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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棋子刚从混沌中悠悠转醒,不知过去了多久意识与权能才堪堪回笼,此番事尽,该想些什么?这枚闲棋的任务?许是很久没有停滞过谋算了,棋子少见的茫然,他发出了疑问。
下一步……
孤棋的任务是用来除岁后继续寻找颉的痕迹的,再然后的事,就是那颗源石……尖锐的侵蚀疼痛阻止了他深入,须得尽快适应。
费力睁开了棋子身上不存在的双眼,想要确认此处的存在,只望见夜幕垂沉,斑驳树影,无云无迹,不见半分星月。
万籁俱寂。
棋子也会感觉到冷吗。
他不知道,太安静了,旷野的风也止息,暗无天日的岁陵深处和无星无月的夜空在此刻似乎没有区别,一样感受着痛楚,他现在只是颗看似自由的棋子,借着疼痛的清醒不断算自己,算天下,孤零零地准备踏上一段相当漫长的负枷苦旅。
很久没有看这么久的夜空了,还是这番景色,他想。泰拉这片大地上的奇川异景众多,但寂如此夜不见星斗伴月,更不见一片云的情况也算少见了。某种意义上这也算是新生后第一眼,天体虽隐去,倒也算得上巨兽生于大地的性质了。
朔月……他那时见到的也是如此寂寥的夜空吗。望不知道,棋子不知道,棋子原地打了个旋儿,如果此时他是人身就能看到那条肥美的尾巴在无意识地晃动挣扎,他阻止了自己继续顺着这个思绪往下想,这会扰乱他的思考。这会扰动他的心。
——这夜空并没有什么乐趣……他这么劝自己。一阵迷蒙后,棋子缓化成了人身,枯槁的人呼出一口气,渐凉的空气惹得喉头发痒,他打量着四周的痕迹,深山荒野里的林木,干燥的沙泥尘土,寻常可见的景色,远处的隐隐可见一座移动城市深夜停靠在此处。
那是……玉门。定睛看清后他不免有些讶异。
是不是在玉门待得最久的缘故,竟然生出一分近乡情怯来?这个念头很快被他抹去了,这里不是故乡,也许只有那座陵墓勉强符合这个概念,岁兽的代理人从陵墓中出世,而他又归于陵墓里去了,至于此身……罢了,玉门倒是很适合作为找寻的第一个地点。
在那座古寺囚狱的时光远不及在这座城的时间漫长。他在此为大炎征战戍边,这座城池几经变迁更迭,见过大漠里沉匿无数他的兵法谋算,将他与大炎的血肉一并掩埋。
熟悉的兵戈声自识海深处缥缈而来,恍惚间肃杀萧条的光景,还有在阵前和那个人并肩的片影……这也是那个人待得最久的地方。
望沉默,揉了揉额角,轻轻咳了两下,试图把苏醒以来见到众多痕迹里的兄长和着不习惯的阵痛咽下,他确实没有刻意去算玉门此时应该行进到哪里这种问题,和他准备要做的事来说,只能说是命运使然。
沉在寂静里放空自己乱想的结果就是被疼痛乘虚而入了。
甩不开思绪,侵蚀的疼痛让他很不适应,身体各处都是从未有过感受的疼痛,本就阴云一片的脸上拧着一股绳,步伐踉跄,没走多久就软了腿跪倒在地,一只手堪堪扶住膝,尘土挤进指缝里,砂石的糙砺感擦出灼热的痛,躯体的痛楚又加上了几分,倒也比不上无病灶的体内要好些。缓过了栽倒的晕眩感后他就近找了棵树倚靠休息,一看来处不过才十几步。
他喘息急促,面上流出几分无人得见的恍惚,唇角啜嗫,齿间挤出一声极轻的嗤语,阴阳的双眸黯淡低垂,黑色的手摸上左侧眼睑,缓缓抓握成拳,露出的那只总被人用温煦的目光注视的金眸混沌颤栗着。
“……哈。”要是心事也能随着叹息散去对他来说也算是减负了,那条尾巴僵硬地忍痛游移到身前,利用尾巴进行重压安抚已经是下意识的举措了,自己一个人太久了,不过是那瞬息之间几句话语也能让他回忆起往日。
这延迟触发的回忆真是……不讲道理。
月也熄了,但它们仍然在这双几经屯厄的眼里,他们仍在这片大地上。
揽着尾巴倒下的时候他想,就这样纵容一夜休憩也好,之后很长一段时间都得在夜间行动了,得解析那颗源石,得习惯它的侵蚀缓慢入眠。
——「那我会去找你」
那个熟悉到厌烦的声音仿佛就在耳边,眉头也未曾放松过,额上的冷汗也已干了,随着这句幻听望又蜷了蜷身子,将尾巴抱紧了些,玄缟的发铺在身后,就像诞生后的那段时日,每一个露宿荒野的夜晚一样。只是没有那个在篝火旁守夜的人,那个人会在篝火熄灭后凑到他身边遮蔽风沙,是兽类本能的抱团取暖,还是那人初见端倪的保护欲,只有两个人的旷野彼此用体温暖一夜安宁。
——「一直找下去」
“……”他不知道,他无法回答,反驳的话也说不出口,因为那个人说到做到,可他并不知道要如何面对那个要漫无目的地找他的人,一个人消化结晶痛,别扭地不去想他,不去想任何人。如果他还能安稳入梦的话,只希望兄长不要来他的梦里了。
快入冬了,风也带了些凛冽的寒意,他又变回了棋子,躲在树下荫蔽,无人得知他何时入眠。
月也无回响。
而等天亮以后,再睁开眼,他还会是那个筹算无尽的棋手。
2.
又一次驻足遥望。
离开百灶前免不了各方周旋交涉,除了那位真龙的经历,与之对话的了解的一二,就只能从他这里获取更多消息了。矩和后的行踪不定,而走出岁陵的只有他。
是啊……那一个个弟弟妹妹,刚从各处骚乱里赶来,放弃了那处说好的荒地,堵在陵墓门口翘首以盼。
他自然听到了均要严肃问责;幺弟盼了很久的团圆饭,年和夕跟着轻松打趣,绩不自在地应话。
还有令在看到他出现急忙迎上来,随着他的默不作声一个个屏息凝神,脸色愈发难看。
“大哥!”
他到底沉默了多久让令急成这样的。
“……难道二哥……?”绩哑了声,努力克制着声线里的恐慌,平日游刃有余的绩老板从被望赶走跑去镇伥回到家人们身边就吊着颗心,一旁的姐姐和弟弟忧心之余看状态极差的绩不由得凑近预备着生怕人倒下,被绩抬手制止,站直了身体。
重岳自认冷静地告诉了这群弟弟妹妹:他们的二哥成功将岁取代了。
“……还活着”,但这话并不能让他们放松下来,他怀中的造物沉睡着,颉也有了回归的希望,但,望……
这一切真的劝动了他的死意吗?
