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喂,流川枫,走廊那边来了你的电话。”
室友大汗淋漓地跨进宿舍;流川放下擦着汗的毛巾,来到走廊。电话在墙上挂着。
“喂?”
“啊!流川同学,你好……我是球队的新任经理,赤木晴子…”
“什么事?”
“嗯…那个,我想拜托你,如果今天青年队的训练结束了,可以请你去探望一下樱木同学吗?听说他——”
“那个白痴?…不要。”
挂上电话。
猴子又不是要死了,干嘛去看他。
流川转回房间。
电话那端的女生轻轻落机。
流川君…怎么拒绝得那么快呢……
舍友从浴室回来,见流川已经躺倒在床上,便问刚才的电话接到没有。流川瞥了他一眼,一言不发地翻身盖上被子准备睡觉。
“等下,难道没接吗?”
床上隆起的那团被子一动不动。流川几乎是立刻就睡过去了。
舍友无奈地关灯。
刚才那个女生应该是喜欢流川的吧,说自己无论如何也想接上电话。可是,不管她再怎么努力也是没有用的。因为,像流川这样的人,他的视线只会停留在红色的球状物体上………
篮球迷!
“…白痴…”
黑暗中有谁梦呓。
梦话是日有所思的表征,而流川从没想过自己也会讲。既然睡着了,还能思考什么?思考篮球?“况且内容如此单调——‘白痴’。”舍友如是说。
他不知道这蹊跷的梦话正是自那天开始的。那天训练结束得格外早,于是流川给自己额外布置了一些体能训练。他沿着湘南的海岸线行进,在长滩上跑步。海风很大,出汗的感觉很舒服。也不知跑了多久,他打算掉头回去,这时却发现不远处的沙地上坐着个人。
这人还长了一头红发。
于是他把脚步放慢了一点。
可要抓住一点关于这个家伙的有趣事情。
当流川大大方方展示完全日本青年队的T恤继续跑路时,心情就变得不太平静了。
好像是有那么一点炫耀吧……
但也就这么一点。流川低头用手指比划了一下。
此时,天空中有架飞机徐徐扯出一道线,恰好钩住他的思绪。
他不知道远处的樱木也看向了这边,金棕色的眸子里有飞机,也有他流川枫。
夜色渐黑,涨潮时流川总算回到营地。饿着肚子,一路跑了多远早就不记得了。大白痴又在哪?忘了,谁管他。
流川寻到食堂的灯光,正要抬脚,却感觉一阵发软,差点歪倒进草丛。
……去你的樱木花道!
青年队的训练并不轻松,安排的训练量总教人力不从心。一天结束以后他既没有体力也没有心情去跟其他神奈川的同乡凑热闹。偶尔也会和仙道他们这些高年级的人对上,但更多时候他会想起湘北。那时,每天就算筋疲力尽也总能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梦中也会讲的两个字——并引发一系列战争。
他更习惯那种吵闹,一种他可以接受,想融入就融入的吵闹。也许那种熟悉的感觉并不是他可以在其他团体中寻找到的。
夏天过得很快。训练赶在日头最毒的时候结束了,神奈川的少年们一边庆幸自己不用辗转全国返回各自的家乡,一边兴奋地和旁人签下冬季赛的战书。流川枫于训练的告一段落没什么表示,毕竟篮球这件事从没有结束一说。
临走那天中午,又从湘北来了电话。
“喂?”
“啊,流川同学,好久不见,一切都好吧?”
“学姊,是你。”
“嗯,怎么样,国家队的训练感觉如何?”
“还好,挺有趣的。”
“那就好啊!对了,你没忘记明天开始球队会在学校集训吧?到时可要好好和你了解国家队都训练了哪些内容。”
“是。”
“还有呢,流川,今天学姊给你打电话是还有其他原因的。你听说了吧,樱木同学复健的事情?”
“没有...也不打算听说。”
“流·川·同·学,那不如现在听说一下?”
“哦。学姊请讲。”
“樱木那个新丁,等开学之后再恢复和适应肯定要额外花些时间。万一他回来的时候一切都要从头开始,湘北想要进冬季赛可就难了。”
有那白痴才会难。流川垂着的手轻轻敲了敲电话红色的座机。
“所以啊,流川同学,安西教练还有我们,都想拜托你,这段时间先去疗养院看看樱木同学,顺便在他复健期间帮他逐步恢复练球。这就是湘北队交给你的暑期特训。”
彩子收声。
流川没有立即回话,电流滋滋作响。
“...现在是暑假。”
彩子叹气。“对…学姊也知道暑假对于你非常重要,难得有这么多时间可以训练,对吧?可是流川,现在的湘北缺谁都不行啊。”
“为什么是我?”
