,他闭上眼睛想,不是这样。

“你想和我一起到海滩上去吗?”他把话题转移。
 

 

2.

听见声音的时候,他还在观察。看悬在半空的透明液体,沿静脉输液软管缓慢地向着一个方向流去。

试着抬起手腕,不是很顺利,仿佛他从没使用过它一样。有什么东西将他的右手固定在了原位,那东西冷得像冰。他的脸往旁边倾斜了一点,朝那个方向看过去。思维从凝固般的停滞中恢复,终于理解那些液体去了哪里。

他注意到的却是另外一件事:那块皮肤,和皮肤上的烫伤痕迹。

“早上好,Dr.Grace,是否还有头晕、恶心,或任何不适?”

“我很好,”Grace扭头说,“很高兴又见到你,Mary。”

重新开口说话,嗓音有被摧残过后的古怪,听起来不像自己,但对象是没有意见的机器。他其实还在头痛,醒来时有轻微耳鸣,但胃部的不适减弱了。几天没吃东西,不再想呕吐,几乎感觉不到胃的存在,他很满意这点。一部分的感官在苏醒,消毒水的气味变得不再容易忽视。他没再发烧,寒冷退化成一枚细微的针,刺破皮肤,钻进右手的血管里,不使他好受,也不至于不能忍受。

试着侧过身,把自己重新蜷起来,一只手受限,整副身体也变钝,加之空间狭窄,后背轻易抵到弧形墙壁。为此动作缓慢,避免碰到任何不该碰的东西,也避免头痛加剧。过程里又看见了那道痕迹。

Grace轻微翻起手腕,去看另一侧的皮肤,那个位置有更多缤纷的突起,胶原沉积,严重到这个地步的烫伤痕迹,永远不会褪去。但在被注意到之前,像没有存在过。

他观察了一会儿,重新放下手臂。

他不说话,医疗舱里就没有别的声音。因为四下无人,因为这里是他一个人的飞船,他可以同时是船长是工程师是科学家,让这条船以千奇百怪的方式搁浅。但阿曼多依然不会允许他下床。总是不允许。考虑到他一向的身体状况,也情有可原,他不会再去为难那几条可怜的机械臂。在液体全都跑进身体里面之前,没有别的事情可做了,他于是重新审视自己。

他想起孩子们。

真是奇怪,Grace想,即使这种时候,出现在第一个念头的还是其他人,又事实上大部分时候,他其实不怎么想起他们。那些满腹好奇心的孩子们,等待他回去的孩子们,假如真的有人在等他——这个假设本身,也成了一段可有可无的情绪。恐怕只是实在没有别的可想了,不得不承认。记忆回来之前,他无知无觉像个婴儿,由最纯粹的本心驱使,还可以去到光年之外,探究这个世界降临到他身上的秘密。但现在连那些时刻也全都过去了。

现在他知道他的身上没有秘密。

世界只是讲台下望着他的一双双眼睛,瞳孔明亮,像璀璨的行星,像对往后命运的预言。他以为他有自己的角色,他们都在其中,他是其中的三分之一。他从死一般的休眠中醒来,狼狈不堪,仓皇行走于飞船之外,堪堪接住另一种活下来的可能。但其他两人没有。如果他做不到,更多人也不会有。

在某种平静的,接近永恒的时刻,他回想起这一切,隔过人群,彩虹和湿润的眼神,他从自己脸上认出一种截然相反的东西。

他不想再想下去。

有什么呼唤他,因为意识始终对这个称呼熟悉,因为他是一名中学老师,在教室时间最长,听得最多,久而久之,可以承接其中真正分量。Dr.Grace,草履虫会不会进化成鲸鱼?Dr.Grace,真正的外星人长什么样子?它们有没有五只眼睛?多数情况后面内容不紧要,逻辑跳跃,但身体有先于意识的条件反射,使他醒来,在陌生的黑暗里。

“Dr.Grace,是否还有头晕、恶心,或任何不适?”

“你好Mary,为什么我们不把灯打开?”