余早早落了泪,夕扭过头去看不到脸,颤抖着身体,两个幺儿憋着哭声,年左看右看想开口最终还是没说话。
绩也没有倒下,但身旁两人还是搭上了他的背,一时不知究竟是在支撑谁。
面前的令神色哀伤,她身后的均一贯的冷脸也蒙了片愁云,他应该稳住他们的。但,不需明说也都通晓了团圆饭无望,该如何徒劳开口?
重岳告诉他们,也告诉自己,他一定留下了后手,能找到他。
“……先出去吧。”
人虽然没齐全但还是顺了幺弟的遂一个个都说会留下来吃饭,不过该交涉的交涉该修园的修园,余自己还要照看下余味居的状态,结果就是一拖再拖了。
拖到方都得了消息赶来百灶跑去岁陵看了一眼,黍逮到人去见了颉的造物又悄无声息地离开;拖到重岳没用几日就交涉好早早踏上了找寻的路途。
就算那位真龙召见,也是将找望当作他的下一步打算为第一要务去谈。家人们更加自由了,可望,又给自己背负了一个责任,于公于私,于天下于柴扉,而重岳要做的只是找到他,在他需要帮助的时候不会是孤身一人。
朝廷上下还在商讨有关源石有关巨兽,罗德岛又适时来访……总之,重岳也算是可以一心扑在找望的事上了。
自是答应了要去找他的,在那道交界的罅隙间自己又是否真的听到了他的回复?「随你的便」,坍缩闭合的那一瞬的话语倘若是他的幻听,望是否当真决意不见?他甚至没有保证会活下去的。而踏上这条路途不仅仅来自对他的了解以及与矩,后的交谈,这是作为兄长,作为人类重岳,作为代理人朔,作为“我”,向他的惟一心宿践行诺言。
「他还活着」是既定事实,在岁陵里被取代了的沉眠巨兽是他。而比起找一个将其带出陵墓的方法……眼下他要从天地苍茫中找寻的,也只是一枚小小的,会躲的棋子罢了。
风雪初歇,难见天光,重岳抬手捏了下额角驱散一些疲惫,低温的护手皮革触上寒凉干涩的颊,走得是有些久了,他想。
他选择相信自己的话传达到了他的耳边,而望纵使别扭,也会默许他的行动的。或许连望自己也没有过多意识到,那时只想快些将他赶走,除岁在即,觉得他脆弱的人身经不起蛮横混沌的力量撕扯。
想到弟弟的话和那副焦急的模样,重岳不免勾起了一个真心的笑。在玉门送了棋局,在梦境与现实交界处的对视……他似乎还没有好好看望现在的样子。只得借着记忆里的面容,抱着对他反复翻涌的思念独行。
恍若回到了从岁陵分离后独自一人探寻人间的日子……不,还是不一样的。他有了一字真名,有了人类的名字,也有家人了。只是这条找寻的路途过于漫长,让他也感到光阴飞逝。
天际的尽头绽开一朵朦胧烟火做了无声的提醒,又近年关,已有人家庆贺起了新年的团圆。
度日如年若成了现实,望,我们又分别一个百年了。
时隔百余年的别离,与颉,与望,他自是痛惜的。失去一个妹妹,又亲手将恍惚着反刍血泪失败的弟弟制服送入古寺……望是怪他的,望也是恨他的,令说得对,他不愿见的人确实太多了。
——是我没用,望。
是他想不出保全所有人的办法,让望孤身一人在那万千因果中为他们寻找一个出路时如此无奈……又怎能忍心怪他躲着呢?
喉头微动,咽下了那个在舌尖滚动的名字终是化作了一声长叹,呼出的白气随骤起的风湮散了。
小望啊……
他驻足了很久,眺望了很久,在下一次动身跋涉之前整理着芜杂的思绪,亦如山川岳麓般固在那里,风吹不动他,雪凉不透他,但他可以听见风雪穿透虚无时心底的回响。
应当再快一点,多走几个村庄,多走几处他会去的地方,在那些疲惫无趣的念头追上他将他吞没之前找到他,在那些……他似乎还没去看过颉,若是去过了那里的话,是不是代表他还愿意见大家,他还愿意见我吗。重岳握紧了拳头,去往何处,该去往何处?天边没有双月,此刻没有任何可以倒映他的事物,人也好,兽也罢,而他的至殊……
山动了。
他要找的只是望而已。
3.
一路辗转波折辛苦潜入天镜阁的时候望才刚刚适应身体里侵蚀的钝痛,那些零碎的信息拼凑起来没有一处是他需要的证据。有关家人们的小报不免让他多看几眼,看到那条「假借宗师……玉门逃兵」一怔,看似自然地翻过下一个信息,临末了才闷出一句“……咎由自取”
这人间仍是如此无趣,那个小小的伥物就在那间办公室里,岁已除,娲石的隐患被他吞下,家人们得到了自由,往后的事定会顺遂无虞,他本以为到了这里就该下定决心的。
——不,那个人……
「不只那一个人,有许多人,都在等你」
无声的伥物已经缓缓睡去,无温的棋子眼中空洞透出清澈茫然。
是她的神识还是祂的梦魇还是他那180个分身弥留的幻听都好,棋子难得有了被戳穿了心事的愕然,头脑与权能停摆,那些一路上逃避有关兄长的痕迹,那些佯装和家人们一起想起就可以压下去特殊的心思,那个他自始至终就没有彻底斩断的,最深切的联系,撞开了那点看似坚不可摧实则薄如蝉翼心防轰了上来。
还有人在等我……
棋子悄悄转了半圈,咬紧牙关不是为了忍痛而是有些恼羞成怒,一个人,哦不,一颗棋子生着莫名其妙的闷气。
怨自己优柔寡断,怨那句击破他防线的话,怨那个彻底闯进脑海里挥之不去的也舍不得抹去的兄长的脸。
「望」
连心底也蛮不讲理地响起他的声音。这是报应吗……望想。记忆里那张脸,在战场上,在军帐中,在玉门的城墙上,在二人的小院里,在荒野的篝火旁,在梦境与现实交界诀别前的他……
回忆出了断档,比棋差一着时的恐慌更甚,是距离太远,还是他逃避了太久的惩罚,他怎么能将哥哥那时的神情模糊掉呢。
棋子冷静下来消化着那些话,一个缥缈的未来,而那颗娲石迟早还会生事端,需要更多的信息才能演算。他继续拆解这些情绪,思绪拉回到那个诀别,不存在的手覆在不存在的脸上,拂去层层阴翳,将那面容细细打量:坚决,苦涩地皱眉,并没有在笑,却在对他说出那些话时弯了的嘴角。
“那我会去找你,一直找下去。”声音没有颤动,一瞬不移,忧虑藏下,还带着几分……不舍,执着地看向他,赤镶翠的眼眸穿透时空抵达他心底的枯寂将人惊醒。在他决心一人除岁时,在他别扭地赶人时,就决定好要做这件事了。那个人在等他消解了那些犹豫,找到他,而这只是因为……“我”。