“我也问过前辈们了,赤木学长和木暮学长在东京补习,三井和宫城在负责招新…流川,和山王那次你跟樱木配合得真的很好很好。我想,如果你们两个可以趁暑假再磨合一下,再开学也许都能带后辈上场了…总之,就当是为了湘北、为了学姊,请你在开学前替我们看着花道吧。”
一时半会儿没有回音。彩子开始担心流川是不是会像晴子描述的一样,不留余地地拒绝。
终于,电流的滋滋声停止,传来流川的话音:“请容我想一想。”
一出口,流川就想拔了电话线。可惜彩子已经捉住他了:“是吗?!太好了!流川同学那可真是非常感谢!那先不打扰你了,拜拜啰!”
这下,电话是真给挂上了。
流川把听筒拍回座机。
……那个烦人的白痴!
他烦躁地看着已经归于平静的红色电话。
第二天,流川按原计划去学校。球馆里空无一人,他拉着两框篮球上场。
连续投球。跳投到天勾,上篮到三分。两车投完,复又把球抓回来继续。投完第三车的时候,身后有人出声。
“不试试集训营里学到的新招?”
是宫城良田。他看着没有什么变化;手里拿着几本书,还有一箱水,放在了边线处。
流川摇摇头,没有搭话,只是弯下腰开始抓球。
宫城一边向他走来,一边也帮他捡起一颗脚边的球。“流川,这段时间的集体训练我不要求你参加。因为,队里有单独的任务要给你。”
流川回看一眼。
“你来负责樱木花道的暑期复健练习,直到开学后他能顺利归队。”
“不。”
流川枫飞快的动动嘴唇。宫城扶额:“你听我说…”
此时,大门外有熟悉的声音响起:“昨天流川同学告诉我的可不是这样的吧?出来一下,学姊想和你单独聊一聊。宫城,收拾一下准备练习。”
是彩子。听闻,宫城几乎是立即飞扑到地上,开始捡球,动作又快又准。流川叹气,转身跟上彩子。
彩子说需要去一趟附近的便利店,于是两人步出校门,边走边说。
“流川,和你说的安排,你认真考虑了吗?”
他点头。
“意下如何?”
流川没出声,视线歪向街边正在遛狗的老人。现在还早,夜间的凉风还未完全从夏日的空气里消去。流川和彩子便愈走愈远。她叹气:“抱歉,这件事是真的要好好拜托你。”
流川说:“宫城学长似乎不太一样了。”
彩子注意到学长两个字小得听不见,笑:“嗯,他每天都忙着招新和训练。他很苦恼怎么做个好队长呢。”
“他是新队长啊。”
“是啊,估计樱木那个笨蛋回来肯定会大闹一场吧。他可是天天在电话里吵着说要当赤木学长的接班人呢。”
“早了一万年。”
彩子大笑着拍了拍流川。
“所以队里没有人可以去?”
流川望着不远处的电车轨。红灯亮,闸门关闭。
“至少现在,是的。”
电车开始经过。铁道声音清脆,空隆空隆的响声使两人都安静下来。一节节车厢掠过,道路旁的人们都注视着闯入眼前的巨大机器。
“医院前些天给我来了电话,是樱木自己打的,说是疗程终于差不多结束,可以加入一些基础动作了。他说想让赤木学长来陪他练,因为疗养院不允许他跟老人家还有小朋友一起练。哎,那个笨蛋。”
流川点点头:“嗯,我先回去了。”
彩子以为他是不耐烦了,好不失望。流川往回走了几步,又忽然停下。“坐这个电车能去吗?”
电车滚过铁轨,闸门开启的声音和他的话交织在一起,彩子几乎没听清,但她知道自己绝没有听错:“啊!当然可以!在七里滨站!”
流川枫等她说完,拔脚过了斑马线。彩子还没从惊喜中反应过来,发觉闸门又落下去来。红灯亮,轿车开始通过。“哎,稍微等学姊一下啊!”
马路对面,风吹起流川的发丝,看不清他的脸。
“这个流川枫…走那么快干嘛,有什么不好意思的。”
真是,有时候完全搞不懂这群问题儿童。
流川收拾好行李后,坐上下一班电车。辗转不熟悉的街巷,沿指示找到的疗养院居然不在海边。
那为什么要去海边,那天?