眨眼几次,仍不能够清晰视物,于是其它知觉更多运作,有凛冽的苦味进入到他呼吸不畅的口鼻。是因为一切都倒过来了。视野里先是黑色的脚,黑色的腿,最后才是黑色的上半身,再往上就很难看清楚了。因为他的脸朝下而背朝上,姿势怪异,被摁进雨后潮湿的泥土里。肆意生长的植物爬上他的后脚跟和小腿,再爬到他的后背,像噩梦里活过来的死物。胸腔几乎在燃烧,感官却渺远——人们会说这或许被认为是一种背叛,但本质是我信任你,我了解你,我知道你是怎样的人。

他几乎想要尖叫,他的内心已然如此,到最后他叫出声来,像第一次学会用自己的喉咙发出声音。多年以后他会知道,他的哀嚎即使能够被解析,那也没有什么意义。即使有人听懂,也不会再被在意。即使所有人都认为他是这样的人,他也不会是。他知道。

他不会是这样的人。

“基于人类生存的适宜温度,Grace在这里睡觉会发热,流水,一种称为感冒的表现,严重的话甚至会死,坏坏坏。”

没有暖气,整个房间里都没有这种东西,Grace想,原来我认识这里。他不觉得冷,只是疲倦,不是休息过的样子,手脚知觉迟钝,眼睛酸涩,梦里也仿佛病重。他在项目组的临时居所窄小封闭,无窗无风,记忆里不乏对这个地方的印象,但没有什么值得被提起。他在这里待一天一夜,几天几夜,不记得时间流逝,身体的感受却留了下来。黑暗里,有什么靠得更近了,又或者他们原本就那样近。

“一定要这么近?”他模糊地抱怨。

“需要说明,两个事实。”

“哪两个?”

“事实一,是Grace主动靠过来的,我一直在原地。”

“真的?”Grace眨了下眼睛。

“真的,肯定句,”Rocky说,“另一个事实,Grace一直在抱怨氙岩层很冷,但我实际的体表温度远高于你的身体耐受范围,因此。”

“因此?”

“不建议这种取暖方式。”

“即使我们早就知道了,还是谢谢你中肯的建议,所以你为什么在这里?”

“因为要看着你睡觉。”

“我想我没有邀请你来。”

“喔那可说不一定。”

“谁教你这样说话的?”

“你,Grace。”

“好吧现在你也很会开玩笑了。”

“如果这是一个正面的赞美,谢谢。”

“既然都这样了,为什么我们不干脆再靠近一点,像真正的拥抱那样。”

Grace试着动一下手,手指,或身体的任何部分,发现仍是困难。永远是这样。他对此感到微妙的恼怒,为什么永远都在重复这个过程,好像只要他一躺下来,全身的零件都会快快乐乐地罢工。于是他只能等着Rocky朝他靠过来,靠得更近。Grace看着它伸出手,轻轻触碰他的额头,眼皮,嘴唇,最后到他的手。他们的手和手,隔着透明屏障,贴在一起。

“任何新的见解?”Grace问。

“软的,薄的,像Grace之前喜欢吃的东西的外皮,容易损坏,要控制力度,要小心,需要一个新词。”

玻璃纸,他在脑海里想象着这个词语,想象那些包裹在其中的糖,在失重的空间里五彩斑斓地漂浮。几乎快要忘记那种味道了。他试着回忆,只剩下一种模糊的印象。与人类相关的物事都在逐渐远去,他身上属于人的部分却越来越重,越来越清晰,越来越难以忽视。

“脆弱。”他开口说。脆弱。Rocky也开口说。只一次,就可以记住他的发音,记住两种发音之间的内涵关联。比他敏锐,比他聪明,比他坚固,Grace想,他意识到这里面带有某种羡慕的成分,但更多是一种柔和的,近似欣喜的情绪。

“很遗憾只能到这里,”他语气轻松地说,“和真正的拥抱还有差距。”

“遗憾遗憾遗憾,所以真正的拥抱是怎样,提问?”

“近到仿佛融为一体,近到能够听见彼此的心跳声。”

“像现在这样,可以听见Grace的心跳声。”

“很接近,但终究还有一点距离。”

“距离什么,提问?”

“这些,“Grace敲了敲那面氙岩,“我想象过你的温度,你就像一座小型的火山,和那些伫立在地球上的,真正的火山比起来,要小一点,温度低一点,但总体来说,是火山。人很难和火山直接拥抱。”

“又一个新的概念。”

“你可以先记下来,以后有机会再展示给你。”

“好好好,Grace是什么,提问?”

“这取决于你看我的方式。”

“储水容器,性质不稳定,低温的,脆弱的。”

“这未免,好吧,有一定道理,我记下了。”

“想要拥抱的,真正的拥抱。”

“我也记下了,谢谢。”

他原本还在考虑拥抱,或者Rocky对他的评价这样的事情,但有新的感受涌上来,打断了思绪,让他的注意力重新回到这个地方本身。在这里,寒冷实际从没有消失过,唯有一种感受在他的手臂位置陡然鲜活,肆意游走,在胸腔里回响,使其它事物变得无关紧要。

“Rocky,是你在唱歌吗?”