得出了并不算意外的结果,但是在刚下定不再弃子的现在,望舍不得移开视线也更加沉默地看着那个人。明知要踏上一段不知尽头的跋涉,是想劝慰自己心安,还是让我心安什么,可他也会累,镇守边关那么久了终于卸任而又因为我……望不由得生起愧疚,但他的兄长太了解他了,这个无奈的笑容也能渐渐安抚他在这种事上容易乱如麻的心绪,在继续摒弃自己和思考推演之间看向那个沉睡的造物,不是为了得到回复,她还没有回来,这一眼只是在确认,小小的造物真的在这里睡着。
……不一样。
疯长的思念不会说出口,在冒出这个尖芽的一瞬间将它拔起丢进更深的角落只会让它蔓延生长成甜蜜的痛苦,但他又是自由的,这些虬结缠绕的藤蔓不会让他举步维艰,交织成紧密的网轻轻为他披上了。
棋子别扭地拉起庞大的数据演算掩盖掉倏起的念头,这是他更羞赧的表现,不愿承认私心,承认对兽来说十分特殊的,人类的情感。
但,望其实想很久了,从遥望玉门的那一晚再到被戳破心事的当下,这份独属于兄长的念想汹涌袭来却温柔地将他裹住,告诉他:你也在想他。
夜色渐深,窗户的缝隙漏不进太寒凉的风,天镜阁很高,棋子骨碌碌滚过房檐,砸上瓦片,弹跳着向下坠落,坠到无人的角落,掉到月光照拂的地面,犹疑着滚进树丛,滚进可以推拽着他重逢的浊流里面。
命运的浊流任性妄为,棋子浮沉着向前,他并不是无法停下左右自身的小小石子,却隐隐期待着撞上可以让他停下的重岳。
4.
旅人凑近了棋摊,那一手决定性的四之七尖冲让围观的人群发出了惊叹,劣势的棋局在一瞬间逆转,少年并没有放松的意味,紧张地吞咽呼气,理了下自己的衣领拍打着胸口安抚,继续推算着可能的下一步,那颗云子护身符随着动作轻轻晃动,重岳的心也跟着慌了。
隐约散发着望气息的棋子,那一手是最熟悉不过的落子方式,重岳从人群的交谈中拼凑出了事情大概,而少年也有些悟性,所以他出手相助了吗。
而棋子也察觉到重岳了靠近,落在云子上的那道熟悉的注视令他莫名安下了心,望没有再出声指示,少年已然调整好了状态,而重岳挤在人群中仿佛就当作一个普通的看客,可那副神情却与他在玉门留赠的棋一样……本以为会更慌乱的。一个恰好的棋局,一个苦命的少年,一个算不上感人至深的重逢第一面。
离开百灶后他在各个与棋有关的地方流转着,浮沉漂泊,挂念着那些痕迹,运算也在不自觉向人多的地方靠拢,他的兄长无处寻他,他也不会去算重逢的时间。与少年的棋缘让他作为一颗云子被拾到,是寻常的艰苦人家,与棋有缘便让他插足了因果,此局破解于他而言不难,这里也只不过是一处寻常的村落,不是什么可以好好歇脚的地方,偏偏就这么遇上了重岳。
没有收敛气息,也没有影响人心。重岳表情不似在乎双方输赢,克制着自己看向护身符的视线将其移至棋局之上。向少年倾倒的胜利已定,对面再无翻盘可能。
“这……这……!”那老财掉了凳,十余手后的输家变成了他,落子无悔,围观的人这么多,他虽气愤还不能当众砸自己的场子翻脸,不过输了一盘棋而已,这小子家里那老爹照样给他输回来就是了。
围观的看客里有同情这孩子的,叫着认赌服输,催着那老财兑现,而少年直到怀里砸来一兜钱才回过神来,原来自己真的赢了,妹妹的病有救了。
人群稀稀拉拉地散了,少年终于松了口气清点着那些钱,那老财还在和手底下的人抱怨,重岳还盯着棋局看,旁的人见他如此认真还在复盘想必也是个棋痴吧,便开口问道:“兄弟,很喜欢下棋?这局确实很精彩哈。”
重岳面上浅淡,指节扫过下颌盯着那手四之七蓦地弯了俊朗的眉笑了,看得周围人有些不明所以,突然有什么可……欣慰的?为这小孩神之一手?不知道的还以为他是这孩子家里人呢!
“家中胞弟喜爱此道,我也随着耳濡目染略懂了些,这一局变化属实精妙,但……”
“棋道意在修心求静,赌局之中牵一发而动全身,长久下去都无法独善其身,这纹坪广阔,身为棋手,皆当守得本心才好。”
余下的几个看客一怔,低声私语片刻,他说的自然是真真切切的大道理,可这世道哪有那么容易?他们几个也不过是不懂什么棋道的乡野村夫,看个热闹罢了,搭话的人一时也接不上这茬,挠挠头,应了几声是,找了个借口就溜走了。
而听到重岳这话的棋子和少年都把注意转向了他,少年眼中惶然,明显是听明白了这话中真意,没敢去直视那双有些吓人的红眸。棋子暗中腹诽武学宗师万事都是那个正道君子的模样,话是说给少年和老财,出言是为棋道鸣个不平。而于他,与棋最深的是他,“我从来都只是‘我’而已”,他的本心,一直都是要守护家人。但人心与棋道算得都太久了,无趣乏味,重岳如今这话惦记的只是疲惫的他,是否还会弃子。
“……请,请先生赐教。”看来少年并未因得了助力欣喜若狂,在与望结缘的人里也算难得的心性了。
“你年纪还小天资尚可,不论是道心本心都还没到成熟的阶段,不过世俗难免,身不由己,你若有此心,莫要辜负了这手棋,这场棋缘。”重岳话毕,目光最后落在那个护身符上。劝诫的话语太过诚恳,少年抓紧了衣摆,不自觉站直了身体,这是遇上贵人了,他想,如果算上那个不知名的助力就是两个了。
少年认真向重岳道了谢,他得抓紧时间去买药,跑动的身形晃出那枚护身符,棋子还没想好如何来见他,况且这种情况也是身不由己。那老财嗤了一声,把自己的东西全带走了,留给重岳一张空石桌。
重岳望向道路的尽头,该追上去,还是在这里等他,棋局结束都没有趁机逃走,是愿意见我的吧。人的心脏在跳动,若是从前望要逃走,他都是直接抓回来的,变成龙身远离这个山头,还是跑出哪个洞穴,是单纯的吵架不想理人,还是打不过防止受伤太多的失控,如今要去抓这个疲惫至极的小小棋子,他竟有些……不忍。
似乎除了等待别无他法……
而思念已经要淹没他了。
5.