也许和自己一样,心血来潮而已。
疗养院非常安静,大厅里走动的老人居多,偶然有一两个使用拐杖或轮椅的年轻人。
有些难以想象那个上蹿下跳的樱木花道会出现在这里。
“您好。请问樱木花道在几号病房?”
“啊,你是他的朋友吧?真好啊,他一定会很高兴的。”前台的护士露出笑容来。
“不,我不是。”
年长的护士听出他的语气,知道面前的男生和樱木一定很熟悉。“好的,请先填一张表。”
一张贴着樱木照片的表格递至流川面前。表格右上角的照片,有一只黑色箭头猛地飞到他头顶,上书“天才”。护士指了指“联系人”一处:“姓名、关系、联系方式,请您务必填上。”
流川枫奇怪道:“这是父母填的。”护士已经转过身去整理文件,于是流川把视线转回表格。
一共两栏,第一栏里已经写了一个名字,水户洋平,关系是朋友。流川大概知道是谁,虽然只远远见过。
护士见他写好,拿起纸张:“樱木同学在1011室,可以坐前面右转的电梯上楼。”
眼前的黑发男生大步离开,护士仔细看了看那张表格,新添了一栏:流川枫、同学。另外,樱木当初自作主张在照片上写的“天才”二字,现在被一笔划去,改成“白痴猴子”,字迹比原本的更加蛮不讲理。
护士笑着把这张已经爬满各种字迹的信息表叠进花名册。
电梯的动作很慢,流川转身上了楼梯。十层楼在以前要爬下来还是有点喘,经过一整个暑假的比赛和训练后倒不算什么。
1011室在转角处,流川经过走廊时看向窗外,可以远远眺望长谷寺所在的山顶。
…果然这里很适合猴子住。
他走到门口,从探视窗口往里看,竟看见里面站着一个梳着背头的男生。樱木就坐在床上,只是被站着的男生挡住了。他们在一同翻看一沓杂志,在床单上铺开。
流川于是离开,在走廊上随便找了张椅子打盹。再睁眼,对面那一排椅子上正坐着那个梳背头的男生。
“真意外在这里看到你,流川同学。”
男生笑笑,话是这么说,语气里可透露着毫不意外。
“我叫水户洋平。你是来看花道的吧,他在1011室。”
“嗯,我知道。”
流川站起身离开。
洋平有点哭笑不得,到底是知道他是谁,还是知道樱木在哪间房啊?
流川回到那间病房。推开门,坐在床上的人说道:“又怎么了吗,洋平?”
流川看着樱木花道,视线落在他侧脸挑起的眉尾上,还有那略微长长了些、落在额前的红色发丝。接着,对方转过来的脸上,视线一瞬间对准自己:流川?!怎么是你?!他在樱木的眼神中读到了这样的信息。而那一头原本柔柔软软、东倒西歪的红发,竟然像漫画人物一样,一瞬间全部笔直地竖起。樱木的嘴巴大张着,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只是眨眼的功夫,樱木好像已经完成了一整套独特的、针对自己的反应机制。流川感到满意。
他走进房间,环视一周,墙上贴满了祝福樱木早日康复的卡片和条幅。
“康复?不都已经彻底倒下了吗。”
“你…这…你这臭狐狸才是彻底挂透了吧!”
呃…似乎很久没讲这几个字了,有点不习惯。哼,臭狐狸臭狐狸臭狐狸!
流川没有理会。“你的球呢?”
“啊?我没有球,借我球的老爷爷上周出院了。干嘛?”
“没球怎么练?”
樱木呆了一秒,突然大叫:“难道你就是来陪我练球的人?!”
那他以为除了自己还会有谁来?真是白痴。
虽然内心一阵无语,但流川仍旧保持了面无表情。樱木眯起了眼:“狐狸真讨嫌。”
于是流川调转身子,准备往回去。这下轮到樱木十分无语了,他该不会真要就这么走掉吧?可是本天才被禁止打球都好几万年了,你来给本天才当陪练怎么能不带啊?
这笨狐狸,就是讨嫌!
“喂!难道你没带球吗?”
“为什么我要带?”流川撑开门。
“身为一个陪练连篮球都没带!哼,笨狐狸的脑子真是不好使。算了,本天才姑且原谅你这一点都不专业的家伙。下次来必须带!”