“否定。”

“那我听见的心跳声是从哪里发出?”

“需要明确,我没有人类心脏这样的器官,如果你听见了,那是你听见自己的心跳声,从你胸腔中线偏左约35毫米的区域位置发出。”

“说真的一定要这样吗?”

“哪样,提问?”

“算了,”Grace摇头,实际他还想说点什么,一些诗意的内容,但一种怪异的疲倦又找了上来,迫使他不得不放弃,“Rocky,你应该是有道理的,这个地方越来越冷了。”

“因为你在流血,Grace。”

“这样吗,你怎么知道的?”

这真是新奇的结论,Grace想,比起惊讶于这个可能成立的古怪事实,他更惊讶于自己的反应。把自己剥离出原本的外壳的过程里,他或许还是损失了一部分性情,用以维持住他的内心。不稳定的,脆弱的内心。他不希望有人看出这一点。在逃避得足够远之后,原本在意的东西也变得不那么巨大和重要了。他重新审视着这种冷静,更接近于一种无所谓,无所谓还会发生什么更荒谬的状况,就像他们评价他的论文,或者评价他这个人一样。

“如果你是对的,Rocky,为什么我自己感觉不到?”

Rocky?

对话中断了,也许只是他单方面的问题。他们还是在那里,他那不比淋浴间大多少的小房间,遍地都是演算纸和计算公式,堆不下更多他个人的物品。但恐怕一切都错位了。他缓慢地眨了下眼睛,然后又一下。Rocky挥舞着它的手臂,可能还在持续说着什么,变化激烈,听起来像忽高忽低的旋律。

可是我不明白,他有些遗憾地想。

总是有这样多的遗憾。无法听懂的言语,无法拥抱的距离。对波江b,他还是个陌生人,Rocky说要送给他一颗新的迪斯科球,和第一次闯进来踩坏的那颗一样好,他不怀疑,只会比那颗更好,好得多,如果他真的能用上。他还在想那袋彩虹糖,和彩虹糖有关的事,不应该打翻它们,真可惜,那些五颜六色的味道,他都不记得了,他不会再回到木板搭起来的生物实验室,捡起他身上可用的那部分价值,他在万福玛利亚,在他一个人的飞船上,在离家很远的地方,他没有说过再见。Dr.Grace,你要去哪里?你什么时候回来?我们会很想你。只是一个长假期,他没有说过再见,他也没有这个机会。世界末日就要来临,太阳会熄灭,海水会凝结成冰,他不可怜自己,但可怜更小更稚气的脸,毛茸茸的脑袋,湿漉漉的眼睛,问他我们是不是都会死。他想不是的,没有那么快,至少还有很多时间,可以把一切都想清楚,他想到雾天湿润的码头,想到海滩、海鸟和冰淇淋,想到教室,想到回家。

他没想他回不去了。
 

 

3.

血是从什么地方来的,他无法说清。

事实上他已经无法说话了,这次又是什么原因。有沉重的东西在挤压他的骨头,内脏,还有里面的空气。重力,他模糊地想,太重了,他会碎的。听见自己的呼吸,那恐怕是气管已经坏掉了才会有的声音,但不感到疼痛,这很重要,他很害怕这个。疼痛。连挨针那样的也不行。他没闭上眼,这倒不是很重要了,反正只能看见红色,黑色,红色。红色的灯,红色的血。红色,他的脑子还没有彻底停止工作,红色是警示,还有没有做完的事情。但那是什么?黑色是宇宙,红色是噬星体,他还在天上,佩特洛娃线,一条流淌的星际长河。血到底是从什么地方来的?

又一次试着挪动身体,挪动哪怕一根手指,但什么也不发生。他不意外。总是如此,一个小而又小的空间,这就是他能得到的全部。他想这也是梦,又一个,他有些懦弱地寄希望于此——至少不要疼痛。

整个宇宙的黑暗倾倒下来,他感觉到挤压着他的东西在变轻,随着所有感官一起坍塌,融化成液体,从眼眶里排出,汇聚成温和的潮汐,他的思维浸在里面,像泡沫一样轻盈上浮,身体却留在了原处。他还是在这个狭小的空间里。这个时候他才意识到他是昏过去了,醒来视野只剩下一半,也没有错过任何重要的事情。仍然只是红色,黑色,红色。原来血是从上面来的,他想,从上面,眼睛上面,从大脑里架空的血管里黏稠地涌出来,却不下落,只往远离他的方向远离。