不记得何时出现的棋子突然消失也是正常的吧。
望跟着少年,看他买药,钱财被人惦记抢了大半,薄暮时分,残寒未消,一地狼藉,只有怀中的药是完好的。少年带着仅剩的那点钱回了家中,眼看又被他那父亲夺去,一向听话挨揍的少年今日却反抗了回去,眼中那簇被重岳点亮的光比那炉火还旺盛,他会是这家黑夜里最明亮的火光。
望便在这时离开了。
他……可还在那处棋摊?望在犹疑,但心底的确切告诉他那个人是不会走的,找了那么久终于找到他了,只是那种情况很难相见……
结晶的疼痛都不比此刻心跳如擂。他在紧张,他当然紧张,怀着对他的愧疚,对很多人的愧疚,要走向那个人,走向那个百年没有见过的人。
……玉门与岁陵那一眼不得算的。
望盘算着重岳怪罪念叨的可能性,总不能再制服拷走带回去,这具身体现在可经不住……但他们也不是什么宗师罪人的关系了,他会如何……
不……他大概什么都不会说吧。
望不知不觉就走到了村口,那张棋桌旁真就立着那个人,身后的尾也一动不动,浓黑一片的树影遮住看不清脸,但望知道他的眉目应该是沉重的作思量状的。知道是他来了,熟悉的眼眸望向那个不再移动的人。
而重岳看到的是他的弟弟自一片昏黑中踏在村中小路上艰难缓慢地拖着尾巴向他走来,宗师的眼力极好,枯槁凌乱的发与尾一看就是许久不曾打理,发髻怕不是刚挽的,在重岳眼中望就是吃了更多的苦楚,是他没用这个做哥哥的没用,压抑了许久的情绪全部涌了上来,眼下一红,赤红镶翠的兽眸悲光闪过,无论是做兽还是做代理人还是人类宗师除了眼前唯一的人外,心底都只剩下了一个念头。深吸浅叹,他终于有了动作。
望被这遥远的一眼惊到了,下意识变回了棋子向前滚了两圈,听到了那人的叹息,附和似的轻叹,都到这一步了想再多也是无用功了,随他去吧。望有些自暴自弃地变了回来,心脏乱了拍地跳,盘旋着「要见到那个人了」的念头,他睁开了眼。
于是望就看到重岳直直撞了过来,带着全身的重量的冲力有些疼,害得他踉跄了一下,阴阳的双眸惊讶地睁大,兄长的臂展优越,自己已经被他完全拥住了。
梦境与现实的交界也只是远远一瞥,当他真的找到的那一刻,真的见到他的那一刻,见到那抹熟悉到灵魂里的玄缟,见到那个陪伴他身边千年的人,几经生死别离,最终重新出现在自己面前了。灵魂与意识皆在咆哮着需要,身体下意识地想要拥抱他,抱住那个朝思暮想的弟弟,抱住那个疲惫的至亲,要用一个融入到自己骨血的力道来确认他的存在。手臂逐渐收紧到极限,理智又给人留了一口气,重岳的脸擦过他的发,越过肩膀,将自己的脸埋在他的后颈,咬着牙,鼻息温热,砸下的泪烫得怀中人狠狠一颤。望感知到了重岳的喉咙滚动起伏吞咽,他的声音带着一丝压抑过水肿的沙哑感,一吸一呼:
“……望。”
哥哥的身体在颤抖。他的哥哥在因为他,与他的重逢,喜悦、愧疚、两股压抑的思念在此刻汹涌地奔赴碰撞,柔和地融为一体。防线彻底崩塌,他的思绪更加敏感脆弱了,一直以来逃避那些,克制的对世间唯一的兄长,至殊的情感,两人绝对不会言明定义的「」弥漫开来。
——啊,他需要我。要用一个会颤抖的攀附回抱来确认他。望抬起了自己僵硬的手臂,抚过腰间的衣摆,攀上冰凉的肩甲,试探地,缓慢地,回抱上去。他的手一定也很凉,也可能是指节上的护甲,不然为什么穿过腋下碰到肩头的皮肉会被拥得更紧呢。
望其实会害怕这些沉重的情感,但这是重岳,这是朔,这是他唯一的哥哥,因为是他所以才能接住他的,而这世间能接住他的也只有哥哥了。望缓缓加深了手上的力道,侧过一点头,眼泪先话语一步掉进衣袍里,热源和湿意渗透进重岳不安的心底,他小声喊了句:“……哥。”
啊,他真的在这里。
——我找到他了。
——他来找我了。
重岳在一遍遍叫他的名字:望,小望,弟弟;望在一句句地回应:嗯,哥,还有必须把脸转过去闷在肩头才会回应出的一句哥哥。仿若回到千年前的初生,两条懵懂幼龙如履薄冰相依为命时的光景;而千年后付出血泪代价的除岁,尘埃落定,这一具人身,一枚棋子,似是变了,又好似从未变过什么,仅有确定的存在才是唯一的。两具身躯相贴,两颗心同频共振,手中怀抱传递的温度,耳畔就是他的声音,氤氲一片的眼只会加深索求与需要,依靠这世间唯一可以栖身的地方。
云遮月现,双生相伴的月亮洒下清光,重岳现在很想看他,躯体的每一处都在怀抱里认真感知了,他想看他的脸,想借着月光细致地看看弟弟的脸,看看这个百年过去又憔悴了的脸。于是他稍稍松开一点揽着的肩膀,颊边还带着浅浅的泪痕,抬起头说:“小望,我想看你。”
健壮的黑尾凑过去,平静垂着但察觉到靠近就顺滑缠上的白尾十分诚实地回应了他,心情极好的黑尾又将那条肥美丰腴的白尾紧紧缠住,往自己的方向带。重岳将右手臂放在了他的腰间,另一只手拂开他因眼泪与汗液沾湿的发捧住脸细细端详,露出眼尾挂着的珠与红角,抿着唇,眼中低垂着的月亮流溢了光,他的月亮抬眸看他了。
眼下是一片没有休息好的青黑,兴许是因他蹙起的眉头,手中冰凉的颊温顺地蹭了下他的手心,心底与掌中都漾出一点暖意,耳尖的绯红分不清是寒凉的气温冻得还是不自在的怯,弟弟的手臂还搭在他的背上,双眸中不肯移开的意味又过于明显,他的小望也想看他。身体先于意识做出了行动,双尾游移纠缠,重岳把望往怀里带了下,颤抖的唇吻上了心心念念的眼,讶然间落下的珠被又一个细碎的吻接住,一边打理他的发,一边蹭吻侧边的颊,不肯擦过片唇半分。望看到重岳的眼中浓烈的爱怜,将他当作幼兽舔舐的兄长,因他而情难自抑的兄长,将自己交给他承接的兄长,都在告诉他一件事。
「朔」和「重岳」都是我的。他不免回想起了某次有关除岁的争吵,他的哥哥要把命给他拿去当作棋子,他怎么舍得。
——不能要他的命,不需要他的命。