流川瞟了他一眼,松手让门关上,返回床边。樱木非常满意。这可还是自上次在海边被他摆了一道后两人第一次见面,自己立刻就扳回一局。
流川在窗边的凳子上坐下,拿起樱木刚才因自己的出现而丢在一旁的篮球杂志。樱木想开口让他还回来,又觉得还是再拿一本,毕竟大人有大量,天才不会跟狐狸一般见识。
两人各自拿着一本杂志翻阅起来。午后的太阳热烈,吹起的风也有了真实的夏日触感。看书的流川无言,樱木却越发感觉不对劲。这种两人之间的沉默就像一只小手,在他脸上摸来摸去。不,不只是沉默,是那种想要冲下楼去、想到球场上好好来上一场的冲动。这种冲动无法抑制,和随便什么人都好。如果是和流川枫,就更好了。
哼,因为狐狸是狐狸。
樱木花道所认识的流川只有一个:站在球场上,穿着11号球衣、死不服输的家伙。但他没见过今天的流川。在窗台边坐着,低下头看书。背景里是疗养院白色的窗帘,斜斜浮起,滤过微风,飘飘摇摇的样子。
樱木的目光转向窗外。大片大片的绿色加叠在一起,更远处便是红色的篮球场。这时刮来一阵大风,连窗棂都发出声响。窗台边的流川发丝被忽然拂乱,露出苍白的额头;连眉眼都一同沉静下来。
这还是那只整天凶神恶煞的狐狸么?樱木抿起嘴。
哼…流川这张脸,到底哪里招女孩子喜欢了?搞不懂那些跟在他身后的女孩子,每天到底在想什么…一个大男生,皮肤白,睫毛还那么长!
可他篮球打得好。
樱木觉得,很多在这个世界上原本不挨边的东西,因为流川枫这个人的存在而产生了联系。流川枫是个他形容不了的人,他不像任何人,也没有人会像他。
这个下午的流川的存在是如此鲜明,并在不断地靠近自己。第一次像这样一起呆在一个地方,没打架,也没在练球,更不要说斗嘴。但正因彼此之间没有任何一丝平日里的波动,取而代之的寂静,却比以往任何一次碰撞都要令人在意。
樱木讨厌那些自己少有的复杂的情绪也会面前这个人勾起。
房间里静了好一会儿。
怎么这个白痴不看书倒是动不动瞟自己几眼。
“没带球是因为走得急。”
他说话的声音不怎么大,而樱木再抬头时他视线早回到杂志上。“啥?”
流川只好又说一遍,“我说,我过来的时候忘记拿球了。”
这次樱木听清楚了。只见他原本迷惑的神色,一秒转换成流川十分熟悉的得意:“哦——原来狐狸没带球,是因为一得到本天才复健的消息就立即赶来觐见——喂,你干嘛!这死狐狸!”
樱木揉着脑袋大呼吃痛,流川把拍在某人脑瓜上的杂志收回,继续看书。
“切,别以为我不敢跟你打——”
“闭嘴大白痴,我在看书。”
樱木瞟一眼流川手中的书。吓!他都快看完一本了!
不行!别以为只有你看书才这么快!
于是樱木也加快了翻书的速度,走马观花马不停蹄势必赶超流川。
“还有吗?”
流川看樱木又拿出一本便问道。樱木抬下巴给流川一个方向:“喏。”
流川懒得计较,站起身找到床头柜。一摞杂志,还有一个布口袋。里面是几个信封,棱角分明。
“那个袋子不准碰!”
流川没有理会,拎出所有的杂志坐回窗边的椅子。
然后他开始一本本的读。速度飞快,比刚才读第一本时快得多。
吓?狐狸干嘛呢?难道这人连篮球周刊都没看过?恨不得一口气看完?
“哦,看来狐狸是小老百姓,从没见过这么多篮球杂志!那本天才就大发慈悲送你几本!要哪些,说吧!”
流川听闻真的挑了几本出来。
“哦?就这么几本啊?不多带点回家看吗?”
“闭嘴,”流川刮了一眼躺在床上也要挤眉弄眼的人,“你看这三本就好了,别的也不用看,反正你也读不懂。”
“什么!?”
“…白痴!复健有关的内容这三本都有,你看了和看完全部这些是一样的。”流川说罢,站起身,“我走了。”
门关上的时候,外边飘来一句:“就当是还你传的那一球。”
樱木打开杂志的手停了下来,睁大眼睛望向门口;流川的身影已经消失,敞开的门徐徐关上。
书页一角被他抓得皱起。
……流川枫,自大的狐狸,不讲理的混蛋,本天才传球又不是为了传给你,只不过你刚好接到了而已!
他倒在床上,凌空看着翻开的页面上球员肆意挥洒汗水,可那精彩的投球动作又跟球场上流川的身影重合了。
手中的杂志不知哪来的重量,“噗”一声砸在了脸上。
……去你的流川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