这里也许有另一根透明的静脉输液软管。他的眼球轻微翻动,朝那个方向看过去。有什么自上而下,探入他的视界,继续往下伸展,蔓延,直至触摸到他的手腕,把他从意识的深海里捞起,他被这股力量拉着,远离了困住他的东西。他的头往一边歪下,剩下来的一半视野只能看见模糊的阴影,他无法辨识,只感到熟悉。

他也感到熟悉的寒冷游回了身体里面。他一定是流了很多很多的血,那些黏腻的血流过他的额头,眼皮,嘴唇,仍不停止。岩浆。这个词语从黑暗的水面之下浮出,210摄氏度的火山岩浆,自上而下,一直流到他的手腕。他浑身发抖,牙齿打颤,是因为疼痛也随之回来了,疼痛沿着一节一节的脊椎碾碎他。他手臂的皮肤几乎烧起来了,让他仿佛同时身处极寒和炼狱。这疼痛不是他能承受的,那更像是岩浆被直接灌进了他的喉咙,让他想要惨叫,让他无法惨叫。上一秒钟他已经触摸到了死亡的边界,但这可怖的温度把一切都带回来了,连同他的意识一起——它还在持续说着什么,变化激烈,听起来像忽高忽低的旋律。

可是我不明白,他的眼泪几乎淹没了自己,对不起,我不明白你的意思。没有人能够给予回应,即使有,也不会再被在意。他终于觉察到他原来是那样孤独,他和他的船,漂浮在这寂静的,漫无边际的宇宙。如此渺小,孤独,醒来身边空无一物,没有人为他流泪,没有人等他回家。

它朝他靠过来。

它靠过来,挨着他的身体。他的嘴唇麻木,无法言语,肿胀扭曲的眼睛辨认不出任何,只有红色在不断收缩,到最后视野里只剩下黑色。灼热的黑色,燃烧的黑色。黑色凝聚成具体有形的事物。那可能是一只手,两只手,五只手。那可能是它的全部。它用它的全部,将他拥入怀中。这个时刻不再有任何距离,他们离得那样近,近到融为一体,近到不分彼此。他在这一秒停止呼吸,几乎死去,下一秒,潮水退去,空气涌入,他张大嘴巴,贪婪吸气,全部感官收束,他重新听见自己胸腔里的声音。整个世界是沉睡一般的死寂,所有的痛苦和惶惑化作一个单调的音节,在这个狭小的空间里,在他的身体里回响,反反复复,永不停息。这个音节让他活了下来。

那是他的名字。

原来他们分享着同一个心跳。

 

 

4.

他醒来,身体还是没能彻底好转,眼皮沉重,视线模糊,只能看清最近处的手,手臂上的伤痕,被另外的手覆盖。那是手吗?它认同过这个说法吗?究竟要用怎样的言语才足够形容?在他们相处的短暂又漫长的时间里,他是否还是看得不够多,听得不够多,而把重要的事情都错过。

他眯起眼睛,盯那一小段岩石塑成的触肢,借此想象出一副完整熟悉的躯壳,健康牢固,热气腾腾。与这世界相处,看了太久太多次,终究还是认出了里面真实的东西。

“Grace。”

“我很好。”他说。

“Grace,你没有很好,波江b现有的方式不能修好你。”

“是吗,我们这是在哪儿?”

“在万福玛利亚的医疗舱。”

“至少地球上的老办法还凑合。”

“Grace,我很抱歉。”

“为什么这么说?”

“你没有吃东西,你的体重下降,体温比几天前更高,行走速度变慢,我们不应该去海滩上,Rocky提出来一个坏建议,坏坏坏。”

“不是你的错,”他闭了闭眼,又重新睁开,“这是我要解决的问题。”

人类的一面不是轻易可以摆脱的,只是现在也不那么紧要了。那一定又换了袋新的,他想,透明液体,各种各样的透明液体,比起醒着要用的东西,永远是躺着用的更充裕,Stratt的邪恶品味,始终没法认同。

这可真让人烦恼。他的手背寒冷鼓胀,胃里却空空如也,这副器官不会因为他的努力而变小,短暂的抑制只换来更大的饥饿感,像适应重力,像和沉默的怪物相处,再费尽心思,还是把握不到完美的限度。不吃τ星虫会死,但真正吃下去恐怕又会全都吐掉。

“我们会解决这个,只是时间问题。”

“我不怀疑这点,谢谢。”

“你要继续睡一会儿吗,提问。如果那让你感觉更好一些。我会看着你。”

“还以为到了波江座我们不这样了。”

“长时间的睡眠,一个人,对Grace不安全。”

“如果我让你等很久,我对此道歉。”

“不要道歉,Rocky有很多很多时间。”

“你在这里等了多久?”