——那就将「我」全都交给你吧。
望有些恍惚了,大抵是太累了,无止尽地折磨,终于见到人的心安,在理智消散前的片刻他还在想:抱得太紧了,这样便算是回复,他总归会安心一些的。而现在……
随即便泄力倒向了他的兄长,稍微抬头掠过重岳下颌处半滴苦泪咽下,柔和的眉目望向重岳的侧脸,这次他落入了自己选择的,期待已久的温暖怀抱。
“……望?”重岳的声音带着慌颤,攀在他背脊上的手滑下,整张脸埋进他的胸前,厚重的白尾虚缠,心跳清晰,他稍稍调整了下姿势,连人带尾全都落在他的臂弯里,一把抱起。
望很安静地睡过去了。眉眼平和完全没有被他抱起打扰的意思,他的压力阈值早就到了临界,如果今日我没有遇到他估计会变成棋子委屈自己的意识在哪里假寐吧。
想到这重岳又把望搂得紧了些,得找个地方让他好好休息,不能着凉了。
在他怀中安睡的小望啊……很多年没有见了。小小的龙长成了与他同样高大的龙,就算有一条肥美的尾巴弟弟的身躯也没有让他有负担,太瘦了,以后得叫他锻炼,多吃一些。
重岳已经在思考如何把弟弟像幼龙一样养了,身躯瘦削纤薄得不像话,尽管气恼,但对着这张安详睡去的脸属实不忍,放松了紧扣着肩膀的力道,让人更舒服些。
幸好今夜漫长,重岳可以看他很久。
6.
身侧的热源实在无法忽视,久违的一夜安眠,望悠悠转醒,思考着自己和重岳昨夜的行为与反应,除了总结为「过于思念」似乎别无它法去解释他的昏睡与……现在这个试图用自己一半外袍当作给他的被褥遮盖取暖的男人。
很可惜,虽然兄长的怀抱很安心,但是他一个大男人窝在别人怀里一晚上这个姿势反而会浑身僵硬酸痛,加上那点源石痛的打扰,他试着调整姿势或是睁眼醒来全都化作一声轻唔。
“醒了?身子变得这么差,不再多睡会儿?”抬眼看到的重岳神采奕奕但眼下两道皱纹应是假寐几时,似是很早就在等他醒来。
“……你倒是不觉疲惫。”望示意兄长将自己松开,慢慢直起了腰背,骨节发出咔咔的响声,这才观察起周围来。记忆还停留在自己倒在他怀中昏过去的样子,应是村中某处破旧的空宅叫他寻到歇息一晚,地上两张草席免去了弄脏衣物,失而复得的弟弟倒在你怀里睡过去了怎能舍得把他放在地上过夜呢?再看这人保持了一夜的抱姿,浑然不觉身体僵硬不适有什么不妥,有些乐在其中,如此甜蜜的负担倒只有他享受了。
“抱歉,此处并不算安稳落脚的地方,是我擅做主张却害你不适了。”
“……是我先倒下去的。”怪你做什么……
不过这副熟悉的爱操心做派还是那个兄长,不知不觉中他已经调整回有重岳在身边的状态了。
但……接下来……
望撑着墙站起了身,离开了温热的怀抱去整理自己。重岳手中一空,得了解放的余地,无奈地摇头笑笑,才站起来活动自己的身体。这就是习武之人,虽有一定的骨节响动,比起他小心翼翼地活动忍痛舒展调整得快多了。
“望,下一步准备做什么。”他没有转身去看重岳的表情,最终还是要面对这个问题的,乖乖跟他回去?回哪去,他现在只能算个无业棋手,继续找她的痕迹,偶尔去看看哪个弟弟妹妹最近在做什么……那大哥怎么办,找到人了,断不会直接离开的,要重岳跟他着找那些痕迹,看着他这一路的赎罪放逐吗?重岳不会同意他继续这样作践自己的。
“……到处走走。找找她留下的痕迹。”至于那颗源石的事,隐约有些猜想,但他并没有开口,昨晚他应该没有什么疼痛的表现,不然这个哥哥应该早就急着问了。望在心底叹了口气,他要问什么都好,唯有这件事怕是遮掩不了什么……
“好,我陪你。”
“……?”
“找她的痕迹也好,还是你的下一局棋,我都会同你一起。”
重岳向着那玄缟的人许诺,那道背影给了他一个极轻的叹息,紧绷的肩膀垮下,转过身,低垂个眼眸盘算着应允与否,但他分明都肯面对兄长了。
“……”同样的承诺已经是第二次了,拒绝了也会闯进来,再说一次「随你的遍」反而违背了此时此刻的心了。
重岳向前走了两步凑近他,带着些许试探与不容拒绝,又留了两拳的间距,分明是同样的身量,但重岳更显高大,望抬起头,兄长的神情分外认真。
“我知道你还有自己的打算,大家都很担心你,只是……”
“……望,不要再离开我了。”
重岳的目光太过恳切,叫他舍不得移开双眼。他抬起了右手,不知抓向哪里又缩了回去被重岳一把抓住,十分自然地牵过与他并肩,笑意盈盈地看着他。
“……走吧。”
但其实,望的找寻也有些漫无目的,走一些她去过的地方,找一些古籍,望提起了自己曾在玉门碰到的一套棋具,重岳问要不要之后带回来,被人摇头拒绝后便没再说什么。是啊……他也知道要等,只是忍不住想再努力一点,再快一点,让这份背负的罪业消解。而重岳的陪伴与他的手会将他从那些角落里拉出来。
不似自己一个人时的沉默,重岳会与他说那之后的事,余念叨的团圆饭他也食言了,之后一起去道歉吧。望说暂时不想见弟弟妹妹们,重岳也没催,知道他脸皮薄,现在找到人陪着就好了,带回去也是早晚的事。可带回到哪里去……重岳盘算着什么。
重岳与他说百年间玉门的变化,望会应和几句他知晓的,而他是什么时候把自己分成181份都做了什么我们不得而知,但望的有些反应耐人寻味,重岳察觉到时会用沉默表示自己的在意,再后来他们就心照不宣地翻篇不谈。说起年爱上了拍电影,自己在给她当武术指导和演员,很有意思的。而望也只是不咸不淡地嗯了两声,但他知道重岳在邀请他,只是,需要时间。
百年的分别也没给他们带来任何疏离,岁月也会拂去不该有的罅隙,这独自寻找的苦旅因重岳变得有些游山玩水的意思了,知道他如今身体变差了些重岳一路上嘘寒问暖时刻注意着初春的气温变化也就罢了,可遇到河沟没等他动作就抱人卷尾过河,遇到崎岖的高地叫他抓住手往哥哥怀里跳这人是不是真把自己当三岁小孩了……?