“我一直在这里。”

像一枚果实缓慢地被向内剖开,感受接近于静止,故障一样,束手无策,没有办法躲开,迫使Grace费力地睁大眼睛,透过几乎不存在的屏障,凝视他眼前的另一个生命。那些清晰的,充满细节的质感,鲜活得教人难以直视。

他们在万福玛利亚,这里曾有无穷无尽的夜晚,藏着所有不为人知的细节。醒来时,对方睡着,或对方在看着他,一切都寂静无声,没有歌唱一般的声波,没有计算机里转译出的言语,但他的内在吵闹,无法平息。手置于自己空荡的腹部之上,感觉到别样的动静。是太饿了,像黑洞一样的胃,连心脏也一并吞下,才发出不可抑制的声响。

“Grace,你在伤心,很伤心。”

“你看出来了。”

“太多太多的水。”

“没关系的。”

“是什么让你这样伤心?”

“只是一个梦。”

“梦是你曾经向我解释过的概念,人类的潜意识,主观心理体验。复杂的概念。波江人的睡眠是一片空白,是否因为缺少梦的载体?如果Rocky也拥有一颗人类的心脏,是否就能理解你的伤心?”

“不,Rocky,不要理解。”

“想要理解。”

“不。”

“想要理解。”

“为什么?”

Grace。Grace。Grace。Rocky的声音,Rocky喊他名字的声音。

他一定是又走神了,可能又在哭,但是为什么?这毫无道理,他的心跳因为听见自己的名字而漏拍三次,在这种时刻,Grace又一次想起那道伤痕,从皮肤底下生长出来,被偶然发现,但不是偶然出现在那里。他想他从没有正视过那些延迟发作在身上的疼痛,忘记了它们要比一整个宇宙还要深刻,记忆全部回来的时候,他被加倍的重力拖拽,头痛欲裂,几欲呕吐,差点以为自己就要站不住。可是没有,没有崩溃,没有倒下,他只是接受。而一颗心的跳动如此炙热,贴着他的眼皮,烤得眼眶发烫,使内里融化成五彩斑斓的液体,他们不像是能在这个茫茫宇宙相遇的,如果不因为同一种选择,不必在黑暗里等待,寻找,呼唤,靠在一起像无家可归的动物。从梦里醒来,印象理应变得很浅,但为什么感受全部留了下来,太烫了,太痛了,这痛苦不是他穷尽一切所能想象的,痛到极点时,他以为这是一个从过去追赶上来的报应。是因为他说了太多,太多不同的话语,目中无人的,固执己见的,虚张声势的,所以只能拥有一段不被听见的人生,一个被截取的切面,只眼见遥远又遥远的未知,而非埋头蹲在海滩上,在一场雨来临前,写下湿漉漉的分子式。但不。Grace。不是这样。Grace。因为在意你的事物存在于遥远的群星。因为Grace值得好的东西,宇宙间所有,一切,万事万物。他不堪忍受,泪流不止,想知道他是否也带给了对方相似的痛苦,足以让他们都死去一次。

但他不会去问。

他有越来越脆弱的骨架,越来越枯瘦的皮囊,也有调转航线,执意如此的心,像Stratt相信一个错误能够最终成为结局。

他从痛苦烙印下的痕迹里想起自己的名字,想起自己的名字之外还有名字。多奇妙。这是说给他的,送给他的,属于他的音节。以波江b的标准,以Rocky的标准,他是一个性质不稳定的脆弱容器,外皮像柔软的玻璃纸,内部有百分之九十九的液体,总是不断地满溢,满溢,满溢。这可真是滑稽。他哭着哭着又想放声大笑,倘若他还可以好起来,他要去心理健康舱里跳舞,又或者干脆让Rocky给他造一个崭新的,就在他海滩上的小房子里,一颗外太空的迪斯科球,在不可思议的光线下闪闪发亮。Rocky,Grace,他们一起,去做这世上一切不合常理的事情。

又恐怕他全都做过了。

于是他真的笑起来。

这毕竟是他最珍视的另一次生命。因为他早该知道他不再是人类,不需要再去成为一个人,自然也不必再遵循地球上的道理,如果立足点是整个宇宙,他就拥有了全部的自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