就算是只有两人那段时日也不见他看得这么紧……
此时坐在一处小吃摊前被重岳要求在此处等他的望忿忿地端着自家兄长刚给买一碗糖油粑粑幽怨地甩着尾巴。
“那个……先生,您的尾巴有些……”菲林摊主端着两份面,被他肥美的大尾巴挡住了去路,自觉尴尬的望将自己往无人的地方挪了挪,努力把自己的尾巴卷在长条凳上后,还是老老实实地向人家道有劳了。
“唔……”尾巴缠绕得更紧了些忍痛,好久没变回棋子了,这一路上他瞒得可以说十分辛苦,如果不是两人夜晚休息会注意距离,望真觉得自己会被发现,或者说重岳已经察觉到了,但没有问出来?
……不,他只晓得我还有事瞒着,而他在等我开口。
那自己可能真的要时隔百年重逢后与兄长吵一架了。
源石与源石给这个分身的影响……都是要尽快面对的。
……罗德岛……
“望,怎么了?在想什么?”身后的声音惊得他伸向筷筒的手一抖,最先反应的是刚才那声痛呼有没有被听到,转过身视线跟随着两手挂满各类吃食的男人落到桌对面坐下停止收回。
“勒那么紧做什么,要不和我换一下位置?这边还能宽敞些。”定是听到了他那声痛呼,眉头皱着,但似是开解自己的说法,将手里的小吃放下逐一打开袋子摆到望的跟前。
望抬头看向他道了声不必,拆开木筷吃起了自己的清汤面,重岳也没再问,看着自己定制的辣爆草莓香菜汁驮肉酱拌面,拿出了刚买到的豆汁开心果酱炸鳞一口咬下吃得津津有味,过路人看这两个人一个正常饮食一个猎奇饮食大为震撼,而看到那个肥尾巴的枯瘦男人面不改色地接过对面人推荐的黄油羽兽蛋花拿铁,望感受到落在自己尾巴上的视线减少了几分转向他的脸上那种敬佩更多了反而又自在了些。
并且他们两个人蹲在路边面不改色吃雷霆食物这件事甚至传到了即将入住的客栈里。
——“我们的药品准备很充足,连应急的矿石病抑制剂也有,二位……有什么需要的可以随时来前台找我们。”前台的卡普里尼露出公式化微笑为他们递上钥匙,十分贴心地补充了一句。
“哈哈,好像被误会了什么。”
“……你那新奇的食谱常人都难以理解的。”
两个人并行在楼梯上,望没去看他,尾巴堪堪抬起状态很差,重岳手中还拎着来的路上看到的壳虾蛋挞当下午茶,说到底这么一个城镇能卖这么多神奇的食物也是和重岳有不解之缘。
望的房间在重岳隔壁,本来重岳是想要一间房就好,但望开口要分开住,他习惯了能每日睁眼看到的弟弟不免失落。将人送进房间里倒好了水开窗通风检查一番才离开。
“咔。”
落锁的声音让望如释重负。
“咳咳……”捂嘴压抑着咳声防止那位挂心他的兄长没有走远,不过房间就在他隔壁似乎也没什么用只能祈祷隔音好点了。望小口抿着茶水试图压下那些痛意,可似乎是在报复他享乐了太久,许久未曾面对那颗源石和它的痛楚,这具身体直接拉了红灯警报,大脑一片混沌,连怎么倒在床上的都没有印象了。
“头好疼……”比身体其他地方更剧烈的头痛让他不得不克服着去思考,搭在床边的手不正常的冰凉,他瞥到那个透气用的窗,初春的天还是有些凉了,现在不去关窗这刚染的风寒怕不是真要和源石痛一起索的他的命。
在迷迷糊糊昏过去前,望只想着那个现在关心则乱的兄长不要以为是他害的就好。
7.
重岳一直在思考望到底还瞒着他什么。二人月夜重逢的交心让他以为回到了那个最亲密的状态,但又考虑百年变化的现在以及望处处不自觉柔软的模样又告诉他:变了,也没怎么变。
望有心事有秘密这很正常,但早早亲密无间的他们此时被望隔去了一块,潜意识告诉重岳这绝对会是一件会让他非常生气甚至可能会与他大吵一架的事。
他晃了晃脑袋,手动抚平了眉头又蹙起,思索着那些蛛丝马迹。慢吞吞地走路,他经常这样;缠尾时会停一瞬再绕上来,并没有缠得太紧的不适,又怎么会?而他身体变差了……为什么?
答案呼之欲出的恐惧在心头漫开,他翻出博士的通讯器迅速将自己的问题输入发送,起身离开去敲望的房门。
“望。”礼貌的叩门声,分别不过一炷香的时间,就算说他保护欲过强也无所谓,他现在需要看看他的状态。
“望,开门。”又一次叩门,这次明显急促了些,整条走廊只有他的声音很明显,他没有听到屋内有任何尾巴拖地或是走路的声音,或许是他的声音太大了,也可能是前台真的很担心他们两个人吃坏肚子在他们这出事,一位鲁珀工作人员冲了过来,说着你别担心我这就去拿备用钥匙。
“……不用了,帮我计算一下赔偿吧。”说罢便一用力卸下了房门,丢给那位店员一个变形的门锁,一把推开。
很冷。剑尾砸在地上。
屋里很冷,他走前给人开的窗户原封不动往屋里灌初春的凉气,桌上的茶水只动了半杯早已凉透。但他的身体更冷。
他的弟弟用幼年时才有的抱尾取暖姿势,面色苍白地卧在榻上。
是我开窗让他染了风寒?不,这几分钟不会让他冻成这样的。来不及再多想去求证那个解了,关窗掀被给人窝起来一条龙,察觉到有人的动作望眯着眼睛想去看,但又被混沌拉走了意识。重岳把手伸进被子里去探他的状态,身体在发热手脚冰凉,是染了风寒,但每触碰一处都会传来望不满的哼声和骤然加重的呼吸。
“望?还有意识吗?回答我,小望?”重岳声音已经很急躁了,得先确定他的状态,回复什么的无所谓,絮絮叨叨地唤他的名字,把被子裹紧一点,把人抱在怀里。
“哥……”
“好疼……”
重岳久违地感受到没有分离「朔」时的意识崩裂的情况。神识在一瞬间静止了汹涌的思绪随即因为那句痛呼倾泻席卷试图淹没他。
那颗源石……对,那颗源石在兽躯里,是他过于沉溺找到望的喜悦里了,与大炎的后续交涉,与巨兽和代理人们的交涉,岁陵里那个重新陷入沉睡的巨兽也是他的弟弟,那颗源石现在在望的身体里,它在侵蚀他的望,但他现在什么都做不到。
重岳并不知道自己此刻的表情是什么样的,又有一位佩洛店员赶来手中还捧着药匣,递给他还空着的尾巴后匆忙躲避跑开了,他抱着人一步步走回自己屋,手上要抱着小望,尾剑提着药匣,那个鲁珀店员给他开了房门,他试图柔和表情道谢被人摆手拒绝说着有需要就找我们我们不会打扰你们的,不用想也能知道他现在的表情很吓人。他寄希望于匣里有止痛药,能让小望好受一些。
放下望的动作极轻,尽管已经昏迷的人不会因为他的任何动作吵醒,也不会有对除疼痛以外的反应了,重岳去解望的外袍腰带,摘下那些繁杂的装饰,做一些他觉得会让望少一点不适的事。
他只有这些事能做了。
望的呼吸又弱又短促。擦汗,翻止痛的药物,重岳会回应每一句他的痛咛,药匣里确实如店家所说各类药物都有一些,重岳将那些药物拿出逐一排开甄别选取,桌上剩的半个壳虾蛋挞被他推到一边,看着那支源石药剂还是没有使用,他毕竟不是专业的医生,望的身体状态现在也并不明了,他没有摸到任何源石结晶,盲目用药只会让小望难受。
“小望,吃药好吗?”把弟弟揽在自己的怀里,指尖拎着枚药片,望的意识被他一句句回话搅起来了,有些昏沉,药片被擦进嘴里,舌头想逃开那苦涩的味道,感觉到那人的手指摩挲着他的唇,又被他用瓷杯抵住了下唇无法开口,瓷杯的凉意带着温热的水只灌进来一些,他无力吞咽,水流进颈间滴落胸膛,咳出的药沾了唾液融化了些掉在被子上。
“……小望啊……”一声轻叹,他的弟弟病倒了,于是他将那枚药片捡起含进自己嘴里,半睁着眼,欺身覆了上去。
“唔……”唇齿被强行撬开,望有了些许反应,重岳的舌尖卷着那枚药片送抵到他舌根深处,喉咙轻动就抽离收回不给他回应的机会,换了半杯温水送进一些冲淡他口中的苦涩。
“咳咳……”望眼睫微张,苦涩的药味让他短暂回了神,兄长将他放倒舒服地躺下,尾巴也没力气游移回应,颤个尾尖被人握住塞回被褥里,模糊的双眼中只有自己那只白色的手和床边忙碌的身影,嘴唇翕动,疼痛袭来终是变成了一句痛呼。
重岳搬了凳子坐到床边,给人拉了拉被子,说道:“睡吧小望,先好好休息,我在这里,哥哥在这里。”他把自己的手覆上望的手心,像每一个他生病关照的日子一样让他安心;纤长的手指蜷起将重岳的手半握在掌心,眉头还皱着,并不平静地睡过去了。
行一的代理人勾起今夜唯一一个勉强的笑容。他想擦去头上的汗,颊边却流下了两滴温热的液体。
人类的身体早已发出失控的悲怮,揩去眼角新涌的水液有些徒劳,明明弟弟就在自己的身旁,他冰凉的手虚虚握着他图一个彼此的心安,但为何……又觉他远去了?
口袋里接到通讯的震动打断了他的自诽,短短几行文字让他的心和尾巴再一次沉下来,收回设备抹一把脸,牵起望的手抵上自己的额头,无望的发问。
“小望……是哥哥没用。”
“告诉我,我该怎么做……才能保护你?”
望手心的温热无声回应着无助的哥哥,重岳亲吻他的掌心,弟弟的指尖碰上他的眼尖滑下泪滴,他尝到了自己情绪里的悲愤苦涩,原来这是现在的我。腕脉虚浮的跳动,他知道为何还在颤抖,那是对自己无处安放的恐惧。
何处栖,何处栖?他们都将对方当作自己的唯一,望现在离不开他,但他确切的知道自己不能没有望,这段苦寻到了终点,下一盘棋和望的身体需要他好好思考,而眼下的痛苦让这些念头更深了,放在腿上的手紧握成拳,夜渐深黑。
——望,你要醒来。
我想要你看看我。
8.
重岳大概有两天没睡了。
自从那天望因为疼痛昏迷过去后发现这人确实也染了风寒,突发高热又喂不进去药,醒来几次又因为体力不支睡了过去,好在止痛药起了效果让重岳可以采用物理降温给人从头到脚好好擦拭,结果就是看全了望如今到底瘦成什么样,在他准备进入下一轮自责时窗边一声小小的“喵呜”分散了他的注意。
望是感受着手边和胸口处的热源转醒的。一黑一白的两只手交叠,稍微动了动,靠在一边小憩的人就看了过来,担忧转瞬变成了喜悦,又泛了愁思。这眼底的青黑快赶上他了……但这是为了照顾他才不得休息。
“……抱歉。”
“是该抱歉,望,我很担心,我也很自责。”
“……我领罚就是。”
再过会又要变成熟悉的军营里你一句问责我一句领罚结果谁又不理谁了,重岳想。他是该罚,要罚他好好养病,要罚他不许离开,叫他这副病榻缠身样子绝不让旁人看见。是了,这样子的小望只有我能瞧见的。
气压莫名拉低,那团温热跳下了望的胸口,湿软的舌头舔上望的侧脸“,喵呜~”一声用自己的存在打破两人间的沉默。
“它,是如何……?”是棋盒找棋子的本能?它一只伥怪,又是从何处开始找起,确定他这枚棋子的所在呢?心底不免泛了酸,有些惊异。
“很厉害吧,我也被吓到呢,它一只伥也找了你很久……望,我们去罗德岛养病吧。”
“……你知道了。”望在重岳的搀扶下坐起来,靠在他的怀里,云兽埋在他的手底,给人留了一点无措时掩饰的机会。
“我更希望能早点意识到,望,而不是与你走了这么久才察觉到,看着你一个人喊哥哥,喊我的名字,忍着痛。”
“小望,你在疼。”
“……”在兄长怀中听兄长自省可太奇怪了,心底纠结着理亏,重岳的反应比他想得平静了些,他都喊了什么,喊他朔,喊他哥,然后又在昏迷这两日把自己是谁该做什么又思考个透彻么?望抬头,泛红的眼角让他不由得一惊,这人何时这么爱哭了?慌张的撑起身体要去摸他的眼角又悻悻收了手,却被重岳抓住往自己的脸上贴,顺势侧过在手背落下一个亲昵的吻。
……他不会是要……旋即又否定了这个想法,又对自己生起的这个念头的自己强烈地进行了谴责。
“那位博士,我确实有事相商。”
“但,还有事未完,而令他们也在,我……”
怎么见,如何见,一想到每个人可能的反应他又觉头痛,这具身体的情况在大哥面前暴露也就算了,那两个爱哭的幺儿,不留情面的令……光是想想知道逃不过。
“你若不想见就不见,同博士说就好。”
“……你竟不劝。”
“……我舍不得你这番模样叫人看去的。”
……搞莫子。
身后挤过来绕上的黑尾略显局促,望叹了口气,二人这副样子在人家地盘上不得人尽皆知这非同一般的兄弟关系了?要知道两人到现在除了方看诊时不过问什么,可连令都没坦明呢。……倒也没什么可说的,那些早年懵懂的习惯,隐晦着顺理成章,若大哥觉得这样也能像人些就随他去了,他也没拒绝过什么……
“但,望,我不能与你一起去罗德岛了。”
“你要去看那具兽身的状态,还是大炎又找你作甚。”至少不会第一时间暴露了。心头莫名蒙了些许躁意,推开兄长解开尾巴捏着眉心躺下手盖在眼睛上,他在算颉的,源石的,博士的,大炎的事,坐得也够久了也该休息了。一定是他很久没下棋的事,这些信息竟也会让他烦闷。
“自然都有,我已与博士商量过你的情况,建议你详细检查一番,再结合大炎给的报告对症……而且,你不是还要找她的痕迹么,我准备拜访一些巨兽,四处走走,会替你多留意一些。这片大地上总会有我们还未想到的办法,我会经常回去看你的。”重岳也不恼,给人整理了下被子,讲了自己的打算,起身要走。
“……你可知这一条路会比我的解法难上千百倍?祂已除去我已代岁,这枚棋子分身一样是我,你又何苦要求……!”
但他不也在苦求一个浊水复清么。
望半支着身子冲他起身发问,意识到后又是一愣,轻咳两声,重岳适时递来一杯水,望也不客气一把饮下把杯往人手中塞回去闹脾气。未尽的话里是二人心照不宣的理解与默契,两人执拗的点也如此相像,最早的半身,最亲近的手足,也是相伴彼此身旁千年……的人。阴阳的双眸最终还是垂了下来,重岳的面容平静,这个问题他们往后应该会吵很久的,看望那神情是在咀嚼,当下让他先休息吧。
“……你先休息,过几日罗德岛会停在离这不远的城市,等养好风寒了我送你过去。”
“……你呢。”
“这是你的房间,这两日你又在何处歇着。”
望把尾巴往里侧靠了靠,面对着重岳躺下闭目养神,他没什么力气去留他,如果兄长不愿领情就算了吧。
“……那好。”他又怎会不领情呢,二人总是这样过来的,令调解着会快些,再早之前的二人打完吵完也是别扭着挤回一个窝里的。
一躺下那白尾就游移过来,重岳摸了摸鳞片说:“我那还有些保养油,你去向博士要,多久没保养过了。”
“……冒得功夫搞咯……”
“那我尽快办完事就回去给保养尾,你这尾巴总是很难搞的。”
“嗯……”
“……能与我说说都哪里疼吗,抱你总得避开些难受的地方。”
“……都一样,有些地方偶尔会加剧。”
“触碰会疼吗?”
“没那么脆弱……”
“要好好跟医生说具体症状,能缓解总归好受些。”
“……别告诉他们。”
“……嗯。”
两个人念叨着那些家常,好像今天只是一个再普通不过的日子,没有战争,没有谋算,没有那些重荷。只是为了在这世间行走,只是为了“我”的答案,只是为了……身旁这个人。
至于未来究竟如何……
“喵呜~”
云兽不知道哦。
尾声
“有云兽陪你我总归会放心些,云兽,偶尔拉他出去走动一下,别总和他下棋。”
“嗯对,博士,我会送他到访客处离开,辛苦。”
“该给你打支新簪子了,直刀你何时留下的,正好要不要换一把?”
他们与客栈店员们致谢道别,兴许是真的以为他因为那杯黄油羽兽蛋花拿铁连那个铺子都整改了几天,而重岳一路上都在絮叨,叮嘱云兽,手上还有和那位博士的通讯,又念叨起他的打扮和直刀来。
明明这一身他都好好拾掇了又担忧这个干什么……
大概是眼神太过强烈或是福至心灵,重岳回头看向了他。
“累了吗?休息一下吧?”人和他怀里的云兽一齐看他,倒显得他拒绝重岳借一辆载具代步的不是了。
难道真是他囚居古寺太久连带着那些痛楚体力下降成这般……?
“幸好吃过午饭才走的,我本以为你会累得更早。”
“有空去训练室走两趟,他们几个不常去那边,你正好锻炼一下。”
“哼……”
直到远远看到新生罗德岛的轮廓望才有要与重岳分别的实感,他有点懊恼,这些时日过于依赖重岳了,但很显然两个人都是这样。
重岳挂了通讯,不自在地牵他,想再念叨什么,看弟弟的反应又止住了话头,时隔多年独享了和望的时光,已是莫大的满足了。
“好了,从这里过去就到接待处了,有要回炎国的小队,马上出发,我跟他们一起回去。”
“嗯。”
“……不与哥哥道别吗?”
话里期待意味明显,望被他问烦了,耳尖一红,见一圈四下无人,188的龙撞进兄长怀中虚抱一下表示对他的想念,云兽在望动作前就跳开了,心里念了句抱歉就要抽身离开又被重岳紧紧回抱,挣扎无果后老老实实地享受这一点即将远去的温度。
“我会回来的,小望。”
“你在这里,我就会来。”
潜渊栖木,从今往后不论身在何方,每一条路都是有你的归途。
题外话:
“博士……”
“重岳怎么挡得这么严实的除了一团黑白毛我怎么什么都看不到。”
“博士……”
“哦……?他还有养猫啊,长得真奇怪。”
“博士……!”
“?”
“人到了哦。”
